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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爷爷的小屋很低矮,但里里外外都藏着儿时的乐趣。檐沿下的牵牛花姑娘、木梁上的壁虎精灵、墙角边的蟋蟀大王……哪样都是一个美丽的童话。
爷爷的小屋很简陋,但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朴的韵味。斑驳的粉墙、笨拙的窗棂、老式的桌凳……哪样都是一段动人的故事。
当然,最神秘难忘的,莫过于爷爷小屋上的那扇木门:宽厚的松木门板,久经风雨洗涤而不蚀;结实的血柏门框,历经岁月磨砺而越发红光熠熠、馨香幽幽。似乎,那份豪华与庄重是故意同爷爷那幢不起眼的小屋形成某种对比的。
于是,爷爷对那扇木门是那么情有独钟,一刻不停地用湿漉漉的抹布和亮闪闪的目光在木门上擦来拭去。而我实在不懂得爱惜木门,不是由着任性把木门一阵乒乒乓乓狂推猛摇,就是捏着个粉笔头把木门当作信手涂鸦的“黑板”,也只有这时,爷爷才会毫不客气地对我横鼻子瞪眼珠。
懵懵懂懂的我,带着一个个关于木门的疑惑请教爷爷,爷爷只是狡黠地笑笑。
2
我说,爷爷的背好似一张弓,爷爷非但没生气,还做出一个拉弓引箭的动作,得意洋洋地说:“我小时候用竹弓打麻雀眼功可准呢!”
我说,爷爷的头发雪白雪白的,爷爷非但没生气,还转过身来捋着我的头发,意味深长地说:“我小时候的头发乌黑黑的,现在那乌发长在你的头上啰!”
我说,爷爷的肚里怎么会有说不完的故事?这下,爷爷开始气我了,说:“因为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饭还多!”
我服了爷爷,不敢再多嘴。
爷爷得意了,笑哈哈,脸上的皱纹拧成一朵朵特异的花。
这时,我的耳边冷不防响起一阵啁啁的“鸟鸣声”,是黄鹂的脆歌?是画眉的清啭?是燕子的低喃……它们又在哪里?仿佛就在木门的背后,就在木门的缝隙里。
爷爷的小屋一下成了“鸟儿们”的天堂。
我茫然四顾,好一阵找不到答案。
爷爷看着我傻乎乎的样子,笑得前俯后仰。
我急了,缠着爷爷解开“鸟鸣声”的谜底,爷爷答应了——只见他让自己的一个食指弯曲成特殊的“哨子”,含进嘴巴里,然后,包鼓鼓的两腮悠悠一吹,这就有了一声声婉转动听的“鸟鸣声”。
我也想学着吹,可纵然吹裂了腮巴还是“哑”着,奈何?
趁着爷爷高兴,我缠着他一起玩。爷爷哧溜一转身,绕着木门东躲西闪,一副老“顽童”模样。我跟在后边,扯着爷爷的衣角,尽情地参与由爷爷导演的一出出精彩游戏,什么“老鹰抓小鸡”“猫咪捉老鼠”“松鼠摘葡萄”“金锁穿银锁”“八戒背媳妇”等等,真让我大开眼界、自叹不如。
“砰”,爷爷趁我不备之际,突然把我关在了门外。当知道爷爷在“捉弄”我时,我就伸出两个拳头,直往门板上“嘭嘭嘭”一阵乱敲。尔后,才从慢慢翕开的门缝里看见——爷爷乐开着的嘴巴比门缝还宽!我一个剪步冲出门去,想用什么方法“教训”一下爷爷。
可是,爷爷在哪了?
“喵咪——”我循声看去,爷爷竟然装作一只小猫咪藏在了门背后,雪白的头顶上沾着几缕粘粘的蛛丝。
爷爷有些累了,转身去桌子上取得旱烟杆,点上一支纸赤,然后,背靠着木门吧啧吧啧吸起来。透过米粒宽的门缝,我望着爷爷手中烟嘴上的火粒一闪一亮的,犹如一颗鲜红的小草莓。
望着、望着,一个调皮的灵感唆使着我——我从灶膛边掐了一根麦秆,轻轻地插进门缝,然后,等到爷爷的纸赤火“噗哧”吹亮,我也口对麦秆“噗哧”一吹。真灵,爷爷纸赤上的火苗带着疯疯颠颠的舞姿熄灭了。
爷爷又是“噗哧”一吹,我也又是“噗哧”一吹……如此轮回多次。
这下,轮到爷爷犯疑了——好好的风和日丽天,哪来的“妖风”?
爷爷嘀咕着、寻视着,我终于忍俊不禁,哇哈哈捧腹大笑起来。
爷爷骂:“你这小死鬼!”这还不够,待我转身不留神时,偷偷地把热辣辣的旱烟杆嘴往我的屁股上一按,我立即变成一只受惊的牛犊,又是惊叫,又是蹦跳。
扭头一看,还好,小屁股上多了一个铜钱般大小的红印子。
3
爷爷终究是老了。只要我不在他身边俏皮地逗、开心地乐,他就从早到晚坐在木门边,伴着窗边的夕阳,守着四壁的寂寞,直至一点一磕地打瞌睡,乍一看,酷似闷在草棚里的一头老熟的牛。
我就乘机捣蛋,让一根捻动的蟋蟀草装作一只牛虻,然后,徘徊在爷爷的耳根边。爷爷直痒痒,不时挥手驱赶“牛虻”。
不一会,爷爷哼起了断断续续的“梦呓”。
我试着让小耳朵贴近爷爷的嘴巴,一听,惊讶了——爷爷的“梦呓”正在破译那扇木门的“秘密”:
——那年,爷爷恰巧与现在的我同岁。爷爷的父亲买了一溜长长的木排,然后雇佣匠人,打制出一条漂漂亮亮的木船,坚强的血柏船舷、挺直的松木船板,再配上一把老榆树木桨,真是无比精制……
——末了,用多余的血柏、松木做了一扇上好的木门。后来,随着儿子变父亲,父亲变爷爷,祖祖辈辈的一间间房子像一个个鸟窝,按人论辈地分了,那条木船也早已没了,而唯独那扇木门,始终跟随着爷爷……
爷爷醒了。然后,磕磕撞撞地从哪个隐秘处取出一件“传家宝”。拂去积尘,打开包扎,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把木桨!我凝神细看,那木桨才米把长,圆溜溜的桨柄,团扇状的桨板,通体木质细腻,油光可鉴,那美轮美奂的姿态宛若一把远朝隔代的琵琶。
我试着去夺木桨,没想到,爷爷的手劲比河岸边的柳藤还要坚韧!
一次,我照例在爷爷小屋的木门上摇来晃去,那样子一定很像攀在树枝上放纵荡“秋千”的小猴。兴致所至,灵感亦奇,我脚下的木门竟然变作一条荡悠悠的“船”,嘴里的童谣也变得格外抒情动听: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
……
想不到,爷爷欣喜若狂,连连喝彩:“摇得好!摇得好!”尔后,爷爷走到我身边,示意我继续脚蹬手扒地站到门框上“摇船”,还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木桨递给我。
爷爷使劲一推,木门呼啦啦转动起来了,不,是我和爷爷的“船”行驶起来了。
恍然间,门枢里唱响“依依呀呀”的桨声,呼啦啦的门风鼓起满满的樯帆,门缝间的物影犹如动漫电影般在我眼前掠过。顿时,小屋门前仿佛真流过一条清洌洌的小河,两岸还长着密匝匝的芦苇、绿油油的垂柳……
爷爷说,那是他小时候第一次偷偷走上小船“吱哟哟”学桨时的快乐!
我却说,那是渔汛里我与一群小伙伴摇船去池塘里学甩网时的激动!
爷爷又说,那是他小时候在三月廿八汛的戏场边目睹的摇快船!
我又对着说,那是我春天里站在水河桥头看到的娶亲船!
别吵,也别争,还是让我同爷爷一起坐上那条梦中的“船”,唱着古老的童谣,划动灵巧的木桨,还可以臆想,带上一篮时令的蔬果,或者是一盆热腾腾的糕饼,然后,迎着朝霞晨雾,戴着月亮星星,还有远村水巷边的点点渔火,慢悠悠地,一桨桨摇往那座亘古不变的“外婆桥”!
4
爷爷愈加地老了,腿脚也不太方便了。这时,他竟然固执着要让那把木桨作为拐杖,兴致一来,就在小屋周边一步一拐地行走,那一摇一晃的神态,真是活灵活现的摇船人!
这时,绕村而过的公路上驶过大大小小的汽车,爷爷直愣愣地望着,内心的失落胜过当年祖上的木船因破败而沉没。
爷爷顽强地拖着木桨,一路摇罢,气喘难挨。最后,只得乖乖地坐回木凳,背靠着木门,然而,决不是歇息。你看他,让空拳当作木匠修船用的榔头,在木门上敲打出“咚咚——咚笃笃笃”的声响。
爷爷满足了,深邃迷茫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那扇木门;
爷爷陶醉了,缠缠绵绵的思绪又泊回了童谣里的外婆桥。
那是一个闷热异常的午日,也就是木门上抹上最后一层红光油过后,爷爷病到了。父亲和小叔急忙摇船把爷爷送到镇上医院,爷爷躺在船舱里,尽管让上腹处的疼痛折腾得冷汗淋漓,但一听到船底下流过的潺潺水声,就不由得平静如水、童颜粲然。
可是,终究为时已晚,不待家里人为爷爷做完转送城里大医院的准备,爷爷已经悄悄地走了!
我抱着爷爷的双脚大哭起来!
然而,爷爷不知道我的悲痛,只顾穿着紫灰色的寿衣静静地睡在横架着的木门上,右边的臂弯里放着那把琵琶样的木桨,而且,爷爷的那份安祥与坦然,让人不相信一个活生生的灵魂就这样突然地逝去。
我擦干泪水一看,小屋里的爷爷仿佛真的没走。此刻,只是他不停地摇船、修船疲惫后的暂且歇息,或者是他跟我“顽皮”玩耍后的片刻宁静……
是的,爷爷依然睡在他魂牵梦萦的“船”上,带着我深深的追忆,无忧无虑地摇往那座生生不息的外婆桥……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
……
没错,素洁的灵幡已经替爷爷挂起了高高的白帆,缤纷的鲜花俨然是爷爷的小“船”荡开的一滩荷花,摇曳的冥火陪伴着爷爷漫远的夜航,而全家人的痛泣则是一曲悲怆的船歌。
送葬时,我特意为爷爷折了一条硕大的纸船!
爷爷的小屋很低矮,但里里外外都藏着儿时的乐趣。檐沿下的牵牛花姑娘、木梁上的壁虎精灵、墙角边的蟋蟀大王……哪样都是一个美丽的童话。
爷爷的小屋很简陋,但里里外外都透着古朴的韵味。斑驳的粉墙、笨拙的窗棂、老式的桌凳……哪样都是一段动人的故事。
当然,最神秘难忘的,莫过于爷爷小屋上的那扇木门:宽厚的松木门板,久经风雨洗涤而不蚀;结实的血柏门框,历经岁月磨砺而越发红光熠熠、馨香幽幽。似乎,那份豪华与庄重是故意同爷爷那幢不起眼的小屋形成某种对比的。
于是,爷爷对那扇木门是那么情有独钟,一刻不停地用湿漉漉的抹布和亮闪闪的目光在木门上擦来拭去。而我实在不懂得爱惜木门,不是由着任性把木门一阵乒乒乓乓狂推猛摇,就是捏着个粉笔头把木门当作信手涂鸦的“黑板”,也只有这时,爷爷才会毫不客气地对我横鼻子瞪眼珠。
懵懵懂懂的我,带着一个个关于木门的疑惑请教爷爷,爷爷只是狡黠地笑笑。
2
我说,爷爷的背好似一张弓,爷爷非但没生气,还做出一个拉弓引箭的动作,得意洋洋地说:“我小时候用竹弓打麻雀眼功可准呢!”
我说,爷爷的头发雪白雪白的,爷爷非但没生气,还转过身来捋着我的头发,意味深长地说:“我小时候的头发乌黑黑的,现在那乌发长在你的头上啰!”
我说,爷爷的肚里怎么会有说不完的故事?这下,爷爷开始气我了,说:“因为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饭还多!”
我服了爷爷,不敢再多嘴。
爷爷得意了,笑哈哈,脸上的皱纹拧成一朵朵特异的花。
这时,我的耳边冷不防响起一阵啁啁的“鸟鸣声”,是黄鹂的脆歌?是画眉的清啭?是燕子的低喃……它们又在哪里?仿佛就在木门的背后,就在木门的缝隙里。
爷爷的小屋一下成了“鸟儿们”的天堂。
我茫然四顾,好一阵找不到答案。
爷爷看着我傻乎乎的样子,笑得前俯后仰。
我急了,缠着爷爷解开“鸟鸣声”的谜底,爷爷答应了——只见他让自己的一个食指弯曲成特殊的“哨子”,含进嘴巴里,然后,包鼓鼓的两腮悠悠一吹,这就有了一声声婉转动听的“鸟鸣声”。
我也想学着吹,可纵然吹裂了腮巴还是“哑”着,奈何?
趁着爷爷高兴,我缠着他一起玩。爷爷哧溜一转身,绕着木门东躲西闪,一副老“顽童”模样。我跟在后边,扯着爷爷的衣角,尽情地参与由爷爷导演的一出出精彩游戏,什么“老鹰抓小鸡”“猫咪捉老鼠”“松鼠摘葡萄”“金锁穿银锁”“八戒背媳妇”等等,真让我大开眼界、自叹不如。
“砰”,爷爷趁我不备之际,突然把我关在了门外。当知道爷爷在“捉弄”我时,我就伸出两个拳头,直往门板上“嘭嘭嘭”一阵乱敲。尔后,才从慢慢翕开的门缝里看见——爷爷乐开着的嘴巴比门缝还宽!我一个剪步冲出门去,想用什么方法“教训”一下爷爷。
可是,爷爷在哪了?
“喵咪——”我循声看去,爷爷竟然装作一只小猫咪藏在了门背后,雪白的头顶上沾着几缕粘粘的蛛丝。
爷爷有些累了,转身去桌子上取得旱烟杆,点上一支纸赤,然后,背靠着木门吧啧吧啧吸起来。透过米粒宽的门缝,我望着爷爷手中烟嘴上的火粒一闪一亮的,犹如一颗鲜红的小草莓。
望着、望着,一个调皮的灵感唆使着我——我从灶膛边掐了一根麦秆,轻轻地插进门缝,然后,等到爷爷的纸赤火“噗哧”吹亮,我也口对麦秆“噗哧”一吹。真灵,爷爷纸赤上的火苗带着疯疯颠颠的舞姿熄灭了。
爷爷又是“噗哧”一吹,我也又是“噗哧”一吹……如此轮回多次。
这下,轮到爷爷犯疑了——好好的风和日丽天,哪来的“妖风”?
爷爷嘀咕着、寻视着,我终于忍俊不禁,哇哈哈捧腹大笑起来。
爷爷骂:“你这小死鬼!”这还不够,待我转身不留神时,偷偷地把热辣辣的旱烟杆嘴往我的屁股上一按,我立即变成一只受惊的牛犊,又是惊叫,又是蹦跳。
扭头一看,还好,小屁股上多了一个铜钱般大小的红印子。
3
爷爷终究是老了。只要我不在他身边俏皮地逗、开心地乐,他就从早到晚坐在木门边,伴着窗边的夕阳,守着四壁的寂寞,直至一点一磕地打瞌睡,乍一看,酷似闷在草棚里的一头老熟的牛。
我就乘机捣蛋,让一根捻动的蟋蟀草装作一只牛虻,然后,徘徊在爷爷的耳根边。爷爷直痒痒,不时挥手驱赶“牛虻”。
不一会,爷爷哼起了断断续续的“梦呓”。
我试着让小耳朵贴近爷爷的嘴巴,一听,惊讶了——爷爷的“梦呓”正在破译那扇木门的“秘密”:
——那年,爷爷恰巧与现在的我同岁。爷爷的父亲买了一溜长长的木排,然后雇佣匠人,打制出一条漂漂亮亮的木船,坚强的血柏船舷、挺直的松木船板,再配上一把老榆树木桨,真是无比精制……
——末了,用多余的血柏、松木做了一扇上好的木门。后来,随着儿子变父亲,父亲变爷爷,祖祖辈辈的一间间房子像一个个鸟窝,按人论辈地分了,那条木船也早已没了,而唯独那扇木门,始终跟随着爷爷……
爷爷醒了。然后,磕磕撞撞地从哪个隐秘处取出一件“传家宝”。拂去积尘,打开包扎,展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把木桨!我凝神细看,那木桨才米把长,圆溜溜的桨柄,团扇状的桨板,通体木质细腻,油光可鉴,那美轮美奂的姿态宛若一把远朝隔代的琵琶。
我试着去夺木桨,没想到,爷爷的手劲比河岸边的柳藤还要坚韧!
一次,我照例在爷爷小屋的木门上摇来晃去,那样子一定很像攀在树枝上放纵荡“秋千”的小猴。兴致所至,灵感亦奇,我脚下的木门竟然变作一条荡悠悠的“船”,嘴里的童谣也变得格外抒情动听: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
……
想不到,爷爷欣喜若狂,连连喝彩:“摇得好!摇得好!”尔后,爷爷走到我身边,示意我继续脚蹬手扒地站到门框上“摇船”,还小心翼翼地将那把木桨递给我。
爷爷使劲一推,木门呼啦啦转动起来了,不,是我和爷爷的“船”行驶起来了。
恍然间,门枢里唱响“依依呀呀”的桨声,呼啦啦的门风鼓起满满的樯帆,门缝间的物影犹如动漫电影般在我眼前掠过。顿时,小屋门前仿佛真流过一条清洌洌的小河,两岸还长着密匝匝的芦苇、绿油油的垂柳……
爷爷说,那是他小时候第一次偷偷走上小船“吱哟哟”学桨时的快乐!
我却说,那是渔汛里我与一群小伙伴摇船去池塘里学甩网时的激动!
爷爷又说,那是他小时候在三月廿八汛的戏场边目睹的摇快船!
我又对着说,那是我春天里站在水河桥头看到的娶亲船!
别吵,也别争,还是让我同爷爷一起坐上那条梦中的“船”,唱着古老的童谣,划动灵巧的木桨,还可以臆想,带上一篮时令的蔬果,或者是一盆热腾腾的糕饼,然后,迎着朝霞晨雾,戴着月亮星星,还有远村水巷边的点点渔火,慢悠悠地,一桨桨摇往那座亘古不变的“外婆桥”!
4
爷爷愈加地老了,腿脚也不太方便了。这时,他竟然固执着要让那把木桨作为拐杖,兴致一来,就在小屋周边一步一拐地行走,那一摇一晃的神态,真是活灵活现的摇船人!
这时,绕村而过的公路上驶过大大小小的汽车,爷爷直愣愣地望着,内心的失落胜过当年祖上的木船因破败而沉没。
爷爷顽强地拖着木桨,一路摇罢,气喘难挨。最后,只得乖乖地坐回木凳,背靠着木门,然而,决不是歇息。你看他,让空拳当作木匠修船用的榔头,在木门上敲打出“咚咚——咚笃笃笃”的声响。
爷爷满足了,深邃迷茫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那扇木门;
爷爷陶醉了,缠缠绵绵的思绪又泊回了童谣里的外婆桥。
那是一个闷热异常的午日,也就是木门上抹上最后一层红光油过后,爷爷病到了。父亲和小叔急忙摇船把爷爷送到镇上医院,爷爷躺在船舱里,尽管让上腹处的疼痛折腾得冷汗淋漓,但一听到船底下流过的潺潺水声,就不由得平静如水、童颜粲然。
可是,终究为时已晚,不待家里人为爷爷做完转送城里大医院的准备,爷爷已经悄悄地走了!
我抱着爷爷的双脚大哭起来!
然而,爷爷不知道我的悲痛,只顾穿着紫灰色的寿衣静静地睡在横架着的木门上,右边的臂弯里放着那把琵琶样的木桨,而且,爷爷的那份安祥与坦然,让人不相信一个活生生的灵魂就这样突然地逝去。
我擦干泪水一看,小屋里的爷爷仿佛真的没走。此刻,只是他不停地摇船、修船疲惫后的暂且歇息,或者是他跟我“顽皮”玩耍后的片刻宁静……
是的,爷爷依然睡在他魂牵梦萦的“船”上,带着我深深的追忆,无忧无虑地摇往那座生生不息的外婆桥……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
……
没错,素洁的灵幡已经替爷爷挂起了高高的白帆,缤纷的鲜花俨然是爷爷的小“船”荡开的一滩荷花,摇曳的冥火陪伴着爷爷漫远的夜航,而全家人的痛泣则是一曲悲怆的船歌。
送葬时,我特意为爷爷折了一条硕大的纸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