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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子的工作就是在浴室给人搓澡。在这所牛气冲天的桑拿洗浴中心,她干了快五年了。在女搓澡工里,桃子领的工资最高,能拿到一千五六百元,比她的同事多领四五百元。
桃子的悟性很高,虽没经过专门学习训练,可她的搓澡水平却是一流,该重的地方重,该轻的地方轻。给客人服务肯卖力,一招一式从不偷懒耍滑,就像一名老实的裁缝,不偷漏一个针脚。常来洗浴的客人,都了解桃子,指明要桃子搓。有时搓背的人多,要等上大半个小时才轮上,那人家也愿意等,高高兴兴地等。桃子便觉得很荣耀,给人家搓得也更殷勤,更用心。对桃子来说,自己被人家看得起,是最大的荣光。
我和桃子认识,也是因为去洗浴中心洗浴。一回生,两回熟,日久成朋友。渐渐地,我们俩就家长里短,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桃子长得又高又壮,像头结实的母马。我说:“桃子,你走在街上比人高半头,你真像头母马,蛮好看的。”桃子却笑说:“我哪里是什么母马?说起来,我是只无家可归的小老鼠,好可怜,好可怜。”
桃子姓邱,家在山东农村。她出来打工,不是为了给家里赚钱过富裕的日子,也不是为孩子上学,买课本交学费。桃子是因为自己男人在外养了女人,愤怒之下,从家里逃出来的。
我对桃子一整年不回趟家,很不理解,我说:“桃子,难道不想家?不挂念你孩子和你男人?你心就恁大!?”
桃子听了哎了一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家?”我摇了摇头。桃子眼里露出愤怒的光芒,她说:“我恨那个家,这辈子也不想回去!想起那个畜牲,我就恨得牙根出血,恨不得咬他几块肉。”看桃子这么咬牙切齿,我忙说:“对不起。”桃子知道自己有点激动了,反过来跟我说对不起。
桃子的男人在安徽干建筑,建筑工地上有个做饭的寡妇,每次他男人去吃饭,寡妇都给他碗里多盛块肉,多舀两勺汤。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后来,寡妇怀孕了,男人害怕,害怕自己的名声不好听,害怕桃子知道给他闹,坚决要寡妇做掉孩子。寡妇不愿意。寡妇说:“我一个寡妇都不怕坏名声,你一个汉子怕啥?”寡妇决定要生下孩子,并说叫她做掉孩子,她就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块死。寡妇看男人害怕了,又柔声对桃子的男人说:“我之所以要生下肚子里的孩子,是因为我从心里对你有感情,真心实意爱你喜欢你,我想我能留下你的一条根,我就幸福一辈子,也算没白和你好一场。如果你害怕孩子生下来给你惹麻烦,等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从此咱俩散伙,天南地北不相见。”男人被寡妇说软了心,动了情,最终答应寡妇留住孩子。
看着寡妇日渐隆起的肚子,男人一狠心,带了寡妇回家生孩子。
桃子的男人带寡妇回家前已经做好思想准备:是杀是剐随她去!其实桃子的男人最了解桃子的性格,也就是那贵州的驴,除了大喊小叫,一哭二闹三上吊,没啥真本事,量她也翻不了天!
桃子在家除侍弄二亩自留地、照看上三年级的儿子,就是盼着男人,盼男人给她挣钱回来过好日子,过孩子想吃啥吃啥,大人想穿啥穿啥,不要一分钱掰八瓣花的窘日子。没想到,男人却给她带来了个挺着大肚子的寡妇。寡妇一进门就叫了她一声嫂子,这声叫却像滚地雷,把桃子击傻了。桃子从懵懂里清醒过来,明白是什么事之后,先是大哭大叫着要把这对狗男女活劈了,之后就拿着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勒,哭嚎着要寻短见。可人家寡妇,看也不看她一眼。桃子救命样地求男人:“你叫这个女人给我滚!她要不滚我就滚!”男人一声不吭,蹲在屋角装孬种,直抽烟。桃子一时没了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绝望使她猛生一念:走,离开这个家!
桃子奔向了火车站,卖票的问她去哪里,买什么地方的车票,桃子就说去大城市,去省城。买了车票,桃子懵懵懂懂地就坐上了火车。
我说:“你恨你男人,可孩子你能一点不挂心?孩子可是你身上的肉啊。”桃子说:“挂心啥?人家没有娘的孩子不是照样长大?就算我这个当娘的死了,没这个人了!不是还有他爹他奶奶吗?他家的孩子他家的血脉,能不疼?”我说:“孩子也想你啊。”桃子说:“想就想吧,没办法。我来这里打工,我娘家人知道,听我娘说,那寡妇生了个女孩,就和那个畜生一起过了,对我儿子也疼。”桃子干笑着说:“算这寡妇还有良心。”
我气愤地说:“为什么不去法院告你男人,叫他去坐牢!”桃子说:“你真傻,真傻。你这有学问的人还不如我有心眼呢。他真要是抓去坐牢了,孩子怎么办?谁来养?我养?养孩子是男人的事,一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光靠地里种的那点粮食,能供一个孩子长大?那不苦了我了?我可不做那傻事。倒还不如我现在这样一个人在外闯荡好过呢。你以为都像电视上说的那么好听。要真是摊到事上,谁也帮不了你,火炭落到自己脚上,还得自己疼自己受。”
2.最近桃子不知心里想的什么,对我说她不想在浴室干了,她干够了。我劝她说:“你在这里不是很好吗?工资高,包吃包住。”
桃子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知道老板怎么包我们吃住的吗?吃的天天就是大白菜炖粉条,三天五天不换样,搞得我们喘气都是白菜味。不过,吃对我来说怎么都能凑合,实在馋了在外面的饭店里炒一个带肉的解解馋也行,就是这包住真叫我受不了,就住在浴室隔壁的公共休息大厅里,连一张固定的床铺都没有,看哪张床闲着,就睡哪张。除白天正常工作外,如果夜里有客人洗浴需要擦背,我就得随时起来服务,这种劳动,老板是不给任何报酬的。休息大厅有大电视,白天黑夜不停地轮番放。我自从来这里干,几年了,没睡过一个舒坦觉,都是凑合着过来的。”
我说:“既然这样,不想干就算了,别难为自己,再换个工作,找个自己喜欢的。”桃子反问我:“你说我能干什么?我40岁的人了,又大字不识一个,我这样要啥没啥的女人,除了去刷碗洗盘,扫扫地,当保姆做下人,还能有什么好活干。”我说:“那你想干什么?”桃子笑了,说:“我也不知道。”过了一会,又忽然对我说:“我想叫你给我找个男人,你认识的人多,给我打听打听,死老婆的,离婚的,年龄大的,都行。只要愿意管我吃饭穿衣,有一张床让我睡觉就行,别的我没啥要求。我太累了,真想有个家,真想过正常女人过的那种日子,晚饭后和男人一起出门散散步,坐在沙发里看看电视,陪男人说说话,聊聊天,多好啊。”
我说:“好,只要你说了,我一准当正事办,明天就问。”桃子说:“你不要这么性急,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我说:“你也真该有个家,这样一人在外漂泊,何时是站啊?”桃子长叹一声说:“总有到站的时候啊!”
那天是星期天,丈夫要我陪他去郊区的水库钓鱼。我说不去,要在家干家务。丈夫刚出门,我正想洗衣服,桃子兴冲冲来了。她一推门,我吃了一惊。桃子打扮得像去做电视嘉宾,一身银灰色的套裙,我从来没见她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头发在理发店拉直了,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唇上还涂了淡淡的口红。
我看着桃子说:“你好漂亮啊,换了个人似的,把我的眼睛都打肿了。”桃子说:“要是不打眼,就没效果了,不打眼,怎么能打动心啊?告诉你,我刚去相亲了,去会了一个老头。”“会了老头?你怎么和老头认识的?”我吃惊地问。
“一个常去洗澡的老太太给我牵线介绍的。那老头是老太太的邻居。”桃子有些兴奋。
“老头有多大岁数?”我问。
“整六十,比我正好大二十岁。”
“比你大太多了。”
桃子并不在意,说:“不比我大这么多,人家能愿意吗?他要的就是我的年轻。”
我说:“你等等看,没准能找个比他年轻的。”
桃子说:“能找个年轻的当然好,能找个又年轻又有钱的更好,可那不是白日做梦吗?你想想,我一个农村来的女人,一个在浴室的搓澡女人,一点文化没有,除了年轻一点,还有啥资本挑剔人家?人家不嫌弃我,不挑我的毛病就算不错了。我现在什么也不要求,只要有人能给我一个家,给我一个安稳窝,我就满足了。”
我说:“你这和卖身求荣差不多。”
桃子说:“难道我不是吗?!”她看我吃惊,就坦然一笑说:“走我自己的路,随你说吧。哎,我过的日子我知道,我心里要什么我最懂。你过着蜜甜的日子,你知道什么,就会张嘴说好听的道理。”
桃子的话噎得我半天没吭声,最有发言权的当然还是她自己。我说:“看样子,你对那老头很满意,一见钟情似的。”
桃子说:“你还别说,一见他我的感觉还真不错,觉得挺亲的。”
我挖苦她说:“老人就是能给人亲切感。”
桃子并不在意我的挖苦,她自顾自地说:“他对我也很满意,说会对我好的,不会欺负我。如果我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就叫我把浴室的工作辞掉,光在家做做家务。还说家里的生活费也交给我,由我管,他对我很信任,对我一点意见也没有,一点也不拿我当乡下人看,是想和我真心好。”
我说:“一见面就接触到过日子,早点了吧?小心他骗你!”
桃子哈哈笑着说:“骗我?人家骗我什么?我有钱还是有色?”桃子继续对我滔滔不绝,“那老头的经济好,有两套房子,一套租出去了,每月能收两千来块钱的房租,每月还有一千多块钱的退休金,两样加起来,三四千块钱了。”桃子像捡了个大元宝。
我又问:“难道有病什么的?”
桃子拿我的话不当一回事,嬉笑着说:“一点不像有病的样。我在浴室整天给人搓澡,接触的人多,我能看出来的。老头面色红润,不胖不瘦,体格硬朗,说话声音洪亮,他说他天天早上都去公园打太极拳哪。”桃子眼里始终闪着笑,迷离的笑容沉浸在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中。她说:“老头说如果我同意,下星期就搬他家住。”
“我跟他过的是明天,是以后。只要他给我好日子过,我什么都不问。我答应了。”
我立刻反对说:“不行,你不能这么草率,要先去民政局办结婚登记,然后堂堂正正搬他那里住。”
桃子扑哧笑了:“办不办结婚证无所谓了,只要他愿意要我养我,我有个归宿就行了。”她忽然诡笑地瞅着我,说:“其实我还没和那个畜牲办离婚呢。”
“我都跟他讲清了,我说他要有顾虑就拉倒,他说不怕不怕。你别说,老头倒还有点男子汉味呢。”
我还是劝桃子先把婚离了再结婚,免得有麻烦。桃子却觉得我迂腐,说:“结婚证真有那么重要?我跟那畜牲倒是有结婚证,可他不照样在外养女人生孩子?”
我要给桃子理论,桃子不耐烦了,摆着手对我说:“还是那句话,任你说去吧,我走自己的路。”
3.一个月之后,我再去洗浴中心,一进女浴室的门就看见桃子。她正坐在椅子上,端着大茶缸,咕嘟咕嘟喝水,还是一身搓澡工的打扮,大裤衩,大背心,趿拉着塑料拖鞋。我惊得目瞪口呆,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她就说:“我没来得及找你去呢,我和那老头没成。”
桃子哈哈笑着说:“他老婆和他女儿知道他要结婚,就回家来和他闹,他老婆和他女儿把我从他家赶出来了。他老婆和他女儿骂我,骂我没安好心,想霸占老头的财产。”
我说:“他老婆骂你?她有什么资格?井水不犯河水,她凭什么赶你出来?”
桃子憋了一会没憋住,又哈哈笑了,然后神秘兮兮地说:“实话告诉你,那老头也没离婚!妈呀,晕!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老头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一定要和他老婆离婚,等离了我们就结婚,叫我耐心等。他说他不会亏待我。”
我问:“你怎么回答的?”
桃子很无可奈何地一笑说:“我一个在这里打工的乡下人,你说能怎么说呢?”
一听桃子这么说,我的气腾的就起来了,我气冲冲地对桃子说:“乡下人怎么了?没有乡下人,城里人吃个屁!没有乡下人,这个城市能建设得这么好吗?能这么干净清洁吗?你怎么自己看不起自己啊?桃子,我告诉你,不论总统、市长、城市人、乡下人,首先,咱们都是人,咱们的人格都是一样的!别人可以看不起你,但你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啊!”
桃子的头低下了。
我说:“桃子,你善良、直爽、能干,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在婚姻这条路上,你千万不能把自己减价处理了啊!”
桃子抬起了头,眼里流出泪。她说:“大姐,谁不想找个般配的啊,可我就是觉得我不如别人,我很自卑啊!”
我说:“桃子,抬起头,你记住,你和这个城市中任何人一样,你比他们丝毫不差什么。不要问别人怎么看你,关键要你自己看得起自己!”
桃子说:“姐,我记下了。”
又过了两个月,我去洗浴中心。桃子看我进来,满面春风地迎上来。她告诉我她这段时间都在琢磨我的话。她说我说得太对了。“我之所以从家里出来,我自己是来给自己争口气的。那个畜生可以不珍惜我,可我自己不能不珍惜自己!在婚姻上,你那天骂我骂得好,你一下子把我骂醒了,骂明白了。我是为自己活的。我相信,只要真心去找,我一定会找到真心爱我的男人!”
桃子已经和她丈夫办理离婚手续了,一切都很顺利。回家时见到自己的孩子和别人团团圆圆,桃子心里还是有些酸。在离家的时候,她就有着把孩子带走的冲动,可她终究没那么做。她的儿子由最初的护着她,到后来憎恨她,她已经无法控制了,毕竟自己离家五年,对儿子的伤害还是很大的。
桃子告诉我,上班后她就寄了一万块钱回家,算是一点补偿。至于她和老头子的事,桃子只字不提。
我说,“桃子,你这样我就放心了。记住,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
桃子点点头,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再后来,桃子离开了洗浴中心,住进了老头家。不过,桃子并不是嫁给了他,而是做起了他的保姆。桃子嫁给了一个干建筑的男人,他们是在车上认识的。
责 编:黄素芳
题 图: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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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子的悟性很高,虽没经过专门学习训练,可她的搓澡水平却是一流,该重的地方重,该轻的地方轻。给客人服务肯卖力,一招一式从不偷懒耍滑,就像一名老实的裁缝,不偷漏一个针脚。常来洗浴的客人,都了解桃子,指明要桃子搓。有时搓背的人多,要等上大半个小时才轮上,那人家也愿意等,高高兴兴地等。桃子便觉得很荣耀,给人家搓得也更殷勤,更用心。对桃子来说,自己被人家看得起,是最大的荣光。
我和桃子认识,也是因为去洗浴中心洗浴。一回生,两回熟,日久成朋友。渐渐地,我们俩就家长里短,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桃子长得又高又壮,像头结实的母马。我说:“桃子,你走在街上比人高半头,你真像头母马,蛮好看的。”桃子却笑说:“我哪里是什么母马?说起来,我是只无家可归的小老鼠,好可怜,好可怜。”
桃子姓邱,家在山东农村。她出来打工,不是为了给家里赚钱过富裕的日子,也不是为孩子上学,买课本交学费。桃子是因为自己男人在外养了女人,愤怒之下,从家里逃出来的。
我对桃子一整年不回趟家,很不理解,我说:“桃子,难道不想家?不挂念你孩子和你男人?你心就恁大!?”
桃子听了哎了一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回家?”我摇了摇头。桃子眼里露出愤怒的光芒,她说:“我恨那个家,这辈子也不想回去!想起那个畜牲,我就恨得牙根出血,恨不得咬他几块肉。”看桃子这么咬牙切齿,我忙说:“对不起。”桃子知道自己有点激动了,反过来跟我说对不起。
桃子的男人在安徽干建筑,建筑工地上有个做饭的寡妇,每次他男人去吃饭,寡妇都给他碗里多盛块肉,多舀两勺汤。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后来,寡妇怀孕了,男人害怕,害怕自己的名声不好听,害怕桃子知道给他闹,坚决要寡妇做掉孩子。寡妇不愿意。寡妇说:“我一个寡妇都不怕坏名声,你一个汉子怕啥?”寡妇决定要生下孩子,并说叫她做掉孩子,她就和肚子里的孩子一块死。寡妇看男人害怕了,又柔声对桃子的男人说:“我之所以要生下肚子里的孩子,是因为我从心里对你有感情,真心实意爱你喜欢你,我想我能留下你的一条根,我就幸福一辈子,也算没白和你好一场。如果你害怕孩子生下来给你惹麻烦,等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从此咱俩散伙,天南地北不相见。”男人被寡妇说软了心,动了情,最终答应寡妇留住孩子。
看着寡妇日渐隆起的肚子,男人一狠心,带了寡妇回家生孩子。
桃子的男人带寡妇回家前已经做好思想准备:是杀是剐随她去!其实桃子的男人最了解桃子的性格,也就是那贵州的驴,除了大喊小叫,一哭二闹三上吊,没啥真本事,量她也翻不了天!
桃子在家除侍弄二亩自留地、照看上三年级的儿子,就是盼着男人,盼男人给她挣钱回来过好日子,过孩子想吃啥吃啥,大人想穿啥穿啥,不要一分钱掰八瓣花的窘日子。没想到,男人却给她带来了个挺着大肚子的寡妇。寡妇一进门就叫了她一声嫂子,这声叫却像滚地雷,把桃子击傻了。桃子从懵懂里清醒过来,明白是什么事之后,先是大哭大叫着要把这对狗男女活劈了,之后就拿着绳子往自己脖子上勒,哭嚎着要寻短见。可人家寡妇,看也不看她一眼。桃子救命样地求男人:“你叫这个女人给我滚!她要不滚我就滚!”男人一声不吭,蹲在屋角装孬种,直抽烟。桃子一时没了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绝望使她猛生一念:走,离开这个家!
桃子奔向了火车站,卖票的问她去哪里,买什么地方的车票,桃子就说去大城市,去省城。买了车票,桃子懵懵懂懂地就坐上了火车。
我说:“你恨你男人,可孩子你能一点不挂心?孩子可是你身上的肉啊。”桃子说:“挂心啥?人家没有娘的孩子不是照样长大?就算我这个当娘的死了,没这个人了!不是还有他爹他奶奶吗?他家的孩子他家的血脉,能不疼?”我说:“孩子也想你啊。”桃子说:“想就想吧,没办法。我来这里打工,我娘家人知道,听我娘说,那寡妇生了个女孩,就和那个畜生一起过了,对我儿子也疼。”桃子干笑着说:“算这寡妇还有良心。”
我气愤地说:“为什么不去法院告你男人,叫他去坐牢!”桃子说:“你真傻,真傻。你这有学问的人还不如我有心眼呢。他真要是抓去坐牢了,孩子怎么办?谁来养?我养?养孩子是男人的事,一个女人能有多大能耐?光靠地里种的那点粮食,能供一个孩子长大?那不苦了我了?我可不做那傻事。倒还不如我现在这样一个人在外闯荡好过呢。你以为都像电视上说的那么好听。要真是摊到事上,谁也帮不了你,火炭落到自己脚上,还得自己疼自己受。”
2.最近桃子不知心里想的什么,对我说她不想在浴室干了,她干够了。我劝她说:“你在这里不是很好吗?工资高,包吃包住。”
桃子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知道老板怎么包我们吃住的吗?吃的天天就是大白菜炖粉条,三天五天不换样,搞得我们喘气都是白菜味。不过,吃对我来说怎么都能凑合,实在馋了在外面的饭店里炒一个带肉的解解馋也行,就是这包住真叫我受不了,就住在浴室隔壁的公共休息大厅里,连一张固定的床铺都没有,看哪张床闲着,就睡哪张。除白天正常工作外,如果夜里有客人洗浴需要擦背,我就得随时起来服务,这种劳动,老板是不给任何报酬的。休息大厅有大电视,白天黑夜不停地轮番放。我自从来这里干,几年了,没睡过一个舒坦觉,都是凑合着过来的。”
我说:“既然这样,不想干就算了,别难为自己,再换个工作,找个自己喜欢的。”桃子反问我:“你说我能干什么?我40岁的人了,又大字不识一个,我这样要啥没啥的女人,除了去刷碗洗盘,扫扫地,当保姆做下人,还能有什么好活干。”我说:“那你想干什么?”桃子笑了,说:“我也不知道。”过了一会,又忽然对我说:“我想叫你给我找个男人,你认识的人多,给我打听打听,死老婆的,离婚的,年龄大的,都行。只要愿意管我吃饭穿衣,有一张床让我睡觉就行,别的我没啥要求。我太累了,真想有个家,真想过正常女人过的那种日子,晚饭后和男人一起出门散散步,坐在沙发里看看电视,陪男人说说话,聊聊天,多好啊。”
我说:“好,只要你说了,我一准当正事办,明天就问。”桃子说:“你不要这么性急,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我说:“你也真该有个家,这样一人在外漂泊,何时是站啊?”桃子长叹一声说:“总有到站的时候啊!”
那天是星期天,丈夫要我陪他去郊区的水库钓鱼。我说不去,要在家干家务。丈夫刚出门,我正想洗衣服,桃子兴冲冲来了。她一推门,我吃了一惊。桃子打扮得像去做电视嘉宾,一身银灰色的套裙,我从来没见她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头发在理发店拉直了,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唇上还涂了淡淡的口红。
我看着桃子说:“你好漂亮啊,换了个人似的,把我的眼睛都打肿了。”桃子说:“要是不打眼,就没效果了,不打眼,怎么能打动心啊?告诉你,我刚去相亲了,去会了一个老头。”“会了老头?你怎么和老头认识的?”我吃惊地问。
“一个常去洗澡的老太太给我牵线介绍的。那老头是老太太的邻居。”桃子有些兴奋。
“老头有多大岁数?”我问。
“整六十,比我正好大二十岁。”
“比你大太多了。”
桃子并不在意,说:“不比我大这么多,人家能愿意吗?他要的就是我的年轻。”
我说:“你等等看,没准能找个比他年轻的。”
桃子说:“能找个年轻的当然好,能找个又年轻又有钱的更好,可那不是白日做梦吗?你想想,我一个农村来的女人,一个在浴室的搓澡女人,一点文化没有,除了年轻一点,还有啥资本挑剔人家?人家不嫌弃我,不挑我的毛病就算不错了。我现在什么也不要求,只要有人能给我一个家,给我一个安稳窝,我就满足了。”
我说:“你这和卖身求荣差不多。”
桃子说:“难道我不是吗?!”她看我吃惊,就坦然一笑说:“走我自己的路,随你说吧。哎,我过的日子我知道,我心里要什么我最懂。你过着蜜甜的日子,你知道什么,就会张嘴说好听的道理。”
桃子的话噎得我半天没吭声,最有发言权的当然还是她自己。我说:“看样子,你对那老头很满意,一见钟情似的。”
桃子说:“你还别说,一见他我的感觉还真不错,觉得挺亲的。”
我挖苦她说:“老人就是能给人亲切感。”
桃子并不在意我的挖苦,她自顾自地说:“他对我也很满意,说会对我好的,不会欺负我。如果我愿意和他一起生活,就叫我把浴室的工作辞掉,光在家做做家务。还说家里的生活费也交给我,由我管,他对我很信任,对我一点意见也没有,一点也不拿我当乡下人看,是想和我真心好。”
我说:“一见面就接触到过日子,早点了吧?小心他骗你!”
桃子哈哈笑着说:“骗我?人家骗我什么?我有钱还是有色?”桃子继续对我滔滔不绝,“那老头的经济好,有两套房子,一套租出去了,每月能收两千来块钱的房租,每月还有一千多块钱的退休金,两样加起来,三四千块钱了。”桃子像捡了个大元宝。
我又问:“难道有病什么的?”
桃子拿我的话不当一回事,嬉笑着说:“一点不像有病的样。我在浴室整天给人搓澡,接触的人多,我能看出来的。老头面色红润,不胖不瘦,体格硬朗,说话声音洪亮,他说他天天早上都去公园打太极拳哪。”桃子眼里始终闪着笑,迷离的笑容沉浸在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中。她说:“老头说如果我同意,下星期就搬他家住。”
“我跟他过的是明天,是以后。只要他给我好日子过,我什么都不问。我答应了。”
我立刻反对说:“不行,你不能这么草率,要先去民政局办结婚登记,然后堂堂正正搬他那里住。”
桃子扑哧笑了:“办不办结婚证无所谓了,只要他愿意要我养我,我有个归宿就行了。”她忽然诡笑地瞅着我,说:“其实我还没和那个畜牲办离婚呢。”
“我都跟他讲清了,我说他要有顾虑就拉倒,他说不怕不怕。你别说,老头倒还有点男子汉味呢。”
我还是劝桃子先把婚离了再结婚,免得有麻烦。桃子却觉得我迂腐,说:“结婚证真有那么重要?我跟那畜牲倒是有结婚证,可他不照样在外养女人生孩子?”
我要给桃子理论,桃子不耐烦了,摆着手对我说:“还是那句话,任你说去吧,我走自己的路。”
3.一个月之后,我再去洗浴中心,一进女浴室的门就看见桃子。她正坐在椅子上,端着大茶缸,咕嘟咕嘟喝水,还是一身搓澡工的打扮,大裤衩,大背心,趿拉着塑料拖鞋。我惊得目瞪口呆,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她就说:“我没来得及找你去呢,我和那老头没成。”
桃子哈哈笑着说:“他老婆和他女儿知道他要结婚,就回家来和他闹,他老婆和他女儿把我从他家赶出来了。他老婆和他女儿骂我,骂我没安好心,想霸占老头的财产。”
我说:“他老婆骂你?她有什么资格?井水不犯河水,她凭什么赶你出来?”
桃子憋了一会没憋住,又哈哈笑了,然后神秘兮兮地说:“实话告诉你,那老头也没离婚!妈呀,晕!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那老头昨天给我打电话了,他一定要和他老婆离婚,等离了我们就结婚,叫我耐心等。他说他不会亏待我。”
我问:“你怎么回答的?”
桃子很无可奈何地一笑说:“我一个在这里打工的乡下人,你说能怎么说呢?”
一听桃子这么说,我的气腾的就起来了,我气冲冲地对桃子说:“乡下人怎么了?没有乡下人,城里人吃个屁!没有乡下人,这个城市能建设得这么好吗?能这么干净清洁吗?你怎么自己看不起自己啊?桃子,我告诉你,不论总统、市长、城市人、乡下人,首先,咱们都是人,咱们的人格都是一样的!别人可以看不起你,但你自己不能看不起自己啊!”
桃子的头低下了。
我说:“桃子,你善良、直爽、能干,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在婚姻这条路上,你千万不能把自己减价处理了啊!”
桃子抬起了头,眼里流出泪。她说:“大姐,谁不想找个般配的啊,可我就是觉得我不如别人,我很自卑啊!”
我说:“桃子,抬起头,你记住,你和这个城市中任何人一样,你比他们丝毫不差什么。不要问别人怎么看你,关键要你自己看得起自己!”
桃子说:“姐,我记下了。”
又过了两个月,我去洗浴中心。桃子看我进来,满面春风地迎上来。她告诉我她这段时间都在琢磨我的话。她说我说得太对了。“我之所以从家里出来,我自己是来给自己争口气的。那个畜生可以不珍惜我,可我自己不能不珍惜自己!在婚姻上,你那天骂我骂得好,你一下子把我骂醒了,骂明白了。我是为自己活的。我相信,只要真心去找,我一定会找到真心爱我的男人!”
桃子已经和她丈夫办理离婚手续了,一切都很顺利。回家时见到自己的孩子和别人团团圆圆,桃子心里还是有些酸。在离家的时候,她就有着把孩子带走的冲动,可她终究没那么做。她的儿子由最初的护着她,到后来憎恨她,她已经无法控制了,毕竟自己离家五年,对儿子的伤害还是很大的。
桃子告诉我,上班后她就寄了一万块钱回家,算是一点补偿。至于她和老头子的事,桃子只字不提。
我说,“桃子,你这样我就放心了。记住,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
桃子点点头,很认真地嗯了一声。
再后来,桃子离开了洗浴中心,住进了老头家。不过,桃子并不是嫁给了他,而是做起了他的保姆。桃子嫁给了一个干建筑的男人,他们是在车上认识的。
责 编:黄素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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