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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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太宗贞观四年(公元630年),舒明天皇向唐朝派出使节以及留学生、留学僧,从此200多年间,有成行的,也有未能成行的,总计遣唐20回,恨不能把大唐的文物和制度统统搬回去。
  到唐昭宗乾宁元年,菅原道真被任命为大使,令其率领船队第20回赴唐。他却奏请宇多天皇缓行,理由是唐朝已衰败,名存实亡,无须再学;且航路阻遏,九死一生,完全不值得冒险。
  当初天皇第19回遣唐,副使小野篁因望海生畏而称病不行,竟被处以流放。这次菅原道真命运却不同,天皇准奏,遣唐中止,大概就是头一条理由有说服力。907年唐朝灭亡,遣唐也就彻底废止了。
  大海茫茫,出航确实极危险。留学僧圆载在唐朝钻研佛学40年,于877年携万卷经典归国,却不幸船破,葬身波涛。尽管海上危险重重,船帆却从不曾减少,而是越来越多,自有商人和僧侣冒死往来。圆载滞留唐朝时,日本朝廷曾两度给他送金子,应该就是由商人僧侣等捎带的。正因为商船不绝于途,国家也就用不着遣使了,因为那要倾其国库。清末黄遵宪也在《日本国志·邻交志》中说:“有宋一代,聘使虽罕,而缁流估客往来日密。”缁流是取经或传经的缁衣僧侣,估客是唯利是图的商人,他们的频繁活动已取代了国家行为。
或许非同寻常的事物就容易成“道”,日本人给茶附加了太多的精神性、宗教性感觉

  南宋被蒙古铁骑征服,乱世之下,更多的僧侣亡命东渡,不仅带来清规戒律,也带来日常生活。诚如周作人所说,日本旧文化的背景,前半是唐代式的,后半是宋代式的。虽然贵族、寺院等阶层崇尚从中国舶来的文物,却称其为“唐物”,可能也让人误以为这唐就是唐代,不知有宋。
  然而,宋代对日本的影响不可小觑。彼时禅宗兴盛,入宋或渡日的,也大多是禅僧。南宋的水墨画经由他们传到日本,禅寺将其立体化,在地上创作出沙盘似的日式园林枯山水。饮茶也始于中国,日本茶道用抹茶,就在宋代定型。在日本史籍中对此有所记述,如815年出使过唐朝的僧永忠曾向嵯峨天皇献茶,是为日本正史上关于饮茶的第一条记录。
  而真正让日本人吃起茶来的是荣西,他曾两度到南宋学禅,1191年归国后开山日本临济宗。他带回茶种,在云仙寺(位于今佐贺县)附近种植,日本寺院由此爱种茶。
  因为中国文化主要由僧侣引进到日本,所以寺院堪为最先进的学问机构,吸引武士、贵族、文化人出入其间,他们看见和尚们装饰了华丽的中国文物,还在禅房里饮茶,一定觉得不错,便照葫芦画瓢,在家里摆设中国的书画和陶瓷,学着喝起茶来。他们试图坐在椅子上吃茶,终究还是坐不来,逐渐按日本的生活方式设计了茶礼。
  饮茶在中国原本是日常的、世俗的,日本则把茶和禅一起拿了来,在其日常化、世俗化之前,先加以精神化,随后茶从禅寺传出,又被夸大解释,演变为世间的茶道。或许非同寻常的事物就容易成“道”,而日本人也确给茶附加了太多的精神性、宗教性感觉。
  由于战乱,王朝建筑及收集的唐物焚毁殆尽,厌世空气笼罩,吃茶的道具也只好采用日本制造,茶就变得枯寂起来,产生枯寂茶。其先驱是僧珠光,传说他随一休参禅,领悟到茶禅一味的境界。他的徒孙武野绍鸥及其弟子利休都曾在大德寺参禅,禅的思想被他们充作茶道的理论支柱。
  到明治时代,江户时代的价值观遭到否定,吃穿住等生活环境急剧西方化,茶道衰微,基本上变成了礼仪修行,也已普及大众。战败后,茶道更被搞成表演艺术,平添几分神秘感。日本女性尤好茶道——会点茶道和花道,更显女人味,看着就贤惠。
  禅宗还讲究吃,而日本平常人家喝的“建长汁”(用萝卜、豆腐、魔芋之类做的汤),就源于禅宗。传说750年前,南宋禅僧兰溪道隆在镰仓开山建长寺,某日,小和尚把豆腐掉在地上,不知所措,兰溪禅师就用这碎豆腐,再加上萝卜丝等做成汤。
  江户时代初叶的1654年,禅僧隐元隆琦从福建来到日本,建起万福寺,开山黄檗宗,他带来扁豆、孟宗竹、西瓜、莲藕等。黄檗宗寺院的素菜也传到市井人家。其实,日本的许多东西都由禅僧带入,先普及寺院,再传入寻常百姓家,不免染上了禅味,或附加了禅味的传说,所以我们常觉得日本有禅味。
作者为旅日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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