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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二三十年间,“身体”逐渐成为社会科学界的中心议题之一,各个学科从不同面向争相解读身体,思索其多样能力与意义。对身-心、主体-客体、自然-文化、个体-社会等二元概念的反思助长了身体重要性的提升。
红瑶主要分布在广西壮族自治区龙胜县境内,本文以其中的一支平话红瑶人为田野调查对象,以身体象征为切入点,探讨红瑶人的身体与社会文化相互建构的过程和方式,进而揭示红瑶的社会文化特征。为了避免身-心二元的理论桎梏和重身体象征性再现而轻能动性的局限,研究将身体、自然环境、物、宇宙、社会关系和文化归于统一的生命体系中进行思考,认为身体不可能脱离任何一个要素而独立存在。从身体的特性出发,循空间性和时间性两条线索阐释身体与生命体系内其他部分的关系,时间性过程中的身体表述又以身体的空间象征为背景。
首先,身体的空间性部分从红瑶人的空间观念着手,考察身体在空间型构中的位置。红瑶人对空间的理解为一个同心圆结构:家屋、聚落、田地、宇宙,从内到外逐级扩大。同心圆环环相扣,呈包含和象征关系,身体处于圆心,与外部空间互为构成。红瑶人视身体为小宇宙,对空间的想象和构建基于身体的认知。家屋如身体般有生命、疾病、方位和性别,并具孕育特质。男女同体的家屋生命体的打造和延续,有赖男女两性的分工合作与“有秽”女性的行为禁忌,尤其是被区隔在神圣空间“香火”之外来完成。四面环山的相对封闭的村寨空间“人神地”,也是一个背靠而坐的巨大的身体。由家屋、土地、山峰、树木和河流等自然物组成的村寨空间界限与“人神”身体边界相重合,红瑶人“富”、“贵”的人生完满状态程度与“人神”身体姿势,以及聚落与其身体部位的对应有因果关联。
其次,身体的时间性关乎其生命特征。因此,本文第二条线索从人的生命过程包括孕育、诞生、发育、成年、婚姻、疾病和死亡的序列入手,着力于身体依时间节律的“自然”变化和意义的获得。关注身体本身的奇正常变、经验,生命力的循环、传递,以及连带出的社会关系和文化观念。在身体生命力的循环和人的形成方面,“花”是一个重要的概念,奠定了红瑶人前世今生、家先后代、阴间阳间的生命轮回和延续模式。花最初为女阴的象征,这一身体意象逐渐衍化为人魂的化身,花婆掌管的真花的传递让骨血得以延续。“自然”的身体从一出生开始便不是纯粹的自然了,而是经洗身、包裹、捆扎、着衣、喂食、剃头、安名、抓周而社会化。身体发育成熟使红瑶两性步入性开禁和婚姻阶段,“送大亲”以新娘为中心,实现了其“在屋做女”到“做人媳妇”的身份转换。成人的重要一步是生育第一个子女并建起象征夫妻一体的家屋,在婚礼、孕产、坐月子三个连续的通过仪式之后,红瑶两性才算度过生命过程中最重要的关口。身体的延续性带动家和社会的延续,并创造新的社会关系。
疾病是所有生命体的共性,红瑶人认知健康和疾病的独特身体经验造就“自然”与“非自然”病因观,形成“神药两解”的草药物理和巫医疗法两种医疗体系。在“非自然”病理中,身体再一次与宇宙呈对应关系,宇宙三界秩序的紊乱引发身体的失序。身体的终结造成个体和社区最大的危机,红瑶葬礼的一个突出特点是处理死者的尸身和魂并重,完整体面的尸身是魂继续存在的前提,融入自然环境的骨骸和气是家先与后代接续和互惠的象征媒介。
经由身体的时空层面展开对身体的分析,本文认为,红瑶的身体与自然万物相感共生,同时是保存、传承和体现社会文化的基础。身体象征体系深处隐含的是人观,身体研究提供对人的生物和文化双重属性的思考。红瑶人观突出社会人的一面,借由生命过程尤其是仪式中身体的经验、象征来界定和传达。身体所体现的红瑶社会文化特质主要指向信仰体系和社会关系方面,红瑶人重视大小宇宙的平衡与秩序,以家先与后代、前世今生与来世的循环为社会延续的纽带。最后还尝试回应身体在多种理论中遍地开花,却相互冲突而使其捉摸不定的困境,讨论综合视角研究,即从多面向看待身体的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