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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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有这么一天,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站在杜梨树下小声议论着。他们的眼里露出惊喜,像采矿人采到一块金子。甚至有人伸手抱住了杜梨树。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刘锄头一声喝,搂树的那双手收了回来。
  老人家,这棵树卖不卖?如果卖,我出这个数。说话的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刘锄头说。
  老人家真会说笑话,那人往刘锄头这边走过来,三千,不是一棵杜梨树,我哪会出这个价。
  就是,不少了,搁往年能盖一栋房子。旁边的人附和着。
  买树人没有看到刘锄头脸上的兴奋。刘锄头抬眼看看树,脸色沉下来,摆着手说,给多少钱都不卖,我还指望它打一口棺材呢。
  刘锄头跟春桃说有人出价三千买这棵杜梨树。春桃想想这些年,刘锄头的魂儿好像让杜梨树勾去了,现在有人来买树,不正合自己的心意吗,就顺水推舟说,三千块不少了,上哪找这头猪。刘锄头说不管给多少钱都不卖,这城里人精得很,树一出手,肯定有很大的赚头。春桃说,树是你的命吗?刘锄头说,比我的命还值钱。春桃说,赶明儿死了,你能带进棺材?
  买树人又来了,这回出价五千元。买树人不仅出了高价,还诱导刘锄头,杜梨树是景观树,移到城市就是一处景观,长在农村就可惜了。
  买树人这么一说,刘锄头立即上了火,你这是什么话,城市爱美,农村就不爱美吗?
  听到外面的动静,春桃冲出门,来到树下,肥硕的身子像一堵墙,挡住了刘锄头。春桃对买树的说,你们是城里来的吧?不就是要买这棵树吗,上回出三千,这回能出多少?买树人说五千。我说话作数,卖给你。春桃用眼角看了一下刘锄头。刘锄头顺手摸起一根棍子,咆哮着,哪个敢动这棵树给我看看!
  没人愿意为了一棵树惹出一场斗殴,头破血流甚至贴上性命不是没有可能。
  春桃不再理睬刘锄头,春桃恨死他了,对杜梨树连着刘锄头一块恨。春桃早就盼着杜梨树能出点意外,比如让雷劈了,让天火烧了,或者让贼偷了,怎么着都行,这样就不碍眼了,就省心了,看他刘锄头还有啥念想。有人出高价买这棵树,栽到城里,这不是睡着也能让人笑醒了的事吗?这老不死的抡起棍子凶神似的,这树是你爹吗?
  刘锄头夹一块猪肉放进春桃的碗里。春桃看都不看他一眼,把肉扔给了狗,狗纵起身,张嘴接住。春桃跟狗说,天天好吃好喝地待你,到头来还不是养着一只白眼儿狼。狗伸出舌头舔着油乎乎的嘴唇,伸出一条前腿搭在春桃的膝盖上,用这一亲昵的举动发誓:我不会做忘恩负义的白眼儿狼。
  刘锄头听出,春桃这是把他和狗一起骂了。刘锄头说,在你眼里,我不如一条狗。我活到这个岁数,家里家外,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我怎么就不如一条狗呢?不就是不让你卖杜梨树吗?五千块钱能发财?
  春桃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知道五千块钱入不了你眼,我也没说得了五千块钱就能上天。这棵树有什么名堂我能不知道?還说你和那个省城下放女知青之间没什么,肚子都大了,能什么事都没有?骗鬼去吧你。
  刘锄头的手抖了,手里的碗差点儿掉下来。多少年来,只要春桃提到崔丽丽,刘锄头的手就抖,这几乎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刘锄头手一抖,不容置疑地印证了春桃的猜测:刘锄头和崔丽丽之间大有文章,哪像他说的那样,没碰过人家的身子。一块肉送到嘴边,哪有不吃的道理,除非他刘锄头是个神仙。
  刘锄头没多少文化也没什么特长,长相就更不用说了,打个比方,一块玉米地,看上去都是千篇一律的面孔,你一眼能认出一棵玉米吗?刘锄头就是一棵玉米。春桃第一眼看到他,心就凉了半截,这哪是她想要的男人?茶也不喝就要回去。媒人眼尖,看出春桃不怎么愿意,赶紧跟春桃说,只要心疼人,会过日子,比什么都好。我就不信,就算长得跟一朵花似的,能当饭吃?媒人的巧舌对了春桃的心路。那时,春桃没有挑剔的余地,一心想离开娘家那个鬼地方,嫁到没人认出她的地方去。
  结婚头一年,春桃从村里听到一点风声,说刘锄头有过女人,一个省城下放的知青,那知青有名有姓,千真万确,叫崔丽丽。还说崔丽丽怀上了,生米做成了熟饭,刘锄头赖也赖不掉,刘锄头因这事还挨过斗呢。
  这是一个响雷,春桃哪里承受得了。这事不能声张。春桃不动声色地等,等刘锄头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一方面了解一些内情,另一方面试试刘锄头跟不跟自家女人说实话。
  传言在刘锄头的心里藏得很深,始终没有露头。
  这不行。
  春桃在弄清事情真相上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固执,也可以说是执着。春桃想着法子撬开刘锄头的嘴。春桃的办法是软硬兼施,这是她从电影上学来的,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是国民党军统惯用的手段。
  做那事的时候,刘锄头正在兴头上,春桃猛地缩回身子说,除了我,你还上过别的女人吗?
  说什么鬼话,我就你一个女人,哪有别的女人?
  我不信。春桃侧过脸。
  城里的肉香吧?春桃开导说。
  刘锄头恼火了,两口子做回事也做不安,我不知道你胡扯些什么。
  春桃没有生气,她知道在这个事情上她有点过分了,她知道此时的刘锄头,和正吃着奶,嘴里突然被拔去乳头的婴儿,是一个心情。只是婴儿会放声大哭以示抗议,刘锄头不是婴儿,刘锄头翻身下床,用一根烟消解愤怒和失落。
  你就别装了,风声早就灌进我的耳朵里,有事别瞒着,窝在心里不好,我是你女人,我就想听听,真的,我就想听听。春桃风平浪静地引导着刘锄头,像班主任在开导一个犯错误的小学生。
  春桃的“谆谆善诱”终于激怒了刘锄头,他的喉咙里掀起了惊涛骇浪:我是和崔丽丽好过一阵子,我对天发誓,我碰都没碰过她,我要说了假话,让雷劈了我。
  来软的不行,春桃单刀直入了:那她怀孕是怎么回事?
  你去问李生产啊。刘锄头躲着春桃凛冽的目光。
  哪个李生产?
  村里就一个李生产,他当过队里的记工员。   她怎么没赖上李生产,偏偏赖上了你?春桃胸脯剧烈地起伏,手指着门外,好像崔丽丽就站在那里。
  不是赖上我,我看没有法子,就......刘锄头嗫嚅着。
  春桃似乎明白了刘锄头的意思,咽了一口唾沫说,就什么就,我早晚会查清楚。
  春桃又问,她怎么没跟你过呢?
  她后来疯了,也不知道在不在这世上......
  刘锄头后半句话声音很低,春桃听出了伤感。在这件事上,春桃绝不能配合刘锄头表达这种情绪。春桃说,她要是在世上,你还打算去找她?
  春桃很想放弃对这件事的追究,可刘锄头遮遮掩掩的样子激发了她的兴致,以至于这个谜一样的东西成了横在她和刘锄头之间的一个沟坎儿,有了这个坎儿挡着,她就抓不着刘锄头的心。你个刘锄头,明明吃了那块肉,硬说没吃,这不是吃昧心食吗?要是和乡下女人弄出花花绿绿的事情倒也罢了,可刘锄头偏偏和省城下放知青扯到了一块,这更让春桃无法容忍。春桃恨透了省城来的知青,她没跟刘锄头说为什么恨,她打算把那个点燃她仇恨的事情烂在心里。
  刘锄头和春桃两口子只生一个独子,取名刘城市,一听就知道刘锄头的意思:儿子将来念成书,在城市安家落户,不能跟老子一样,扛着锄头在烈日下流汗珠子。可刘城市没顺着刘锄头的意愿走,书读得半途而废,高二那年就辍了学,跑到城里打工去了,虽说也在城里,但那不是他的家啊,城市只不过是一棵从农村飞出的燕子临时歇脚的树。这个名字让他给糟蹋了。刘锄头这么认为。
  刘城市托人捎回一笔钱,春桃沾着唾沫数了半天,跟刘锄头说,儿子让人带话说,做父母的苦了大半辈子不要舍不得吃喝。春桃从菜场里提来一条黑鱼,对刘锄头说,过来,你摁住鱼头,我来杀。你再有错,也是我男人,心里还不是疼你。刘锄头没有听到春桃说些什么,心却顺着黑鱼走了。
  那年春天,省城两户人家下放到刘锄头的村里。一户姓林,一户姓崔。不知什么原因,姓林的那家在村里很有势力,不像是下放,倒像是来农村体验生活,刘锄头和姓林的一家没什么接触,印象不深。姓崔的那户就不行了,这家没有男人,一个女人带着母亲和两个闺女。刘锄头后来问过崔丽丽父亲怎么没来,崔丽丽说父亲在国民党那边做事,后来去了台湾,赶上运动,自家被定为反革命家庭下放到这里来了。崔丽丽说这话时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反革命?刘锄头不懂什么是反革命,但刘锄头知道那是很吓人的罪名。他联想到电影里的画面:装修华丽的厅堂里,身着旗袍的太太端着高脚玻璃酒杯,姿态优雅地呡着红酒,穿着背带裙的女子,舞动纤细的手指,在照出人影的钢琴上弹奏。这也许就是崔丽丽的家庭吧?崔丽丽否定了刘锄头这个想法。崔丽丽说她父亲就是一个普通当差的,母亲在报馆里做事,哪有国民党军官家的生活。弹钢琴就更不用说了,崔丽丽说她连摸都没摸过钢琴。父亲走时,她没见过父亲的面。母亲说,父亲撇下家去台湾了,过好日子去了。这个和母亲相濡以沫的男人,没想到在关键时候露了原形。
  刘锄头门前有个汪塘,汪塘里养着集体的鱼,旁边拴着集体的牛。临近年关,人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指向了汪塘——汪塘边安上了一台水泵,日夜不停地抽水。汪塘里的水像一床被子,用不了几天,水泵掀去被子,白花花的鱼被众人的目光一网打尽。大部分的鱼被队里收去了,分给各家各户,淤泥里往往有让人心动的潜伏。刘锄头冒着凛冽的寒风,踩着刺骨的冰茬,在淤泥里挖出一条黑鱼。这条黑鱼没有成为父母口中的美食,倒是炖在崔丽丽家的锅里。
  崔丽丽母亲对崔丽丽说,刘锄头这孩子大冷天送来一条黑鱼,说明人家没把咱当反革命看,人家是讲良心的。崔丽丽把母亲的话说给刘锄头,刘锄头说,你爹跑台湾了,那是你爹的事,不代表你家别的人也是坏人。
  刘锄头那天也吃了崔丽丽母亲炖的鱼,到底是大城市的人炖的鱼讲究,乡下人没这个手艺。刘锄头像牛一样,反刍着久远的味道,忽然听到一声响。
  这是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声响,把刘锄头从往事里拉回来。
  春桃低头一边刮鱼鳞一边絮絮叨叨和刘锄头说话,见刘锄头没有接话,知道他走神了,故意用这一动作提醒刘锄头。春桃说,叫你摁住鱼头,就不知道动一动,刀碰到手怎么办?你是不是走神了,该不是又想什么好事了吧?刘锄头说刚才打盹了。
  春桃说,差点儿忘了,跟你说件新鲜事,刚才在菜场里听人说,一只眼李生产跟儿媳妇亲嘴,让他家里的撞上了,一巴掌扇过去,李生产脸上五道手指印。这人啊,怎么越老越不正经了。都一把年纪了,还弄这一出,还是自个儿媳妇,这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真是一条吃屎的狗。
  刘锄头说,李生产就是一条吃屎的狗。
  春桃说,这世上吃屎狗多着呢,何止李生产一个。
  春桃的话意味深长,含沙射影了。
  刘锄头顾不上生气,他想起了水井边盯着崔丽丽的那双眼睛。
  
  盛夏时节,队里的农活是劈玉米叶。劈去玉米叶,让风灌进来,玉米棒就长得饱满结实,就有个好收成。这是庄稼人的经验。队里的玉米地,几十亩的样子,辽阔了,无边无际了,人钻进去,像没入汪洋大海。
  刘锄头和崔丽丽肩挨著肩,刘锄头劈一把,崔丽丽劈一把。玉米叶有些欺负人,锯齿样的叶片割着人的脸和脖子。刘锄头对农活施加的劳苦早就适应了,麻木了;细皮嫩肉的崔丽丽就不行了,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像喝了酒,脸上、脖子上、手背上交错着叶片划下的一道道血口。刘锄头心疼了,让崔丽丽仰起脸,用毛巾拭去血口处渗出的血迹。崔丽丽的鼻息喷在刘锄头的脸上。刘锄头让崔丽丽歇会儿,崔丽丽说不能歇,这一歇,当天的工分就挣不齐了。扯下来的玉米叶用绳捆了,背到队里上秤称,队里根据重量算工分。刘锄头说,丽丽你用不着担心,我的玉米叶分一半给你就是了。
  在玉米地里干了几个时辰,人人身上热汗淋漓,不能再干了,得出去找水。村里一口老井边围了一圈人,一桶水从井里提上来,那是一桶对流失水分的肉体的体恤。几十年后,刘锄头看到那口废弃的老井,仍然会触景生情,眼里盈着泪,他忘不了老井的恩泽。   人们扯起脖子,往嘴里猛灌一通,一股凉意冲进肠胃,桶口再一歪,一道瀑布倾泻下来,完成一次痛快淋漓的沐浴。女人们在井水面前毫无顾忌,她们从桶里舀起一瓢井水,从头上往下浇,凉意拥抱着她们。崔丽丽从未看到这样的场景,乡下女人生命里释放出来的野性,让她十分惊诧。崔丽丽喝了半瓢水准备退出人群,忽然间,一瓢水从头上浇下来。浇水的女人笑着说,舒服吧?又说,大热天的,男人能洗,咱女人也能洗,不瞒你说,俺大白天还脱光衣服下到河里洗澡呢。男人们嘎嘎嘎地笑了,像群鸭子。崔丽丽的褂子湿透了,紧紧抱着细软的腰肢,一双乳房呼之欲出。
  正在擦脸的记工员李生产,像被施了定身术,突然停了手,张着嘴,扯着脖子,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那双眼睛没有动,李生产不让它动,生怕错过前所未有的时机,生怕失去稍纵即逝的眼福。
  刘锄头走过来,说,李生产,小心眼珠子掉下来,让鸡啄了去。
  刘锄头提醒崔丽丽,要防着李生产,说李生产就是一条狗,仗着记工员的身份,不知睡了多少女人。
  有了刘锄头的提醒,崔丽丽就谨慎了。她用布带缠住胸部,再热的天都穿着厚褂子,这样就不显山露水了。每次出工,看到李生产故作热情地跟她搭讪,崔丽丽兔子一样躲开了。一次从稻田里拔草回来,李生产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李生产说,崔丽丽你躲着我干什么,我又不吃你。我是告诉你,我今天给你多记了四成工分呢。崔丽丽说,我做多少你记多少,谁要你多记。李生产转动着手里的圆珠笔说,我是记工员,哪个女人不巴结我,我笔头一动……李生产没往下说,他知道崔丽丽懂他的意思。崔丽丽说,你是队干部,不要欺负人。加快步子走了。李生产蛮横地说,我就不信,反革命家庭的女人,我弄不到手。
  崔丽丽告诉刘锄头,李生产盯上了她,她意识到一种不祥的事情就要发生,她就像一只兔子,在枪口下奔跑是危险的。崔丽丽忧郁地等着刘锄头拿出主意。刘锄头说,李生产这驴日的,别以为下放户就好欺负,没有王法啦?你每天和社员一块儿出工收工,晚上杠好门,他李生产就得不了手。
  锄头哥,你和我一块儿出工,有你护着,我就不怕了。
  刘锄头说,行。
  入了秋,杜梨树上挂满了杜梨。那是饥荒年月,刘锄头这一辈人嘴里的美食。杜梨喂大了一群人,把一群人送到殷实的日子里,没人稀罕它了。这不是忘恩负义吗,这就是捉摸不透的人心啊。刘锄头不是这样。杜梨熟了,刘锄头吃几颗,舌尖上的记忆就回来了。刘锄头举起竹竿敲下一把杜梨,他让春桃尝尝。春桃不屑地说,水果都吃不完,谁吃这个。刘锄头说刚结婚那些年,你不是很爱吃的吗。春桃说,那时还吃榆树叶呢,现在还有吃榆树叶的吗?
  不提杜梨还好,春桃不主动揭刘锄头的老底。刘锄头给春桃杜梨吃,这里有讨好的成分。但这样的讨好触动了春桃敏感的神经。你刘锄头真的爱吃这又酸又涩的果子?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么一想,春桃也不绕弯子,干脆揭穿了他。
  春桃说,我看你不是爱吃杜梨,你是在惦记一个人。
  哪个?
  那个叫崔丽丽的女人。
  刘锄头说,怎么一说杜梨你就扯到崔丽丽的身上了。
  春桃说,打一结婚,我就看你三天两头站在杜梨树下,好像杜梨树成精了,勾了你的魂了。后来我才知道,你心里装的不是杜梨树,而是一个人。
  春桃没有冤枉刘锄头。
  刘锄头一有空就到门前的杜梨树下站着,吃饭也不在饭桌边吃,端着碗到杜梨树下吃。开始没怎么在意,以为刘锄头喜欢这棵树,或者喜欢在树底下吃饭。慢慢的,刘锄头这一举动让春桃上心了。刘锄头又端着碗到杜梨树下,春桃也端着碗跟过去。春桃吧唧吧唧地吃饭,一句话不说。刘锄头也吧唧吧唧地吃饭,一句话不说。这样就别扭了,不说话不行了。
  刘锄头说,你咋也到树下吃饭了。
  春桃咽下一口饭说,树底下吃饭香。
  刘锄头说,树下吃饭不卫生。
  汪塘边拴着水牛,水牛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既抵抗烈日暴晒,又避免牛虻叮咬。春桃看到脏兮兮的水牛,反击说,不卫生你咋在树下吃,你是牛啊?
  深夜醒来,刘锄头也会到杜梨树下站一会儿,带着秋凉,蹑手蹑脚地爬上床,春桃问他去哪里了。刘锄头说让梦惊醒了,睡不着,到杜梨树下透口气。春桃说,我看你成夜游神了,白天想着杜梨树,夜里也惦记着杜梨树,杜梨树又不是你女人。
  让春桃不能容忍的事不止于此。春桃发现,做事时,刘锄头的心不在事上。比如两口子到地里种玉米,春桃刨坑,刘锄头点种,刘锄头手里的玉米种总点不到坑里去。春桃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说,我说,你是不长眼还是成心的?更让春桃不能容忍地是,一次,春桃洗脚时,脚盆里的水太热,叫刘锄头加点冷水,刘锄头心里装着事,哪里听清春桃的吩咐,一瓶开水栽进脚盆,春桃尖叫着跳将起来,差点儿给刘锄头一个耳光。被踢翻的脚盆弹跳了一下,好像和春桃一样愤怒。刘锄头忙蹲下身,谢罪似地抚摸春桃发红的脚面。手像是有点重了,春桃猛地收回脚,没好气地说,死一边去。
  春桃知道他和崔丽丽之间的事了,要命的是,春桃认定他和崔丽丽上過床,而且结了果,村里知情人也这么认为。李生产提了裤子不认账,还发动社员批斗他,让他背了几十年的黑锅。只有崔丽丽能证明他的清白,崔丽丽又在哪里呢?
  李生产盯上崔丽丽后,刘锄头每天和崔丽丽一起出工,不给李生产下手机会。
  黄昏,收工回来,刘锄头和崔丽丽走在霞光里。一头水牛打崔丽丽身边经过,崔丽丽尖叫一声,躲到刘锄头身边。刘锄头说,怕什么,牛又不是李生产,不会伤害你,牛是通人性的牲畜,和人一样起早摸黑地干活,没见它叫过苦。牛也有脾气,你要惹了它,头上的那对牛角饶不了你。听说牛在夜里能看到鬼,鬼也最怕牛。崔丽丽脖子一缩,捂住刘锄头的嘴。在一条水渠边,崔丽丽坐在青草上,脚伸进水里。刘锄头的脚也伸进水里,水里的两双脚就有了动作。崔丽丽的头靠在刘锄头的肩上,鬓发轻触着刘锄头的脸,这是一种表示,刘锄头激动得不能自持。   月亮升起来了。
  农村的夜晚真好。崔丽丽看着月亮。
  你不是农村人,迟早要回去。刘锄头嘴里叼着草叶。
  要是回不去呢?
  回不去就跟我过。
  崔丽丽抡起拳头捶向刘锄头的胸口。
  李生产以给刘锄头多记工分为诱饵,让刘锄头跟崔丽丽说几句好话。刘锄头说,人家是城里的大姐,你就死了那条心吧。李生产说,崔丽丽怎么整天跟你在一起,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刘锄头说,那是块天鹅肉,你够不上嘴。
  李生产说,我倒要看看谁能吃到嘴里。
  春桃对刘锄头一句梦话不依不饶。春桃起床解手,听到刘锄头说,回来吧,杜梨熟了。春桃一把将刘锄头从梦里提出来,你刚才说什么,你喊谁回来?是那个女人?刘锄头垂首坐着,他后悔梦里说漏了嘴。刘锄头没有申辩,既然一句梦话出卖了他,他又能说什么?春桃捏着拳头,瞪着两眼,像一头斗牛。她从刘锄头的嘴里听到一出让她惊愕不已的戏。
  李生产到底做下那事了。
  崔丽丽哭着跑来找刘锄头,刘锄头问出了什么事,崔丽丽只是哭,哭声撞击着刘锄头。崔丽丽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那个畜生……李生产那个畜生……劉锄头说,快说,那畜生怎么你了?崔丽丽说,她外祖母想吃荠菜饺子,她到麦田挖荠菜,在绿油油的麦田里,她一个人在挖荠菜,心全在荠菜上了,一双手从身后搂住了她的腰。
  李生产像一盘磨压过来……
  崔丽丽陷入深重的黑暗。
  李生产说,不要说出去,对你不好。往后我给你多记工分。
  崔丽丽拿着一把刀,要去杀李生产。
  刘锄头夺下刀说,杀人要偿命的,咱去告他。
  刘锄头陪着崔丽丽找到队长,把在麦地遭李生产欺负的事说了一遍。太无法无天了,大白天就胡作非为,这不成土匪了。刘锄头补充说,他希望队长要主持公道,不能手软。
  队长吸完一根烟,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有证据吗?我是说,有没有人在场?崔丽丽扭过脸,眼泪掉下来。这明显是包庇李生产了,李生产是记工员啊,是队长的人啊。刘锄头说,队长你不能这么说,做这事需要人在场吗?队长说,没有证据,就是诬陷干部。
  崔丽丽哭哭啼啼地拽走刘锄头,说去找派出所。
  刘锄头估计派出所不会过问,又不是出人命。况且,崔丽丽的身份派出所也不会当回事。
  我日你李生产的娘。刘锄头一脚踢翻了一条狗。
  几天后,民兵营长带两个人提着麻绳,冲进刘锄头家,三下五除二把刘锄头绑了。刘锄头父亲上前阻止,问儿子犯了什么法。民兵营长说,你儿子搞腐化了。刘锄头父亲抓住绳子不松手,民兵营长呵斥他:赶紧给我让开,不然连你一块儿绑了。
  社场上,被五花大绑的刘锄头耷拉着脑袋站着,像一截遭过雷劈的树桩。民兵营长背着步枪,兴致盎然地揭发刘锄头的“罪行”。刘锄头抬眼寻找李生产,李生产嘴上叼着烟,冷笑着看他呢。
  崔丽丽呢?崔丽丽在土坯房里,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崔丽丽怀孕的时候,杜梨花全落了。那时,一个没嫁人的姑娘身子若是让人动了,天大的本事也躲不过一堆口舌。崔丽丽的名声在众人的口舌里一天天塌陷。
  明明让刘锄头破了身子,还赖李生产。
  天天跟刘锄头出双入对,能有好事么?
  这刘锄头看上去老实,你锄地怎么锄到崔丽丽身上去了。
  母亲跟李锄头说,屎盆子扣到头上咱就认了吧,要不,崔丽丽咱就留着,娶个媳妇也不容易。父亲也是这个观点。刘锄头说,人家是城里人,早晚要回去,我怎么能耽误人家?
  为避人耳目,崔丽丽晚上找到刘锄头说说话,崔丽丽想吃杜梨,刘锄头爬上树,摘一把青涩的杜梨给她。崔丽丽说,锄头哥,你娶我吧。刘锄头说,丽丽你不是咱乡下人,你要回去的,你要嫁给城里人。崔丽丽看着肚子,恨不得把肚子里的东西挖出来。刘锄头叹着气,要是装在口袋里的一个东西,掏出来扔了就好了。
  刘锄头眼睛忽然一亮,想到一个办法:别人问起,就说和崔丽丽是订了婚的,肚子里的孩子也有个交代,别人也就不去说闲话了。崔丽丽把这事告诉母亲,母亲无话可说。刘锄头父母把崔丽丽当成未过门的媳妇,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家里的鸡蛋也都送到崔丽丽家。
  村里人调转了话头,说一块好肉落狗嘴里了,说刘锄头捡了便宜,娶个城里的大姐。
  春桃拿袖子抹着眼角,不知是同情崔丽丽,还是刘锄头的话触到了她心里的伤痛。
  春桃嫁给刘锄头之前,有过一个男人,那男人也是从省城下放过来的知青。春桃和他在一个宣传队。他会吹笛子,在春桃的心上吹出了涟漪。春桃舞动红花的时候,眼里看到在竹笛上波动的嘴唇,那嘴唇里藏着多少好听的曲子,春桃会想得很远。知青脚上穿着春桃做的布鞋,鞋底软软的,那是春桃一针一线纳上去的温柔。在朦胧的月色里,知青在草垛上要了春桃的身子。后来知青回城了,说一定回来接她。春桃纳了十多双鞋底,她以为穿上她做的鞋,他就不会走远。
  春桃没有等到那个会吹笛子的人来接她。春桃一把火把鞋底烧了,她说穿鞋的人死了。
  春桃恨上了省城来的知青,恨说话不算数的男人。
  一个傍晚,太阳快要退场的时候,春桃走进一条河,水面快接上嘴唇了,河边传来女人的叫喊。一对母女把春桃从河里架上来。中年妇女戴着眼镜,操着外地口音。中年妇女说,年纪轻轻的,不能走这一步。她的女儿说,遇到天大的事也不能投河啊。她们三人湿淋淋地走在路上,到了路口,中年妇女说,回家换衣服吧,千万不要做傻事了。春桃后来没有见到这对母女,她埋怨自己怎么没问问对方的地址呢。
  现在,听刘锄头这么一说,春桃觉得冤枉了刘锄头,也冤枉了崔丽丽。都是女人啊,吃亏的都是女人。
  春桃说,你真没碰过崔丽丽的身子?
  刘锄头说,没碰过。
  春桃说,为啥不碰?   刘锄头说,她是城里的妹子,是要嫁人的,我怎么能做那缺德事。
  刘锄头又说,崔丽丽每次来找我,我俩就在杜梨树下,一聊就是半夜。崔丽丽最爱吃杜梨了,她说城里没有杜梨树,只有鄉下有。杜梨熟了,我就想到她。
  春桃说,所以你喜欢站在杜梨树下,饭也端到树下吃。早跟我说不就行了,干嘛非要藏着掖着。
  刘锄头说,你是女人,有些事跟女人说不清。
  刘锄头和崔丽丽之间的事,刘锄头好像只说了一半,就好比是一场戏,春桃很想弄明白戏的高潮和结局。
  春桃给刘锄头倒杯茶。刘锄头端在手上,忧戚地看着门前的杜梨树——
  谁知道呢,崔丽丽她后来疯了。
  那年收完麦子,就是插秧的时候了,崔丽丽母亲拔稻秧摔断了腿,李生产逼她继续薅,完不成任务不能回家。崔丽丽母亲后来爬回家的。看到母亲像蛤蟆那样爬着回来,崔丽丽大哭一场,哭声变成了狂笑,停不下来了。人都说崔丽丽一定是疯了,不疯哪会笑成这样。
  精神失常的崔丽丽在村子里游荡,刘锄头远远跟着她,生怕她惹出什么事端。崔丽丽似乎还记着那条黑鱼,记着玉米地里,刘锄头为她擦拭脸上的血迹,崔丽丽扑在刘锄头的怀里放声大哭。刘锄头安慰她,下放户不会在农村呆一辈子,早晚要回城。
  几天后,崔丽丽的门前围了一群人,刘锄头一阵惶恐,崔丽丽又出什么事了?崔丽丽站在窗前,手里端着碗,筷子插进碗里,把米饭挑出去。嘴里唱着现代京剧《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唱段。人们伸着脖子,像看一场演出。崔丽丽又摸起一把菜刀,在窗户前挥舞,又狠狠地剁在窗棂上。这一惊心动魄的场面吓坏了围观者,人们潮水一样地后退,后退。崔丽丽眼里闪着凶光,刀指向后退的人群:你们快跑啊,鬼来啦,我给你们杀鬼啊......
  刘锄头挤进人群,夺下崔丽丽手里的刀,说,丽丽,听话,把刀给我,人家都看你笑话呢。刘锄头的话像给崔丽丽服了一粒良药,崔丽丽停了手,低眉不语了。
  恢复一段时间,崔丽丽的病又犯了,这次不是站在窗口挑米饭唱京剧。崔丽丽出现在村外的水渠里。在水里,崔丽丽不是游,而是走,水齐腰深,崔丽丽两手扒拉着水,像划船那样,一步步往前走。刘锄头把崔丽丽湿漉漉地背回家,崔丽丽母亲和祖母一人攥住崔丽丽一只手,泣不成声。
  很快有了回城的消息,这消息却不属于崔丽丽。她失踪了。
  崔丽丽失踪不久,她的外祖母就离世了,葬在河滩上的坟地。
  和崔丽丽一家同时下放到本村的姓林的那户人家先回了省城,崔丽丽的母亲和姐姐迟迟没有动身,她们仍坐在家里等,如果崔丽丽一出现,母亲和姐姐一定会扑上去,把天降的喜讯告诉她。刘锄头过来帮着收拾东西,崔丽丽母亲凄然地说,来时我一家四口,现在少了两个。
  回城那天,刘锄头走在送行的人群里,他看到崔丽丽母亲眼里的哀怨和绝望。数日后,崔丽丽母亲回来过一次,把崔丽丽外祖母的尸骨带回省城重新安葬。临行,她跟刘锄头说了这样一句话:丽丽没了,我没有办法,但我得把她的外祖母带回家啊。
  春桃说,崔丽丽一家真倒霉,疯的疯,死的死。
  刘锄头说,干坏事要遭报应的,李生产那只眼不就是因为偷人让人给戳瞎了。
  春桃说,瞎了一只眼也不长记性,手伸到儿媳妇的怀里了。
  春桃决定让刘锄头睡到自己的床上。这些年来,春桃对刘锄头在和崔丽丽关系上的闪烁其辞,是耿耿于怀的,两口子很少睡在一张床上。春桃头枕在刘锄头的胸上。刘锄头又想到崔丽丽一家人,他跟春桃说,当年下放过来的时候,队干部说崔家是反革命家庭,崔丽丽一家哪一点反革命了?崔丽丽说,有一年夏天,她们母女还从河里救回一个要自杀的姑娘呢。春桃啊了一声,忙捂住嘴,她没有跟刘锄头说,那个姑娘就是自己。
  下半夜,刘锄头感到胸口疼,不是针扎那种疼,像只脚踩上去,拧着,搓着。疼痛中伴随着胸闷,气上不来了,满头是汗。刘锄头蜷缩在床上,这是要死了吗?刘锄头没有死过,他不知这是不是死亡的征兆。难受了一阵,刘锄头出去了。
  一觉醒来,春桃发现刘锄头不在床上。
  春桃看到刘锄头时,他倚着杜梨树坐着,头歪过去,像是睡着了。春桃连喊几声,刘锄头歪着头一动不动。
  刘锄头已没了呼吸。有人说刘锄头是心肌梗死。这是一种最好的死法。只是,没人能弄明白刘锄头为什么会死在杜梨树下。春桃永远不会解开人们的疑惑。
  刘锄头安葬一个月后,买树的人又来了,这回出价六千。
  春桃说不卖。
  春桃常常坐在杜梨树下,眼里含着泪,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她这是在和谁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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