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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闺蜜尤励新婚后第一年,跟着丈夫回山东婆家去过年。她老公沂蒙山区出生,老家睡的是土炕,隆冬到来前,父母会上山拾柴3个月,在院子里堆出山一样的柴禾堆,用来烧炕。山区人对贵客特别热情,这种热情发酵到最后,就是把炕烧得特别暖和,特别热。
“热得可以在上面摊煎饼。”尤励老公给老婆一路打预防针:“你可不要嫌弃家里的热土炕、厚被窝、土旱厕,一嫌弃,我娘就像这辈子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做成功一样,人都矮了一大截。你帮帮忙,我不想让我娘伤心。”尤励在一旁猛点头。丈夫的过往情史都跟她交代过——之前谈了两个姑娘,跟尤励一样,都是南方人,每次都栽在回家省亲这件事情上。第一个姑娘一晚上没睡安稳,这樣发飙:“你家的土炕那是炕人呢,还是做烤鸭呢?你家的旱厕,能站上去上厕所的,那真是鲁迅先生说的,那是真的猛士……”第二天就不顾一切坐车回了南京。第二个姑娘来,实心肠的老母亲邀请弹棉匠来,弹了一床8斤重的大棉被,暄暄腾腾,最后事情还是无疾而终。
尤励老公沉浸在往事里,一拍脑袋:“哦,那床新棉被估计还要拿出来招待你,这可如何是好?不然我去说服我娘,找一床分量合适的被子给你?”尤励笑着摇头:“不用!咱妈会认为,8斤重的被子代表十二分的待客情谊,4斤重的被子就让她的心意减了半。你何苦去拂逆她的心意?既然城里来的新媳妇被当成贵客,我想,安享我应有的待遇,就是对老人家最好的安慰。”
2
尤励不愧为情商很高的女子,她在丈夫的故乡无非做了3件事:睡他少年时睡惯的被子,吃他少年时吃惯的饭食,住他少年时住惯的平房大院子,简单随意,却赢得了婆家人一致的首肯。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很简单——“只要想一想,如果这不是我婆家,而是我在外面越野爬山,迷了路,又累又饿遇见的一户农家,人家把舍不得用的新棉被给我用,把舍不得吃的山珍腊味给我吃,给我沏热茶,烧洗脚水,晚上上厕所给我准备强光手电……我会不会嫌弃呢?我恐怕感恩还来不及,为什么这些隆重的待客礼数,轮到婆家来做,我就要表现得像一个微服私访的公主,横挑鼻子竖挑眼呢?”
被子太重,炕床太暖怎么办?很简单,把被子一半垫着当褥子,隔着燥热,一半盖在身上减轻分量,不到10分钟,尤励就梦见了周公;农家放在灶头熏制了两个多月的腊味,又咸又硬吃不惯怎么办?尤励主动为大家做腊味暖锅——先用淘米水反复浸泡那些熏得黑乎乎的腊肉腊鸡,稀释出里面的盐分和一部分烟火味,而后细细切片、斩件,与农家百叶、山药、皮肚、肉丸、白菜等,一层层在大砂锅里码齐,同炖。腊味暖锅香气四溢时,尤励主动把与婆家闹意见多年不来往的舅舅一家也请来,大家一起喝酒、吃暖锅,冰释前嫌。尤励不但很快融入了这个大家庭,还在假期结束前与老公做了一件大事——为家里人改造那个“要拿出真的猛士的勇气”才能光临的旱厕。
旱厕的改造正是尤励画的设计草图:她找了一张不怕风吹、不怕雨淋的大竹椅,嵌在原来的蹲坑之上,竹椅的椅面被她事先钻出一个大圆洞,用砂纸搓圆磨平。竹椅的两侧,被她用山间的藤条,左右盘绕,做出了隆重的扶手。她邀请婆婆上去坐了坐这张“龙椅”,婆婆很是满意,因为老人到底年纪大了,每逢刮风下雨,膝关节里都像有砂轮在磨,疼得很,每用蹲坑,非得事先在旁边放几块砖头,拿手艰难地撑着,才能站得起来。媳妇改造的这个“龙椅厕所”,让她可以舒舒服服坐着,旁边摆个收音机,边听说书边上厕所,简直惬意得很。老母亲一得意,要求也多了,什么厕所最好有个门,怕野狗进来;厕所最好也有个顶,这样下雨天上厕所也不用打伞了!
尤励深受触动:她在大城市长大,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质朴、这么谦卑的生活憧憬。于是,她跟老公两个人骑上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赶到市集上,找到一个卖毛竹的商贩,好说歹说,买了人家半车毛竹,又买了电锯子、粗手套、铁丝、尖嘴钳,雇了一辆拖拉机,把家什都运回来。然后尤励就像有备而来一样,拿出两套粗布工装,与老公一起换上,两人尝试把整根南方毛竹剖开,整整干了3天,围了一圈密密匝匝的毛竹篱笆,这就是旱厕的墙与门,又在旱厕上方,用毛竹搭起人字形的茅屋顶,把家里晒干的茅草一捧一捧扎好,蹬着梯子运上茅屋顶,厚厚地絮上,直到不透雨、不洇雪。
3
回城后不久,老公接了老家来电,偷乐不休。尤励问怎么了,他答说:“我们走后,我娘成了‘炫厕狂魔’,家里无论来了什么亲友,她都坚持要带人家上厕所。因为我娘太得意,村里的其他老太太受不了了,也逼着儿女帮她们搞一个卫生、享受型的厕所。全村很多人家都陆续开始改造厕所。村里的大学生村官小赵说,他动员了多少回没做成的事,嫂子回了趟家,就做成了。”
尤励老公还奇怪地问:“你从外表上看,貌似只会泡个茶煮个咖啡的,你怎么会做这件事的?”
尤励抿嘴偷乐:“还别说,这还真是乱看书得来的经验。”她拿出一本《讨山记》给老公看,原来,类似的山野改造实验,在文艺青年阿宝回家种梨的途中,在上世纪80年代末,就已经在台湾实现。曾经在欧洲留学多年的阿宝,为了实践她的退耕还林计划,回到老家阿里山上,承包了梨园,并用完全不侵害环境的毛竹建屋、建厕所,在当地安营扎寨。早年念过美术专业的阿宝,还有心在书中画下了自己建厕所的平面结构图,连毛竹片怎样搭就屋顶,铁丝如何弯曲固定,一一都有详尽说明。尤励说:“这简直是一本山野生存手册。一看咱妈家的厕所如此不方便,我脑子里马上冒出来那张平面结构图,所有的腹稿都打好了。”
老公攥着尤励的手,半天没有说话。千言万语,都在这静悄悄的一握中。
尤励在闺蜜群中说起此事时,比她更年轻的90后都建议,没有必要这样受委屈:“厕所用不惯,为何不干脆到县城住宾馆呢?”尤励摇头说:“我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但一定要考虑到老公的感受。他可是这地方的儿子,是这块贫瘠的土地养大的。你鄙弃这里所有的生活方式,流露出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无形中就在他心里捅了一刀子,让他感觉到,无论如何,你和他就是有鸿沟的,你们之间的距离,比银河还遥远。另外,我也要考虑到,公婆与弟弟一家还要在山洼里生活下去。山里人有一种固执又憨气的想法,认为生活的不便,都是因为环境造成的,是命数决定的。我做成这样一件小事,就是告诉他们,只要有一点点改变的勇气,生活其实可以更舒适、更迷人。”
4
尤励真的很聪明,她一开始就明白,回老公的乡下老家,是一场考验。她绝对不能一开始就做出“你们这习惯真不好,我要代表文明阶层来改造你们”的态势。作为妻子,她深知,她对他的老家亲友的生活方式持一种什么态度,就是对他的成长背景与原生家庭持什么态度,不客气地说,这决定了他们未来会不会有一种“本是同根生”的贴己感。所以她在这样的地界,想施加自己的影响,尤其需要小心。一开始,她选择无条件地融入,像一个迷路的越野者一样,对一切热气腾腾的招待,对一切亲热得让人不自在的问询与围观都照单全收。她与他的故乡老少一起打年糕、糊窗花、贴对联、挑水浇菜园、吃杀猪菜,她得像盐或糖,完全融入丈夫原生的这个大家庭,而不是与他们像油不溶于水一样,分着层,隔着心。
未来几十年间,他投桃报李,在适当的时候,也能适应她偏爱的、有点异想天开的生活方式的源动力。夫妻之间的互相欣赏、迁就与包容,就是从这里,冒出了第一枝新芽!
闺蜜尤励新婚后第一年,跟着丈夫回山东婆家去过年。她老公沂蒙山区出生,老家睡的是土炕,隆冬到来前,父母会上山拾柴3个月,在院子里堆出山一样的柴禾堆,用来烧炕。山区人对贵客特别热情,这种热情发酵到最后,就是把炕烧得特别暖和,特别热。
“热得可以在上面摊煎饼。”尤励老公给老婆一路打预防针:“你可不要嫌弃家里的热土炕、厚被窝、土旱厕,一嫌弃,我娘就像这辈子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做成功一样,人都矮了一大截。你帮帮忙,我不想让我娘伤心。”尤励在一旁猛点头。丈夫的过往情史都跟她交代过——之前谈了两个姑娘,跟尤励一样,都是南方人,每次都栽在回家省亲这件事情上。第一个姑娘一晚上没睡安稳,这樣发飙:“你家的土炕那是炕人呢,还是做烤鸭呢?你家的旱厕,能站上去上厕所的,那真是鲁迅先生说的,那是真的猛士……”第二天就不顾一切坐车回了南京。第二个姑娘来,实心肠的老母亲邀请弹棉匠来,弹了一床8斤重的大棉被,暄暄腾腾,最后事情还是无疾而终。
尤励老公沉浸在往事里,一拍脑袋:“哦,那床新棉被估计还要拿出来招待你,这可如何是好?不然我去说服我娘,找一床分量合适的被子给你?”尤励笑着摇头:“不用!咱妈会认为,8斤重的被子代表十二分的待客情谊,4斤重的被子就让她的心意减了半。你何苦去拂逆她的心意?既然城里来的新媳妇被当成贵客,我想,安享我应有的待遇,就是对老人家最好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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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励不愧为情商很高的女子,她在丈夫的故乡无非做了3件事:睡他少年时睡惯的被子,吃他少年时吃惯的饭食,住他少年时住惯的平房大院子,简单随意,却赢得了婆家人一致的首肯。解决问题的办法也很简单——“只要想一想,如果这不是我婆家,而是我在外面越野爬山,迷了路,又累又饿遇见的一户农家,人家把舍不得用的新棉被给我用,把舍不得吃的山珍腊味给我吃,给我沏热茶,烧洗脚水,晚上上厕所给我准备强光手电……我会不会嫌弃呢?我恐怕感恩还来不及,为什么这些隆重的待客礼数,轮到婆家来做,我就要表现得像一个微服私访的公主,横挑鼻子竖挑眼呢?”
被子太重,炕床太暖怎么办?很简单,把被子一半垫着当褥子,隔着燥热,一半盖在身上减轻分量,不到10分钟,尤励就梦见了周公;农家放在灶头熏制了两个多月的腊味,又咸又硬吃不惯怎么办?尤励主动为大家做腊味暖锅——先用淘米水反复浸泡那些熏得黑乎乎的腊肉腊鸡,稀释出里面的盐分和一部分烟火味,而后细细切片、斩件,与农家百叶、山药、皮肚、肉丸、白菜等,一层层在大砂锅里码齐,同炖。腊味暖锅香气四溢时,尤励主动把与婆家闹意见多年不来往的舅舅一家也请来,大家一起喝酒、吃暖锅,冰释前嫌。尤励不但很快融入了这个大家庭,还在假期结束前与老公做了一件大事——为家里人改造那个“要拿出真的猛士的勇气”才能光临的旱厕。
旱厕的改造正是尤励画的设计草图:她找了一张不怕风吹、不怕雨淋的大竹椅,嵌在原来的蹲坑之上,竹椅的椅面被她事先钻出一个大圆洞,用砂纸搓圆磨平。竹椅的两侧,被她用山间的藤条,左右盘绕,做出了隆重的扶手。她邀请婆婆上去坐了坐这张“龙椅”,婆婆很是满意,因为老人到底年纪大了,每逢刮风下雨,膝关节里都像有砂轮在磨,疼得很,每用蹲坑,非得事先在旁边放几块砖头,拿手艰难地撑着,才能站得起来。媳妇改造的这个“龙椅厕所”,让她可以舒舒服服坐着,旁边摆个收音机,边听说书边上厕所,简直惬意得很。老母亲一得意,要求也多了,什么厕所最好有个门,怕野狗进来;厕所最好也有个顶,这样下雨天上厕所也不用打伞了!
尤励深受触动:她在大城市长大,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质朴、这么谦卑的生活憧憬。于是,她跟老公两个人骑上自行车,满头大汗地赶到市集上,找到一个卖毛竹的商贩,好说歹说,买了人家半车毛竹,又买了电锯子、粗手套、铁丝、尖嘴钳,雇了一辆拖拉机,把家什都运回来。然后尤励就像有备而来一样,拿出两套粗布工装,与老公一起换上,两人尝试把整根南方毛竹剖开,整整干了3天,围了一圈密密匝匝的毛竹篱笆,这就是旱厕的墙与门,又在旱厕上方,用毛竹搭起人字形的茅屋顶,把家里晒干的茅草一捧一捧扎好,蹬着梯子运上茅屋顶,厚厚地絮上,直到不透雨、不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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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后不久,老公接了老家来电,偷乐不休。尤励问怎么了,他答说:“我们走后,我娘成了‘炫厕狂魔’,家里无论来了什么亲友,她都坚持要带人家上厕所。因为我娘太得意,村里的其他老太太受不了了,也逼着儿女帮她们搞一个卫生、享受型的厕所。全村很多人家都陆续开始改造厕所。村里的大学生村官小赵说,他动员了多少回没做成的事,嫂子回了趟家,就做成了。”
尤励老公还奇怪地问:“你从外表上看,貌似只会泡个茶煮个咖啡的,你怎么会做这件事的?”
尤励抿嘴偷乐:“还别说,这还真是乱看书得来的经验。”她拿出一本《讨山记》给老公看,原来,类似的山野改造实验,在文艺青年阿宝回家种梨的途中,在上世纪80年代末,就已经在台湾实现。曾经在欧洲留学多年的阿宝,为了实践她的退耕还林计划,回到老家阿里山上,承包了梨园,并用完全不侵害环境的毛竹建屋、建厕所,在当地安营扎寨。早年念过美术专业的阿宝,还有心在书中画下了自己建厕所的平面结构图,连毛竹片怎样搭就屋顶,铁丝如何弯曲固定,一一都有详尽说明。尤励说:“这简直是一本山野生存手册。一看咱妈家的厕所如此不方便,我脑子里马上冒出来那张平面结构图,所有的腹稿都打好了。”
老公攥着尤励的手,半天没有说话。千言万语,都在这静悄悄的一握中。
尤励在闺蜜群中说起此事时,比她更年轻的90后都建议,没有必要这样受委屈:“厕所用不惯,为何不干脆到县城住宾馆呢?”尤励摇头说:“我当然可以一走了之,但一定要考虑到老公的感受。他可是这地方的儿子,是这块贫瘠的土地养大的。你鄙弃这里所有的生活方式,流露出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无形中就在他心里捅了一刀子,让他感觉到,无论如何,你和他就是有鸿沟的,你们之间的距离,比银河还遥远。另外,我也要考虑到,公婆与弟弟一家还要在山洼里生活下去。山里人有一种固执又憨气的想法,认为生活的不便,都是因为环境造成的,是命数决定的。我做成这样一件小事,就是告诉他们,只要有一点点改变的勇气,生活其实可以更舒适、更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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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励真的很聪明,她一开始就明白,回老公的乡下老家,是一场考验。她绝对不能一开始就做出“你们这习惯真不好,我要代表文明阶层来改造你们”的态势。作为妻子,她深知,她对他的老家亲友的生活方式持一种什么态度,就是对他的成长背景与原生家庭持什么态度,不客气地说,这决定了他们未来会不会有一种“本是同根生”的贴己感。所以她在这样的地界,想施加自己的影响,尤其需要小心。一开始,她选择无条件地融入,像一个迷路的越野者一样,对一切热气腾腾的招待,对一切亲热得让人不自在的问询与围观都照单全收。她与他的故乡老少一起打年糕、糊窗花、贴对联、挑水浇菜园、吃杀猪菜,她得像盐或糖,完全融入丈夫原生的这个大家庭,而不是与他们像油不溶于水一样,分着层,隔着心。
未来几十年间,他投桃报李,在适当的时候,也能适应她偏爱的、有点异想天开的生活方式的源动力。夫妻之间的互相欣赏、迁就与包容,就是从这里,冒出了第一枝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