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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深路西侧那栋很高的写字楼,便是姚灵芊新的工作地点。下班前在公司工作群里看到办公地点变更通知时,她出了好长时间的神。回过神来后,她把办公桌上的个人物品一件件塞进公司统一发的纸箱里,望着四周各自收拾得热火朝天的同事们,忽然生出一股满满当当的伤感来。
是的,从下周开始,他们就不再来香江路上班了,而要改去城北的春深路。在香江路待了4年多,一想到今后要将这里的记忆连根拔起,她十分舍不得。一年四季的香江路都十分好看,尤其盛夏时节的香江路,一路花团锦簇,从这头到那头走一遭,便能在疲惫的生活里重新充满力量。除了这些,姚灵芊还舍不得香江路上好吃的麻辣烫,每次晚上加班到深夜时,她都要去一口气吃一大碗,吃完好像所有的烦恼也都不见了。
到春深路上班的第一天,姚灵芊起了个大早,从她租住的房子到新的工作地点要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而在以前步行十几分钟便能到。姚灵芊在本地最大的这家培训机构做英语老师,她主要负责初中段的孩子,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工作日晚上及周末、节假日是她最忙碌的时候。由于家不在本地且作息时间跟多数人迥异,她在这座城市的社交圈很窄,除了同事外,仅有几个关系不太熟络的大学同学。
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在电话中询问她的工作情況时,也会焦虑地担忧她的个人问题,眼看她已经过了27岁,这在老家已经是标准的大龄未婚女青年,他们也曾委婉地劝说她去公立学校考一个英语老师当,起码作息相对正常一些,工作之余也能有充裕的时间来相相亲、谈谈恋爱。
每每这时她总是敷衍地应付两句,她没说出口的是,除了她还算喜欢如今这份工作外,千里之外那个千疮百孔的家也需要她这份工作提供的高薪贴补。父母身体都不好,弟弟妹妹尚在求学,家中80多岁的奶奶也是百病缠身,她不能停也不敢停,她有责任拉扯着一家人走进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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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专业功底过硬,人又年轻漂亮、脾气随和,姚灵芊的课很受家长和学生欢迎,每次到了选课时她的课都早早就被抢光了,她渐渐成为公司对外招生的一块金字招牌。
可她从未向人坦露过初进职场时的辛苦和不易。那时她只是一个想努力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扎下根来的小镇姑娘,举目四望除了自己没人可以依靠。刚开始开课时,只有两个学生报了她的课,达不到开课条件,她的课被临时取消改做教学辅助,别的老师站在讲台上眉飞色舞地给台下学生讲课时,她只能做给学生签到、复印教学讲义这种零碎的活。
那段时间因为不能独立开课,姚灵芊没有课时费,只能拿微薄的基本工资,每月付完房租后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她把别的同龄女孩子出去逛街买衣服的时间都用来提升个人能力,每晚窝在出租屋里听英语听力、看电影练习英语发音,抱着往年的中考题一遍遍钻研出题规律,终于在新学期获得了宝贵的开课机会。她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每晚用心备课,认真摸索把课上得生动活泼、引人入胜,在结课时给孩子们准备精巧的礼物。
也时常会有觉得压力大到扛不下去的时候,香江路上那家小小的麻辣烫店便是她的避风港,不到20块钱便能吃满满一大碗,老板娘跟她都来自山东,每次都会额外给她多加一串鹌鹑蛋。每次想流泪的时候她都会多加两勺辣椒,辣得龇牙咧嘴的时候,她便能毫不遮掩地痛痛快快哭一场了。
可离开香江路来到这陌生的春深路之后,她不知该去哪里再寻这样一方宁静了。春深路是整个城市最繁华的地段,街边的店铺里仿佛日日夜夜有散不去的人,独处久了,她极不愿往人堆里扎,与周围三五成群结伴的人相比,她总是显得分外孤独。她不愿做人群中被打量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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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快下课时,有家长来找她大吵了一架,缘由其实很简单,无非是她的孩子上了近一学期的辅导班,期末考试英语成绩并未有太大起色。那个家长赶在人最多的时候,叉腰站在姚灵芊面前,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骂她是骗子,没什么真才实学只知道坑家长钱,巨大的吵嚷声吸引了很多人围观。
姚灵芊静静地听她说完,看了一眼站在这个家长身旁手足无措的孩子,将原本准备还击的话都咽了下去,只轻轻地说了这样一句:“您觉得我水平不够,可以把孩子调到别的老师班上,但我自认是对得起这份工作的。”
从写字楼里走出来,抬头望望这座城市的璀璨灯光,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座城市生活几年了,她还没好好看过这里的风景。她的世界好像只有眼前写不完的教案和班上那几十个孩子的笑脸,在这座城市,她没有亲人,没有爱人,也没有朋友,她是一个无枝可栖的人。
这么想着,她毫无目的地沿街往前走,肚子觉得饿了,可在店门口望一望里面人声鼎沸的样子她便立马停下脚步。就这样一路走到春深路与一条小巷子相交的路口,拐角处有一家不大的店铺,她望了一眼门牌号“春深路23号”,再抬头看店门上面挂着“心灵鸡汤”这几个字的店名,是一家装潢比较有特色的小饭馆。店里灯光微黄,看起来有些冷清,她拨开门帘走了进去。
那个点店里没有顾客,只有老板一个人在,见有人进来,老板一边起身迎接一边递上菜单。接过菜单后,姚灵芊才注意到菜单上只有几样菜式,这倒是给有选择恐惧症的她省去了不少麻烦,最后点了店里的招牌菜——鸡汤馄饨。
姚灵芊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托腮望着窗外的街巷发呆,这些年她错过的风景实在太多了。老板很快便将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端上来了,还给她赠了一碟炝拌土豆丝,贴心地提醒:“馄饨有点烫,小心别烫着。”
她这才抬眼认真打量眼前的老板,他身材高瘦挺拔,穿一件浅色的格子衬衫,胸前挂了白净的围裙,整个人给人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店里的装潢也一如他的人一般让人觉得舒心。
“你是刚下班吗?”老板先打破了沉默。 “嗯,在附近上班,经常加班。”姚灵芊咬了一口馄饨,唇齿留香,有妈妈做的那种熟悉的味道。
“我的店一般营业到很晚,以后下班晚了可以来这里。”可能觉得莫名有种招揽顾客的意思,他又补了一句,“我叫温诚,我的意思是你如果觉得味道还不错的话。”
姚灵芊莫名就被他这番话逗笑了:“我叫姚灵芊,在附近一家培训机构做英语老师。”
那晚他们还断断续续聊了很多。温诚原本在另外一个城市做程序员,拿着人人艳羡的高薪,可他有一天忽然厌倦了天天没日没夜加班的日子,决心换一种活法,便回到家乡在这条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开了这个小小的饭馆。
“这条街上有很多上班的白领,白天写字楼里他们衣着光鲜,但深夜下班后可能分外孤独。所以我开了这家店,为的是能用最健康的饮食温暖他们的胃,也疗愈他们孤独的心。”温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你也是这样的城市异乡人。”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温诚又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姚灵芊怔了一下,忽然觉得他的一番话击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伶仃地度过好些年,也曾沮丧地觉得今后的人生也将这样度过,可如今竟被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轻易便识破了自己的逞强。
没人知道那天其实是姚灵芊的28岁生日,她原本计划下班后给自己小小地庆祝一番,可临下班时那场突然而至的争吵让她全然没了心情。可正因如此反倒让她有了别样的收获,遇上了这样一家别致的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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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姚灵芊早已经习惯了在两幅面孔中游刃有余地切换,工作中是雷厉风行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女战士,下班后一个人时却敏感柔弱,无论外面有多热闹,她仿佛一个人永远站在阴影里。
后来只要有时间姚灵芊便往温诚的店里跑,因为这家饭馆的存在,原本让她觉得陌生疏离的春深路也仿佛变得有血有肉,多了很多温馨感。她退掉了香江路上的房子,跑到春深路附近租了一个朝阳的小卧室,挂上了色彩明媚的窗帘,房间里摆满了绿植和各种毛绒玩具,这些年她亏欠自己太多了。
吃腻了店里仅有的几种菜式后,温诚开始按照菜谱变着花样给她做其他饭菜。食物总有能抵達人心的魔力,他知道她的口味和偏好,而她也知道他的过往,他们之间越发变得心灵相通了。
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上温诚时,姚灵芊也被自己吓了一大跳。那天她又在工作中受了些委屈,原本只会咬牙硬撑的她竟第一个拨通了温诚的电话。她在电话这头憋住眼泪沉默了很久,任凭温诚再怎么问她都不发一言,她能听到那头吵吵嚷嚷,正是店里最忙的时候,她怕温诚分心,哽咽地挤出一句“没事”,便挂断了电话。
温诚很快便赶到了他们公司,乘电梯的人太多需要排长队,他因为太着急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爬到12楼。当时姚灵芊正站在窗前发呆,见温诚出现她的眼泪立马就掉下来了。温诚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那么宽厚,让她觉得在这陌生的城市里终于有了依靠,她流了满脸的泪,内心却一片澄明。
“灵芊,今后让我来照顾你吧。我希望你永远健康快乐,我的店里还缺一个老板娘,如果你哪天觉得工作中受了委屈不想再干了,没关系,我养你啊。”温诚在她耳边柔声说。
姚灵芊接受了温诚的表白但没有辞去工作,这份工作是她一个异乡来的小镇姑娘在这里安身立命的根本,她心里十分清楚,爱人的庇护之外她也应有自己的广阔天地。只不过,今后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一想到前行的每一步上都有爱人比肩,她便觉得自己会更加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