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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贪婪,
我选择了刺伤别人。
而每一根刺的另一端,
都不会是光滑的,
刺猬在刺伤别人的同时,
也会刺伤自己。
1.
知道科主任李名力就要离开的时候我呆住了。我已经45岁了,在这间二甲医院的腹外科待了25年,正当年富力强的我,当然想升主任了,虽然工作责任大一些,但地位和金钱的回报都是不言而喻的。
显然杨天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是和我一起到医院的,我们被称为腹外科的“两把刀”。从工作到现在,我们的资历差不多,他是唯一可以和我竞争的人。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渐渐有了杨天在医院上下活动的消息,有的说他去了院长家拜访了,有的还说他写了报告交给院办,保证自己一旦当了主任,一定会管理好科室,努力增收。
我不知道这些消息是真是假,我能做的,只是尽力做好本职工作罢了。
一个礼拜后的早会上,李名力正式向全科的人员宣布了他要退休的消息,空出的岗位会在科里选拔优秀的医生担任。
上午查完房的时候他将我叫进了办公室,笑着说,“我老了。是该把这个职位让给你们年轻人的时候了。刘言,你和杨天都是院里确定的重点考察的人选,你一定要努力啊。”在谈话结束的时候,他还隐讳地问我知不知道杨天已经到院长那儿活动的事情。
走出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我穿过病房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有明明灭灭的光影,我想起主任办公室有很好的座椅,有一溜很好的木质书架,我想要是有一天我能坐在那个办公室里就好了。其实不用讲我也知道自己该努力,然而我和杨天实力相当,而他比我活跃开朗,人际关系比我好,我们谁能够成为那个笑到最后的人呢?
2.
隔天上完夜班后,我去了医院附近废弃的公园,我需要冷静想一想,我该怎么办。我越想越觉得没有头绪,迷迷糊糊回到医院,已经是中午了,在医院的门前,有人拍我的肩,转回头,是杨天。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除了科室一年一度的聚餐,我和杨天从来没有单独吃过饭。不过是一次午餐而已,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医院广场上新植的小草很绿,风有些大,穿过草坪中央蜿蜒的石板路就是快餐店了。我们都要了牛肉面和小菜。杨天问我知不知道他拜访院长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说不知道显然是说谎吧,就说知道了。
杨天笑了,“其实那些都是假的。医院里一旦有什么事情,大家就无中生有,空穴来风的。今天我找你,其实就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我一点也不想当主任,我想跳槽到一家外资医院,那儿的待遇很不错,猎头公司给我打了很多电话。”他说刘言我今天叫你一起吃饭,其实就想给你交个底儿,我并不是你的竞争对手,我衷心祝愿你能够当科主任。
杨天还说其实最想继续当主任的是李名力,他的小女儿明年就大学毕业了,如果他能留下,女儿大学毕业后留在医院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但是,那应该是很难的,毕竟他的退休年龄已经到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到这时侯,我才发现自己真是一个孤陋寡闻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吃着面条。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我的身上,我穿得有些多了,很热,面条也那么热,我的额角有细细的汗。
3.
接下来,就是一天天的等待了。
虽然知道杨天无意竞争,我只需要等待宣布科主任人选就可以了,然而我还是觉得煎熬。
那种煎熬简直深入骨髓的,坐立难安。
其实工作这么久,我早就习惯等待了:等待取得职业证书、等待进修、升主治医、在职考研……有时候医生的职业生涯就像一场马拉松比赛,不一定要做得最好,重要的是做得四平八稳,一路走来不功不过,就会渐渐守得云开见月明,得到自己想要的。
当然等待的过程也会遇到一些倒霉的事情,有时候是出于自己的原因,有时候是因为病人的原因。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杨天出事了。那天他做完手术,难缠的病人家属又拥了上来,要求将病志拿去复印。因为这件事情并没有彻底解决,杨天没有将病志送到病志室存档,而是保留在自己手中。前一段时间医生办公室做了调换,那本病志在忙乱中不见了。一起丢掉的,还有别的医生的几本病志。
其实科里从前也出现过丢失病志的情况,如果是正在治疗的病人,一般补写一份就好了;如果病人已经出院,搞丢了也无所谓了,但是杨天不应该将这份重要的病例弄丢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患者家属又一次大闹起来。那一段时间,我和杨天一起,找遍了办公室的每个角落,然而那本病志还是不见了。那是第一次我和杨天一样难过,我们都知道,杨天这一次,面临着医院的处分,他想要跳槽到外资医院的事情,也会受到影响的。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一个月后,医院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平息了丢掉病志的事情。患者家属再也不闹了,杨天在全院的大会上做了检查。一个月后,他递出了辞职申请。
杨天离开的时候,科里为他准备了送别会。送别会上杨天一直在笑,然而他的笑容难掩苦涩,如果在这件事情以前,杨天主动辞职是一件十分风光的事情的话,在病志事件发生后,他的辞职就有不得已的意味了。而且那间外资医院已经知道了他丢失病志的事,他原本要去那儿当主任的,现在只能从主治医生做起了。
4.
杨天离开了,李名力退休了,主任的位置理所应当由我接替了。
很难解释那种感觉,向往很久的东西突然得到了,会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我努力工作,做好业务的同时管理好科里的事情,然而我却不快乐。我常常给杨天打电话,渐渐知道在那家外资医院,一切并不像杨天想象中如意,丢失病例的事情显然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外资医院并没有将重要的工作交给杨天。不甘屈居人后的他很快又辞职去了深圳,几经辗转后,应聘到了一间规模很小的医院。杨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前途美好的杨天了。
我深深地为杨天惋惜。
没有想到李名力会到家中找我。
那是一年后的事情了,一个薄雾蒙蒙的夜晚,有点冷,门铃响了,打开,是李名力。我给他到了茶,他坐在沙发里,说她的女儿大学毕业了,希望我能想办法让她留在医院。
我不知道李名力为什么会找到我,想了想,正要说我没有这个能力啊。李名力笑了,他说你还记得杨天吧,他给我看了他的手机,他的手机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中的我正在翻检杨天存放病志的抽屉。他说当天夜晚我值班,他从窗口对面的家属楼里偶然看到了这个场景,拍下了这张照片。他说偷走病志的人是你。
我没有说话。说什么呢?
“你知道我一直很看重你。你年富力强,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我不能把这张照片交出来。我本来不想让你看这张照片的,但是我的女儿就要毕业了,我也是不得已。”
“我女儿的事情以后就拜托你了。”李名力一直笑呵呵的,我却觉得不寒而栗。
我终于相信了那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记起那个值班的夜晚,我着了魔般偷走了病志;记起后来毫不知情的杨天约我吃午餐;记起午餐后我的懊悔,然而那份病志早已被我丢弃在废弃公园的水池里,我再也不能将它取回,让一切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尽量想要把这件事情忘记,然而今天,这件事情却从黑暗中跳出来,像一只嗜血的兽,狠狠地咬伤了我。做错了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终于尝到了自酿的酒。酒的滋味那么涩,那么苦,它们提醒我:在职场上道路上,我是被名利驱赶的慌不择路的刺猬,因为贪婪,我选择了刺伤别人。而每一根刺的另一端,都不会是光滑的,刺猬在刺伤别人的同时,也会刺伤自己。
看着李名力的笑脸,我觉得那么冷,有谁能告诉我答案,我真的不想永远活在这种恐惧和悔恨里。
我选择了刺伤别人。
而每一根刺的另一端,
都不会是光滑的,
刺猬在刺伤别人的同时,
也会刺伤自己。
1.
知道科主任李名力就要离开的时候我呆住了。我已经45岁了,在这间二甲医院的腹外科待了25年,正当年富力强的我,当然想升主任了,虽然工作责任大一些,但地位和金钱的回报都是不言而喻的。
显然杨天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是和我一起到医院的,我们被称为腹外科的“两把刀”。从工作到现在,我们的资历差不多,他是唯一可以和我竞争的人。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渐渐有了杨天在医院上下活动的消息,有的说他去了院长家拜访了,有的还说他写了报告交给院办,保证自己一旦当了主任,一定会管理好科室,努力增收。
我不知道这些消息是真是假,我能做的,只是尽力做好本职工作罢了。
一个礼拜后的早会上,李名力正式向全科的人员宣布了他要退休的消息,空出的岗位会在科里选拔优秀的医生担任。
上午查完房的时候他将我叫进了办公室,笑着说,“我老了。是该把这个职位让给你们年轻人的时候了。刘言,你和杨天都是院里确定的重点考察的人选,你一定要努力啊。”在谈话结束的时候,他还隐讳地问我知不知道杨天已经到院长那儿活动的事情。
走出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我穿过病房长长的走廊,走廊上有明明灭灭的光影,我想起主任办公室有很好的座椅,有一溜很好的木质书架,我想要是有一天我能坐在那个办公室里就好了。其实不用讲我也知道自己该努力,然而我和杨天实力相当,而他比我活跃开朗,人际关系比我好,我们谁能够成为那个笑到最后的人呢?
2.
隔天上完夜班后,我去了医院附近废弃的公园,我需要冷静想一想,我该怎么办。我越想越觉得没有头绪,迷迷糊糊回到医院,已经是中午了,在医院的门前,有人拍我的肩,转回头,是杨天。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除了科室一年一度的聚餐,我和杨天从来没有单独吃过饭。不过是一次午餐而已,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医院广场上新植的小草很绿,风有些大,穿过草坪中央蜿蜒的石板路就是快餐店了。我们都要了牛肉面和小菜。杨天问我知不知道他拜访院长的事情,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说不知道显然是说谎吧,就说知道了。
杨天笑了,“其实那些都是假的。医院里一旦有什么事情,大家就无中生有,空穴来风的。今天我找你,其实就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我一点也不想当主任,我想跳槽到一家外资医院,那儿的待遇很不错,猎头公司给我打了很多电话。”他说刘言我今天叫你一起吃饭,其实就想给你交个底儿,我并不是你的竞争对手,我衷心祝愿你能够当科主任。
杨天还说其实最想继续当主任的是李名力,他的小女儿明年就大学毕业了,如果他能留下,女儿大学毕业后留在医院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但是,那应该是很难的,毕竟他的退休年龄已经到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到这时侯,我才发现自己真是一个孤陋寡闻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吃着面条。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我的身上,我穿得有些多了,很热,面条也那么热,我的额角有细细的汗。
3.
接下来,就是一天天的等待了。
虽然知道杨天无意竞争,我只需要等待宣布科主任人选就可以了,然而我还是觉得煎熬。
那种煎熬简直深入骨髓的,坐立难安。
其实工作这么久,我早就习惯等待了:等待取得职业证书、等待进修、升主治医、在职考研……有时候医生的职业生涯就像一场马拉松比赛,不一定要做得最好,重要的是做得四平八稳,一路走来不功不过,就会渐渐守得云开见月明,得到自己想要的。
当然等待的过程也会遇到一些倒霉的事情,有时候是出于自己的原因,有时候是因为病人的原因。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杨天出事了。那天他做完手术,难缠的病人家属又拥了上来,要求将病志拿去复印。因为这件事情并没有彻底解决,杨天没有将病志送到病志室存档,而是保留在自己手中。前一段时间医生办公室做了调换,那本病志在忙乱中不见了。一起丢掉的,还有别的医生的几本病志。
其实科里从前也出现过丢失病志的情况,如果是正在治疗的病人,一般补写一份就好了;如果病人已经出院,搞丢了也无所谓了,但是杨天不应该将这份重要的病例弄丢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可想而知了,原本已经偃旗息鼓的患者家属又一次大闹起来。那一段时间,我和杨天一起,找遍了办公室的每个角落,然而那本病志还是不见了。那是第一次我和杨天一样难过,我们都知道,杨天这一次,面临着医院的处分,他想要跳槽到外资医院的事情,也会受到影响的。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一个月后,医院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平息了丢掉病志的事情。患者家属再也不闹了,杨天在全院的大会上做了检查。一个月后,他递出了辞职申请。
杨天离开的时候,科里为他准备了送别会。送别会上杨天一直在笑,然而他的笑容难掩苦涩,如果在这件事情以前,杨天主动辞职是一件十分风光的事情的话,在病志事件发生后,他的辞职就有不得已的意味了。而且那间外资医院已经知道了他丢失病志的事,他原本要去那儿当主任的,现在只能从主治医生做起了。
4.
杨天离开了,李名力退休了,主任的位置理所应当由我接替了。
很难解释那种感觉,向往很久的东西突然得到了,会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我努力工作,做好业务的同时管理好科里的事情,然而我却不快乐。我常常给杨天打电话,渐渐知道在那家外资医院,一切并不像杨天想象中如意,丢失病例的事情显然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外资医院并没有将重要的工作交给杨天。不甘屈居人后的他很快又辞职去了深圳,几经辗转后,应聘到了一间规模很小的医院。杨天,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前途美好的杨天了。
我深深地为杨天惋惜。
没有想到李名力会到家中找我。
那是一年后的事情了,一个薄雾蒙蒙的夜晚,有点冷,门铃响了,打开,是李名力。我给他到了茶,他坐在沙发里,说她的女儿大学毕业了,希望我能想办法让她留在医院。
我不知道李名力为什么会找到我,想了想,正要说我没有这个能力啊。李名力笑了,他说你还记得杨天吧,他给我看了他的手机,他的手机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中的我正在翻检杨天存放病志的抽屉。他说当天夜晚我值班,他从窗口对面的家属楼里偶然看到了这个场景,拍下了这张照片。他说偷走病志的人是你。
我没有说话。说什么呢?
“你知道我一直很看重你。你年富力强,正是干事业的时候,我不能把这张照片交出来。我本来不想让你看这张照片的,但是我的女儿就要毕业了,我也是不得已。”
“我女儿的事情以后就拜托你了。”李名力一直笑呵呵的,我却觉得不寒而栗。
我终于相信了那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记起那个值班的夜晚,我着了魔般偷走了病志;记起后来毫不知情的杨天约我吃午餐;记起午餐后我的懊悔,然而那份病志早已被我丢弃在废弃公园的水池里,我再也不能将它取回,让一切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我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尽量想要把这件事情忘记,然而今天,这件事情却从黑暗中跳出来,像一只嗜血的兽,狠狠地咬伤了我。做错了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我终于尝到了自酿的酒。酒的滋味那么涩,那么苦,它们提醒我:在职场上道路上,我是被名利驱赶的慌不择路的刺猬,因为贪婪,我选择了刺伤别人。而每一根刺的另一端,都不会是光滑的,刺猬在刺伤别人的同时,也会刺伤自己。
看着李名力的笑脸,我觉得那么冷,有谁能告诉我答案,我真的不想永远活在这种恐惧和悔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