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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们刚刚认识时,素素只有17岁,他却已经大了素素一轮。
那一阵子素素喜欢挽着他的胳膊在街上走,遇到同学就故意挽紧一点,然后笑,“如果明天她们问我你是谁,你猜我会怎么说?”他不语,然后她开玩笑似地说:“你是我的爱人”
没过多久他就去了欧洲。他是一个外交官,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只是在机场给素素寄一点小东西,一直没法见她。
倒是有一次回来办事,他空出一些时间带素素去吃饭,在烛光餐厅上,他送素素一颗牙齿。
那是鸟鲨的牙齿。
这种牙齿在澳洲很珍贵,像一颗洁白的钻石。鸟鲨靠吃海鸟为生,先是在海面上浮着,露出背鳍,引诱飞倦了的鸟落下来栖息,然后猛抬头,张口把海鸟吸进去。
“有些人也是这样,你要飞的高一些。”他笑笑,然后望着素素手上的鲨齿:“这种牙齿配在身上很别致,但不要给它咬着了。”
第二天他就要去南非,如果那天晚上他能像对待情人一样对素素,素素就心甘情愿地把剩下的两年大学丢掉,一辈子跟定他。事实上也没什么不可能,如果他去外交,素素可以在酒店等他。现在的酒店都好得不得了,不见得比妈妈的照顾差多少。
结果他只在素素脸上亲了一下就走了,说也许要两三年才回来。
2
素素毕业一年多,他还没有回来。
他常常记不得素素的生日,也忽略了素素的毕业典礼。素素有他从全世界寄来的明信片。直到素素22岁生日,他才正式给素素写过一封信,这是五年中他惟一记得素素生日的一次。
自此以后,足足有一年半没有消息。
一个教书的男孩劝动了素素的妈妈,说要带她去美国上学。
第二年素素在纽约结婚时收到家信,才知道自己刚离开他就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他有什么改变,不知道他好还是不好。
他到过美国几次,有一次还到了纽约,却没有见到素素。
渐渐地,他对素素的事知道得反而多一些,只是有一点弄错了。他以为素素嫁的是带她去上学的那个男孩,其实不是,他们不到一年就分手了,后来嫁给了开中国餐厅的老汤。
在素素妈妈的葬礼上,素素回到上海,他们终于相遇。素素走过去想和他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抱着他,放声哭了一场。他牵着素素的手,轻轻安慰她,说有一箱子的“破烂”都是替素素拣来的,哪天要拿给她看看。
他就是会说话,在他面前,无论什么愁云惨雾都能不着痕迹的一点点擦拭干净。
他的声音很好听,素素一直爱听他讲话,一直梦想在他说话的时候,自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还在他身边,一翻身,就能枕在他肩上,那么近的地方。
3
素素望着他的脸,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只是在回忆时才会微笑起来,这时他的眼睛就特别漂亮,很神气很鲜活的样子。
街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侍应几次送上咖啡。
素素望着窗外街灯里川流的人影,仔细地听他说话。
他说起一颗希腊拣来的石头,好像海伦私奔的希腊海滩在他眼前,而从前他就在那儿勾引过海伦一样。
他在那海滩上曾跟一个老人聊过素素。他说他有个小女朋友,如果下次再有机会来这里,他想带素素在那里露营。
然后老人就拣起那个晶莹的小石头给他,说,你们如果再来的话,我都怕不在了。
“把我的祝福带给她,就像我亲口对她说的一样。”
小石头有鸽蛋那么大,拦腰有一缕淡淡的水纹,也许还真的被海伦的赤足踏过呢。他复述老人的话:“时间使它光洁,使我们衰老。”
这是素素第一次听他说起老。虽然只是借别人的话说的,也不能掩饰在他眼底浮起的那种苍茫暮色,但他很快把话题扯到一张从海德公园摘来的枫叶上去了。
但素素一直没有告诉过她嫁给老汤的原因,其实只因为老汤也比他大一轮。喜欢回忆,回忆的时候,眼睛非常漂亮。
4
从咖啡馆出来后素素就要赶班机回美国去,心里仍耿耿于怀。
和他相聚的时间,一秒秒的缩短了,千言万语涌上心头。费了好大的劲,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你到美国来,希望你来看看我和老汤。”
他点点头。
“我家没有客房,如果你来,只能让你睡书房,暖气不太好,晚上我会起来给你盖被子。”
“年前我可能要去一趟,也说不定是年后。”
“只要你来就好。”素素突然忍不住:“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他转头看素素时,发现素素满眶泪水。
他伸手抱了素素,吻了素素,真正的吻了。
“干吗不说一句谎话,说你爱我。”
“我爱你。”
素素擦干眼泪,塞给他一样东西,低声说:“谢谢你。”
送素素进出境室的时候,素素又亲了他一下,却没有看他。亲完就掉头走了,预期还有很多要说的话,也被带走了。
回到家,他打开纸包,是个饰物盒子,里面放着好多年前他送素素的鸟鲨牙齿。
纸条上写着:自从你送给我这颗牙齿后,我只在跟你见面的时候才取下过它,你居然从来就没有看到,没有提起过。十年的漫不经心,浇冷一个热望,人生意义何在?
5
这年的秋天,他的官职有了变化,七七八八在北非耗到过年,再赶到美国,素素已经过世。
老汤领他到素素的墓地,看见老汤的一瞬间,他有些吃惊,他和自己惊人的相似,一样的苍老,有着沧桑的眼神,就像《情人》里的开场白,第一句即是:我已经老了。
老汤说,素素上次回美国后,就开始一天天消瘦,到了圣诞节,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她叫我把她抱到走廊上,在阳光里坐着,一直坐着。我猜她一直在惦记,你会在圣诞节前赶来,没想到你根本没收到信。”
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素素在回上海前已经知道自己将不久人世,她向老汤坦白表示自己要回去重新生活,要去抓住从小就想获得的感情。
老汤又说:“如果你肯留下她,她就不打算回美国了。医生说她也许可以多活几年,也许可以活到老。在我想,她从你那里回来,就觉得活长活短,都无所谓了。你既然爱她,又不肯狠狠抓住她,你一生当中,究竟什么才是可贵的呢?”
最后老汤按照遗言,把素素六大本日记都给了他。都是中文写的,事实上也是为他写的。
他捧着六大本日记出来,院子里满天星斗。
他路过素素曾等候他的位置,回头看见老汤在稀疏的灯影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有句话从老汤眼中流露出来:“你虽然不想做鸟鲨,但还是伤害了她。”
他们刚刚认识时,素素只有17岁,他却已经大了素素一轮。
那一阵子素素喜欢挽着他的胳膊在街上走,遇到同学就故意挽紧一点,然后笑,“如果明天她们问我你是谁,你猜我会怎么说?”他不语,然后她开玩笑似地说:“你是我的爱人”
没过多久他就去了欧洲。他是一个外交官,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只是在机场给素素寄一点小东西,一直没法见她。
倒是有一次回来办事,他空出一些时间带素素去吃饭,在烛光餐厅上,他送素素一颗牙齿。
那是鸟鲨的牙齿。
这种牙齿在澳洲很珍贵,像一颗洁白的钻石。鸟鲨靠吃海鸟为生,先是在海面上浮着,露出背鳍,引诱飞倦了的鸟落下来栖息,然后猛抬头,张口把海鸟吸进去。
“有些人也是这样,你要飞的高一些。”他笑笑,然后望着素素手上的鲨齿:“这种牙齿配在身上很别致,但不要给它咬着了。”
第二天他就要去南非,如果那天晚上他能像对待情人一样对素素,素素就心甘情愿地把剩下的两年大学丢掉,一辈子跟定他。事实上也没什么不可能,如果他去外交,素素可以在酒店等他。现在的酒店都好得不得了,不见得比妈妈的照顾差多少。
结果他只在素素脸上亲了一下就走了,说也许要两三年才回来。
2
素素毕业一年多,他还没有回来。
他常常记不得素素的生日,也忽略了素素的毕业典礼。素素有他从全世界寄来的明信片。直到素素22岁生日,他才正式给素素写过一封信,这是五年中他惟一记得素素生日的一次。
自此以后,足足有一年半没有消息。
一个教书的男孩劝动了素素的妈妈,说要带她去美国上学。
第二年素素在纽约结婚时收到家信,才知道自己刚离开他就回来了,只是不知道他有什么改变,不知道他好还是不好。
他到过美国几次,有一次还到了纽约,却没有见到素素。
渐渐地,他对素素的事知道得反而多一些,只是有一点弄错了。他以为素素嫁的是带她去上学的那个男孩,其实不是,他们不到一年就分手了,后来嫁给了开中国餐厅的老汤。
在素素妈妈的葬礼上,素素回到上海,他们终于相遇。素素走过去想和他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却突然抱着他,放声哭了一场。他牵着素素的手,轻轻安慰她,说有一箱子的“破烂”都是替素素拣来的,哪天要拿给她看看。
他就是会说话,在他面前,无论什么愁云惨雾都能不着痕迹的一点点擦拭干净。
他的声音很好听,素素一直爱听他讲话,一直梦想在他说话的时候,自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还在他身边,一翻身,就能枕在他肩上,那么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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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素望着他的脸,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只是在回忆时才会微笑起来,这时他的眼睛就特别漂亮,很神气很鲜活的样子。
街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侍应几次送上咖啡。
素素望着窗外街灯里川流的人影,仔细地听他说话。
他说起一颗希腊拣来的石头,好像海伦私奔的希腊海滩在他眼前,而从前他就在那儿勾引过海伦一样。
他在那海滩上曾跟一个老人聊过素素。他说他有个小女朋友,如果下次再有机会来这里,他想带素素在那里露营。
然后老人就拣起那个晶莹的小石头给他,说,你们如果再来的话,我都怕不在了。
“把我的祝福带给她,就像我亲口对她说的一样。”
小石头有鸽蛋那么大,拦腰有一缕淡淡的水纹,也许还真的被海伦的赤足踏过呢。他复述老人的话:“时间使它光洁,使我们衰老。”
这是素素第一次听他说起老。虽然只是借别人的话说的,也不能掩饰在他眼底浮起的那种苍茫暮色,但他很快把话题扯到一张从海德公园摘来的枫叶上去了。
但素素一直没有告诉过她嫁给老汤的原因,其实只因为老汤也比他大一轮。喜欢回忆,回忆的时候,眼睛非常漂亮。
4
从咖啡馆出来后素素就要赶班机回美国去,心里仍耿耿于怀。
和他相聚的时间,一秒秒的缩短了,千言万语涌上心头。费了好大的劲,说出来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你到美国来,希望你来看看我和老汤。”
他点点头。
“我家没有客房,如果你来,只能让你睡书房,暖气不太好,晚上我会起来给你盖被子。”
“年前我可能要去一趟,也说不定是年后。”
“只要你来就好。”素素突然忍不住:“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他转头看素素时,发现素素满眶泪水。
他伸手抱了素素,吻了素素,真正的吻了。
“干吗不说一句谎话,说你爱我。”
“我爱你。”
素素擦干眼泪,塞给他一样东西,低声说:“谢谢你。”
送素素进出境室的时候,素素又亲了他一下,却没有看他。亲完就掉头走了,预期还有很多要说的话,也被带走了。
回到家,他打开纸包,是个饰物盒子,里面放着好多年前他送素素的鸟鲨牙齿。
纸条上写着:自从你送给我这颗牙齿后,我只在跟你见面的时候才取下过它,你居然从来就没有看到,没有提起过。十年的漫不经心,浇冷一个热望,人生意义何在?
5
这年的秋天,他的官职有了变化,七七八八在北非耗到过年,再赶到美国,素素已经过世。
老汤领他到素素的墓地,看见老汤的一瞬间,他有些吃惊,他和自己惊人的相似,一样的苍老,有着沧桑的眼神,就像《情人》里的开场白,第一句即是:我已经老了。
老汤说,素素上次回美国后,就开始一天天消瘦,到了圣诞节,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
“她叫我把她抱到走廊上,在阳光里坐着,一直坐着。我猜她一直在惦记,你会在圣诞节前赶来,没想到你根本没收到信。”
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素素在回上海前已经知道自己将不久人世,她向老汤坦白表示自己要回去重新生活,要去抓住从小就想获得的感情。
老汤又说:“如果你肯留下她,她就不打算回美国了。医生说她也许可以多活几年,也许可以活到老。在我想,她从你那里回来,就觉得活长活短,都无所谓了。你既然爱她,又不肯狠狠抓住她,你一生当中,究竟什么才是可贵的呢?”
最后老汤按照遗言,把素素六大本日记都给了他。都是中文写的,事实上也是为他写的。
他捧着六大本日记出来,院子里满天星斗。
他路过素素曾等候他的位置,回头看见老汤在稀疏的灯影里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有句话从老汤眼中流露出来:“你虽然不想做鸟鲨,但还是伤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