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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时虚荣,山东女孩赵静冒险卖血买苹果手机,却不慎染上HIV病毒。生命崩塌之际,一个快递哥意外走进了她的世界;而这名异常逗比、给赵静无尽鼓励的快递哥,自己竟也是一名九死一生的白血病患者。
受这位自称是“解放牌小强”的快递哥傻乐精神的鼓舞,赵静走出了生命被HIV封印的阴霾,摇身变为公号达人、女强人,还创造了一个令她也欣慰的奇迹——
2018年6月,身为HIV感染者的她生下了一个健康女儿。而她书写自己这段奇特经历的书《“艾”与爱》(暂定名)也在与出版商洽谈中。
赵静不曾想过,经过半年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后,和她讲稍多一点话的,竟然是快递小哥。
赵静,1994年出生于山东省泰山市,家中务农。2012年,她考上了山东一所师范学院的中文系,一心想毕业后找份好工作减轻父母的压力。不想,2016年4月大学毕业体检时,她被告知血液中发现淋巴细胞异常,被建议到三甲医院进行血常规检验。在医院检查时,她的血常规没有异常,医生又建议她进行HIV(艾滋病)检测。
赵静一惊,在百度上搜索与HIV相关的信息,内心一阵阵寒意,脑中迅速闪过一件事……
2015年9月,开始找工作的赵静参加了一场影视公司实习编剧的面试。面试时,主考官给她一部苹果手机,让她对手机上的一则视频进行剪辑。赵静没操作过苹果手机系统,又不懂它的编辑器,发挥得一塌糊涂。主考官以赵静缺乏生活经验和创造力为由,拒绝了她的实习请求。赵静沮丧不已,再想到大学4年,许多同学都用了苹果手机,她只能用充话费送的合约机,她就决心拿出大学4年攒的钱换部苹果手机,给自己以后上班装点门面。但算来算去,她资金上还有300元的缺口。赵静难受地在贴吧上发了一条消息:“对我来说,任何手机都是肾机,任何一件衣服都是肾衣,真的要卖血吗?”不想,不一会儿就有人在后面跟帖:“需要用钱请联系我。”那人还给她发了两条私信,自称是“血头”,有卖血的门路。赵静将信将疑加了对方的微信。
“血头”承诺抽血的针头都是一次性的,每次400毫升丝毫不影响健康,还能拿到500元的报酬。赵静决定一试。10月份,赵静在校门口上了血头的车,同车的还有六七个人,多数是学生模样,还有2个40来岁的妇女。车上厚厚的遮阳布。等她下车时,车已停在一个乡镇医院的采血车前。赵静拿到的登记表上各项信息已经填好,献血数量和同车其他人一样填的400毫升。
回到学校后,赵静立刻把血头给的500元存进银行卡,然后去市中心买了一部iPhone6。不久,赵静考进山东广信公司,边写论文边提前进入职场试水。赵静以为生活从此顺起来,不想,竟莫名其妙地与HIV扯上了关系。
当初,因为担心卖血买手机的事情被同学知道,赵静早已删除了帖子和血头的联系方式,无法通过他们了解自己感染HIV的可能性。因为害怕不好的结果,赵静也不敢去做检测。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她内心世界坍塌一片,她以要写论文为由,从广信公司告假;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煎熬着等到拿到毕业证和派遣证,顺利毕业后,才鼓起勇气到医院做了HIV的检测。结果为阳性,表明她被确诊染上了HIV病毒。医院疾控中心给赵静建档、派药,嘱咐各种注意事项,尽管医生强调,她控制心情,可以继续正常生活上班,但是赵静知道:自己再也正常不了了。
赵静匆匆回家,嚎啕大哭着向父母说明了病情。老实巴交的父母泪如雨下。回到家后,赵静就闭门不出,每天就是上网、看书,与父母也没有交流,任自己流放在生命的孤岛上。
2016年双“十一”期间,赵静从网上买回了一台医用紫外线灯,用于房间和衣物的日常消毒。不想,送货的快递小哥把货送到后,话痨般叮嘱她:“千万不要让这个灯照到你自己,会变不美的。”赵静很无语,想关上门。对方又把头从门缝里插进来,说:“真的,你看我很丑吧,都是照紫外线灯照的。”说着,还对赵静做了个丑脸。她冷不丁被小哥的丑萌逗笑了。
让赵静意外的是,那天起,这个快递小哥竟以“需要用户对他的工作进行评分”“下载APP寄快件有优惠”等各种花样理由来到赵静家。小哥总是乐呵呵的样子。赵静几度怀疑小哥是不是看穿了自己艾滋病患者的身份,但一个人的生活太过孤寂,她并没有拒绝小哥的走近。这样莫名其妙地交往了一周后,小哥加了她的微信,把她拉到一个白血病病友群里,那个群都是20几岁就被查出恶性疾病的患者。小哥鼓励她道:“归队吧,找到组织就不要再萎靡了。”赵静这才惊觉:原来小哥错把自己当成了白血病患者。
进入了病友群,赵静才知道,快递小哥叫解强,是群主,24岁,高中时就查出患有白血病,用他自己的话说“家里的病危通知书能铺满亚马逊热带雨林”。但因为他乐观、命大,像打不死的小强,群里人都叫他“解放牌小强”。而那个群在“解放牌小强”的带领下,也都有些傻乐劲。赵静问他:“你有病怎么还能送快递?”解强笑道:“不畏难时,办法总比困难多。”
群友的状态让赵静很受触动。赵静从来都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她想起医生告诉过她,HIV感染者是可以正常生活、工作的,她打开电脑,找了两家可以在家上班,做公众号运营的编辑职位,投了简历。邮件发出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被阴霾封印的日子好像结束了。两天后,赵静主动到医院复查,看到为她注射的护士没有戴手套,她提醒对方:“我是艾滋病患者。”“艾滋病”三个字第一次从她嘴里坦然地被说出来。
那一刻,赵静对“小强”充满感激。而回想与他交往的这短短的日子,她心里又涌起一种让她泪目的情感——作为“资深病友”,解强每天像打卡一样,提醒赵静:“今日的药,要好好磕。”想起解强,赵静心都是笑的。可她也知道:自己这样的人,爱情是一辈子的禁区。想见解强时,她就从网上买各种东西:爸爸的工具箱,妈妈的厨房用品,还有一些从前她看都不会看的漂亮衣服,并且备注了同一家快递公司。 如赵静所愿,解强每天都会抱着一批货上门。可是,到了下午,赵静又电话找他退货。看着送来的东西一件没留,解强心里慢慢有数:赵静只是想见他。他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但见赵静比初见时越来越神采奕奕,他还是无比欣慰。为了鼓励赵静,解强每次送快递都会带些礼物,然后讲一段故事,他笑称这是“爱心”快递。
在小强的陪伴和鼓励下,赵静渐渐走出了绝望和恐惧。2016年11月,赵静代表人体免疫力的重要指数cd4细胞值上升到600多。心情大好的她开始主动和其他患者沟通,在群里和小强一唱一和,沉浸在对解强的爱情幻想里,不愿醒来。
2017年春节前,解强通过微信留言给赵静,他过年要外出旅游,不能给她送快递了。赵静没当一回事,可春节正常上班后,给她送快递的小哥竟突然换了一个人,而且对方竟没听说过解强这个人。赵静急了,给解强打电话,打不通;网上留言,石沉大海。虽然在白血病群,一个人突然消失不见,然后头像永远变灰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可是赵静不能接受。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解强早已在她心里变成了不能或缺的存在。
正在赵静强迫自己接受解强已不在人世的消息時,小强的头像又闪烁起来:“又活下来了,这么下去,真要成这个群里的捡命担当了。”原来小强有天夜里突发高烧41摄氏度住院,经查,他是感染了可怕的巨细胞病毒。医生迅速为他输注了抗病毒制剂,并进行了多次物理降温。过了四个小时,才开始退烧。随后,昏迷不醒的小强被送到山东齐鲁医院,经过3天的抢救,这才活过来。
小强在群里描述他的经历:“那时候一股血就涌上脑子,让我想起了过山车!”“每个毛孔都极大地张开,我觉得,这就是传说中的濒临死境。”小强轻描淡写地说着,赵静却无比心酸地在日记里写道:“我费尽力气也做不到的境界,他好像与生俱来一样,对,这就是我傻了吧唧爱上他的理由吧。”
确实,赵静爱上了小强,任何女生都无法抗拒他的淡定和幽默。而这位幽默大师在经历一场生离死别后在群里提议晒“遗愿清单”。对话框里的气泡如潮水涌了进来,有心脏病的同学想要“坐一回过山车”,并发症的同学想要“出门呼吸新鲜空气”。一阵唏嘘感叹后,大家都问小强有什么愿望,“脱单呗!”
“脱单”这两个字突然刺中了赵静,解强的生命随时归零,她也一样,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要给两人的生命都留遗憾呢?拿定主意的赵静向父母坦白这段日子里爱上了一个男孩,他曾经给了自己一束活下去的光,如今她也要奋不顾身去帮他完成心愿。
2017年2月,赵静来到济南,出现在解强的病房,两个人都脸红了起来。直到这时,解强才坦白,真正的快递员是他爸爸。但那天他看到赵静的货物是医用紫外线灯,就猜想她一定是白血病患者。所以他主动请缨,帮爸爸送快递。后来见赵静一直郁郁寡欢,所有赵静的快递都由他来送,借机开导她。这次,他发高烧后,他知道自己会九死一生,脑子里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来得及告诉赵静,他知道她的感情,并且对她也有感情。为了让她能过一个好春节,他还特意让爸爸给她留言,谎称外出旅游。
赵静的眼眶湿了,这世界已经如此冰冷,解强却如此深情。那一瞬间,她勇敢地对解强说道:“我也有秘密,我并不是白血病患者,我是一个艾滋病人……你还愿意保护我吗?”解强稍稍一愣,但没有迟疑,就给了她一个微笑——这些年,解强游走于病床与手术室之间,早就看惯了恶疾百态,他知道任何一种病患,都该得到保护和尊重。解强的态度,让赵静异常感动。那天,解强在父母面前大方宣布了他们的关系。但是为了保护赵静,他没有说出赵静的病情。
在赵静的细心照顾下,解强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可以出院休养,再来化疗。在解强父母的帮助下,他们一起搬到了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因为病,赵静把碗筷、毛巾等都准备了双份,她的谨慎让解强心疼不已。解强坚定地拉过她的手,告诉她,没有人因为日常接触而染上艾滋病,为过一天普通人的生活,他们必须要重启人生。
在解强的开导和包容下,他们平安度过了一个星期的同居生活,反而养成了比普通人更健康的生活习惯:赵静会每天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身体;解强也更加避免受外伤,对深入耳朵、鼻腔、眼角的小器具都格外注意卫生。
解强的病情稍稳定一些后,他就张罗着给赵静找工作。事实上,赵静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孩,大学期间她就在豆瓣等网络媒体上发布各种评论文章,并经常为学校策划各种大型活动和宣传方案,还当过广播台的播音。但查出艾滋病后,她就只敢躲在网络的后面,不与人接触。解强便当起了她的经纪人,在求职网站、淘宝上发布她运营自媒体的信息。4月份,赵静得到了山东一家刚成立的艺人经纪公司公众号、微博项目的面试机会。
这是患病后,赵静第一次走进人群。解强特意到商场给她买了一件漂亮的大衣,亲自送她到面试的公司。最终,深谙自媒体运营之道的赵静从文学方面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成功从4名竞聘者中脱颖而出。
这次“抛头露面”让赵静重新找回了当年的自信。那天两人没有回家,解强拉着赵静去吃火锅庆祝。在吃饭时,高兴的解强默默地说道:“我总担心自己不能陪你走得更远,我一定要让你一个人也能自信、快乐地活下去。”
赵静又哭了。回家之后,赵静异常投入地工作着,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的公号就有4万多的点击量。可这时,解强突然高烧晕厥,住院抢救。
解强的父母赶过来了,哭得撕心裂肺。这是赵静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她才明白解强为什么那么急于帮助自己恢复自信,找到工作。这个男生虽然只比自己大2岁,但他真正懂得爱。
赵静想起,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一场感冒、感染,都随时能夺取自己的性命。她对着窗外祈祷,但愿解强能再次逃过一劫,再给她一次机会,重新安排余生。
1个多小时的抢救,解强被推出抢救室,赵静不顾解爸解妈的劝阻,每天来守夜,晚上陪床已经快耗尽全部的体力了,但她丝毫不敢休息,还拼命完成公司交代的任务,想再完美一些再上线。工作的钱,除了交房租和留下一点生活费她也都带给解爸爸。他们不肯收这笔钱,她回去后就自己另外办一个卡,把这些钱存进去,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解强的身体在慢慢好转,一天清晨5点钟醒来,看见赵静趴在床头,便蹑手蹑脚起床给她披上衣服,不小心惊醒了赵静。在解强的强烈要求下,赵静小心地扶着他,到室外散步。再次看到室外的阳光,解强罕见地悲观地说:“既然没本事活到老,现在体验一把老年人的生活也不赖,起码这会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常人,陪在你身边。”赵静一阵心痛,提出:“不如我们生个孩子吧!”
解强被这个提议吓住了,下意识地反对道:“你不要命了?”可是赵静却很坚定,她和解强都是家中的独子,看到解强父母多年来累积的失落又渴望奇迹的眼神,她想给他们留下一个希望。在赵静的坚持下,解强也有些心动了。原以为说服父母是最难过的一关。但听到这个决定,解强的父母却十分支持,只是担心赵静的身体。反倒是赵静的父母,尤其担心新生儿的健康,也担心解强感染病毒。赵静请自己的主治医师给父母科普,又查阅各种资料,才最终说服二老。直到此时,解强父母都不知道赵静的病情。
赵静开始服用孕前抗病毒药物,控制体内病毒含量,提高免疫力水平。为了生孩子,两人还于5月20日这个特殊的日子,领取结婚证。
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他们积极采取了“母婴阻断术”,期间赵静一直控制着病毒的含量,解强也非常紧张地控制他们的饮食,避免任何感冒或感染的风险。他们选择剖腹产避免母婴输血,2018年6月,他们的女儿呱呱坠地。漫长的等待后,医生告诉他们女儿没有携带HIV病毒,是个健康的宝宝,那一刻,解强抱着赵静,不知是哭是笑,他们终于找到埋在命运里的一颗彩蛋。
怀孕期间,赵静把他们之间这段奇妙的相遇、相恋经历写成一本书《“艾”与爱》。在书中,她不仅写她与解强的故事,也想提高人们对“艾滋病”的认知。赵静患病之初,她最深刻的记忆是读书时看到的那些艾滋病宣传图册和新闻,里面血淋淋的可怕图片给她留下了沉重的阴影,而比病更让人备受煎熬的是“它会让人们成为爱无能”。所幸,她遇到了“小强”。很多图书出版编辑对这个故事都很感兴趣。
赵静还是常常回想起当初那些艰难的岁月,或许她和解强某一天会离开,这本书就是他们给女儿的礼物,让她学会一种精神,叫“解放牌小强”。
(因涉及疾病隐私,文中赵静为化名。)
编辑/谈琳
受这位自称是“解放牌小强”的快递哥傻乐精神的鼓舞,赵静走出了生命被HIV封印的阴霾,摇身变为公号达人、女强人,还创造了一个令她也欣慰的奇迹——
2018年6月,身为HIV感染者的她生下了一个健康女儿。而她书写自己这段奇特经历的书《“艾”与爱》(暂定名)也在与出版商洽谈中。
![](http://img1.qikan.com/qkimages/zyyb/zyyb201811/zyyb20181109-1-l.jpg)
苍茫边缘:宅女遇到“逗比”快递哥
赵静不曾想过,经过半年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后,和她讲稍多一点话的,竟然是快递小哥。
赵静,1994年出生于山东省泰山市,家中务农。2012年,她考上了山东一所师范学院的中文系,一心想毕业后找份好工作减轻父母的压力。不想,2016年4月大学毕业体检时,她被告知血液中发现淋巴细胞异常,被建议到三甲医院进行血常规检验。在医院检查时,她的血常规没有异常,医生又建议她进行HIV(艾滋病)检测。
赵静一惊,在百度上搜索与HIV相关的信息,内心一阵阵寒意,脑中迅速闪过一件事……
2015年9月,开始找工作的赵静参加了一场影视公司实习编剧的面试。面试时,主考官给她一部苹果手机,让她对手机上的一则视频进行剪辑。赵静没操作过苹果手机系统,又不懂它的编辑器,发挥得一塌糊涂。主考官以赵静缺乏生活经验和创造力为由,拒绝了她的实习请求。赵静沮丧不已,再想到大学4年,许多同学都用了苹果手机,她只能用充话费送的合约机,她就决心拿出大学4年攒的钱换部苹果手机,给自己以后上班装点门面。但算来算去,她资金上还有300元的缺口。赵静难受地在贴吧上发了一条消息:“对我来说,任何手机都是肾机,任何一件衣服都是肾衣,真的要卖血吗?”不想,不一会儿就有人在后面跟帖:“需要用钱请联系我。”那人还给她发了两条私信,自称是“血头”,有卖血的门路。赵静将信将疑加了对方的微信。
“血头”承诺抽血的针头都是一次性的,每次400毫升丝毫不影响健康,还能拿到500元的报酬。赵静决定一试。10月份,赵静在校门口上了血头的车,同车的还有六七个人,多数是学生模样,还有2个40来岁的妇女。车上厚厚的遮阳布。等她下车时,车已停在一个乡镇医院的采血车前。赵静拿到的登记表上各项信息已经填好,献血数量和同车其他人一样填的400毫升。
回到学校后,赵静立刻把血头给的500元存进银行卡,然后去市中心买了一部iPhone6。不久,赵静考进山东广信公司,边写论文边提前进入职场试水。赵静以为生活从此顺起来,不想,竟莫名其妙地与HIV扯上了关系。
当初,因为担心卖血买手机的事情被同学知道,赵静早已删除了帖子和血头的联系方式,无法通过他们了解自己感染HIV的可能性。因为害怕不好的结果,赵静也不敢去做检测。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她内心世界坍塌一片,她以要写论文为由,从广信公司告假;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煎熬着等到拿到毕业证和派遣证,顺利毕业后,才鼓起勇气到医院做了HIV的检测。结果为阳性,表明她被确诊染上了HIV病毒。医院疾控中心给赵静建档、派药,嘱咐各种注意事项,尽管医生强调,她控制心情,可以继续正常生活上班,但是赵静知道:自己再也正常不了了。
赵静匆匆回家,嚎啕大哭着向父母说明了病情。老实巴交的父母泪如雨下。回到家后,赵静就闭门不出,每天就是上网、看书,与父母也没有交流,任自己流放在生命的孤岛上。
2016年双“十一”期间,赵静从网上买回了一台医用紫外线灯,用于房间和衣物的日常消毒。不想,送货的快递小哥把货送到后,话痨般叮嘱她:“千万不要让这个灯照到你自己,会变不美的。”赵静很无语,想关上门。对方又把头从门缝里插进来,说:“真的,你看我很丑吧,都是照紫外线灯照的。”说着,还对赵静做了个丑脸。她冷不丁被小哥的丑萌逗笑了。
让赵静意外的是,那天起,这个快递小哥竟以“需要用户对他的工作进行评分”“下载APP寄快件有优惠”等各种花样理由来到赵静家。小哥总是乐呵呵的样子。赵静几度怀疑小哥是不是看穿了自己艾滋病患者的身份,但一个人的生活太过孤寂,她并没有拒绝小哥的走近。这样莫名其妙地交往了一周后,小哥加了她的微信,把她拉到一个白血病病友群里,那个群都是20几岁就被查出恶性疾病的患者。小哥鼓励她道:“归队吧,找到组织就不要再萎靡了。”赵静这才惊觉:原来小哥错把自己当成了白血病患者。
爱意萌动:你是神奇的“解放牌小強”
进入了病友群,赵静才知道,快递小哥叫解强,是群主,24岁,高中时就查出患有白血病,用他自己的话说“家里的病危通知书能铺满亚马逊热带雨林”。但因为他乐观、命大,像打不死的小强,群里人都叫他“解放牌小强”。而那个群在“解放牌小强”的带领下,也都有些傻乐劲。赵静问他:“你有病怎么还能送快递?”解强笑道:“不畏难时,办法总比困难多。”
群友的状态让赵静很受触动。赵静从来都不是一个懦弱的人,她想起医生告诉过她,HIV感染者是可以正常生活、工作的,她打开电脑,找了两家可以在家上班,做公众号运营的编辑职位,投了简历。邮件发出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被阴霾封印的日子好像结束了。两天后,赵静主动到医院复查,看到为她注射的护士没有戴手套,她提醒对方:“我是艾滋病患者。”“艾滋病”三个字第一次从她嘴里坦然地被说出来。
那一刻,赵静对“小强”充满感激。而回想与他交往的这短短的日子,她心里又涌起一种让她泪目的情感——作为“资深病友”,解强每天像打卡一样,提醒赵静:“今日的药,要好好磕。”想起解强,赵静心都是笑的。可她也知道:自己这样的人,爱情是一辈子的禁区。想见解强时,她就从网上买各种东西:爸爸的工具箱,妈妈的厨房用品,还有一些从前她看都不会看的漂亮衣服,并且备注了同一家快递公司。 如赵静所愿,解强每天都会抱着一批货上门。可是,到了下午,赵静又电话找他退货。看着送来的东西一件没留,解强心里慢慢有数:赵静只是想见他。他不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但见赵静比初见时越来越神采奕奕,他还是无比欣慰。为了鼓励赵静,解强每次送快递都会带些礼物,然后讲一段故事,他笑称这是“爱心”快递。
在小强的陪伴和鼓励下,赵静渐渐走出了绝望和恐惧。2016年11月,赵静代表人体免疫力的重要指数cd4细胞值上升到600多。心情大好的她开始主动和其他患者沟通,在群里和小强一唱一和,沉浸在对解强的爱情幻想里,不愿醒来。
2017年春节前,解强通过微信留言给赵静,他过年要外出旅游,不能给她送快递了。赵静没当一回事,可春节正常上班后,给她送快递的小哥竟突然换了一个人,而且对方竟没听说过解强这个人。赵静急了,给解强打电话,打不通;网上留言,石沉大海。虽然在白血病群,一个人突然消失不见,然后头像永远变灰是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可是赵静不能接受。直到这一刻,她才发觉解强早已在她心里变成了不能或缺的存在。
正在赵静强迫自己接受解强已不在人世的消息時,小强的头像又闪烁起来:“又活下来了,这么下去,真要成这个群里的捡命担当了。”原来小强有天夜里突发高烧41摄氏度住院,经查,他是感染了可怕的巨细胞病毒。医生迅速为他输注了抗病毒制剂,并进行了多次物理降温。过了四个小时,才开始退烧。随后,昏迷不醒的小强被送到山东齐鲁医院,经过3天的抢救,这才活过来。
小强在群里描述他的经历:“那时候一股血就涌上脑子,让我想起了过山车!”“每个毛孔都极大地张开,我觉得,这就是传说中的濒临死境。”小强轻描淡写地说着,赵静却无比心酸地在日记里写道:“我费尽力气也做不到的境界,他好像与生俱来一样,对,这就是我傻了吧唧爱上他的理由吧。”
确实,赵静爱上了小强,任何女生都无法抗拒他的淡定和幽默。而这位幽默大师在经历一场生离死别后在群里提议晒“遗愿清单”。对话框里的气泡如潮水涌了进来,有心脏病的同学想要“坐一回过山车”,并发症的同学想要“出门呼吸新鲜空气”。一阵唏嘘感叹后,大家都问小强有什么愿望,“脱单呗!”
“脱单”这两个字突然刺中了赵静,解强的生命随时归零,她也一样,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要给两人的生命都留遗憾呢?拿定主意的赵静向父母坦白这段日子里爱上了一个男孩,他曾经给了自己一束活下去的光,如今她也要奋不顾身去帮他完成心愿。
彼此成全:被“艾”封印的人生春暖花开
2017年2月,赵静来到济南,出现在解强的病房,两个人都脸红了起来。直到这时,解强才坦白,真正的快递员是他爸爸。但那天他看到赵静的货物是医用紫外线灯,就猜想她一定是白血病患者。所以他主动请缨,帮爸爸送快递。后来见赵静一直郁郁寡欢,所有赵静的快递都由他来送,借机开导她。这次,他发高烧后,他知道自己会九死一生,脑子里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来得及告诉赵静,他知道她的感情,并且对她也有感情。为了让她能过一个好春节,他还特意让爸爸给她留言,谎称外出旅游。
赵静的眼眶湿了,这世界已经如此冰冷,解强却如此深情。那一瞬间,她勇敢地对解强说道:“我也有秘密,我并不是白血病患者,我是一个艾滋病人……你还愿意保护我吗?”解强稍稍一愣,但没有迟疑,就给了她一个微笑——这些年,解强游走于病床与手术室之间,早就看惯了恶疾百态,他知道任何一种病患,都该得到保护和尊重。解强的态度,让赵静异常感动。那天,解强在父母面前大方宣布了他们的关系。但是为了保护赵静,他没有说出赵静的病情。
在赵静的细心照顾下,解强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可以出院休养,再来化疗。在解强父母的帮助下,他们一起搬到了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因为病,赵静把碗筷、毛巾等都准备了双份,她的谨慎让解强心疼不已。解强坚定地拉过她的手,告诉她,没有人因为日常接触而染上艾滋病,为过一天普通人的生活,他们必须要重启人生。
在解强的开导和包容下,他们平安度过了一个星期的同居生活,反而养成了比普通人更健康的生活习惯:赵静会每天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身体;解强也更加避免受外伤,对深入耳朵、鼻腔、眼角的小器具都格外注意卫生。
解强的病情稍稳定一些后,他就张罗着给赵静找工作。事实上,赵静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孩,大学期间她就在豆瓣等网络媒体上发布各种评论文章,并经常为学校策划各种大型活动和宣传方案,还当过广播台的播音。但查出艾滋病后,她就只敢躲在网络的后面,不与人接触。解强便当起了她的经纪人,在求职网站、淘宝上发布她运营自媒体的信息。4月份,赵静得到了山东一家刚成立的艺人经纪公司公众号、微博项目的面试机会。
这是患病后,赵静第一次走进人群。解强特意到商场给她买了一件漂亮的大衣,亲自送她到面试的公司。最终,深谙自媒体运营之道的赵静从文学方面提出了自己独到的见解,成功从4名竞聘者中脱颖而出。
这次“抛头露面”让赵静重新找回了当年的自信。那天两人没有回家,解强拉着赵静去吃火锅庆祝。在吃饭时,高兴的解强默默地说道:“我总担心自己不能陪你走得更远,我一定要让你一个人也能自信、快乐地活下去。”
赵静又哭了。回家之后,赵静异常投入地工作着,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她的公号就有4万多的点击量。可这时,解强突然高烧晕厥,住院抢救。
解强的父母赶过来了,哭得撕心裂肺。这是赵静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她才明白解强为什么那么急于帮助自己恢复自信,找到工作。这个男生虽然只比自己大2岁,但他真正懂得爱。
赵静想起,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一场感冒、感染,都随时能夺取自己的性命。她对着窗外祈祷,但愿解强能再次逃过一劫,再给她一次机会,重新安排余生。
1个多小时的抢救,解强被推出抢救室,赵静不顾解爸解妈的劝阻,每天来守夜,晚上陪床已经快耗尽全部的体力了,但她丝毫不敢休息,还拼命完成公司交代的任务,想再完美一些再上线。工作的钱,除了交房租和留下一点生活费她也都带给解爸爸。他们不肯收这笔钱,她回去后就自己另外办一个卡,把这些钱存进去,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解强的身体在慢慢好转,一天清晨5点钟醒来,看见赵静趴在床头,便蹑手蹑脚起床给她披上衣服,不小心惊醒了赵静。在解强的强烈要求下,赵静小心地扶着他,到室外散步。再次看到室外的阳光,解强罕见地悲观地说:“既然没本事活到老,现在体验一把老年人的生活也不赖,起码这会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常人,陪在你身边。”赵静一阵心痛,提出:“不如我们生个孩子吧!”
解强被这个提议吓住了,下意识地反对道:“你不要命了?”可是赵静却很坚定,她和解强都是家中的独子,看到解强父母多年来累积的失落又渴望奇迹的眼神,她想给他们留下一个希望。在赵静的坚持下,解强也有些心动了。原以为说服父母是最难过的一关。但听到这个决定,解强的父母却十分支持,只是担心赵静的身体。反倒是赵静的父母,尤其担心新生儿的健康,也担心解强感染病毒。赵静请自己的主治医师给父母科普,又查阅各种资料,才最终说服二老。直到此时,解强父母都不知道赵静的病情。
赵静开始服用孕前抗病毒药物,控制体内病毒含量,提高免疫力水平。为了生孩子,两人还于5月20日这个特殊的日子,领取结婚证。
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他们积极采取了“母婴阻断术”,期间赵静一直控制着病毒的含量,解强也非常紧张地控制他们的饮食,避免任何感冒或感染的风险。他们选择剖腹产避免母婴输血,2018年6月,他们的女儿呱呱坠地。漫长的等待后,医生告诉他们女儿没有携带HIV病毒,是个健康的宝宝,那一刻,解强抱着赵静,不知是哭是笑,他们终于找到埋在命运里的一颗彩蛋。
怀孕期间,赵静把他们之间这段奇妙的相遇、相恋经历写成一本书《“艾”与爱》。在书中,她不仅写她与解强的故事,也想提高人们对“艾滋病”的认知。赵静患病之初,她最深刻的记忆是读书时看到的那些艾滋病宣传图册和新闻,里面血淋淋的可怕图片给她留下了沉重的阴影,而比病更让人备受煎熬的是“它会让人们成为爱无能”。所幸,她遇到了“小强”。很多图书出版编辑对这个故事都很感兴趣。
赵静还是常常回想起当初那些艰难的岁月,或许她和解强某一天会离开,这本书就是他们给女儿的礼物,让她学会一种精神,叫“解放牌小强”。
(因涉及疾病隐私,文中赵静为化名。)
编辑/谈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