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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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可旺,山东邹城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山花》《山东文学》《黄河文学》等。
  1
  几乎没有过渡,突然就进入了夏天,37°的高温让人猝不及防。这样的天气待在车里,而且空调又坏了,不亚于被关进了蒸笼。汗水从我的额头冒出来,又滚落在睫毛上,所以我不时眨巴一下眼,或抬手擦一下。
  路上没有车,也看不到行人,要不然我不会一边开车一边点烟。等我看到一个人影再去踩刹车时,那个男人已倒在轮下了。刚才我没看到路上有什么人啊,怎么突然之間冒出一个人来?事发突然,我的脑海一片空白。但是,我没有下车,而是继续抽着烟,思忖着要不要跑掉。这个时候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太阳无精打采地悬挂在天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其实,我是可以逃掉的。因为我发现我所处的位置是一个监控盲区,我没看到什么电子眼。
  我怀疑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是个碰瓷的,他哼哼唧唧地呻吟,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过去我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那个男人横亘在路上,他想爬起来,双手吃力地撑起身体,眼睛却没有看我。我打开车门,感觉双腿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说不定他没事,我不无侥幸地想,因为他毫发无损,身上看不到什么伤。我的嘴上还叼着那根烟,刚才的冷汗变成无数条小虫子在我的背上蠕动着。他会不会受了内伤?我这么想,但没有动,而是想等他自己起来。要是他自己能够站起来,说明他就没事。如果他是碰瓷的,只要给他两个钱,事情也就解决了。碰瓷的,当然喜欢私了。拿命换几个小钱,这可是高危职业。
  把我扶起来。他说。用一双死鱼一样的眼睛看着我。我被你撞坏了。我走过去,弯下腰,伸手去拽他,谁知他突然抱住了我的一条腿。他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狡猾的笑,似乎在说你想跑?你跑不掉的!我根本没打算跑,我要是想跑,还下车干什么?我后退着,想挣脱开我那条被他紧紧抱着的腿,但他抱得太紧了,就像老虎钳一样。这个路口怎么没有监控呢?刚才我还为没有监控而暗自窃喜,现在我却希望安装了探头。这个家伙是不是要耍无赖?这种人我没遇见过,但是我听说过。他们会把你死死地缠住,要求去医院检查,夸大自己的痛苦,要死要活,无非是想讹你一笔钱。当然,那不会是一个小数目。
  我说,放开我!我不会跑的。可他没有松开手,甚至抱得更紧了。我又说,我送你去医院怎么样?要不我给钱。我伸手去掏钱。三百块钱,他会不会嫌少呢?我把钱掏出来,犹豫着要不要交到他的手上。他终于松开手,看着我,没有伸手要钱的意思。
  在我的搀扶下他终于站了起来,眼睛没有去看我手上的钞票,而是自顾自地说,我不去医院,你把我送回家吧。然后又说,给我一根烟。他的声音很小。我已有一年多没抽烟了。我掏出一根烟来给他,又给他点上火。问他住在哪里?
  他答非所问,我戒烟戒了一年多了。吐出一口烟,看着淡蓝色的烟雾慢慢地飘散。说不是我要戒烟,是老婆不叫我抽,她管我管得太严了!他突然咳嗽起来,很剧烈地咳嗽。他没事,如果他有事,他就不会向我啰嗦戒烟的事了。但我没有时间听他啰嗦,甚至有些不耐烦。刘玫说今天要我去她家里,她母亲要到北凌湖去,叫我在午饭前到她家。要是我不按时去,她肯定不会给我好脸色看,她会向我发脾气,半个月不理睬我。想到刘玫那张快如刀子的嘴巴,我说上车吧。我还有事呢。他一愣,活动了一下手脚,发觉自己没事,不无失望地说,我怎么会没事呢?我还以为我会死掉呢。我说,没事才好,快点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上车后,我又问他住在哪里。他说知道搪瓷厂吗?我家在搪瓷厂的对面。我问他是不是搪瓷厂的职工。他说是。他是搪瓷厂的,这让我顿生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因为我父亲也在搪瓷厂干过。我父亲不是下岗,而是辞职。
  搪瓷厂因为经营不善,早在十年前就倒闭了,厂里一千多名职工去市政府上访,闹得沸沸扬扬,连警察都惊动了。他是搪瓷厂的职工,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失业人员,而今天我又撞了他,我想事情肯定不会像我想的那样简单,给几个钱就可以把他打发了。我又掏出烟来给他,他摇摇头,说不抽了。
  现在开出租车的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我说,有时一天下来连油钱都赚不回来。我是故意这么说的,目的是为了告诉他不要以为我开车就有钱,你想讹我,那你是选错人了,我也是穷人,比你还穷。他没有说话,好像是睡着了,一声不吭。我说,你在听我说吗?
  他噢了一声,你说,我听着呢。
  刘玫打我的手机,听她的口气显然是生我的气了,你在哪?
  我说,在路上。
  刘玫气咻咻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要是不来,我雇车去了,不要以为没你那破车我们就去不了?
  你女朋友?他说。看我一眼。
  我点点头。
  这个时候我有些烦她了。你他妈的算什么啊!你不就是酒店里的一个服务小姐嘛,你有什么资格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一个酒店里的小姐……我怎么会爱上酒店里的一个小姐?而且处处都得听她的,被她呼来唤去。我搪塞说马上就到,不会耽误去北凌湖。她说限我十分钟之内赶到,然后把电话挂了。我能够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凶神恶煞一般。
  到了搪瓷厂,我才想起问他的名字。他说他姓丁,要我叫他老丁就行。他三十多岁,个子和我一般高,有些偏瘦。我要把他搀下车,他说不用。我看他没什么大碍,能自己走路,而且思路清晰,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松下来。我以为把他送到家,再给他两个钱,事情就解决了,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他的妻子听说我撞了他后,用身体堵住了门,那意思好像怕我夺门而逃似的。
  你这是干什么?老丁坐下来,对他妻子的做法有些不满。客人来了,也不知道去泡壶茶来。
  老丁的妻子一怔,然后看着我,说你不知道他……
  老丁摆摆手,啰嗦什么,快去呀!
  我说,嫂子。老丁不同意去医院,我也没办法。
  老丁的妻子泡了两杯茶,一杯给我,一杯给老丁,然后她去了厨房。我听见切菜时发出的声。老丁的家庭条件不是很好,一台电视机、一对破旧的沙发、一张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大床,房子的面积也就三十多平方,但房间是整洁的。在窗台上摆着两盆花,一盆是文竹,另一盆是吊兰。老丁的妻子比他年轻,长得不丑,甚至可以说挺漂亮,只是她郁郁寡欢,愁眉不展。   老丁说,无巧不成书,看来这是我们的缘分。他竟然这样说。我这一撞他,还撞出缘分来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弄不明白他要我来他的家里,而且又泡茶给我喝,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我可以肯定他不是碰瓷的,而且我还可以肯定他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我喝一口茶,那茶不怎么好,很苦,发霉了一样。老丁说过去他喜欢喝酒,后来戒了,现在只喝茶。喝过一杯茶,我想走,可老丁坚持叫我留下,要和我喝喝。似乎我要是不留下,就是看不起他。盛情难却,我再说走,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我說,你不是戒酒了?
  老丁说,你喝酒,我以茶代酒。
  下酒菜只是一包五香花生米和自家腌制的咸菜,不过那咸菜很好吃,味道特别,酸酸辣辣的。老丁说他的妻子过去在“天福酱菜”工作,厂子效益不好,大半年没开工资了,她就不干了,在家自己腌制咸菜。老丁呢,就带着咸菜去早市卖,有时也给饭店送。老丁说小本生意,一天能赚个百八十块,好的时候能赚二三百,但这样的情况并不多。老丁挺知足,有吃有喝就行。他就是这么说的,不求大富大贵,只求衣食无忧。老丁的母亲看不见,患了白内障,身体也不怎么好。他现在正在攒钱,等攒够了钱,他就带母亲去做手术。我喝酒,老丁喝茶。那酒不错,是老丁戒酒前买的。趁妻子不在,老丁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干了。喝过那杯酒,他就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我以为他喝呛了,问他没事吧?他说没事。
  在我离开老丁家时,他一直都在咳嗽,一只手按在胸口上。他把我送出门,站在楼道里,说他一直想给母亲治眼睛,让她重见光明,但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允许,所以一拖再拖。老丁一再说他现在正在攒钱,等攒够了钱,他就带母亲去做手术。我又一次把钱掏出来,可他说什么也不要,甚至有些发急,好像我给他钱对他是一种侮辱似的。他不要,我只好作罢。看得出老丁是一个实在人,我就把我的电话告诉了他,如果他需要用车,说一声就是。老丁说我会的。然后看着我,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说,有什么事你说就是。老丁说,我要是死了,有时间你来看看我的母亲,她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说,老丁,你这是说的哪门子的话,你会长命百岁的。老丁笑了笑,又咳起来,一边咳一边说你答应我好吗?
  我会来的。借着酒劲,我说。那酒的度数挺高,至少在五十度以上。我的头有点晕,感觉舌头不当家了。老丁,你放心就是了!老丁看着我,说我母亲她看不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说,男人说话,一个吐沫星掉地上也能砸一个坑。老丁说,我的意思是我母亲的眼睛看不见……我不明白老丁的意思,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这个老丁,他是要我给他的母亲治眼睛吗?但我觉得他不是那个意思。看我不明白,老丁又说他的意思是等哪天他不在了,要我去看看他的母亲,她的眼睛看不见。老丁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说老丁,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不怎么明白,他的话让我听得懵里懵懂。老丁急出一头汗,听我那么说,他笑了笑,连说了两遍谢谢你,谢谢你。我大着舌头,说老丁!你的妈,也是我的妈。我拍了一下胸膛。这样说你放心了吧?老丁说,我相信你。
  刘玫又来打电话催我,我已离开了老丁家。我靠路边停下车,站在一棵树下听她说。只有在喝了酒后,我才不会对她俯首帖耳,才可以对她口气生硬。我说,嗓门很大,我去不了啦,出事了!电话那头很静,过了一会儿刘玫才说,你没事吧?
  我说,事大了,我撞人了。
  刘玫说,你眼瞎啊!非要往人身上撞!
  我抱住那棵树,一屁股坐了下来。那酒后劲大。我想站起来,试了几次,怎么也没站起来。
  我就是眼瞎啊!我说,然后抱紧了那棵树。
  2
  从老丁那里喝酒回来,下午我没有出车。刘玫来找我时我正躺在床上,她有我房门的钥匙,所以听到敲门声我没有动。她敲了三下门,接着拿钥匙把门开开了。我躺在床上,想着老丁对我说的那番话。这个老丁,他是想等他去世后,让我冒充他。这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老丁,老太太能不知道他的儿子是谁?老丁那么说,也可能是一时突发奇想。让我后悔的是我酒后失言,竟然拍着胸膛答应了他。是啊!我答应了老丁。我们萍水相逢,只是喝了一场酒,我就答应了老丁。我这个人平时不轻易许诺别人,即使是在酒后。但是,我却神使鬼差地答应了老丁。看到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刘玫很是不高兴。她把我从床上拽起来,发觉我没什么事,把眼一瞪,你这不是好好的吗?接着,她拽住我的耳朵,扯得我龇牙咧嘴。
  我死了你才高兴啊!我怏怏不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她坐下来,嗔怒道,谁高兴你死啊!我可没那么说。她一只手按在肚子上,笑了笑。说你要是死了,我们的孩子怎么办?
  你怀孕了?
  她说,这个月没来,肯定是怀上了。
  我从床上跳起来,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刘玫说她怀孕了,我想听听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很淘气。但是,我听了半天,听到的却是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好像里面有一只青蛙在叫。我问她几个月了,她推开我,说不到两个月了。我比划了一下,问她两个月有多大?是不是有这么大?
  到底出什么事了?她说,你真的撞了人?
  我把事情的经过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当她听说我把电话号码给老丁留下了后,就用一根手指头点着我的头,说你没脑子啊!你怎么给他留电话号码呢?你啊你,脑子进水了!当时你就应该跑的,而你不跑不说,还给他留电话,你这不是自找麻烦吗?你等着瞧吧,这事不会就这么了结的。我说,跑有什么用?他知道我的车牌号,我可以跑掉,但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被交警找到的,那样会更麻烦。那可是肇事逃逸!
  开着车你还敢抽烟,你是不想活了?你不想活了,可你也得为我想想啊,为我们的孩子想想啊!刘玫眼圈一红,似乎要哭出来。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有时咄咄逼人,有时又楚楚可怜。我把她抱在怀里,忽然嗅到一丝丝槐花的香气。窗外有一棵槐树,槐花正开得热烈。蜜蜂的嗡嗡声似乎就在耳畔。我吸了一口气,抱紧了她。在这个香气撩人的下午,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问她女人怀孕期间能不能做爱,她茫然地看着我,摇了摇头。我按下那个不合时宜的欲念,点上一根烟,去看窗外的那棵槐树。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她说。
  在哪里结婚?房子这么小,等你生了孩子,这房子怎么住得开我们?
  她说,要么结婚,要么把孩子打掉,你看着办好了。
  打掉?
  对,打掉!她翻脸比翻书还快。
  说心里话我不想要什么孩子,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怎么说当父亲就当上了。但是,我又不忍心她把孩子打掉。想到她肚子里那个蠢蠢欲动的小生命,我不知道那是我和刘玫爱情的结晶,还是一时冲动酿成的后果。刘玫要我抓紧找房子,还教训我,别整天混吃混喝等死。什么叫混吃混喝,人人不都是这样活着吗?我觉得这样活着挺好。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思进取,安于现状。
  刘玫走后,我给马铁打电话,问他能不能给我弄套房子。马铁说房子倒可以弄一套,只是房子不大,而且是二手房。我说只要有卫生间就行,其他的都无所谓。马铁说那好,你等着,找到了我会和你联系。
  我住的是筒子楼,没有卫生间,解决拉撒问题得跑到小区外面的公用厕所去,要是遇上拉肚子,那事情可就麻煩了。刘玫极少在我这里过夜,她想要一套大点的房子,这样的要求并不算太高。现在的女人都很现实,刘玫也不能脱俗。给马铁打完电话,我倒头又睡了起来。老丁的妻子打来电话时已是晚上八点,我刚刚睡醒,正打算晚上吃什么。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我以为是要打车的顾客,就说不出车,你找别人吧。等我说完,她才说她是老丁的妻子。
  我说,老丁的妻子?哪个老丁?我不认识老丁。
  你不记得了?就是丁红旗啊……
  老丁,丁红旗。我想起来了。这个时候老丁的妻子打电话给我会有什么事?没等我问,她就说了,说要我去她家一趟,老丁不行了。刘玫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事不会就这么完了。现在,老丁的妻子打电话给我,只是麻烦的开始。老丁不行了,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我来不及多想,下楼开了车就走,一路上把车开得几乎要飞起来。老丁不行了,他肯定是受了内伤,比如肝脏破裂。当初他要是听我的去医院检查一下,说不定他就不会有事了。现在好了,老丁不行了。说不定已命在旦夕。
  来到老丁家,他的妻子见了我,惊魂未定地说刚才把她吓坏了。问她怎么回事,她说老丁吐血了,突然就一口血喷出来……房间里打扫过,我没看到什么血迹。老丁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因为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脸。这个时候她应该打急救电话,而不是找我,我又不是医生,叫我来也没什么用。我叫了一声老丁,他没做出反应。我又叫了一声。她说让他睡一会吧,别打扰他。这样也不是办法,必须送医院去。但是,她不同意,说医院是烧钱的地方,家里的那点积蓄已被折腾得差不多了。可也不能见死不救吧,我卡上还有一点钱,可以拿出来。可她执意不肯去医院,说没用的,治病不治命,花再多的钱也没用。我觉得老丁不像是睡着了,说不定他已经过了奈何桥,把孟婆汤都喝了。不去医院,那怎么办?我看着她,征求她的意见。因为刚刚哭过,她的眼睛有些红肿,极力控制着内心的悲伤,身体却在发抖,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医生说他最多也就再活半年,都到晚期了。她说。
  你是说老丁他得绝症了?
  她点点头,是去年检查出来的,家里没钱,他又不同意做手术,只是用吃药来维持生命。她说这话时的口气是平静的,就像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人。他脾气倔,说花了钱也治不好,还不如活一天是一天。她叹一口气,说拿他实在是没有办法。
  话虽然这么说,但我的心里还是感到很难受,如果不是我,老丁不会这么快就死掉的,是我提前了老丁的死期。我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丁,他那么瘦,脸色灰暗,就像一个纸人儿,让我不再敢看第二眼。我可以确定,躺在那里的老丁已经走了。嫂子。我说,你不要担心,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不会亏待了你和孩子。这话说得听上去是那么言不由衷,底气不足。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一颗颗掉下来,掉在地板上,碎了。我感到内心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掉了。碎掉就碎掉罢!事情弄到这种地步,再说什么都晚了。我答应过老丁照顾他的妻儿老母的,现在他去世了,我不能说话不算话。一个人在江湖上混,应该义字当先。我安慰她,要她不要难过。老丁走了,对他来说不见得是坏事。她收住低低地啜泣声,拿纸巾擦去了脸上的泪水。房间里很静,我问她要不要告诉老丁的母亲,她摇了摇头。她的意思是老丁的母亲得知这一噩耗后会受不了的,所以最好暂时先瞒着。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要是老太太知道自己的儿子不在了,她会要死要活,弄得不可收拾。老丁的母亲眼睛不好,她说是白内障,因为家里没钱,所以一直拖着没有去做手术。我知道这个情况,老丁对我说过。老丁生前最大愿望就是带着他的母亲去医院做手术,让她重见光明。老丁活着时家里拿不出钱给老太太治眼睛,现在他死了,对这个家庭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说,那就先瞒着再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说,这也是老丁生前的意见。她的意思是想瞒着老丁的母亲把老丁的后事办了,等以后有机会再告诉老太太,或者一直瞒下去。老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事摊到一个多病而眼睛又看不见的老人身上后果会怎样,我不敢去想,所以我非常赞成她的意见。我说,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她摇了摇头,说家里有钱。老丁早就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好了。
  老丁的母亲住的那间房子要小些,因为眼睛看不见,她很少出门。在我和她说话的时候,老丁的母亲突然咳嗽了两声。老丁死了,如果我们偷偷地把丧事办了,于情于理说不过去,所以我再次提出去医院,打120叫救护车,总不能让老丁一直在家里躺着吧。老丁的妻子没有提出异议。再说人死了,要有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要不然火化也是个麻烦事。
  当救护车开到楼下时,老丁的母亲叫了一声豆子!说是不是你陈大爷又犯病了?老太太的耳朵挺灵的。豆子说,妈,您就别操心了。
  我下楼去,交代救护人员不要说话,不要弄出声音。他们问为什么。我说老丁的母亲脑子有毛病,她会把你们当成精神病医院的人,到时她会大喊大叫。救护人员说可以。老丁被抬上车后,救护人员给他做心肺复苏,折腾了半天,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说,人都死了,你们还叫我们来?   我说,我不知道他死了。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活着呢。
  救护车一路呼啸,直接开到了医院的太平间。他们把老丁送进太平间时,老丁的妻子只是站在门口朝里看了看。太平间阴气重,大热天的,我感觉头皮发麻,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点上一根烟,刚抽了一口,听见老丁的妻子哭了。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看着她在那里哭。等她哭过,她说我们回去吧。我开车送她,在回去的路上,我问她,你叫豆子?她点点头,嗯了一声。车里没有开灯,我看不清她的脸。这个时候,她泪痕未干。我给她递过去一张纸巾。她接过去,只是握在了手里。
  回到我的住处时,天已大亮了,我一头倒在床上,感觉骨头都散架了。对我来说那一夜就像做了一个梦。真的!这太像一个梦了。睡了一觉后,我把夜里发生的事又想了一遍,然后坐起来,点上一根烟,脑子乱哄哄的,对以后的事一点头绪都没有。我不知道接下来我该怎么做。我开车撞了老丁,然后把他送回家,而他留下我,陪我喝了一顿酒。到了晚上,老丁就不行了。老丁死了,豆子的意思是什么?她想要我扮演老丁,以此来瞒着老丁的母亲吗?我可不是一个演员,我想我是不能胜任这个角色的,万一被老丁的母亲发觉了,我该怎么收场?纸包不住火,也不知道豆子是怎么想的。还有老丁,他要我送他回家,又陪我喝酒,是不是预谋好了的。
  我胡乱地吃了点什么,开车去了老丁家。老丁去世了,现在就在医院的太平间里躺着,不能让他一直躺在那里吧。到了老丁家的楼下,我没有上楼,拨通了老丁的电话。我觉得还是在电话里说好。老丁的妻子,那个叫豆子的女人接了电话后,说她已想好了,等老丁入土为安后,她就告诉老丁的母亲,说老丁外出打工去了。我说,也只好这样了。豆子,你不要太难过了,我会照顾你们的。听我这么说,豆子一怔,说这一天迟早都会来的,她早就想开了。我知道肝癌晚期会疼得很厉害,那种疼一般人受不了。老丁多活一天,就多受罪一天。
  你说老丁会不会是故意的?想到那天的情景,我说,我的意思是说他过去有没有产生过自杀的念头。比如那天,他是故意往我车上撞的?
  不会!他不会那么想,更不会那么做。豆子说。
  我站在老丁家的楼下,朝他家的窗口看。我看到一个身影,就在窗口旁。那个人是豆子,她似乎也看到了我。我躲到一棵树后,继续和豆子说话。豆子坚持说老丁不会自寻短见,老丁那么爱她,怎么会撇下她不管呢。
  我说,那种病是很折磨人的,特别是到了晚期,病人会非常痛苦。
  你不要说了!她说,我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
  过了两天,我又去看豆子,这次我没有在楼下打电话,而是直接去了她家。敲了两下门,豆子就把门开开了,但她没有让我进门。我问她老丁的母亲可好。她摇摇头,说,不好!
  我说,你呢?你怎么样?
  她说,母子连心,她会不会已经知道老丁不在了。
  那怎么办?我说。
  实在瞒不过去了再说。
  我掏出一摞钞票来,大概有五百多块钱,但她说什么也不要,甚至有些恼火。我只好又把钱装进口袋里。
  你儿子呢?我说。
  在他姥姥家。
  我能带他玩吗?
  以后再说吧。
  老太太听到我们的说话声,问豆子谁来了。豆子搪塞说收电费的,这个月的电费该交了。老太太不再说什么。老丁还在医院的太平间里躺着,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应该早点让老丁入土为安。豆子说她现在心里很乱,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我觉得这事不存在对不对,为了让老太太多活些日子,也只好暂时瞒着她了。
  离开豆子家,我开车去了火车站。现在我已厌倦开车了,不是钱赚多赚少的问题,而是只要我一坐进车里脑子里就会出现老丁的影子。有一天甚至还梦见了他,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脸上挂着狡猾的笑容。每当我开车从搪瓷厂过路或收工不干了时,我都会鬼使神差般去豆子家看看,有时站在她家的楼下,有时上楼去。豆子呢,她从不让我进门,而是站在门里和我说一会儿话。
  那天,我从豆子家的楼洞里刚出来,刘玫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你整天鬼鬼祟祟背着我干吗?她说。那个女人是谁?你要是不说清楚,我们就分手!
  我说,老丁死了。我答应过她要照顾他的妻儿的。
  刘玫冷笑一声,说你不会跑到那个寡妇的床上去照顾她吧?
  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我生气了。简直不可理喻。
  刘玫不依不饶,戳到你的痛处了吧?你要和她没事,你发什么火啊!你这叫做贼心虚。
  我忍无可忍,挥手就给了她一个大嘴巴。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我会动手打她,等她反应过来后,说了一句打得好!我怎么会打她呢?对她我一向惟命是从,她说一,我从不说二,而今天我却动手打了她。我打她是因为她毫无同情怜悯之心吗?作为一个女人,她的心应该是柔软的,而她非但不有所表示,反而说出那种话来,所以我就打了她。我看着她的脸,在她的左脸上,那個手印清晰可见。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打过女人呢。
  你好自为之!扔下这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向她道歉,可她不听,脚下的高跟鞋发出愤怒的嗒嗒声。我了解她的脾气,这个时候就算我跪下向她道歉,她也不会接受。分手就分手。我不稀罕!你以为除了你我就找不到女人了?看着她走远,我上了车。因为心里烦,在回去的路上我去了一家小酒店。我的心里很乱,我要静下来好好地捋一捋。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我从没有喝过那么多酒,一个人差不多喝下一瓶白酒。我是怎么离开那个小酒店的,又是怎么开车回到住处的,一概记不清楚了。回到房间里我就呕吐起来,吐得天昏地暗,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出来了。吐完,我瘫软在地上,头痛欲裂,想爬起,却怎么也起不来。
  第二天早晨,当当的敲门声把我叫醒了,我以为是刘玫,不禁心头一热,但我嗓子眼灼痛,说不出话来。我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刚走了两步,身体一晃,啪地一声便跌倒了。我挣扎着,想爬起来,门却开了。那个进来的女人不是刘玫,而是豆子。昨晚我回来,连门都没关。   你怎么了?豆子去搀扶我。你喝醉了?
  我想笑一笑,因为我的头还在疼,没有笑出来。豆子把我扶到床上,然后下楼去请医生。我昏昏沉沉,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慢慢地下沉、下沉。医生来了后,给我扎针,而我一无所知。在我输液的时候,豆子把房间打扫了一遍,又把我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拿去洗了。吊瓶打了一般,我从迷迷糊糊中醒来过来,才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身上只盖了一条毛巾被。
  打过吊瓶,我感觉好多了,肚子也咕咕地叫起来。看着正在忙着做饭的豆子,我发觉她才是我要找的女人,只有这种女人才会让冷清的屋子变得温暖起来。我出神地看着豆子,不想她这时突然转过身来,我尴尬地笑笑,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豆子衣着整洁,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我甚至从她那张曾经愁云惨淡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阳光。豆子说了一句饿了吧,又转过身去。在那一刻,我的心突然就动了一下。我说,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事?
  她迟疑了半天才说,本来想让你带丁超去儿童乐园玩,谁知你……
  她端上做好的饭菜时,我说,我们下午去,我现在没事了。
  改天吧。她说,你的身体还很虚弱。
  在我要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马铁打来的,他说房子找到了,有五十多平方,位置不错,问我要不要去看看,价钱不是很贵。
  我和刘玫分手了!我说,找房子还有什么意义。
  马铁说,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我可是和人家说好了的。
  我看一眼豆子,她低垂着眼帘,发觉我在看她,她把脸转向了窗子。窗外,那棵槐树已是郁郁葱葱,槐花早已落尽。她的侧影让我的心动了一下。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我禁不住问自己,我会爱上这个女人吗?
  我说,我当然要了,这破房子我住够了。
  马铁问我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分手了。我说,分手就是分手了,天下女人多的是,我难道会非她不娶?我这话是说给豆子听的。我的身边就有一个女人,虽然她是个寡妇,但在我看来她比刘玫并不逊色,而且对人知道冷暖,只是年龄上比我大几岁。
  马铁说,那我们下午去看房子怎么样?
  我答应下来。
  豆子没等我吃饭就走了,她不放心老太太一个人在家。我送她下楼,她不同意。我站在门口,看她一个台阶一个台阶下楼梯。在楼梯的拐角,她停下,叫我回屋去。我说,有事打电话给我。
  看过房子,我开车去了豆子家。那所房子,贵是贵了点,但位置不错,还有一个宽敞的卫生间。只为了那个卫生间,我也愿意买下来。到了豆子家,我毫不犹豫地敲了敲门。豆子开了门,叫我进屋。我坐下后,她还给我泡了一杯茶。我告诉她看过房子了,决定买下来。对我的话她没作出反应。
  我的意思是。我说,那房子,你们去住。
  红旗,是红旗回来了?老丁的母亲在卧室说。
  听老太太这么说,我马上住嘴了。豆子站起身来,示意我不要再吱声。我小声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让我去看看老太太,反正她看不见,就让我当一回她的儿子好了。豆子颇为踌躇,最后终于说,那好,不过你不要说话,她会听出你的声音的。
  是红旗吗?儿啊!你上哪去了?听到我开卧室门的声音,老太太声音嘶哑地说,过来,让娘摸摸你。她向我伸过手来。我走过去,在床边蹲下。老太太的手颤抖着,摩挲着我的脸。我想躲开她的手,但又怕她觉察到什么,只好听凭她的抚摸。你咋不吱声呢?老太太的手在我的脸上缓缓移动,那种抚摸让我百感交集。我感觉内心涌起一股暖流,然后波及全身。我母亲死得早,在我的记忆中只有父亲的斥责,以及喝醉后对我的谩骂,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这样抚摸过我的脸。
  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叫她妈,这让我非常愕然。
  老太太的手停在我的脸上,你不是红旗?
  他不是红旗又是谁?豆子说,她的反应很快。他感冒了,所以声音才是这个样子。
  老太太的双手终于又蠕动起来,喃喃着,你是我儿,你是我儿。我平息静气,一动不动,任凭老太太摩挲着我的脸。儿啊!老太太说,你瘦了。我眼圈一热,突然就哽咽了。
  从老太太的房间里出来,我已是大汗淋漓。老太太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清醒,她的眼睛看不见,弄不好脑子也有问题,比如老年痴呆。我只是这么怀疑,没有对豆子说。不过这样也挺好,要是老太太总是那么清醒,她肯定会发现我不是老丁。
  豆子说,以后怕你得常来了。
  我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她的儿子啊。豆子说。
  我说只要你同意,我天天来都可以。
  豆子说,难为你了。
  3
  那天晚上,从豆子家出来时,天已黑透。我的车停在她家的楼下,在我打开车门要上车的时候,一个黑影走过来,说他要去汽车站。我问他几个人,他说三个。在去汽车站的路上,他们说要下车,我只好把车停在路边。
  其中的一个家伙说,你下来一下。
  我下了车,未等我反应过来,一个直拳便打在了我的脸上。我下意识地捂住脸,并弯下腰来,这时他们拳脚相加,对我一顿暴打。也不知道是谁打的报警电话。等110警察赶到时,他们已消失于夜色里。他们没有打我的要害,我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事后我想肯定是有人指使他们打我的,倘若他们和我有深仇大恨,肯定不会手下留情。
  我的眼睛被他们打肿了,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就我当时的样子我要是出车,那还不把顾客下跑了,所以我闭门不出,在家待了一些日子。得知我被打,马铁气愤难平,说找几个人把那几个小子给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我连打我的人都不知道是谁。我以为豆子会来,但她一直没来,也许她不知道我出事了。刘玫来看我那天我正在看电视,她的到来出乎我的意料。她对我被打的事一点也不感到吃惊,甚至幸灾乐祸地说还男人呢,连几个小流氓都打不过。还好意思说自己在社会上混?
  太突然了。我说,我毫无防备。
  刘玫说,我已把孩子做掉了。对她的话我没有作出什么反应,我知道她会那么做的。孩子在她的肚子里,她想做掉,我能有什么办法。刘玫揶揄地说,那个寡妇就那么好嗎?她的话让我听了感到非常刺耳,于是我故意气她说,好!比你好。她对人知道冷暖。我就喜欢她那样的女人。   那你是打算和她结婚了?她说。
  当然!我说,如果她同意,我会的!
  她冷笑道,好!到时你别忘了请我喝你们的喜酒。
  一个人在气头上是什么话都说得出的,但是冷静下来想想,我会不会和豆子结婚还是个未知数。我可以接受她和她的儿子,可我无法接受那个老太太。当然,老太太也不见得会接受我,因为我撞了他的儿子,而且我和豆子还导演了一个骗局,虽然她一时糊涂一时清醒。刘玫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发了很久。
  第二天,豆子终于来了。进门后,她似乎有话要说,可她吞吐了半天,没有说出来,看得出她有些难为情。在她帮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她说,以后你不要去家里了,邻居们已在说闲话了。
  我说,我只是想帮你,而且我答应过老丁的。
  你的女朋友来找过我。她说。
  她都对你说了些什么?
  她低下头,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我们不合适。她终于说,真的!我们不合适。我比你大,而且不是大一两岁。我配不上你……她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再说了你的女朋友都怀孕了,我不能拆散你们。
  有什么不合适?这么说的时候,我突然变得冲动起来。我就是要娶你,和你生活在一起!不容她再说什么,我上前抱住了她,嘴巴贴在她的嘴巴上。她挣扎着,用力推开我,随后给了我一耳光。那一耳光打得不重,但我的身子却晃了两晃,差点摔倒。打过我后,她像被吓着了一样,说我不能做对不起老丁的事。我又一次抱住她,她没再推开我。我把她抱到了床上,感觉她在我的怀里变软了,那是一种让人感到温暖的柔软。我渴望在那种柔软里沉溺,哪怕死掉。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呼出的气息,足以把一个人点燃。但是,我的脑海中突然跳出一个人来,是老丁,我听见老丁说,看来这是我们的缘分!老丁笑嘻嘻的,脸上挂着狡猾的笑容。
  我想驱赶老丁,可他一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毫无办法,脑海乱糟糟的,刚才的冲动和沸腾的热血在瞬间降到了零度以下。我从床上下来,点上一根烟,大口大口地吸着,以掩饰内心的不安。豆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翻身起来,整理了一下被我弄乱的头发。我说了一声对不起,刚才我太冲动了,你不会怪我吧?豆子摇了摇头,是我让你失望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说,你一点都不老,真的!
  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豆子说。
  我把只抽了一半的烟摁死在烟灰缸里,一屡淡蓝的烟雾袅袅地升起来。透过烟雾,我看到豆子脸上的表情一片恍惚,眼睛里似乎有泪光在莹莹闪动。屋子里变得安安静静,这是一种尴尬的静。我不知道要说什么,就给豆子倒了一杯水。她摇了摇头,神情不怎么自然。
  豆子要走,我说开车送她,她不同意,说闻不惯汽油味,会晕车的。她走后,我给马铁打电话,马铁说,我正要找你呢。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我们见面谈。
  马铁和我一样,也是跑出租的,他有一辆“沃尔沃”,车是新车,生意很好,听说有一个富婆包了他的车。那个富婆出手大方,即使马铁不出车,她也会支付他钱。我想那个富婆包的与其说是马铁的“沃尔沃”,不如说是包了马铁,因为马铁年轻,人长得帅气,就像电影《老炮儿》中的那个小飞。我没有见过那个富婆,我想她一定是一个其丑无比的女人,要不就是人老珠黄而又性欲旺盛,要不然她不会弄一个小白脸来养着。
  人往高处走,而我却水往低处流。马铁傍上了一个富婆,我呢却要和一个尽是麻烦事的女人生活在一起,还声称喜欢她。我真的喜欢她吗?我没有深想。有时候这种事是越想越想不明白的。
  我赶到马铁所说的那个酒吧,还没坐下,他就说听说你要和那个叫豆子的女人结婚?我说结什么婚,你听谁说的?马铁说,你没发烧吧?如果你执意要那么做,你的一生就给毁了,你一辈子会没有好日子过!马铁身边坐着一个他带来的女人。
  可是,我说,事情都是因为我才弄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我要是不这么做,她怎么办!
  那个和马铁一块来的女人坐在一旁听我们说,她没有发表意见,只是在抽烟,有时喝一口杯子里的饮料。
  你会后悔的。马铁说。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这是上天注定的,你怎么能改變呢?你又不是上帝?
  是的,这也是我所担心的事,我害怕时间长了,我会像马铁说得那样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人不可草率行事!马铁谆谆告诫我,刘玫可是年轻又漂亮。我被他说得动摇起来。我真的喜欢豆子吗?我相信我之所以那么做很大程度上是处于对她的怜悯,是一种假惺惺的江湖义气,是对刘玫的报复,当然也包含着一点点爱,但我不知道那爱能持续多久。我爱豆子吗?我自问。还有,她爱我吗?我左右摇摆,难以取舍。
  你这么做没什么不对。那个女人终于开口了,我支持你。
  马铁一愣,说我这也是为你好,当然,你要是真的喜欢那个女人,也无可厚非。
  先把房子装修一下。在那个女人去洗手间的时候,我说,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我现在没那么多钱。
  马铁说,我这钱可来之不易啊!
  那个女人是谁?我问。
  他秘而不宣,只是笑了笑。
  她就是那个富婆吗?她一点都不老,也不丑陋,甚至可以说国色天香。马铁这小子的命比我好多了,靠着一张脸就能赚钱。马铁却说有钱人不好伺候,特别是有钱的女人。有什么不好伺候的?不就是让一个女人满意吗?在快活的同时你还能赚到钱,而你却叫苦连天,这个社会也太不公平了。
  男人就该有所担当。在我们分手时,那个女人说,如果人人都薄情无义,这个世界就没救了。
  我被她说得一愣。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是我只是蝼蚁之人,微不足道,我能改变什么?当然,我也想有所担当,活得像一个男人一样,可我做不到。我朝马铁和那个女人挥了挥手。马铁志得意满,搂着那个女人。阳光下他们的背影一点点变得虚幻起来。
  4
  房子买下来后,我决定装修一下。我找到豆子,告诉她要装修房子,想请她帮忙。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们一起去找装修公司,和包工头讨价还价。工钱谈好后,我们又去建材市场买材料。那几天我们风尘仆仆,忙得不亦乐乎。忙碌可以使人忘掉生活的烦恼,使人过得充实起来。大热天的,豆子跟我跑来跑去,汗流浃背,连口水也顾不得喝。我给她买饮料,她就说喝不惯。我知道她是为了给我省两个钱。找老婆就该找豆子这样的,知道过日子。是不是我的脑子又发热了,和豆子相处那些日子,我发现我爱上她了。豆子善解人意,对我也关心体贴,就像一个母亲。我有忙的时候,就由她来监督那些装修工。女人心细,那些装修工想偷工减料是瞒不过她的眼睛的,看她那样子,俨然就是这房子的女主人。等房子装修好后我就向豆子求婚,郑重其事地对她说,要她嫁给我。   天越来越热。
  那天,我送一个顾客去国际饭店,回来的路上我一时冲动,跑到华联大厦给豆子买了一条裙子。监督别人干活也不是轻松事,因为休息不好,还要操心,豆子都瘦了。送她条裙子也算是对她的感谢。那件裙子花掉我三百多块钱,但我一点都不心疼。人靠衣裳马靠鞍,要是豆子把自己打扮一下,再去做个美容什么的,我想她也会很漂亮。回到正在装修的房子里,她却不在,问那些装修工,他们说她出去了,刚才接了一个电话,她就走了。
  她没说去哪?我说。
  那个装修工摇了摇头。
  装修已接近尾声,大概再干两天就可以完工。房子不大,两间卧室,一间小客厅,但我对此已非常满足,因为以后再去厕所,我用不着下楼了。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出什么问题,就坐下来想打个盹。这时豆子回来了,她看上去有些疲倦,眼圈发黑,问我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我说,家里没事吧?
  她摇摇头,没事。
  他们说你接了一个电话,我还以为家里有事呢。我说,老太太还好吧?
  她神思恍惚,说还好。
  因为有我在,我提出让她回家去休息,她答应了。她走的时候我没有把给她买的裙子拿出来,我想等房子完工后再送给她。她走后,我把材料费和工钱算了一下,两万多,差不多要三万块了。这个数字超出了我的预算。等我支付完工钱,我差不多就一穷二白了。
  豆子走后不多久,刘玫来了。她的出现出乎我的意料,那些正在装修的工人也吃惊地看着她。他们看看刘玫,又看看我,似乎在问怎么又来了一个女人?不等我开口,刘玫就大吵大嚷,要我赔偿她的青春损失费。我要她出去说,她不同意。
  你还知道要脸啊!她说,一只手指着我的鼻子。你看着办吧,我们谈了三年,而我又因为你怀孕流产,你说你该给我多少补偿?
  那些工人停下手中的活,看热闹一般看着我和刘玫。我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快干活!
  刘玫说,我不会为难你,只要你拿出两万块,我之间就两清了。
  我把她拽到门外,说我现在没钱,但我迟早会给你那两万块的,到时我会给你送去。
  她说,我现在就要,你装修有钱,怎么没钱给我呢?我们谈了三年,我对你真心真意,弄到最后我倒不如一个寡妇。你说你对得起我吗?我真的就不如那个寡妇好?她的眼里有泪在打转。过去她小鸟依人,虽然常常对我撒娇发脾气,可她从没有嫌弃我是一个开出租车的,那个时候我们吃喝玩乐,无忧无愁,但是时光已不会倒流。今天她和我撕破脸,玩真的了。我心中有愧,伸手去给她擦眼泪,而她却吼了一声,别碰我!
  我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说,那明天怎么样?我明天给你。
  她没有说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其实你一点都不爱那个女人!她说,一只手按在肚子上。你当着我肚子里的孩子说你到底爱说谁?
  你没有做掉?我说。
  她说,我为什么要做掉?我要把孩子生下来,还要告诉孩子你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她没有骗我,因为她的动作看上比过去明显笨拙了许多,还因为妊娠反应扭头吐了两口。她吐出的只是一些清水,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我说,坏蛋就坏蛋,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好人,也从没做过什么好事。我会把钱给你的……
  我会让你后悔的!刘玫绝望地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刚走我就后悔了,我这样对她是不是太残忍了,她怀孕了,怀的是我的孩子,而我却这样冷酷地对她,我算不算是一个没有人性的人?我下楼来,但我没有看到她。她已经走了。
  第二天,我带上钱去找刘玫,她不在酒店。打她的手机,她关机了。我只好给她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她的母亲,我马上把电话挂了。又是老一套,过去她只要不高兴,就跟我玩失踪,让我找不到她。这次她又故伎重演。我心里烦,也很累,开车去了一家桑拿洗浴店,我想放松放松。在城中城那条街上到处都是洗脚房洗头房桑拿洗浴中心,我是那里的常客,开车开累了,我会去那里放松一下。那个时候多好,我活得没心没肺,今朝有酒今朝醉。
  你在哪?马铁打电话给我。他打电话的地方人声嘈杂。刘玫流产了,现在正在医院里呢,你快去看看。
  昨天我还见过她。我说。
  就是昨天,她不是去过你那里吗?她在下楼的时候摔了一跤,回去之后就流产了。马铁说,你快去!问题有些严重。
  我马上驱车到了医院。
  刘玫睡了。我在等她醒来时问护士什么情况,那个护士说她是你妻子,我说不是,一个朋友。
  以后她不能要孩子了。护士轻描淡写地说。
  刘玫还在睡,我来到走廊里,点上一根烟。天闷热极了,像要下雨的样子。我坐立不安,感覺自己就像一个罪人。护士说就算刘玫不流产她也不能要那个孩子,这次流产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坏事。我弄不清楚护士所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刘玫还年轻,身体一直都很好。
  刘玫已睡了三个小时,我再次走进病房时,她醒了。看到我后,她凄惨地笑了笑,说其实,我很想要那个孩子,我对你所说的那些话只不过是气话。我问她医生怎么说的。她说医生在她的子宫发现了一个肿瘤,可能是恶性的。怎么会是恶性的呢?我觉得不可能,不要她听医生的信口开河。听我那么说,她笑了笑说,这是真的,化验结果已经出来,只是医生说得很含蓄。她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瘫坐在椅子上,那一刻我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想我的脸一定是煞白的。她却安慰我,说她没事,一会半会死不了。我说不出话来,嘴唇在打哆嗦。
  你还有豆子,她会给你生孩子的。她说。
  我坐在她的身边,双手抱头。她居然没有恨我的意思。一个蛮不讲理、不懂人情世故的女人也有柔软的时候,这让我看着于心不忍。我伸过手,想把她揽在怀里,但她没有顺从我,而是非常坚定地推开了我伸过去的那只手。
  你走吧。她说,我没事的。
  我张口结舌,吭哧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我把带去的钱掏出来,可她摇了摇头。有些问题是拿钱解决不了的。   之后几天,我几乎天天往医院跑。我们就像刚认识时,在一起聊天,说说笑笑。我给她剥香蕉,她就张开嘴巴,要我喂她。我们下楼去散步,她有电梯不坐,非要我背着她。从十二楼到一楼,再从一楼到十二楼,我累得两腿发酸,她却嘻嘻哈哈,说这是对我的惩罚。我愿意接受这样的惩罚,如果这样的惩罚能改变一切,我情愿这样背她一辈子。那天,在我背着她,气喘吁吁爬到十一楼的时候,她哭了,眼泪掉在我的脖子上。我被烫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问她怎么了,她说高兴,这是我们认识以来,她最开心的时刻,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第二天,我再去医院,她却办理了出院手续,让我扑了个空。她睡的那张病床换成了一个男的。那个男的正在低头玩手机,我问他这张床的病号呢。他说出院了,一早就走了,水杯都忘带走了。我带走了刘玫用的那个水杯,以及杯子里的半杯水。在杯沿还留着她的口红印。那是她喜欢的颜色:玫瑰红。我打她的手机,她没接。过了一会儿,她给我发过来一条短信:今当永诀,告诉桃花不要开了。
  我又打她的手机,她关机了。
  从医院出来,我一次又一次拨打她的电话,但她始终没有开机。就像一滴水,她从人间蒸发了。
  5
  房子装修好了,我要豆子来看看,她却要我去她家,说最近老太太的情况不是很好,整天念叨着她的儿子,有时还又哭又闹,弄得人心不安。我答应了她,但有些勉强,因为一想到老太太用那双枯萎的手抚摩我时的情景我就害怕。她老得已不成样子,而且又看不见,这样活着只能成为别人的累赘。她是老丁的母亲,我对她毫无感情,而此刻我必须去扮演她的儿子,我要是不去,我的良心是会不安的,所以我思考再三,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老太太的情况真的不好,她躺在床上,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死亡的气息。我感到呼吸困难,好像要被窒息了似的。人都是要死的,老太太的儿子死了,而她还活着,在那里苟延残喘,这让我禁不住心生悲凉。她躺在那里,在慢慢枯萎,身体的水分在慢慢蒸发。天那么热,用不了多久她就会枯竭的,最后变得像一截朽木,如同一滴水那样消失于空气之中。我注意到她的那双患了白内障的眼睛,我觉得她什么都看得见,她的目光直抵我的内心,看得我心虚,甚至恐惧。我逃也似地出了她的房间,气喘得厉害。豆子说这几天她饱受煎熬,特别到了夜里,她总是提心吊胆。我问她害怕什么,她说不知道,总之是害怕。其实,我也害怕,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害怕那个老太太。豆子说,你今天住这里好吗?那样也好有个照应。我说,我不习惯,我是说我很早就失去了母亲,我可以为她做些事,可她不是我的母親,我和她没有感情的。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只想赶快离开。豆子说,特别是夜里,我一个人总是担心她会突然死掉。我掏出一根烟来,没有马上点火。豆子拿了打火机给我点烟。等老太太死了,生活就会好起来的。我安慰着自己,说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我怎么会遇上你家老丁呢?听我这么说,豆子的手一抖,那朵小小的火焰也痉挛般抖了一下。豆子看着我,不说话。我说,我会留下来的,就算是对老太太的临终关怀吧。也许这是天意,谁让我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呢?
  豆子有些过意不去,又是给我拿烟又是泡茶。在她去厨房烧水时,她的手机响了两声。手机搁在茶几上,离我很近。但是,我没有去接听电话。
  谁的电话?豆子有些紧张地说。
  不知道。我说,可能是骚扰电话,响了两下,就挂掉了。
  豆子噢了一声。
  晚上,吃过饭,豆子要我早点休息。她说她睡沙发,要我睡在那张大床上。这是在她的家里,我怎么好意思睡人家的床,但她执意不肯,非要我睡大床。她态度坚决,我也就不再推让。我躺下不久,睡意朦胧中听见她的手机响了,她没有在房间里接听,而是去了门外。我隐隐约约听见她说,我马上就去。我只听见这一句,豆子说她马上就去。回到房间后,她朝我这边看了看,然后摸黑脱衣服,我以为她要睡觉,谁知她脱得一丝不挂后又从衣架上拿下一件衣服,一声不响地穿在了身上。这么晚了她还要出门?我有些纳闷,又不好意思问,就躺在床上看着她走出门去。她走后,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只好起来抽烟。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她回来了,我还在抽烟。那是我抽的最后一根烟,为了节省着抽,在这期间我掐灭了两次。
  你还没有睡?看到我在抽烟,她吓了一跳,说是不是不习惯?
  我没有说话,以为她会向我解释她外出的事,可她没有。一个女人在晚上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换衣服出门去,这不能不让人生疑。不过我马上释然了,她又不是我老婆,她在什么时间出门与我有什么关系,这么一想我重又躺下来,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早晨,我还未睡醒,豆子已买回来早点。老太太还活着,我听见她轻轻打呼噜的声音。豆子叫我起来吃早点,说等吃过早点后她要去市场一趟。她像伺候她老丁那样给我倒好洗脸水,把牙膏挤在牙刷上。我从没有被女人伺候过,对她这么做感到有些不自在。我不想在她家里吃早点,洗刷完毕,我借故还有事,匆匆地离开了。
  吃了再走嘛。她追出门来。
  我早晨从不吃饭的。我说。
  她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好像有话要说。我不想听她对昨夜的解释,虽然我很想知道她干什么去了。
  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她说。
  我回过头去,她还站在那里,但是我没有回去。
  天热,而我的车里又没有空调,生意不怎么好。那些要坐车的顾客现在是越来越挑剔了,他们一听说没有空调,马上就转身走了。生意不好,我也不愿在车里呆着,就吆喝几个开车的哥们打牌。平时我是不赌钱的,但这天我输了三百块,一分没剩。
  不玩了。我把牌一扔,起身回到了车里。
  心情不好,又闲得无聊,我给豆子打电话,要她去装修一新的房子看看,她说马上就到。我说开车去接她,她不同意。房子里的油漆味很浓,要想住进去得等些日子,人不能住,但家具可以先买来安置下。我叫豆子的意思是想听听她买什么家具。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豆子见到我后说。   结婚?和谁结婚?
  刘玫啊!她说。
  我们分手了。我说,孩子也流掉了。
  她说,那这房子……
  你要是喜欢,你可以来住。我说,我是说你要是同意嫁给我,那这房子就是我们的家了。
  这怎么可以,我嫁给你?你看我都老得不成样子了,我哪有资格嫁人?她局促不安地说,你就不要和我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我说。我是认真的!
  豆子低下头来,不再说话。我拿出给她买的裙子,要她穿上试试,而她不肯接受,她推脱不要的理由是裙子的颜色太鲜艳,她穿不出去。那就在家里穿,我说。她羞赧地笑了笑,脸红得厉害。
  在家里穿?穿给谁看呀?
  我说,穿给我看啊!
  别闹了,我们还是去看看家具吧。她说。
  去家具城的路上,我突然产生了想见一见她儿子的念头,于是便向她提出来,可她不同意,没有说原因。她不同意,我也不好强求。家具买回来后,她接听了一个电话。我问她是谁打来的,她说一个朋友。那个打电话的人是谁?我想肯定不是一般朋友。见我不高兴,她解释说你不要误会,真的是一个朋友,她要我与她合伙做生意。那天晚上的那个电话又该怎么解释?我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那是她的隐私,我无权过问。在布置房间的时候,她心不在焉,我的情绪也不怎么高涨。天热,等我们忙碌完,我已是满头大汗。房子装修好了,家具也买来了,如果豆子同意留下来作这房子的女主人,那这就是一个家了。我一直过着不得安宁的生活,我长大成人的那个家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家的概念,母亲去世后,父亲就开始酗酒,动不动就骂人,所以我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家,哪怕像一个鸟巢般大小。
  豆子要走,说老太太的身边不能没有人。我提出开车送她,可她不同意,说坐公交车很方便。她下楼后,我跑到阳台上,却看到她在楼下打电话。她没有马上走,好像在等人的样子。大概过了十分钟,一辆宝马车向她开了过来。
  那个从车上下来的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他快步朝豆子走过去,动作亲昵地说着什么。她和那个老头子是什么关系?我困惑不解,当然更多的是在生气。看得出那个老头子是个有钱人,举止得体,不像我那样粗俗。怪不得豆子拒绝我,原来她在和一个差不多可以作她父亲的老头子来往。我火冒三丈,窜下楼来,但宝马车开走了。
  晚上,我没有去豆子家。
  敲门声大约是夜里11点响起的。晚上我喝了酒,睡得很死,等我被敲门声惊醒,把门开开后,豆子说她敲門敲了有半个小时,电话也不接,还以为我出了什么事。我的头在隐隐作痛,那是一种钝痛,就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豆子的出现并没有让我高兴起来,对她的突然到来我甚至有些生气。把门打开后我又躺在了床上,豆子气喘吁吁,满脸是汗。
  老太太。她说,她想见你。
  见我?我又不是她儿子!我躺在床上去看豆子,使劲眨巴了一下眼睛,我无法相信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豆子。她不是豆子,而是一个浓状艳抹的陌生女人,就像酒店里的那些小姐。我向她招了招手,说过来,你给我过来。她走过来,站在我的床边。
  她不是豆子,现在她是一个堕落的,不知羞耻的女人。这么想的时候我把她按在了床上,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挣扎。她被我压在身下,身体扭动了一下,却不看我。我扳过她扭到一边的脸,说你不是需要钱吗?我可以给你,把所有的钱都给你,如果你嫌少,我把我的车卖了,把房子卖了。她没有做声,自己把上衣解开了,在她将要退下裤子的时候,我说那个老头子是谁?
  她停下来,说与你无关,以后我的事你不要管。
  我说,怎么与我无关?这事与我有关,而且关系重大!
  她说,你是我什么人,我又是你什么人?
  我说,我喜欢你。
  6
  老丁的母亲,那个生活在黑暗中的老太太,她明明知道我不是她的儿子,可她却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拿我当做她的儿子。我讨厌她房间里的那种腐朽之气,恶心得要吐,但我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冒充她的儿子。
  那天晚上,豆子几乎用哀求的口气要我去看看老太太,她说只要我去,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的。对她,对一个不幸而又无奈的女人,我能有什么要求呢?我要的不是在她的身上发泄性欲,我要的是一种温暖的生活,但是这一切已不可能了。那个老头子,一想到那个同样散发着腐朽之气的老头子,我就恶心得要死。
  她的儿子都死了,她怎么还活着?对我的话豆子反应冷漠。你说我到哪天才是出头之日?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
  天闷热而潮湿。我感到我都快要发霉了。
  豆子家的电风扇坏了,她拿了一把蒲扇给我扇着。徐徐的凉风让我冷静下来,对我刚才的粗暴我感到后悔了。我想她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要不然她不会委身于那个糟老头子。这么一想我便有些可怜她,因为她已不再年轻,身体也在走向衰老。生存就是屈从,我原谅了她,同时也原谅了我。
  豆子说她打算带老太太去医院做手术。她不忍心老太太在黑暗中离开这个世界到另一个黑暗的世界去,就算老太太来日不多,她也要倾其所有治好老太太的眼睛,她说她答应过老丁的。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值得你这么做吗?我不快地想,嘴上却说,这样也好,只是等她眼睛治好后我们再想瞒她可就瞒不过去了。豆子说她自有办法。能看见这个世界有什么好呢?在我们看到阳光、看到花开、叶落的时候,我们也看到了雾霾、垃圾、人性的丑恶。我不想让老太太看到我。但是豆子却说她已经决定了。她要让老太太看一眼阳光,哪怕只看一眼。
  我没有钱。即使我有钱我也不想花那个冤枉钱,为一个快要入土的人花钱还有多大意义?不过我倒可以为她联系医院。马铁的一个姐姐在市人民医院工作,她可以帮我。
  你干脆做她儿子好了!马铁就是这么说的。他说我那么做是自寻烦恼,素昧平生,你吃饱了撑的啊!
  我说,我也是没有办法,要不是我撞了老丁,我才懒得管这闲事呢。   你又不是不认识我姐姐,你去和我去没有什么两样。马铁说。
  我和马铁是从小一块玩大的,他的姐姐比我大,当然也很熟,我要是去找她,我想这个忙她会帮的。
  你和刘玫的事怎么样了?马铁问。
  什么怎么样?我说,早就各奔东西了,现在我连她在哪都不晓得。
  马铁说,刘玫是一个多好的女孩……
  我不想談刘玫,就起身告别了马铁。
  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为老太太做手术的医生是马铁的姐姐马兰联系的,据说是这方面的专家。我问要不要送个红包什么的,她说做完手术再说。马兰问我马铁的近况,说听说马铁和一个富婆厮混在一起,要我劝劝马铁,趁早和那个女人断绝关系。那个女人有钱,换了我,那我也会那么做的,人活一世不就那么回事嘛。但是,这样的话是不能对马兰说的。
  人各有各的活法。我说,马铁已不是小孩了,他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
  你们俩从小就不学好,整天吊儿郎当的!马兰说,你看你,一身的流氓习气。我该怎么说你们呢。
  马铁说得一点都没错,马兰喜欢教训人,从小就喜欢,看着她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差一点笑出来。怎么叫学好?没有钱,你学好又能怎样?总不能饿着肚子去做什么好人罢。马兰问我谁要做手术,我搪塞说一个朋友的母亲。马兰说以后不是自己的事不要瞎操心,你以为你是谁啊。我被她噎得半天无语。
  从医院出来,我打豆子的手机,她没有开机。我到她家里去,可她不在。她的邻居说,她被人接走了,是坐车走的。肯定又是那个老头子!
  你知道那个老头子是干吗的?豆子的邻居问。
  干吗的!我怒火中烧,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豆子的邻居说,豆子咋说变就变了,过去她可不是这个样子?
  豆子的邻居是个中年男人,额头微秃,脸上满是赘肉。他对豆子颇为关心,还掏出烟来要我抽。我没有接他的烟,甚至有些烦他,而他还在谈豆子,说那个老头子肯定很有钱。
  你操这么多心干吗?我说,回家看好你的老婆去吧!
  他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对他这种人就该这样。那天,我的心情糟糕透了,要不然我不会对豆子的邻居说出那种话来。当时那个家伙要是再说什么,我想我是会和他打一架的。看我神色不对,他嗫嚅着,把门关上了。听到砰的关门声,对豆子的事我都想撒手不管了。回去的路上,我突发奇想,对自己说,那个老头子不是有钱吗?我现在就敲他一笔钱。我要把他们捉奸在床,狠狠地敲他一笔钱!
  晚上,我又打电话给豆子,这次她接了,我告诉她手术的事已定下来,但需要很大一笔钱。豆子问我多少,我说一万块,说不定还要多。
  你快想办法弄钱去。我说,人家医院可不会赊帐。
  豆子没有说话,过了半天,她才说,到时我会弄来钱的。
  你最好现在就去。
  我知道!她说,弄到钱后我们再联系。
  电话挂了。
  她去哪弄钱?除了那个老头子,她能去哪弄钱?想到那个老头子,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开车去了豆子家。我要跟踪她,把她和那个老头子捉奸在床。到时看她怎么解释。把车停在豆子家的楼下后,我点上一根烟,刚抽了两口,便看见豆子匆匆忙忙下楼来。
  那个女人是豆子吗?与过去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穿了裙子,长发披肩,白色的高跟鞋敲打出清脆悦耳的哒哒声。路灯的光芒是暧昧的,她脸上的表情也是暧昧的。想不到,真的想不到她也是一个风情万千的女人。我醋意大发,恨不得上前给她一耳光。因为我身在暗处,我可以看到她,而她却看不到我。想到她在一个老头子面前卖弄风情宽衣解带,我就妒火中烧。
  豆子出了小区的大门,有些犹豫地掏出手机,然后去打电话。她肯定是打给那个老头子的。打过电话,她把手机装进包里,这才挥手叫住了一辆出租车。我紧追不放,与那辆出租车保持着五十米距离。这样的跟踪让我血脉贲张,甚至可以说非常兴奋。刚才还是绿灯,豆子坐的那辆车开过去后,绿灯变成了红灯,我没在意,就闯了过去。
  7
  因为闯红灯,我被交警逮了个正着。那个交警心情不好,不管我怎么说好话他都不肯放我一马,执意要办我的学习班。闯红灯你可以扣分,怎么还办我学习班。可他却说他说了算,他扣下我的驾照,要我明天去交警队学习。扣下我的驾照,那我今晚连车也不能开了。我向那个交警解释说,家里有病人,明天要做手术,你看我能等手术做完了再去学习?
  他坚决地摇了摇头,鬼才相信你的话!刚才你说你的妻子跟别人相好,现在又说家里有病人,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啊!
  真的!我说,我没有骗你,谁骗你谁是孙子。
  但是,不管我说什么那个交警也不相信我的话。我掏出烟来给他抽,他打掉我的烟,说少来这一套!我火了。你不就是一个马路橛子吗?有啥了不起!我推搡了他一下。他身体趔趄,也火了。我的驾照就在他的手里握着,在你推我搡中我趁机夺过了我的驾照,并随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
  我叫胡兵!我说,你他妈的给我记好了!办我学习班?老子连局子都进过,连人都敢杀,你要不信可以去打听一下!扔下这话,我开车走了。
  回到我的住处后不久,豆子来了。
  钱我已准备好了。她说,这是一万块,要是不够我再去借。她从包里掏出一摞钞票来,搁在桌子上。
  你还用借吗?我说,那个老头子送你才对!他那么有钱……她用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我,有泪光在闪动。如果我再说下去,她肯定会哭的。
  你误会我了。她嗫嚅道,那个老头子,他的妻子需要人照顾,而我只是给他作保姆。
  我说,你把自己打扮的花里胡哨地去侍侯人,鬼才相信你的话?你不会是在床上给他做保姆吧?
  她看着我,可能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愣了半天。在她愣过之后,她哭了。我无所适从,点上一根烟,坐在那里看她哭。你不是要哭嘛!你哭就是。我没有安慰她,我想等她哭累了自然就不哭了。可她哭个不休,好像要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尽才肯罢休。我的心软下来,一只手揽住她抖缩的肩膀,说好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再说了我也不相信你会做那种事。我本来就没做嘛!她说。我把她抱在怀里,耳语道,和我做好不好?   她挣脱开我,说做什么做?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吧。
  家里没有可吃的东西,要么下面条,要么出去吃。她不同意出去吃,我说那只有吃面条了。她煮了两碗面条,我的那碗里搁着两个荷包蛋,在几片碧绿的小油菜的映衬下,那两个洁白的荷包蛋蠢蠢欲动。我有些感动,也有些感慨,觉得豆子才是我要找的女人。只有这种女人才会懂得生活,在你忙碌了一天,从风雨终归来时给你端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刘玫那种女人不会,她只会向你撒娇,发脾气,把你当成出气筒。我夹起一个荷包蛋放在了她的碗里,她没有拒绝,脸上闪过一丝羞赧的笑。
  豆子问我手术的把握有多大。我说人家是专家,做这种手术还不是小菜一碟,你放心就是了。我所担心的不是手术,而是等老太太的眼睛被治好后,该怎么向她解释她所看到的一切。这也是豆子所顾虑的,她不安地说,你说怎么办?
  实话实说。我说。
  豆子去收拾碗筷,看到卫生间的那堆衣服,她说要把衣服洗了再走。我说你要是不想留下来,那你还是回去的好,老太太一个人在家,别出什么差错。她不肯,非要给我洗那堆衣服。在她洗衣服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老丁。老丁死了已有半年多了,医生说他最多也就再活半年,也就是说即使那天我没有撞他,他现在也死了。
  我对豆子说医院那边由我来打点,钱也可以出一些,豆子不肯,说我已为她做了很多事,再叫我出钱她心里过意不去。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马兰,她说一切已安排好了。于是,我接着给豆子打电话,但她的手机没有开机。隔了一会儿我又打,她还是没有开机。我一直打到中午,她都关机。
  胡兵,你怎么还不来医院?马兰打电话问。
  马上就去。我一边说一边下楼去。
  豆子不在家,只有老丁的母亲蜷缩在床上,听见我敲门,说门没有关。我走进门去,问豆子去哪了。她支吾道,早晨还在的……豆子在不在都得送老太太去医院,我提出去医院给她做手术,她不同意,不管我怎么说,她就是不去。
  你又不是我儿子。她说,我干吗要听你的?
  是你儿子要我送你去医院的,我答应过他。我说,医院那边我都联系好了。
  她倔强地说,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他能来得了吗?他都死了……我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我是老丁的朋友,他来和我来还不是一个样?
  老太太突然说,你就别瞒我了,我都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我问她知道什么。是你和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合伙害死了我的儿子!她说,你们不要以为我眼瞎看不见就可以糊弄我?我心里亮堂着哩!她看着我,把我看得毛骨悚然。
  我说,谁害死你儿子了?是他不想活了偏要往我的车上撞,是他自己想死。还有,你不知道他得了绝症?医生说就是让他活他也活不了多久,顶多再活半年。
  老太太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转动着,就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干瘪的嘴巴在一张一合。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真想一走了之。也许是见我没有反应,她不说了,突然老泪纵横。我从没有看到一个老人这样哭,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我无所适从心烦意乱,把这个世界哭得天黑地暗。
  马兰又打电话催促我,说我要不去,那她就不管了。
  我马上就去。我说,然后又安慰老太太。人死不能复生,你要是不去医院做手术,那老丁的在天之灵是会不安的。
  他心里要是有我这个作娘的,那他就不会自寻短见了?老太太说。还有那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她怎么不陪我去?
  是啊!豆子为什么不在,昨天晚上不是说好了吗?难道她出什么事了?我又打豆子的手机,但还是关机。不能再等了,我对老太太说,我已和医院说好了,你要不去,那我怎么办?听我这么说,老太太终于答应了。
  看在我儿子的面子上我去。她说。
  老丁撒手人寰,豆子也不知去向,他们把一个孤寡老太太扔给我不管了,这叫什么事啊!如果不是和马兰说好了,那我也会不管的,老太太又不是我母亲,我干嘛要操那么多心?
  等我带着老太太赶到医院,马兰不胜其烦,说你干嘛啊!要是换了别人我早……
  她烦,我也烦,但我不得不讨好说,都是我不好,有情后补,我会重谢你和那位专家的。
  不是谢不谢的事!她说。手续我都替你办妥了,你只须叫病人的亲属签个字就行。
  老太太哪有什么家属?她的儿子死了,儿媳又不知去向,怎么签字?我问手术是不是很危险。马兰说不是危险不危险,这是程序,没有家属签字不能手术。
  那我来签字吧。我说。
  你?马兰吃惊地說,她是你什么人?
  我说,就当她是我老妈。
  事情弄到这份上,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要是不签字,那不会有人来签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马兰说。万一手术不成功……
  这我倒没想,倘若手术不成功只能怪老太太运气不好。你说我招谁惹谁了,半路上开车碰到一个想死的老丁,老太太要做手术了,她的儿媳却不知去向。这个时候我再撒手不管,那怎么说得过去?听天由命好了。现在我终于知道什么是听天由命了,一个人在身不由己无路可走的时候也只有听天由命了。我签上了我的名字。胡兵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就像两条扭曲、纠结在一起的蚯蚓。马兰看一眼我的签名,一脸的不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还整天人模狗样儿的!我陪着笑脸,舒了一口气。
  刘玫去西藏了。马兰说,不等我反应过来,她转身走了。
  刘玫去西藏了?她去西藏干什么?我说,自言自语着。刘玫又不是善男信女,她去西藏干什么呢?
  8
  手术非常顺利。手术后我请那个专家和马兰去酒店,又送了专家一个红包,马兰那边送的是一瓶法国香水。住院需要钱,打点需要钱,我那点积蓄被掏了个精光。花钱倒没什么,问题是老太太呢,她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她弄回家养起来,再说我此刻已一穷二白身无分文,而她呢行将就木。对她我已仁至义尽,她的眼睛被治好了,我也算是对得起老丁了。现在豆子不知去向,我就是把老太太送回家,也没有人管她。她年纪那么大了,又要吃又要喝,行动也不方便,把她弄回家我也不放心。那我该把她送到哪里去?我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把她送到社会上,让社会去管她。我想福利院和收容所会管她的。   老太太重见光明,幸福得哭了。那是一个老年人才有的泪水,浑浊、干涩,但是幸福的。她哭,我也有些感动。老太太拉住我的手,说我们回家,回家去。我没有做声。她突然松开我的手,说你不是我儿子?我儿子呢?他在哪?
  我说,老丁,他在外地,得等些日子才会回来。
  她神思恍惚地看着我,突然说,我知道,我儿子死了,他被你们害死了。
  我说,他真的在外地。
  她说,你就别瞒我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们回家去。我说,我这就去办理出院手续。
  老太太说,我们回家,儿子,我们回家。
  让我做你儿子?虽然我从小就失去了母亲,可我不想随随便便找个人来做我母亲。何况她年纪这么大,身体又不好,将来还不拖累我。老太太一会笑,一会哭,一会儿说我是她的儿子,一会儿又矢口否认,一会又要我做他的儿子。她的精神是不是出问题了。不管怎么说,老太太重见光明,现在她又可以看到这个世界了。如果老丁在天有灵,也算是了却了他的一桩夙愿。
  办理好出院手续,我一身轻松,终于舒舒服服喘了一口气。但想到把老太太送到社会上,我又为难了,我不知道该把她送到福利院还是收容所。我给马铁打电话,想问问他怎么说。
  还是送福利院好。马铁说。
  我说,那我就听你的。
  你应该去找找豆子。马铁说,听听她的意见。
  我上哪去找?我要是知道她在哪,我何必自找麻烦呢?豆子也太不像话,你一走了之,把一个大包袱甩给我,这是什么事啊!我和老太太非亲非故,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我心里有怨气,但又找不到发泄对象,实在是憋得难受。
  我把老太太弄上车,她问我真的是要回家,我说真的。
  那豆子呢?她怎么不来?她问。
  我说,她在家里等着你呢。
  在凫山路有一个福利院,我决定把老太太送那去。上车后老太太的话变得多起来,说自己已有好多年没有出门了,这花花世界看得她眼花缭乱,要是她一个人出门,那她肯定会迷路的。
  慢点开。她说,咱又没有什么急事,开快了不安全。
  我说,你放心就是了,沒事的。
  车开到福利院附近后,我把车停在路边,然后把老太太搀扶下车,对她说坐车坐时间长了不好,应该下来走走,活动活动。她说你说得没错,坐在车憋闷得慌,还是下来走走好。我点上一根烟,看看老太太,又于心不忍了。人都会老的,老了就得依靠别人,我不知道等我老了是不是也和她一样被送到社会上?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自杀,谁也不拖累。对面就是福利院的大门,把老太太搁在这里福利院的人是会发现的,到时他们会把她弄进里面去的。我对老太太说要去买包烟,让她等我一会儿,她说你去吧,我没事的。我上了车,然后把车发动起来。从后视镜我看到她正坐在路边的石凳上,很安详地看着路人。老太太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眯缝着眼睛看着天空。阳光很好,她坐在白花花的阳光的里,白发如雪,神态安详。那一刻,我两眼一热,突然就潸然泪下。我猛地踩一下油门,车速快起来,眨眼我便离开了凫山路。
  从凫山路,到昌平路,一路上我拒载了至少三个搭车的。我给马铁打电话,想和他谈谈钱的事,我现在没有钱,只能等以后有了钱再还他了。马铁的情绪不是很好,什么钱不钱的,钱很重要吗?我问他怎么了,那么喜欢钱的一个人,怎么突然之间视金钱如粪土了。他说我们找个酒吧聊。我不同意去那种地方。他说那我们就找个饭店。
  在一家川菜饭店的门口,我见到了马铁,他没有开那辆“沃尔沃”,而是骑了一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来的。我问他车呢?
  别提了!他说,我们喝酒去。
  在喝酒的时候他对我说那个娘们把他甩了,车也被收了回去。
  那车不是你的吗?我说。
  什么我的?他说,是她的,我哪有钱买“沃尔沃”?
  为什么?你们不是挺好吗?
  马铁说,这不能怪她,都是我自己弄成这样的。
  那个富婆拿钱养着马铁,而马铁又用她的钱养了一个女人,那个富婆怎么能容忍?她甩了马铁无可非议,换了谁都会这样。因为马铁是我的朋友,就算是他的不对,对他我也不能横加指责。
  那个富婆。他说,她倒很关心你,几次向我问起你。
  问我?
  是啊!你要是和她联系一下,说不定她会……
  我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你要不信可以打电话给她。马铁信誓旦旦。
  我说,瞎扯什么?
  外面,天下起雨来。也不知老太太有没有被弄到福利院去。我放心不下,给福利院打电话。马铁问我给谁打。我说等会再告诉你。
  接电话的是一个女的。
  一个老太太?她说,在哪?在福利院门口?
  我说,是的!天下雨了,她会淋病的。
  她说,你是她什么人?你打电话来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希望你们赶快把老太太弄进福利院去。
  她说,你是她什么人?你这么关心她那你为什么不把她带回家?
  我说,我又不认识她,我干吗带她回家?我把情况反映给你们,管不管那是你们的事!
  我挂了电话。
  喝酒!马铁说,你还想真的弄个老妈回家啊!
  我说,我得去看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也脱不了干系的。
  马铁说,你小子脑子进水了?你去吧,你这一去麻烦会更大!
  不管他怎么说我还是去了。雨下得很大,像从天上往下倒似的。我忧心忡忡,把车开得很快。我不想老太太有事,到时又节外生枝。但是,老太太不在那里,石凳上空无一人。我开车赶到老太太家,但她不在,那门是关着的。那她会去哪?我害怕了,想打110报警,但又怕把事情弄大,就到路边的一个小卖店里打听。被我问的那个男人说他没见到什么老太太。   她是你什么人?那个男人问我。
  我没有回答他,心里懊悔不已。但是,这事不能全怪我,要怪也只能怪豆子,要是她在,那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我垂头丧气地回到那家川菜馆,我走后,马铁一个人喝掉了差不多半瓶酒。见我回来,他问找到没有。我说没有。
  放心。马铁说,老太太不会有事的。
  我说,但愿如此吧。
  刘玫去西藏了。马铁说,给我倒上酒。
  我说,她去西藏干什么?
  马铁却说,知道吗?刘玫移植了一个子宫。
  移植子宫?这事我倒没听说过,有做肝移植肾移植的,子宫也能移植?这简直不可思议。马铁说只要有钱,没有什么事做不到。有句话不是说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人啊!只要有钱,你就可以让人咬狗,让鬼推磨。我对钱对刘玫毫无兴趣,我关心的是那个老太太,也不知她现在在哪,是死是活?马铁说刘玫傍上了一个大款,听说是一个房地产开发商。那个土豪一掷千金,对刘玫舍得花钱,就是刘玫想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包一架飞机去给她摘一颗。可她放着宝马香车、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要,非要去西藏……马铁所说的这一切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那是远方和诗,而我当下要做的是苟且地活着。看我心不在焉,马铁说,你还在担心那个老太太?
  我说,她要是死了,我的良心是不会安生的。
  马铁说,你干嘛啊这么杞人忧天,老太太肯定不会有事的。她要是出了事我担着。喝酒,喝酒!马铁喝多了,在我走后,他喝了半斤多酒,他要我补上。我只好喝下一杯,又喝下一杯,很快就醉了。
  老太太音讯全无,她去哪了?还有豆子,她们都去哪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如此牵挂那个老太太,是因为我需要一个母亲吗?我走在大街上,有时会突然狂奔起来,朝前面的一个正在走路的老太太跑去。有一次,一个老太太被我吓得都不会说话了,全身哆嗦,说你要干什么?你想要干什么?我给你钱,还有戒指。我说,我什么也不要,我在找一个人,一个老太太。
  找谁?她终于放下心来,是不是在找你妈?
  我没有说什么。
  她又说,孩子,你妈是被你气走的吗?你们这些年轻人啊!
  不是。我說,我妈早就死了,我三岁那年她就死了。
  可怜的孩子。她说,眼圈红了。回家去吧,人死不能复生……
  她的话让我的心忽然一颤,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胸腔里翻腾,热辣辣的,不可名状。在那一刻我突然想哭。母亲把我扔在这个世界上撒手不管了,而我的那个酗酒成性的父亲又把我抛到了社会上……当时他还说社会才是真正的大学,去吧!好好去混吧!你会出人头地的。这就是我那个说话不负责任的父亲,他把我抛到社会上就撒手不管了。在他把我赶出家门的时候,他还拍了我的屁股一巴掌。他把我当成一匹马了,甚至还大言不惭地说去吧去吧,道路会越走越宽的,我相信你会出人头地的……
  我在寻找老太太的过程中因为我认错人甚至惊动过警察,那个被我认错了的女人打了110,说我要抢劫。警察赶到后,我磨破了嘴皮才向他们解释清楚。那个警察告诉我,说这样找等于是大海捞针,我看你还是到报社或电视台登个寻人启示去,让整个社会帮你找。这个办法倒不错,我怎么没有想到呢?我谢过那个警察,决定去电视台一趟。
  去寻找一个与己无关的人,找到了又能怎样。那天,走到半路上我又打退堂鼓了。说不定老太太被一个正需要一位母亲的人领回家了,比如像我这样一个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的人。我自欺欺人地想,但愿如此,只要老太太没有暴尸街头,我就放心了。
  在我寻找老太太的第三天,马铁打电话给我,说前些天在唐王湖路发生了一起车祸,听说死了一个老太太。我吓出一身冷汗。那个老太太不会是老丁的母亲吧?我要马铁说得具体一点,他说要我去交警队问问。
  我说,先打个电话再说。
  电话打过去,交警队的人要我去市医院看看,还训斥了我一通,说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才想起来问,你们这当儿女的还有没有一点人性?我被骂了一个狗血喷头。挂了电话后,我决定去医院一趟看个究竟,那样我就放心了,省得心神不宁。
  来到医院,我在太平室里见到了那个死去的老太太,但她不是老丁的母亲。
  那个同我一起来的交警说,你可看好了,到底是不是?
  我说,不是!
  真的不是?他狐疑地说。
  我说,真的不是!难道我连我妈也不认得吗?
  交警有些失望,那意思好像是那个死去的人是我妈他才高兴似的。
  老太太她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找不到呢。我焦头烂额,因为着急上火,嘴唇上起来好几个泡。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发动朋友找,在微信朋友圈里发寻人启事,但一天天过去了,却毫无消息。那天,我正蹲在厕所里,我的手机响了,我去接电话。那是一个陌生电话号码。自从我在朋友圈发了寻找老太太的寻人启事后,每天都会接到几个陌生电话。
  我妈呢?
  我一愣,你是谁啊!怎么开口向我要你妈?
  快告诉我……那个打电话的女人说。
  她是豆子。听出是她的声音,我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时候你来问我,当初你干吗去了?你现在突然来问我,你好意思啊!说好了给老太太做手术,你倒好,突然消失了,这么长时间连个电话也不打。我看你怎么解释这一切。
  你去哪了?我正想找你呢!我说。
  我妈呢?她说。
  你必须跟我说清楚!我说。
  我妈呢?她还是那句话。
  不知道!我说。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不是把她送医院去做手术了吗?她说。
  可她。我说,她不见了,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你怎么会不知道?她和你在一起,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她说。
  我烦了,口气生硬地说,我把她送到社会上去了,你不管她,社会会管她的,政府和人民会管她,收容所会管她……   亏你想得出,把一个老人送到社会上!你怎么不把她送到监狱里去呢?她说,你等着,半个小时后我就去你那里。
  送到监狱里?这我倒没想过。再说了老太太又没犯法,我送她到监狱干吗?人家监狱也不会收她啊。
  你在哪?我说。
  豆子没有说她在哪。她打电话的地方好像在海边,我听见波涛澎湃的声音,渡轮拉响汽笛的声音,还有鸥鸟的叫声。她在海边,抛下老太太不管,居然在海边散心。你不管就不管吧,却倒咬一口,问我要人。我怒火中烧,就差破口大骂了。老丁尸骨未寒,还躺在医院的太平间里,你倒好跟着那个老头子游山玩水去了。我越想越生气。但是,电话挂了,波涛声和鸥鸟的叫声也随之消失。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吗?老太太又不是我妈,我不把她送到社会上,那我把她送哪?总不能送火葬场吧?你还冲我发火,你有脸说我吗?我再打过去,豆子没接电话。那个打来电话的女人到底是不是豆子,那个我熟悉的、善解人意的豆子,不应该是这个给我打电话的女人。
  我蹲在马桶上,点上一根烟,等着豆子来找我。现在,她在海边。她说半个小时后就到。半个小时?除非她坐飞机,要么她长了一双翅膀。我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烟,一盒烟都快抽完了,可她没有来。我想好了,等豆子来了,我要和她商量一下老丁的后事。老丁已经死了那么长时间了,不能总是让他在太平间里待着。人死,入土为安才是。到时,我还要找个风水先生,给老丁选一个好地方,然后和她做一个了断。我点上最后一根烟,刚抽了一口,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砰砰的敲门声。那声音敲得震天响,好像要把我的门敲烂才善罢甘休。
  那个敲门的人不是豆子,而是马铁。
  我知道老太太的下落了。马铁气喘吁吁地说。
  在哪?
  在精神病院里。马铁说。你知道石桥精神病院吗?老太太就在那里。
  我说,她又没有精神病,怎么会去那里?
  你别管那么多,你要去就去,反正我告诉你了。当然,你要是觉得她在那里合适,不去也没人说你什么。马铁坐下来,掏出一根烟,又说,不是你把她送那里的吧?
  我说,我送她去那干吗?我连想都没想过要把她送精神病院去。
  马铁说,那你不去接她出来?
  我说,我在等豆子,剛才她给我打过电话,要我哪也别去。
  我点上一根烟,与马铁面对面坐着,心情郁闷。我把老太太送到了社会上,可她却去了精神病院,这事荒唐吗?一点也不荒唐。等豆子来了,我想跟她商量商量,要是老太太喜欢待在那里,那就让她待在那里好了。如果老太太不愿意待在那里,我就把她接回家。我母亲去世早,把老太太接回家,就当她是我的妈好了。
  我决定把老太太接回家。我说。
  对我的决定,马铁一点也不感到吃惊,就好像这是我应该做的。他甚至提出要跟我一起去接老太太。这没什么不可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偷鸡摸狗,干尽坏事,凡事都缺一不可。马兰就咬牙切齿地说过我们,说我们狼狈为奸,蛇鼠一窝。在她的眼里,我们就是人渣、就是垃圾。可我们不那么认为,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你想叫我们高尚,我们没那个本钱。
  马铁问我什么时候去。我说现在就去。他拿了我的杯子喝下一口水,马上又吐了出来。这是什么时候的水?他放下杯子,看了一眼。这个杯子!他把目光转向我,怎么还有口红印?我没有回答他,而是说,你还去不去?
  他说,当然去了。
  我们走出门来,那天的天气温度高达37度,但我们的心情很好。我们勾肩搭背地走在阳光下,脸上洋溢着一种洗心革面的快乐。我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马铁问我在看什么?我告诉他,我在看天。今天的阳光多好啊,你看那天多蓝,一朵一朵白云飘着,就好像从西藏飘来的。只有在西藏才会看到这么蓝的天,这么白的云……马铁笑我矫情,这么热的天,还有心思抒情。
  石桥精神病院不远,开车去半个小时。等我们赶到时,医院里的人说老太太被接走了。接走老太太的是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不用说就是豆子。从医院出来,马铁说我们两个应该在里面待些日子。待在里面的应该是你,而不是我。我说,掏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豆子打个电话,如果这次她还是不接,以后我就不会再打了。我刚要打,豆子的短信发了过来,只有两个字:谢谢。
  责任编辑:惠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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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公者,郝延寿也,曾任延安行署专员、地委书记。他是我长期服务并倍为尊敬、爱戴和崇拜的老领导,是我三生有幸的忘年之交,是我视如椿楦、尊为典范的长者,是延安乃至陕北有口皆碑、德高望重的老领导,是延安经济腾飞的奠基者。  郝公,不论是当地委书记,还是成为离休老干部,既不高高在上,更不盛气凌人;既无官架子,更无官威势。慈祥仁爱,温和朴素,和蔼可亲,平易待人,学识渊博,文质儒雅。既不讲究吃喝,更不讲究穿戴。
期刊
目的探讨影响2型糖尿病尿路感染患者住院时长的相关因素,为临床护理提供参考。方法采用回顾性病例对照方法,选取山西省人民医院2019年1月至2020年9月228例确诊患有2型糖尿病尿路感染住院患者作为研究对象,按照患者住院时长进行分组,分为观察组79例和对照组149例,回顾性分析2组患者在内分泌科住院期间的电子病史资料以及相关实验室检查指标。对2组患者的一般人口学资料、疾病史、糖化血红蛋白等实验室指标
为避免现有砌体结构剪压复合作用下较为繁琐的双向控制强度测试模式,采用一种以单向加载替代传统双向加载的改进试验装置,借助试件角度旋转获取了不同应力比下砌体剪切滑移破坏、受拉破坏、受压破坏3种破坏形态;通过数值分析对试验现象进行对比验证,揭示了不同剪压复合应力状态下砌体抗剪强度的破坏规律;以0.2和0.6为界限采用三段式剪压相关曲线构建出不同应力条件下剪压复合强度破坏准则,以0.2为界限提出了砌体剪压复合受力状态下材料应力应变关系.结果表明:改进试验方法简捷高效误差小,理论计算与试验结果之比的均值为1.07,
针对传统有限元分析方法对机车车辆结构耐撞性计算效率低的问题,在已有仿真分析数据基础上,引入机器学习方法,对车辆关键结构的耐撞性以及碰撞安全性进行分析预测.首先,建立基于神经网络的数据挖掘模型,在此基础上构建车辆关键结构的碰撞响应预测方法;其次,通过试验验证了防爬吸能装置有限元模型的正确性,以此模型为基础获得不同壁厚防爬吸能装置的碰撞响应仿真数据;然后,以吸能装置壁厚作为模型输入,不同壁厚所对应的位移、速度、界面力和内能等碰撞响应作为模型输出,将有限元仿真数据用于模型训练,优化后的数据挖掘模型的拟合优度在0
列车由隧道驶上桥梁时会承受突变的风荷载,列车的响应发生突变,导致列车的行车安全受到威胁.以某客运专线桥隧过渡段为研究背景,通过计算流体动力学(CFD)数值模拟和车桥耦合振动分析,计算了CRH3型列车通过桥隧过渡段时受到的气动力及车辆响应;对比分析了头车、中间车及尾车的气动力及列车响应,研究了大风攻角对列车气动力及行车响应的影响,探讨了最不利的安全指标.研究结果表明:越靠近车头的车体,气动力突变与列车响应越大;相比0°攻角,正风攻角对行车相对有利,+7°的风攻角下列车受到的气动阻力和力矩减小了约10%;负风
我于1917年出生在瓦窑堡城内的一个贫农家庭,到1935年农历九月六日,一直在瓦窑堡城内生活和从事革命活动。因此,对城外的革命活动知道的很少,仅将党领导下的瓦市赤色互济会的点滴情况叙述于下。  1933年前后,瓦窑堡有十多个“安定县立第二高级小学”和“平民小学”的毕业、肄业青年,他们中有的虽有职业,但仍对现实不满,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我们都走过对现实不满到同情革命又到参加革命的路程。任志贞同志在19
期刊
目的探讨心外科ICU老年患者转出ICU 3个月后心理筛查指标(创伤后应激障碍、焦虑、抑郁)与早期心理筛查的相关性。方法采用便利抽样法,抽取山东省某三级甲等医院2019年2—9月心外科ICU转出的240例老年患者,于转出后1周(早期心理筛查)和转出后3个月分别采用一般情况调查表、焦虑抑郁量表、创伤后应激障碍自评量表平民版进行调查。采用Spearman秩相关性分析探讨患者早期心理筛查与转出后3个月心理
为了实现对CRTSⅢ板式无砟轨道结构中轨道板板底脱空伤损的识别和定位,首先通过轨道结构模型的模态分析,获取其结构的柔度矩阵,结合高斯曲率和降噪数据处理构建柔度曲率特征值矩阵,利用非伤损区域内反映不规则突起对伤损定位影响的准确性指标和反映识别伤损范围的有效性指标得到合理的测点密度,最后建立多种伤损工况,研究该指标识别的应用范围.研究结果表明:已脱空轨道板的柔度曲率特征值在伤损区域内存在明显突起,且峰值位置与伤损区域中心吻合,可在无基准参数下有效识别CRTSⅠ及CRTSⅢ型两种材料性能不同的单元板式轨道板底的
为评估高速弯沉仪在半刚性基层沥青路面结构中的适用性,采用2.5D有限元方法建立高速弯沉仪移动荷载作用下路面结构数值模型,并评估其应用误差.首先,利用两个前人研究成果验证2.5D有限元程序的可靠性;其次,对比了常用式、全厚式和半刚性基层3种典型沥青路面结构的弯沉斜率曲线,并总结了弯沉斜率特征;最后,针对半刚性基层沥青路面结构的高速弯沉仪应用误差予以评估.研究结果表明:半刚性基层沥青路面结构弯沉斜率曲线存在多个峰值点;高速弯沉仪应用于半刚性基层沥青路面结构时,参照传感器读数不为0,将其应用于典型半刚性基层沥青
本文对光学级双向拉伸聚酯薄膜(BOPET)点状弊病进行分析研究,借助偏光显微镜、扫描电镜、能谱仪等仪器,对点状弊病的微观结构、元素组成进行分析,对点状弊病进行了分类并探讨了形成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