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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药研发将经历“九死一生”。然而,一位药学家,一生能研发出一个新药是一生的荣耀。
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研究员、著名药理学家王逸平,用多年时间研制出针对心血管病治疗的中药粉针剂丹参多酚酸盐,让2000多万患者受益。而从30岁起,王逸平就得了罕见的克罗恩病,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时刻都在与时间赛跑!2018年4月11日,王逸平突然倒在了办公室里,他的英年早逝,是中国科学界的重大损失。当年11月,王逸平被中宣部追授“时代楷模”的荣誉称号。
在这与生命竞赛的历程中,妻子方洁一路陪伴,那份开始于音乐旋律里的真情,始终温润醇厚。
与生命赛跑:13年研发成功心血管新药
1985年,王逸平跨专业考取母校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药理学专业硕士研究生,结识了师妹方洁。方洁还在读本科,在《友谊地久天长》的舞曲旋律中,他们谈学习,谈理想,谈对未来的向往,两颗年轻的心开始慢慢靠近。
1963年2月15日,王逸平出生在上海市,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会计。1980年,王逸平考取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医学系。1984年,王逸平在上海瑞金医院实习。一天,他去癌症病房例行查房,一位病危的老人举起手,紧紧地抓住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医生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王逸平既心酸又无力。老人得的癌症,无药可治。
在医院里,王逸平发现很少有中国人原创的新药。从国外进口的某些药品虽然疗效好,可价格昂贵,普通病患者用不起。他心底激发出一个朴实的梦想:我要做药!于是,本科毕业后,他报考了母校药理学专业硕士研究生,并收获爱情……
1988年,硕士毕业的王逸平进入中国科学院上海药物研究所工作,开展了抗心肌缺血作用机制等临床药理研究工作,1990年成为助理研究员,1993年提前两年被破格晋升为副研究员。
王逸平刚刚迈入而立之年,他和毕业后分配到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当医生的方洁步入婚姻殿堂,小两口感情甜蜜,生活幸福。可就在这时,他被查出患了罕见的克罗恩病。它是一种原因不明的肠道炎症性疾病,临床表现为腹痛、腹泻、肠梗阻,伴有发热、营养障碍等肠外表现,没有根治方法。
王逸平手术切除了1米多小肠。他清楚这病没有合适的治疗药物,自己的健康状况只会越来越差,越来越恶化,生命对他来说变得异常珍贵……
除了妻子,王逸平没有告诉任何人。方洁爱他,心疼他,想办法安抚他的情绪。王逸平在经历短暂的脆弱后,变得镇定起来,他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
1994年,因科研能力和成绩突出,王逸平成为上海药物研究所当时最年轻的课题组长。此时,还是上海药物研究所博士研究生的宣利江,因为丹参水溶性成分的活性筛选需要,找到了王逸平。
心血管病是人类健康的“隐性杀手”,让人谈之色变。王逸平和宣利江觉得可用丹参乙酸镁为核心来研制丹参新制剂,来控制和治疗心血管病。上海藥物研究所的丹参研究团队就这样悄然诞生了!
1995年,王逸平有了女儿王禹辰。每天下班回家,他就捧着粉嘟嘟的女儿。他不想错过女儿的童年,似乎这是对他投入科研工作的另一大奖赏。
王逸平还读了上海药物研究所药理学专业博士研究生。1996年,他和宣利江的丹参多酚酸盐项目,获得上海市科委第一笔基金资助75万元。
王逸平比别人早上班晚下班,脑子里想的全是药、药理,希望能够用研究成果,给人们带去健康和幸福!他天生是个做药的人,对药有种敏锐的直觉。在做了无数次药理活性实验后,他发现丹参多酚酸盐可以通过多种机制和途径保护心血管系统。
明确成分、明了机理,只是新药面世迈出了万里长征中的第一步!实验室可以不计过程、成本,工业化生产则需要具有规模化和可行性。在经历一次次的失败摸索之后,王逸平带领研究团队找到了一条具有专利技术的工艺路线,通过这一工艺路线,可使含量接近100%。
2000年,上海药物研究所将丹参多酚酸盐技术转让给了上海绿谷制药,并将申报临床试验的资料报送到国家药监局。等待是漫长的!
2002年9月,王逸平终于等到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药审中心的临床批件。此时,他已拿到博士学位,成了研究员。临床试验要做三期。二期试验期间虽然遇到“非典”,但仍在2003年11月前,顺利完成了试验所需的病例观察。临床三期试验时,王逸平主动要求增加连国家药审规定都没有的运动平板试验,这是被称为心血管药物的国际黄金评判标准,试验要求非常苛刻,传统中药一般都不敢冒险进行这样的标准试验。它要让病人在运动中测试药效,一旦出现死亡病例,新药就将被“一票否决”。
王逸平确定人体探索试验,在经过伦理批准之后,他让护士埋针点滴,以身试药。李水军是王逸平的博士生,当时在上海徐汇区中心医院工作,正跟王逸平做三期临床试验,王逸平对他说:“一个好药,一个安全可靠的药,你得敢用到自己身上。”
试验结果显示,注射用丹参多酚酸盐疗效和安全性非常好,2005年5月拿到新药证书,被国家发改委列为高科技产业化示范工程。自2006年起,它以超过100%的年增长率不断扩大市场。王逸平研究团队相继获得上海市技术发明奖一等奖、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也使得中药国际化走出了具有历史意义的一步,丹参被美国药典收录。
药神忍痛25载:历经另一种“九死一生”
“1个新药=筛选10000个先导化合物 10~15年时间”,这成为国内外业界公认的风险,注定新药研发将经历“九死一生”。而一位药学家一生能研发出一个新药,是其一生的荣耀! 对王逸平来说,还要经历另外的“九死一生”!他很多东西不能吃,营养不良、贫血,体重常年只有100斤左右。他不敢多喝水,怕引起腹泻。由于喝水少,他得了肾结石。有一次开会,他的肾结石发作,疼得只能横躺在会议室的凳子上。
克罗恩病发作时会引发肠道痉挛,它所带来的疼痛一般人都无法忍受,最早是方洁在家给王逸平注射,后来他干脆在办公室准备了药物和止痛针,一旦病情发作的时候,就给自己打针缓解疼痛。
王逸平在手册上记录着他的日常科研工作,也穿插着他手写的《Crohn’s病程记录》。其中,185篇日记中,频繁出现“疼痛”“腹痛”“便血”“尿血”“痛醒”等字样。
“选择了新药研究,就是选择了科学长跑。”
就在进行丹参多酚酸盐研究的同时,王逸平还持续主持对硫酸舒欣啶的药理学研究,这是一种抗心律失常的新药,是国家科技部“十五”重大专项“创新药物和中药现代化”项目。
2010年6月的一天,在法国尼斯一家酒店房间的阳台上,面向铺满夕阳光辉的地中海,王逸平对同事沈建华研究员说:“如果一个药,全球的医生在开处方時,都会首先想到它,那才是我理想中成功的药。希望此生可以做成这样一个药。”
第二天,王逸平病情发作,尿血、腹部绞痛异常,不能站立。疼痛时,他将自己泡在旅馆的浴缸中,靠热水缓解痉挛和绞痛,连续泡了三天。
有同事劝王逸平休息半天工作半天。他说:“工作,才能减轻我的痛苦。”
阿平,是王逸平家人对他的昵称。就在他研制新药的最关键时刻,母亲身患癌症,由于不具备手术条件,只能做保守治疗。在母亲与癌症抗争的三年多里,王逸平抽空去看望和照顾母亲,母亲知道他身体不好,科研时间又特别紧,宁肯让媳妇照顾自己,也要劝他要注意休息,不要把自己累垮了。
母亲去世后,父亲患了阿尔茨海默症,王逸平总是放不下牵挂,每个星期日去看望父亲,陪父亲吃最喜欢的小馄饨、小笼包。父亲在最后的日子,已经不认识人,见谁都叫“阿平”。
方洁承担了家务,辅导女儿学习。王逸平不想让还未成年的女儿承受太多,病情发作时竭力忍着,很少对女儿提及他的病痛,总是说:“爸爸躺一下就好。”他几乎从没在言辞上苛责过女儿,女儿本来成绩就好,也很懂事,他希望把更多的温情留给女儿。他很少留影,但每次出差都会拍一些当地见闻给女儿看,希望给女儿留下些珍贵的记忆。
2015年10月1日,他在《Crohn’s病程记录》记道:“9月初有多次出现痉挛性腹痛,持续时间较长,尤其会出现在餐后……9月中旬会出现持续性的阵痛(隐痛),腹部出现肠型,大便会2-3天/次,怀疑有不完全性肠梗阻。”
王逸平与病魔的赛跑接近白热化,他想为新药研发争取更多的时间。他好几次外出时突然发病,腹部剧痛、便血虚脱,几乎昏迷,他只能用手机向家人和同学求助。一次,方洁和亲友赶到他发病的地方时,他已经瘫软在地,大家把他架到车上,抬回家里。然而,他症状稍微缓解,又要去上班工作,方洁含着眼泪求他在家多休息一下,说:“你要顾惜一下自己的身体,不要这么拼命。”他笑笑说:“我算是个幸运的人。有的人一辈子一个药都没有搞成功,我不仅搞成功一个,还有多个已经看到曙光。不能松懈,得抓紧!”方洁知道阻止不了他。
此时,王逸平的女儿王禹辰已去美国留学,他忙得没时间去美国看望女儿,只能把女儿发给他的在美国拍的照片,细心地一一保存在相册里。
2月15日下午,王逸平路过实验室,抬起手里拎着的盒子,对自己带的几个硕士、博士生说:“过来吃蛋糕。”大家一阵欢呼,一个学生开玩笑说:“是师母送的情人节礼物吗?”
王逸平笑着打开盒子,这时大家才发现蛋糕上写着:“爸爸,生日快乐!”
原来,这天是王逸平的生日,蛋糕是女儿在美国给他定的。王逸平开心地用手机拍下蛋糕的照片,对学生们说:“父母从不期待你们买多贵重的东西给他们,只要一点小礼物,表示你们记着他们,他们就会很开心很满足了。”学生们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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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有颗不舍的心:你在亲人心中活成永恒
王逸平认为我国复合型高等药学人才缺乏。他培养学生,关键是看是否具备创新精神、是否对科学有兴趣、有热情。在学生进展不顺利的时候,他说实验室和庄稼地一样也有大年和小年,压力不要太大,慢慢来,只要时刻提醒自己,随时要有再战一个回合的勇气,也要有十年磨一剑的耐心。
2018年2月27日,在上海药物研究所的一次会议上,王逸平提出“要把年轻队伍培养起来,后继有人非常重要”。正因为意识到自己可能生命无多,他才更意识到人才培养的重要性。
3月25日,王逸平去成都参加“抗动脉粥样硬化的天然化合物的发现与早期安全性评价”科研项目验收会,这个项目所取得的成果和展现出的良好前景,受到与会专家的一致称赞和高度评价。
第二天,王逸平在《Crohn’s病程记录》记道:“今年以来,上腹部间歇性疼痛时有出现,中午餐后经常会出现痉挛性疼痛(酸胀)。腰部不适……”这是他记录了九年的病程日记中的最后一条。
2018年5月9日,是王禹辰在美国毕业的日子。四年里,父亲没来看过她,她与父亲相约:她的毕业典礼,他要和母亲一起来,亲身感受一下她的快乐!王逸平答应到时在美国待一个星期,陪陪女儿。他和妻子订好了机票,等待着这一次的团聚!
4月5日清明节,王逸平和弟弟王国平去苏州给父母扫墓。回来后,他对方洁说:“我至少还能工作10年,还想做出两个新药。”他自信满满,哪知躲在暗处的“死神”,已经悄然逼近。 4月10日早上7时多,王逸平在研究所食堂遇见科研处副处长李剑峰,讨论起硫酸舒欣啶。王逸平和82岁的老所长、药物化学家白东鲁一起研发硫酸舒欣啶这种抗心律失常的新药,一做就是21年,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终于获得国家药监局批准,于2018年1月完成二期临床试验,获得中国、美国、英国、法国、德国等国家的发明专利授权。他和李剑峰约好4月26日去国家药审中心汇报后续推进工作。
4月11日,王逸平本应出现在武汉的学术讲座上,但他遲迟没有现身。工作人员将电话打到上海药物研究所,大家感觉到不对劲。一位学生和保安拿着钥匙打开王逸平办公室的门,发现他倒在沙发上,当时还以为他昏迷了,赶紧拨打了120。急救人员到场后,却带来了谁都不愿相信的事实。
王逸平倒在了岗位上,沙发上还有一根针头。
王禹辰万万想不到离自己毕业典礼和全家团聚还不到一个月时,父亲却突然“爽约”了。她赶回上海,面对父亲的遗像,哭得几乎晕过去。
王逸平离世后,有700多人前去参加追思会。那天晚霞满天,学生们还在做着未竟的课题,“这是和王老师有联系的最后一件事,不能让他失望。”
原中科院上海药物所党委副书记厉骏在朋友圈里写道:“那天黄昏,我看到了壮丽的晚霞。我在心中告慰逝者,你为苍生谋福,历尽艰辛,又将彩霞般的灿烂笑容留下来陪伴我们,我们会在有晚霞的时候来看你……”
方洁带着丈夫的护照,去美国参加了女儿的毕业典礼。“你真的已经离我们而去了吗?终于明白,任世间哪一条路我们都不能,再与你同行!午夜梦回时分,依然痛彻心扉……”在参加了女儿的毕业典礼后,方洁回国,在上海药物研究所纪念王逸平的专辑网页上留言,写下她对丈夫无尽的思念。
2018年7月17日,中国科学院院长、党组书记白春礼在上海看望方洁时,对她说:“王逸平同志的事迹让我深受感动,我为我院失去这样一位杰出的科技工作者感到非常疼惜,对你们承受的至亲离去的悲痛感同身受。”方洁泪湿眼眶。
2018年11月16日,中宣部追授王逸平“时代楷模”荣誉称号。发布仪式现场,响起王逸平生前最喜欢的一支舞曲《友谊地久天长》。那一刻,方洁悄悄地抹起了眼泪。时光不能倒流,但她会在明日的时光里,永远记着她心中的爱人……
王逸平用多年时间研发的丹参多酚酸盐,迄今在全国5000多家医院临床应用,累计销售额突破250亿元,让2000多万患者受益。还有几种新药也即将取得成果,可天不假年,他带着遗憾走了!世界上没有所谓的“药神”,只有把造福苍生看得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伟大而又平凡的人。有人说,王逸平是一位人民科学家!
编辑/胡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