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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皇宫第一戏精夫妇李慕然和贺懿贞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究其原因，是皇子妃贺懿贞每天都在倒贴“小白脸”，而对于本来就傲娇的李慕然来说，这种情况下要承认他暗恋贺懿贞，着实是有些难……
1
八月十五，人月两圆。
这日是贺皇后诞辰，皇帝大摆宴席，还要求一众儿女必须准时出席，为皇后祝寿。
御花园张灯结彩，歌舞升平，一片和乐融融之景。
三皇子李慕然携皇子妃贺懿贞到来之时，还是晚了些。见帝后面色不悦，李慕然连忙带着贺懿贞上前行礼，致歉道：“儿臣来迟了，还请父皇母后责罚。”
李慕然是已故娴贵妃的儿子，因为母妃早逝，所以皇帝格外偏爱他，贺皇后也从不对他说重话。
谁知贺懿贞却抢先自责道：“都怪臣妾临出门时身体不适，殿下才会放慢步伐，还请父皇母后莫责怪殿下。”
李慕然温声哄道：“爱妃别这么说，我身为夫君，自然要将你照顾妥帖。”
贺懿贞感动地看着李慕然，眼中水光潋滟，她轻唤道：“殿下……”
李慕然握住她的手，同是情动：“爱妃……”
两人眼中情意绵绵，恨不得此刻便痴缠在一起。恰好此时一阵风过，吹得在场的众人齐齐打了个寒战，向来眼红三皇子地位的六皇子嘟囔了一句：“两个戏精……”
李慕然自然不会放过表现自我的机会，他命人献上锦盒，亲手将其打开，锦盒中装着一颗夜明珠，还有一幅百寿图。
贺懿贞及时助攻，道：“夜明珠是殿下苦寻半年才寻回来的。”
李慕然装模做样地感慨道：“我的礼物哪有爱妃的费心思，这幅百寿图是贞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多少个夜晚，她点着夜灯，每绣一针，都要说一声‘母后万福金安’……”
李慕然说到动情之处，眼角含泪，声音哽咽。
李慕然：“爱妃……”
贺懿贞：“殿下……”
六皇子濒临崩溃，内心疯狂咆哮：有完没完啊！
皇帝和皇后却看得热泪盈眶，赏了三皇子李慕然黄金万两。
李慕然坦然地领了赏，这才牵起贺懿贞的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两人坐定之后，贺懿贞开始剥面前的花生米吃，她动作娴熟地把果仁扔进嘴巴里，嚼得嘎嘣香。
李慕然凑过去，故作甜蜜地张开嘴巴：“啊——”
贺懿贞一脸冷漠，置若罔闻。
李慕然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维持着笑容，用嘴型轻声说道：“父皇、母后看过来了……”
贺懿贞这才塞了个花生米到李慕然的嘴巴里，当然，动作还是柔情绵绵的。
李慕然嚼了两口，脸立刻皱了起来：呸！坏的！
賀懿贞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嘴巴，低声道：“黄金一人一半。”
李慕然冷笑一声：“要不是你，我能来晚吗？要不是来晚了，我用得着和你唱大戏吗？”
贺懿贞娇滴滴道：“殿下，这是你最爱的葡萄，快吃呀……”
李慕然躲闪不及，鼻孔里被贺懿贞塞了颗葡萄。他正欲发作，就听贺懿贞冷着声音说道：“别动，老六看着呢。”
李慕然往六皇子的方向扫了一眼，果然看到对方正满腹狐疑地打量着他们。李慕然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握住贺懿贞的手，低头在她的手指上落下一吻。
“爱妃有心了。”
贺懿贞配合地低下头，娇羞地笑了起来。
那模样，可真是情真意切。
2
要说回李慕然迟到的原因，就得先交代一下他和贺懿贞之间的关系。
贺懿贞，女，二十岁，贺皇后的亲侄女。本朝未立太子，贺皇后又无所出，于是把宝压在三皇子李慕然身上，亲自为他二人说了亲。
严格说来，李慕然和贺懿贞是青梅竹马——毕竟贺懿贞打小就被皇后姑妈接入宫中，与各位皇子接触。虽然接触的方式是她抓着蛇虫鼠蚁吓那些皇子。
李慕然有一次好像还被吓得尿了裤子。
当然，打死李慕然他都不会承认这段往事。人前人后，他都与贺懿贞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
在李慕然看来，贺懿贞不知道为什么长着长着就歪了，她对美色的渴求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私底下豢养了许多面首，终日作太监打扮，出入她的宫里。
那日寿辰，李慕然听闻贺懿贞又在宫中召见面首，气得去抓人。谁知道他踹门的动作过大，居然就把门踹塌了，掉下来的门框拍晕了贺懿贞面前的面首，造成不小的风波。
所以，说到底，一切都是贺懿贞的错。
李慕然坐在自己的宫中，一边用匕首削着竹子，一边嘟囔道。他的余光瞥向窗外——贺懿贞的宫殿在他宫殿的对面，一片莺歌燕舞。
李慕然削竹子的力道越来越大。
贴身小厮小木头问道：“主子，您削这竹子所为何事啊？”
“杀了那些奸夫。”
李慕然坐立难安，他搞不明白，那些“小白脸”到底哪里好了？怎么就能把贺懿贞迷得晕头转向？要说相貌，难道他还不如那些野男人吗？这简直就是对他颜值的侮辱！
他得去好好教育一下贺懿贞，毕竟她可是皇子妃，不能成天耽于美色。想这皇宫波涛诡谲，万一一个不小心，他可是保不住她……
李慕然来到贺懿贞门口，高傲地告诉贺懿贞的婢女，说他特来探视皇子妃。谁知贺懿贞的婢女冷漠地答道：“主子说了，任何人都不见，尤其是三皇子。”
李慕然大怒，又把门踹了。
他冲到内室，见六个面首跪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圈儿。贺懿贞盘腿坐在中间，正挑起离她最近的那个面首的下巴，道：“你放心，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李慕然傻了眼，愣愣道：“这、这是什么新玩儿法？”
贺懿贞看了他立刻收回表情，冷漠道：“你怎么来了？”
李慕然被噎了一下，有点儿委屈，梗着脖子答道：“本皇子为什么不能来？” 他打量着那些面首，竟然看见一个相貌丑陋的男人正跪在贺懿贞的身边。
李慕然惊呆了，道：“这你也能看得上？”
贺懿贞皱眉，呵斥道：“给我出去！”
“我不！”
贺懿贞神色不耐地看着李慕然，也不知这人又抽哪门子的风。李慕然本来还昂首挺胸地迎着她的视线，谁知两人对视着，他竟然从脸一路红到了耳根。
贺懿贞不解道：“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李慕然连忙把视线移开，结结巴巴道：“瞎、瞎了你的眼！谁说本皇子脸红了！”
贺懿贞暗自思索一番，恍然大悟：李慕然毕竟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他们成亲以来，并没有夫妻之实，又不曾见他宠幸其他人，想必是见了她这里的情景，有了那方面的需要。
贺懿贞想她和李慕然到底是挂名夫妻，自己又虚长他一岁，怎么着也不能将他弃之不顾。
“我知道了。”
贺懿贞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李慕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知道什么了？难道她知道本皇子对她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了？
贺懿贞展颜一笑，道：“我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出宫了。三日后，殿下陪我出宫走走吧。”
要不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呢。
李慕然被贺懿贞那嫣然一笑一击击中，忘了追究面首的事儿不说，连自己是用何等狗腿的表情欣然接受这场邀约的，都记不太清了。
3
在三皇子宫中服侍的宫人们都说，这几日三皇子不知道是不是捡了钱，每天都笑眯眯的，走路都像是在蹦高。
李慕然就带着这样极其明媚的笑容出门赴约——贺懿贞说要先去准备一点儿东西，所以先走了一步。
月上中天，河岸边热闹非常。李慕然来到码头，上了停靠在岸边的船舫，去找等候他多时的贺懿贞。
李慕然刚走到船舫附近，便听见从里面传来了悠扬缠绵的琴声。
——贺懿贞还蛮有情调的嘛。许是察觉到脸上的笑容过于夸张，李慕然连忙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颊，端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撩开了门帘。
“我来晚了，你……”
李慕然说到一半的话，因坐在他对面的那个陌生女人而噎回了肚子里。
“你是谁啊？！”李慕然尖着嗓子叫道，他左右反复查看，压根没有贺懿贞的身影。
女人站了起来，娇滴滴地答道：“臣女名叫苏婉儿，是尚书苏严的独女。”
“你在这儿干什么？”李慕然的声音冷了下来，问道，“贺懿贞呢？”
许是被李慕然这阴森森的语气吓到，苏婉儿小声地答道：“臣女不知，只知皇子妃约臣女在这儿恭候三皇子大驾……”
“贺、懿、贞！”李慕然愤愤地念着这个名字，恨不得把她抽筋扒皮，再將她的心肝一起掏出来看看是不是黑色的，不然怎么会这么狠心。
苏婉儿见他沉着一张脸不说话，忐忑地唤道：“殿下……”
李慕然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甩手离开。
他上了马车，命人快马加鞭，很快便赶回了宫中。李慕然径直朝贺懿贞的寝宫走去，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贺懿贞的宫中只点着一盏灯，在漆黑的夜里显得特别孤寂。李慕然推开贺懿贞的房门，发现她正趴在桌上拨弄着烛火玩儿。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白色的纱裙在烛火中若隐若现，隐约能看见丰腴而白皙的肌肤。一双眼睛水波潋滟，慵懒中透着几分让人迷醉的性感。
李慕然的喉咙干涩起来，那些方才还充斥在他胸口的恶气，竟一下子跑了个无影无踪。
说来真是奇怪，因为苏婉儿李代桃僵的事儿，他本来气得不行，可怎么只要看贺懿贞一眼，他就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呢？
贺懿贞见来人是他，眉头皱得死紧。她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问我，我倒要问你。”李慕然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悄悄按下躁动的心情，不让狂跳着的心冲出胸膛。他走到贺懿贞面前坐下，凑到她面前问道：“为什么要让苏婉儿来见我？”
这样近的距离大概让贺懿贞感到不自在，她后退一步，道：“你不是说你喜欢她吗？”
李慕然傻了眼：“我什么时候说过？”
“小的时候。”贺懿贞伸手压在领口处，免得被李慕然窥去春光，低声道，“小的时候，你说过尚书府家的女儿最好看。我见她到了年纪还未出嫁，便……”
“便想着让我娶她回来做侧妃？”李慕然哭笑不得，声音中带上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宠溺，“你傻不傻？儿时的话岂可当真？”
“儿时的话，不能当真吗？”贺懿贞愣愣地看着李慕然，问道，“有个人陪着你，不好吗？”
那双眼睛太过单纯，让李慕然根本来不及反抗，便深陷其中。
他叹了一口气，倾身上前，吻住了贺懿贞的嘴。可怜贺懿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睁着眼睛不知如何是好。李慕然在她的唇齿之间扫荡，一双手也扶上了她的腰，隔着那层薄纱抚摸起她逐渐发热的身体来。
“傻子。”他喃喃道，“我只想你陪着我。”
被他缓缓放倒在地上的贺懿贞，眼中流露出满满的难以置信。
4
李慕然睁开眼睛，只听见窗外传来蝉鸣声。
服侍他的老嬷嬷跪坐在他的床边，见他醒了便笑道：“三皇子醒了？老奴为您收拾收拾，该准备去学塾了。”
李慕然被拉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少年只有八九岁大，面色苍白，长得像一个没发育完全的豆芽菜。
“我不想去。”他低声说道。
老嬷嬷笑着哄他：“老奴听说，今天贺小姐也会去呢。”
镜中少年的双眼一下子焕发出光彩。
学塾里，大学士还没来，大小皇子公主都在，叽叽喳喳的。十岁的贺懿贞坐在学塾最后，嘴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
李慕然下意识地想往贺懿贞那边走去，却引来一阵暧昧的哄笑声。大皇子带头起哄：“老三，你还不赶紧坐到你媳妇身边去啊！” ——贺懿贞长大以后是要许给李慕然的。这是整个皇宫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李慕然红了脸，他年幼丧母，在兄弟的冷眼中长大，极要面子，哪受得了这些调侃。于是，李慕然脸红脖子粗地叫道：“我最讨厌她了！我才不要娶她！”
他吼完以后，贺懿贞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一双眸子冷冷的，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懊悔起来。
大学士来了，学塾内立刻安静下来，心虚的李慕然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他的座位在贺懿贞前面，不知为何在此时如坐针毡。大学士在台上讲孔孟之道，讲《中庸》《大学》，听得李慕然昏昏欲睡。他的神思早已漫游到太虚，似乎有个声音问：不知道坐在后面的贺懿贞现在在干吗，会不会有一点儿生他的气？
迷迷糊糊之间，李慕然觉得自己后背很痒，他伸手去抓了抓，摸到了一个异物。他拿到眼前一看，竟是只拇指大小的蝉，正冲他扑闪着金光闪闪的翅膀。
“啊！”李慕然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贺懿贞是恶魔。从那时起，李慕然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可是，他好像着了魔一样，记挂这个恶魔至今。他想一定是他小时候太不够坦率的缘故，才在这些年中拉远了自己与贺懿贞之间的距离。
他很想告诉贺懿贞，尽管她是个恶魔，他却对她的捉弄甘之如饴。
就在这场充斥了许多过往的美梦之中，李慕然悠悠地醒来了。
他躺在贺懿贞的床上，鼻间满是贺懿贞的味道。李慕然满足地吸了一口气，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男人嘛，该强硬的时候就得要强硬！他和贺懿贞有了肌肤之亲，以后的生活也一定如鱼得水。
然而枕畔空空如也，别说贺懿贞的人影，连温度都是冰凉的。李慕然坐了起来，嗲声嗲气地喊了一声：“贞儿？”
喊完以后的李慕然整个人开心极了，连着唤了好几声，却无人回答。
不安的感觉在心中慢慢放大，李慕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小木头！”
贴身太监小木头立刻出现在他旁边，一副便秘的模样。
李慕然的头开始隐隐痛了起来，“皇子妃呢？”
“跑、跑了……”
“跑了？！”李慕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刚在一起，她却跑了？！”
“奴才亲眼看见的，皇子妃带着她的面首……跑了……”
李慕然如鲠在喉，一口老血不知当喷不当喷。他听到了什么？在他以为自己能和贺懿贞双宿双栖、甜甜蜜蜜的时候，她居然跑了？还带着她的小白脸？她到底知不知道，马上就要到他二十岁的生辰了？她居然能在这个时候甩手走人？！
“混账！”李慕然气疯了，“你看到她走为什么不拦住她？！”
小木头苦着脸道：“皇子妃说要是敢拦她，她就让皇后阉了奴才……”
“你不是已经被阉了吗？”
小木头恍然大悟：“是啊……王妃一吓，我就忘了……”
“好、好啊……好你个贺懿贞……”李慕然气得七窍生烟，到最后竟然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枉他对她痴心一片，她却拿真心当狗肺。在她心中，自己竟然连那些面首都比不过。既然她不在意他，那他也不要她了！
“小木头，传下去……”李慕然一字一顿，说得掷地有声，“本皇子要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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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要休妻的消息一经传出，着实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
先是那些早就想巴结三皇子的大臣，纷纷托关系送上自家女儿亲眷的画像；宫中的兄弟姐妹也集体来探望他，六皇子憋着笑，假模假式地安慰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最后都被李慕然吩咐小木头轰走了。
时间就这样慢悠悠地过去了一个多月，李慕然等得肝肠寸断，也没如他所想的，出现贺懿贞哭着喊着跑回来求他复合的场景。
难道说……在贺懿贞的心中，竟连理他都不愿意？难道说，他在贺懿贞心中，真的半分地位都没有？
这个认知顿时击沉了李慕然。
李慕然没等来贺懿贞，倒是等来了贺皇后。
贺皇后的脸有点儿绿，喋喋不休地唠叨，说两口子能在一起不容易啊，要珍惜眼前人啊，懿贞那孩子是个死心眼儿，万一一个想不开去慈云庵出家怎么办……
李慕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抓着贺皇后的手问道：“母后，你说懿贞现在在哪儿？”
“慈云庵啊。”
李慕然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混账！好好的，没事儿跑到尼姑庵去做什么！难道是真的想不开要出家？他倒是要问问她，到底他哪里亏待她了！
李慕然喊小木头备车，细软都来不及收拾就立刻出宫。快到宫门口时他发现不对，觉得自己这样火急火燎地跑去找贺懿贞，似乎有些抹自己的面子。
“小木头，命一队人马去尚书府把苏小姐接来。”
小木头愣愣地问：“接来干吗啊？”
李慕然冷笑道：“本皇子要带苏小姐游山玩水！气死你们皇子妃！”
小木头当然不敢吐槽主子幼稚，只好硬着头皮去办了。
可怜这李慕然，本在心中演了一出帮自己出气的戏，却不承想这一路颠簸异常。明明是金秋十月，慈云庵却冰天冻地，远远望去，青翠苍茫的山上竟还覆盖着皑皑白雪。
李慕然的身子本來就弱，等到了慈云庵的时候，他是裹着棉被下的车。这时距离他离开宫中又过去小半个月，再过一日，便是他二十岁的生辰。
李慕然的心中有些酸，他为他的二十岁生辰设想过许多可能，却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狼狈，老婆跑了不说，他一个人忍饥挨饿，连小命都快冻没了。
小木头要去通传，被李慕然拦住了。李慕然冻得牙花子发颤，哆哆嗦嗦地让小木头把他的华服拿出来。
小木头为难道：“主子，那衣服会不会太薄了点儿？”
“让你拿就拿！知道什么叫排场吗？！”
片刻之后，李慕然穿着他的皇子袍，搂着苏婉儿哆哆嗦嗦地往庵里走。 苏婉儿别别扭扭地靠在李慕然的怀里，小声说道：“三皇子，你答应给我谈亲事，千万不要忘了。我要是再不成亲，我爹可能要杀了我。”
李慕然不耐烦地说道：“知道、知道，我六弟除了讨我嫌了一点儿，其他都还不错，回去介绍你们认识。”
李慕然早就命小木头探明了贺懿贞的房间，他再一次踹开贺懿贞的房门。一灯如豆，贺懿贞穿着素净的姑子衣裳，正在房中看书。乌黑的发披散在她的肩上，如瀑一般倾泻而下，未施粉黛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却更加显得干净可爱。
李慕然看着看着，就松開了搂着苏婉儿的手。
好吧，他本来只是想借苏婉儿气一下贺懿贞的。可看到贺懿贞之后，他才深地刻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愚蠢无聊。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都希望贺懿贞能开心。
倒是苏婉儿乖巧，向贺懿贞行礼，唤道：“参见皇子妃。”
贺懿贞看看苏婉儿，又看看李慕然，眼中有几分了然。她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好巧。”
她这不痛不痒的态度又刺痛了李慕然那脆弱的自尊心，他粗声粗气地说道：“巧什么巧，不巧！”
李慕然没了做戏的兴致，他恹恹地朝苏婉儿挥挥手，难得能离开京城出来放风的苏婉儿立刻欢天喜地地跑了。李慕然闯进贺懿贞的房里，用脚踢上门，凑到她面前逼问道：“你跑什么？”
贺懿贞眼观鼻鼻观心，答道：“看破了红尘，打算出家。”
“胡说八道！”李慕然扣住她的手腕，指甲恨不得掐进她的肉里，凶狠地质问，“谁准许你出家的？”
贺懿贞看着他，想了想，说道：“你要休我的事儿，我听说了。”
“呃……”李慕然尴尬起来，“这件事儿我可以解释……”
贺懿贞打断了他的话：“我同意。”
李慕然傻眼，嗓子干涩地问道：“你同意什么？”
“休了我吧，李慕然。”
李慕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跋山涉水，换来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他失声叫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贺懿贞垂下眼睛，并没有回答他。
李慕然伤心欲绝，还在追问：“你当真对我没有一分一毫心动？你真的从不在意我们朝夕相对的这些年？你真的……你真的从来都不想做我的妻子？”
窗外传来了钟声，一声一声，提示着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贺懿贞抬起头看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生辰快乐，李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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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快乐，李慕然。”
这晚，李慕然又梦回儿时。梦中，一身月白裙子的贺懿贞站在树下，朝他伸出了手。
贺懿贞的表情淡淡的，说出来的话也是淡淡的：“生辰快乐，李慕然。”
李慕然迟疑着，还是没抵抗住内心深处对贺懿贞的亲近感，走了过去。他满腹狐疑地看着她的手，问道：“这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
“是蛇还是虫子？”李慕然瘪着嘴，“本皇子从不过生辰。”
“为什么？”
李慕然低下头，拳头不由自主地攥得紧了，低声说道：“我出生那日，母妃便死了……”
贺懿贞沉默良久，“哦”了一声。
李慕然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哭笑不得，他和她说这些话倒不是为了求安慰，只是没想到贺懿贞的态度会冷漠成这样。
“她死了，你更要好好活下去，如此才能不辜负她。”
李慕然怔怔地看着贺懿贞。贺懿贞将手向前送了送，说道：“拿着啊。”
李慕然像受了蛊惑，摊开手掌，贺懿贞留在他掌心里的是一块坚硬的小石头。说来也极巧，这时一阵风过，带下一片梨花瓣，其中有一瓣，不偏不倚地附在石头之上。
李慕然的掌心里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问：“这是什么？”
“姑妈这个月没给我月钱。你凑合着用，领会心意。”
“什么心意？”
“石头这么硬，你带着他，你的命估计也能像它一样硬。”
李慕然干笑，道：“谢谢啊。”
不想大皇子带着一众兄弟路过，看见他俩站在梨花树下，又开始起哄吆喝。六皇子嘴比较贱，喊李慕然是短命鬼。
李慕然还没来得及发火，贺懿贞就先他一步出了手。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准确无误地砸中了六皇子的头。
倒霉鬼六皇子脑门上顿时多了个大窟窿，吓得他哇哇大哭。
那时李慕然望着站在他身前的贺懿贞，心中陡然生出了崇拜之情。大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无论贺懿贞再怎么恶趣味，他还是会老老实实地跟在她后面，任她捉弄。
贺懿贞会保护他。
李慕然想，这世上恐怕不会再有人如贺懿贞一般对他好了。
他们成亲的时候，他不敢笑得太夸张，免得被贺懿贞发现了他的心思。可是天知道，夫妻交拜的那一刻，他有多开心。
然而，长大了的贺懿贞再不像小时那样与他亲密。她待他冷漠又生疏，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彼此的生命。
她豢养面首，将他拒之门外。本来就没有人教过他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这时就更加不知道该如何使她回心转意，这才做了许多啼笑皆非的事儿。他原以为，那夜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像寻常夫妻一样，不想即使他千里迢迢地来找她，换来的还是一鼻子灰。
李慕然越想越气，越气就越觉得不对劲儿。
何以贺懿贞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的问题？还有，她明明豢养面首，那夜缠绵，她却是处子之身……
天光大亮，闯入屋内的阳光刺眼，使得李慕然如梦初醒。
不行，贺懿贞是于他而言如此重要的人，他怎能让她轻易从她手上跑走？！
李慕然兴冲冲地去找贺懿贞，当然这次他没有那么俗套地踹门。为了弄清楚贺懿贞到底在想什么，这次他选择了翻墙的方式来接近她。 李慕然笨手笨脚地翻过矮墙，蹑手蹑脚地来到贺懿贞的窗边，用指头蘸着口水捻破窗户纸向里看去。
只见贺懿贞盘坐在地上，周围围着九九八十一根蜡烛。她闭目静坐，面前放着一把匕首。忽然，她拿起那把匕首，朝自己手腕割去。
窗外的李慕然一看，心想老婆要自残还了得？！他纵身一跃，撞破了窗户，整个人飞身闯进屋内。
这一次他的突如其来是真把贺懿贞吓到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地上的蜡烛倒了，火舌贪婪地爬上了贺懿贞的裙角，眼见就要烧起来了。李慕然劈手夺过一盆水浇了上去。霎时间，蜡烛全灭，屋内只剩青烟袅袅。
李慕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氣，把脸盆一扔，骄傲地说道：“贞儿，别怕，我……”
贺懿贞猛地跳了起来，捣起一拳朝李慕然的脸上砸去。
“你……你混蛋！”
李慕然的鼻子被揍歪了。
疼痛难忍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咦，他熟悉的贺懿贞似乎回来了……
7
三皇子和他的皇子妃一身狼狈地对坐在凌乱的屋里。
贺懿贞恨恨地瞪着李慕然，李慕然摸着鼻子，神情尴尬。
“我担心你嘛。”李慕然说道，“好好的玩儿什么刀啊，多危险。”
“你知道什么！毁了，都被你毁了！”
“我毁什么了我？”李慕然十分委屈。
“你知不知道，我养那些面首又是为了什么？！我想让你活下去，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李慕然艰难地消化着她的话，却发现自己到底还是听不懂。
“你到底在说什么？”
贺懿贞的眼睛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再说话时声音里竟然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原来，李慕然的母妃生他那年，正值天煞之年。煞气冲了李慕然的命格，国师预言李慕然根本活不过满月。李慕然的母妃自然舍不得儿子早夭，于是用自己的命替他挡了煞。她死前托孤，拜托贺皇后无论如何都要将李慕然抚养长大。贺皇后含泪应允。
可是，李慕然命格太弱，即使被挡了一劫，国师还是推算出他活不过二十岁。皇帝、皇后苦求解法，国师说唯有一法，便是借命。
所谓借命，就是找和李慕然命格相同的人，借取他们的寿命为李慕然续命。然而这种方法还是太损阴德，所以皇室每次只找一人，征询其同意以后向其借一年寿命，再以重金待之。
李慕然听得目瞪口呆，这些事情，他通通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会过得很快乐。”贺懿贞补充道，“你应该过得快乐一些。”
“那些面首……那些面首其实都是借命给我的人？”
“是。”
“可是，可是……这和你刚才做的又有什么关系？”
贺懿贞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我们为你借的命数已经够你活到耄耋之年。可滥用借命之法，形成了一股反煞之气。这股煞气会在你二十岁这年如期而至，必须要有人为你挡灾。否则，一样会夺去你的性命。”
“所以你……所以你刚才……”后怕的感觉慢慢将李慕然吞噬，他忽然不敢想下去了，若是他来晚了，贺懿贞会怎么样。
“以血引煞，那煞气伤了我，就不会再找你了。”贺懿贞淡淡地笑了笑，可很快表情又凶狠起来，“现在好了，阵法被你弄乱了！什么都没用了！”
贺懿贞揪起李慕然的领子，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躲着你？是因为我知道天下公平，须得以命换命。我替你挡了煞，你才能活下去！所以我才大老远来到这慈云庵，我想在这里结束一切！可是你，你这浑蛋……”
她说到后面，哽咽了起来，哭道：“你这浑蛋，你若死了，我在你身上费的心，不就全部白费了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慕然涩然地问道，他握住她的手，恨不得看穿她的心，“为什么甘愿替我去死？”
为什么啊？是啊，为什么呢？
贺懿贞泪眼模糊，恍惚地想起了她的那些年。
姑妈无所出，即使再受皇帝宠爱，也难保贺家的兴荣。从很小的时候，贺懿贞就知道，她迟早有一天是要嫁入宫中的。
那时贺皇后曾笑着问她：“贞儿啊，你看这诸位皇子，你最喜欢哪一位啊？”
“都不喜欢。”
贺皇后十分尴尬：“好歹选一个嘛！你看啊，那是娴贵妃的儿子李慕然，他虽然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但是可好玩儿啦……”
那时冬去春来，地上的雪正在消融。瘦弱的李慕然手中捧着一只不慎从树上跌落下来的雀仔，笨拙地爬着树，十分艰难地把它往窝里送。其间一不小心，还摔了个大屁股蹲。
废物。
可是那“废物”不肯放弃，誓要将雀仔送回去。
坐在铺着绒布的椅子里的贺懿贞往嘴巴里丢了粒花生米，说道：“就他吧。”
贺皇后双眼放光：“你当真看上他了？”
“他这么弱，应该很好玩儿吧……”
从那时起，贺懿贞就将李慕然视为自己的所有物。她欺负他可以，别人欺负他却不行。
她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李慕然有多么口是心非，又是多么有趣，至少比她要有趣多了。她想他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只是这样，你就甘愿代我去死？”
贺懿贞梗着脖子道：“那时我和姑妈说了要罩你一世。说是一辈子，自然就是一辈子。”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死了，我又要如何活下去？！”
贺懿贞吃惊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又不喜欢我。”
李慕然莫名悲愤：“不喜欢你，不喜欢你我能跟你成亲吗？！”
贺懿贞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征求：“难道不是因为皇帝的赐婚？”
“你每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啊！”李慕然被她气得没脾气了，将她揽入怀中，用力抱住，“听着，我不管这煞气是什么东西，不管我能活到多少岁，也不管你能活到多少岁。但是只要我们还活在这世上一日，你就一刻都不许再离开我！”
贺懿贞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半晌才闷闷地说道：“好烂俗的表白……”
“闭嘴！”
贺懿贞“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被李慕然抱着，老老实实地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要干吗？”
“睡觉！”
李慕然愤愤不平，既然今日不知明日事，那就相拥在一起，抵死缠绵吧！
尾声
一年后，李慕然居然还没死。
皇帝、皇后大喜过望，请来国师掐指一算，国师说是以命换命的天煞命格，却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而破了。
那个新生命，自然是李慕然和贺懿贞的孩子。
原来，那时贺懿贞已经怀有身孕，那孩子的命格与李慕然正好相反，是千年难见的石头命格。这么硬的命格，自然能替他父母挡了煞气。
李慕然大难不死又抱得美人归之后，无心朝政之事，甘愿放弃太子之位，带着贺懿贞和儿子在京城里组了一个表演班。
从此夫唱妇随，做了一对与世无争的戏精，哦不，是神仙眷侣。
1
八月十五，人月两圆。
这日是贺皇后诞辰，皇帝大摆宴席，还要求一众儿女必须准时出席，为皇后祝寿。
御花园张灯结彩，歌舞升平，一片和乐融融之景。
三皇子李慕然携皇子妃贺懿贞到来之时，还是晚了些。见帝后面色不悦，李慕然连忙带着贺懿贞上前行礼，致歉道：“儿臣来迟了，还请父皇母后责罚。”
李慕然是已故娴贵妃的儿子，因为母妃早逝，所以皇帝格外偏爱他，贺皇后也从不对他说重话。
谁知贺懿贞却抢先自责道：“都怪臣妾临出门时身体不适，殿下才会放慢步伐，还请父皇母后莫责怪殿下。”
李慕然温声哄道：“爱妃别这么说，我身为夫君，自然要将你照顾妥帖。”
贺懿贞感动地看着李慕然，眼中水光潋滟，她轻唤道：“殿下……”
李慕然握住她的手，同是情动：“爱妃……”
两人眼中情意绵绵，恨不得此刻便痴缠在一起。恰好此时一阵风过，吹得在场的众人齐齐打了个寒战，向来眼红三皇子地位的六皇子嘟囔了一句：“两个戏精……”
李慕然自然不会放过表现自我的机会，他命人献上锦盒，亲手将其打开，锦盒中装着一颗夜明珠，还有一幅百寿图。
贺懿贞及时助攻，道：“夜明珠是殿下苦寻半年才寻回来的。”
李慕然装模做样地感慨道：“我的礼物哪有爱妃的费心思，这幅百寿图是贞儿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多少个夜晚，她点着夜灯，每绣一针，都要说一声‘母后万福金安’……”
李慕然说到动情之处，眼角含泪，声音哽咽。
李慕然：“爱妃……”
贺懿贞：“殿下……”
六皇子濒临崩溃，内心疯狂咆哮：有完没完啊！
皇帝和皇后却看得热泪盈眶，赏了三皇子李慕然黄金万两。
李慕然坦然地领了赏，这才牵起贺懿贞的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两人坐定之后，贺懿贞开始剥面前的花生米吃，她动作娴熟地把果仁扔进嘴巴里，嚼得嘎嘣香。
李慕然凑过去，故作甜蜜地张开嘴巴：“啊——”
贺懿贞一脸冷漠，置若罔闻。
李慕然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维持着笑容，用嘴型轻声说道：“父皇、母后看过来了……”
贺懿贞这才塞了个花生米到李慕然的嘴巴里，当然，动作还是柔情绵绵的。
李慕然嚼了两口，脸立刻皱了起来：呸！坏的！
賀懿贞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嘴巴，低声道：“黄金一人一半。”
李慕然冷笑一声：“要不是你，我能来晚吗？要不是来晚了，我用得着和你唱大戏吗？”
贺懿贞娇滴滴道：“殿下，这是你最爱的葡萄，快吃呀……”
李慕然躲闪不及，鼻孔里被贺懿贞塞了颗葡萄。他正欲发作，就听贺懿贞冷着声音说道：“别动，老六看着呢。”
李慕然往六皇子的方向扫了一眼，果然看到对方正满腹狐疑地打量着他们。李慕然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握住贺懿贞的手，低头在她的手指上落下一吻。
“爱妃有心了。”
贺懿贞配合地低下头，娇羞地笑了起来。
那模样，可真是情真意切。
2
要说回李慕然迟到的原因，就得先交代一下他和贺懿贞之间的关系。
贺懿贞，女，二十岁，贺皇后的亲侄女。本朝未立太子，贺皇后又无所出，于是把宝压在三皇子李慕然身上，亲自为他二人说了亲。
严格说来，李慕然和贺懿贞是青梅竹马——毕竟贺懿贞打小就被皇后姑妈接入宫中，与各位皇子接触。虽然接触的方式是她抓着蛇虫鼠蚁吓那些皇子。
李慕然有一次好像还被吓得尿了裤子。
当然，打死李慕然他都不会承认这段往事。人前人后，他都与贺懿贞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
在李慕然看来，贺懿贞不知道为什么长着长着就歪了，她对美色的渴求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私底下豢养了许多面首，终日作太监打扮，出入她的宫里。
那日寿辰，李慕然听闻贺懿贞又在宫中召见面首，气得去抓人。谁知道他踹门的动作过大，居然就把门踹塌了，掉下来的门框拍晕了贺懿贞面前的面首，造成不小的风波。
所以，说到底，一切都是贺懿贞的错。
李慕然坐在自己的宫中，一边用匕首削着竹子，一边嘟囔道。他的余光瞥向窗外——贺懿贞的宫殿在他宫殿的对面，一片莺歌燕舞。
李慕然削竹子的力道越来越大。
贴身小厮小木头问道：“主子，您削这竹子所为何事啊？”
“杀了那些奸夫。”
李慕然坐立难安，他搞不明白，那些“小白脸”到底哪里好了？怎么就能把贺懿贞迷得晕头转向？要说相貌，难道他还不如那些野男人吗？这简直就是对他颜值的侮辱！
他得去好好教育一下贺懿贞，毕竟她可是皇子妃，不能成天耽于美色。想这皇宫波涛诡谲，万一一个不小心，他可是保不住她……
李慕然来到贺懿贞门口，高傲地告诉贺懿贞的婢女，说他特来探视皇子妃。谁知贺懿贞的婢女冷漠地答道：“主子说了，任何人都不见，尤其是三皇子。”
李慕然大怒，又把门踹了。
他冲到内室，见六个面首跪在地上，围成了一个圈儿。贺懿贞盘腿坐在中间，正挑起离她最近的那个面首的下巴，道：“你放心，本宫不会亏待你的。”
李慕然傻了眼，愣愣道：“这、这是什么新玩儿法？”
贺懿贞看了他立刻收回表情，冷漠道：“你怎么来了？”
李慕然被噎了一下，有点儿委屈，梗着脖子答道：“本皇子为什么不能来？” 他打量着那些面首，竟然看见一个相貌丑陋的男人正跪在贺懿贞的身边。
李慕然惊呆了，道：“这你也能看得上？”
贺懿贞皱眉，呵斥道：“给我出去！”
“我不！”
贺懿贞神色不耐地看着李慕然，也不知这人又抽哪门子的风。李慕然本来还昂首挺胸地迎着她的视线，谁知两人对视着，他竟然从脸一路红到了耳根。
贺懿贞不解道：“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李慕然连忙把视线移开，结结巴巴道：“瞎、瞎了你的眼！谁说本皇子脸红了！”
贺懿贞暗自思索一番，恍然大悟：李慕然毕竟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他们成亲以来，并没有夫妻之实，又不曾见他宠幸其他人，想必是见了她这里的情景，有了那方面的需要。
贺懿贞想她和李慕然到底是挂名夫妻，自己又虚长他一岁，怎么着也不能将他弃之不顾。
“我知道了。”
贺懿贞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李慕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知道什么了？难道她知道本皇子对她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了？
贺懿贞展颜一笑，道：“我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出宫了。三日后，殿下陪我出宫走走吧。”
要不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呢。
李慕然被贺懿贞那嫣然一笑一击击中，忘了追究面首的事儿不说，连自己是用何等狗腿的表情欣然接受这场邀约的，都记不太清了。
3
在三皇子宫中服侍的宫人们都说，这几日三皇子不知道是不是捡了钱，每天都笑眯眯的，走路都像是在蹦高。
李慕然就带着这样极其明媚的笑容出门赴约——贺懿贞说要先去准备一点儿东西，所以先走了一步。
月上中天，河岸边热闹非常。李慕然来到码头，上了停靠在岸边的船舫，去找等候他多时的贺懿贞。
李慕然刚走到船舫附近，便听见从里面传来了悠扬缠绵的琴声。
——贺懿贞还蛮有情调的嘛。许是察觉到脸上的笑容过于夸张，李慕然连忙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脸颊，端出一副正经严肃的模样，撩开了门帘。
“我来晚了，你……”
李慕然说到一半的话，因坐在他对面的那个陌生女人而噎回了肚子里。
“你是谁啊？！”李慕然尖着嗓子叫道，他左右反复查看，压根没有贺懿贞的身影。
女人站了起来，娇滴滴地答道：“臣女名叫苏婉儿，是尚书苏严的独女。”
“你在这儿干什么？”李慕然的声音冷了下来，问道，“贺懿贞呢？”
许是被李慕然这阴森森的语气吓到，苏婉儿小声地答道：“臣女不知，只知皇子妃约臣女在这儿恭候三皇子大驾……”
“贺、懿、贞！”李慕然愤愤地念着这个名字，恨不得把她抽筋扒皮，再將她的心肝一起掏出来看看是不是黑色的，不然怎么会这么狠心。
苏婉儿见他沉着一张脸不说话，忐忑地唤道：“殿下……”
李慕然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甩手离开。
他上了马车，命人快马加鞭，很快便赶回了宫中。李慕然径直朝贺懿贞的寝宫走去，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贺懿贞的宫中只点着一盏灯，在漆黑的夜里显得特别孤寂。李慕然推开贺懿贞的房门，发现她正趴在桌上拨弄着烛火玩儿。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白色的纱裙在烛火中若隐若现，隐约能看见丰腴而白皙的肌肤。一双眼睛水波潋滟，慵懒中透着几分让人迷醉的性感。
李慕然的喉咙干涩起来，那些方才还充斥在他胸口的恶气，竟一下子跑了个无影无踪。
说来真是奇怪，因为苏婉儿李代桃僵的事儿，他本来气得不行，可怎么只要看贺懿贞一眼，他就觉得浑身的骨头都酥了呢？
贺懿贞见来人是他，眉头皱得死紧。她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你问我，我倒要问你。”李慕然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悄悄按下躁动的心情，不让狂跳着的心冲出胸膛。他走到贺懿贞面前坐下，凑到她面前问道：“为什么要让苏婉儿来见我？”
这样近的距离大概让贺懿贞感到不自在，她后退一步，道：“你不是说你喜欢她吗？”
李慕然傻了眼：“我什么时候说过？”
“小的时候。”贺懿贞伸手压在领口处，免得被李慕然窥去春光，低声道，“小的时候，你说过尚书府家的女儿最好看。我见她到了年纪还未出嫁，便……”
“便想着让我娶她回来做侧妃？”李慕然哭笑不得，声音中带上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宠溺，“你傻不傻？儿时的话岂可当真？”
“儿时的话，不能当真吗？”贺懿贞愣愣地看着李慕然，问道，“有个人陪着你，不好吗？”
那双眼睛太过单纯，让李慕然根本来不及反抗，便深陷其中。
他叹了一口气，倾身上前，吻住了贺懿贞的嘴。可怜贺懿贞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睁着眼睛不知如何是好。李慕然在她的唇齿之间扫荡，一双手也扶上了她的腰，隔着那层薄纱抚摸起她逐渐发热的身体来。
“傻子。”他喃喃道，“我只想你陪着我。”
被他缓缓放倒在地上的贺懿贞，眼中流露出满满的难以置信。
4
李慕然睁开眼睛，只听见窗外传来蝉鸣声。
服侍他的老嬷嬷跪坐在他的床边，见他醒了便笑道：“三皇子醒了？老奴为您收拾收拾，该准备去学塾了。”
李慕然被拉到穿衣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少年只有八九岁大，面色苍白，长得像一个没发育完全的豆芽菜。
“我不想去。”他低声说道。
老嬷嬷笑着哄他：“老奴听说，今天贺小姐也会去呢。”
镜中少年的双眼一下子焕发出光彩。
学塾里，大学士还没来，大小皇子公主都在，叽叽喳喳的。十岁的贺懿贞坐在学塾最后，嘴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
李慕然下意识地想往贺懿贞那边走去，却引来一阵暧昧的哄笑声。大皇子带头起哄：“老三，你还不赶紧坐到你媳妇身边去啊！” ——贺懿贞长大以后是要许给李慕然的。这是整个皇宫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李慕然红了脸，他年幼丧母，在兄弟的冷眼中长大，极要面子，哪受得了这些调侃。于是，李慕然脸红脖子粗地叫道：“我最讨厌她了！我才不要娶她！”
他吼完以后，贺懿贞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一双眸子冷冷的，让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懊悔起来。
大学士来了，学塾内立刻安静下来，心虚的李慕然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他的座位在贺懿贞前面，不知为何在此时如坐针毡。大学士在台上讲孔孟之道，讲《中庸》《大学》，听得李慕然昏昏欲睡。他的神思早已漫游到太虚，似乎有个声音问：不知道坐在后面的贺懿贞现在在干吗，会不会有一点儿生他的气？
迷迷糊糊之间，李慕然觉得自己后背很痒，他伸手去抓了抓，摸到了一个异物。他拿到眼前一看，竟是只拇指大小的蝉，正冲他扑闪着金光闪闪的翅膀。
“啊！”李慕然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贺懿贞是恶魔。从那时起，李慕然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可是，他好像着了魔一样，记挂这个恶魔至今。他想一定是他小时候太不够坦率的缘故，才在这些年中拉远了自己与贺懿贞之间的距离。
他很想告诉贺懿贞，尽管她是个恶魔，他却对她的捉弄甘之如饴。
就在这场充斥了许多过往的美梦之中，李慕然悠悠地醒来了。
他躺在贺懿贞的床上，鼻间满是贺懿贞的味道。李慕然满足地吸了一口气，在床上打了个滚儿。
男人嘛，该强硬的时候就得要强硬！他和贺懿贞有了肌肤之亲，以后的生活也一定如鱼得水。
然而枕畔空空如也，别说贺懿贞的人影，连温度都是冰凉的。李慕然坐了起来，嗲声嗲气地喊了一声：“贞儿？”
喊完以后的李慕然整个人开心极了，连着唤了好几声，却无人回答。
不安的感觉在心中慢慢放大，李慕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小木头！”
贴身太监小木头立刻出现在他旁边，一副便秘的模样。
李慕然的头开始隐隐痛了起来，“皇子妃呢？”
“跑、跑了……”
“跑了？！”李慕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刚在一起，她却跑了？！”
“奴才亲眼看见的，皇子妃带着她的面首……跑了……”
李慕然如鲠在喉，一口老血不知当喷不当喷。他听到了什么？在他以为自己能和贺懿贞双宿双栖、甜甜蜜蜜的时候，她居然跑了？还带着她的小白脸？她到底知不知道，马上就要到他二十岁的生辰了？她居然能在这个时候甩手走人？！
“混账！”李慕然气疯了，“你看到她走为什么不拦住她？！”
小木头苦着脸道：“皇子妃说要是敢拦她，她就让皇后阉了奴才……”
“你不是已经被阉了吗？”
小木头恍然大悟：“是啊……王妃一吓，我就忘了……”
“好、好啊……好你个贺懿贞……”李慕然气得七窍生烟，到最后竟然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枉他对她痴心一片，她却拿真心当狗肺。在她心中，自己竟然连那些面首都比不过。既然她不在意他，那他也不要她了！
“小木头，传下去……”李慕然一字一顿，说得掷地有声，“本皇子要休妻！”
5
三皇子要休妻的消息一经传出，着实掀起一阵不小的风波。
先是那些早就想巴结三皇子的大臣，纷纷托关系送上自家女儿亲眷的画像；宫中的兄弟姐妹也集体来探望他，六皇子憋着笑，假模假式地安慰他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最后都被李慕然吩咐小木头轰走了。
时间就这样慢悠悠地过去了一个多月，李慕然等得肝肠寸断，也没如他所想的，出现贺懿贞哭着喊着跑回来求他复合的场景。
难道说……在贺懿贞的心中，竟连理他都不愿意？难道说，他在贺懿贞心中，真的半分地位都没有？
这个认知顿时击沉了李慕然。
李慕然没等来贺懿贞，倒是等来了贺皇后。
贺皇后的脸有点儿绿，喋喋不休地唠叨，说两口子能在一起不容易啊，要珍惜眼前人啊，懿贞那孩子是个死心眼儿，万一一个想不开去慈云庵出家怎么办……
李慕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抓着贺皇后的手问道：“母后，你说懿贞现在在哪儿？”
“慈云庵啊。”
李慕然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混账！好好的，没事儿跑到尼姑庵去做什么！难道是真的想不开要出家？他倒是要问问她，到底他哪里亏待她了！
李慕然喊小木头备车，细软都来不及收拾就立刻出宫。快到宫门口时他发现不对，觉得自己这样火急火燎地跑去找贺懿贞，似乎有些抹自己的面子。
“小木头，命一队人马去尚书府把苏小姐接来。”
小木头愣愣地问：“接来干吗啊？”
李慕然冷笑道：“本皇子要带苏小姐游山玩水！气死你们皇子妃！”
小木头当然不敢吐槽主子幼稚，只好硬着头皮去办了。
可怜这李慕然，本在心中演了一出帮自己出气的戏，却不承想这一路颠簸异常。明明是金秋十月，慈云庵却冰天冻地，远远望去，青翠苍茫的山上竟还覆盖着皑皑白雪。
李慕然的身子本來就弱，等到了慈云庵的时候，他是裹着棉被下的车。这时距离他离开宫中又过去小半个月，再过一日，便是他二十岁的生辰。
李慕然的心中有些酸，他为他的二十岁生辰设想过许多可能，却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狼狈，老婆跑了不说，他一个人忍饥挨饿，连小命都快冻没了。
小木头要去通传，被李慕然拦住了。李慕然冻得牙花子发颤，哆哆嗦嗦地让小木头把他的华服拿出来。
小木头为难道：“主子，那衣服会不会太薄了点儿？”
“让你拿就拿！知道什么叫排场吗？！”
片刻之后，李慕然穿着他的皇子袍，搂着苏婉儿哆哆嗦嗦地往庵里走。 苏婉儿别别扭扭地靠在李慕然的怀里，小声说道：“三皇子，你答应给我谈亲事，千万不要忘了。我要是再不成亲，我爹可能要杀了我。”
李慕然不耐烦地说道：“知道、知道，我六弟除了讨我嫌了一点儿，其他都还不错，回去介绍你们认识。”
李慕然早就命小木头探明了贺懿贞的房间，他再一次踹开贺懿贞的房门。一灯如豆，贺懿贞穿着素净的姑子衣裳，正在房中看书。乌黑的发披散在她的肩上，如瀑一般倾泻而下，未施粉黛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却更加显得干净可爱。
李慕然看着看着，就松開了搂着苏婉儿的手。
好吧，他本来只是想借苏婉儿气一下贺懿贞的。可看到贺懿贞之后，他才深地刻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愚蠢无聊。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都希望贺懿贞能开心。
倒是苏婉儿乖巧，向贺懿贞行礼，唤道：“参见皇子妃。”
贺懿贞看看苏婉儿，又看看李慕然，眼中有几分了然。她淡淡地笑了笑，说道：“好巧。”
她这不痛不痒的态度又刺痛了李慕然那脆弱的自尊心，他粗声粗气地说道：“巧什么巧，不巧！”
李慕然没了做戏的兴致，他恹恹地朝苏婉儿挥挥手，难得能离开京城出来放风的苏婉儿立刻欢天喜地地跑了。李慕然闯进贺懿贞的房里，用脚踢上门，凑到她面前逼问道：“你跑什么？”
贺懿贞眼观鼻鼻观心，答道：“看破了红尘，打算出家。”
“胡说八道！”李慕然扣住她的手腕，指甲恨不得掐进她的肉里，凶狠地质问，“谁准许你出家的？”
贺懿贞看着他，想了想，说道：“你要休我的事儿，我听说了。”
“呃……”李慕然尴尬起来，“这件事儿我可以解释……”
贺懿贞打断了他的话：“我同意。”
李慕然傻眼，嗓子干涩地问道：“你同意什么？”
“休了我吧，李慕然。”
李慕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跋山涉水，换来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
“为什么？！”他失声叫道，“这到底是为什么？！”
贺懿贞垂下眼睛，并没有回答他。
李慕然伤心欲绝，还在追问：“你当真对我没有一分一毫心动？你真的从不在意我们朝夕相对的这些年？你真的……你真的从来都不想做我的妻子？”
窗外传来了钟声，一声一声，提示着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贺懿贞抬起头看他，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生辰快乐，李慕然。”
6
“生辰快乐，李慕然。”
这晚，李慕然又梦回儿时。梦中，一身月白裙子的贺懿贞站在树下，朝他伸出了手。
贺懿贞的表情淡淡的，说出来的话也是淡淡的：“生辰快乐，李慕然。”
李慕然迟疑着，还是没抵抗住内心深处对贺懿贞的亲近感，走了过去。他满腹狐疑地看着她的手，问道：“这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
“是蛇还是虫子？”李慕然瘪着嘴，“本皇子从不过生辰。”
“为什么？”
李慕然低下头，拳头不由自主地攥得紧了，低声说道：“我出生那日，母妃便死了……”
贺懿贞沉默良久，“哦”了一声。
李慕然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哭笑不得，他和她说这些话倒不是为了求安慰，只是没想到贺懿贞的态度会冷漠成这样。
“她死了，你更要好好活下去，如此才能不辜负她。”
李慕然怔怔地看着贺懿贞。贺懿贞将手向前送了送，说道：“拿着啊。”
李慕然像受了蛊惑，摊开手掌，贺懿贞留在他掌心里的是一块坚硬的小石头。说来也极巧，这时一阵风过，带下一片梨花瓣，其中有一瓣，不偏不倚地附在石头之上。
李慕然的掌心里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问：“这是什么？”
“姑妈这个月没给我月钱。你凑合着用，领会心意。”
“什么心意？”
“石头这么硬，你带着他，你的命估计也能像它一样硬。”
李慕然干笑，道：“谢谢啊。”
不想大皇子带着一众兄弟路过，看见他俩站在梨花树下，又开始起哄吆喝。六皇子嘴比较贱，喊李慕然是短命鬼。
李慕然还没来得及发火，贺懿贞就先他一步出了手。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准确无误地砸中了六皇子的头。
倒霉鬼六皇子脑门上顿时多了个大窟窿，吓得他哇哇大哭。
那时李慕然望着站在他身前的贺懿贞，心中陡然生出了崇拜之情。大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无论贺懿贞再怎么恶趣味，他还是会老老实实地跟在她后面，任她捉弄。
贺懿贞会保护他。
李慕然想，这世上恐怕不会再有人如贺懿贞一般对他好了。
他们成亲的时候，他不敢笑得太夸张，免得被贺懿贞发现了他的心思。可是天知道，夫妻交拜的那一刻，他有多开心。
然而，长大了的贺懿贞再不像小时那样与他亲密。她待他冷漠又生疏，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彼此的生命。
她豢养面首，将他拒之门外。本来就没有人教过他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这时就更加不知道该如何使她回心转意，这才做了许多啼笑皆非的事儿。他原以为，那夜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像寻常夫妻一样，不想即使他千里迢迢地来找她，换来的还是一鼻子灰。
李慕然越想越气，越气就越觉得不对劲儿。
何以贺懿贞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的问题？还有，她明明豢养面首，那夜缠绵，她却是处子之身……
天光大亮，闯入屋内的阳光刺眼，使得李慕然如梦初醒。
不行，贺懿贞是于他而言如此重要的人，他怎能让她轻易从她手上跑走？！
李慕然兴冲冲地去找贺懿贞，当然这次他没有那么俗套地踹门。为了弄清楚贺懿贞到底在想什么，这次他选择了翻墙的方式来接近她。 李慕然笨手笨脚地翻过矮墙，蹑手蹑脚地来到贺懿贞的窗边，用指头蘸着口水捻破窗户纸向里看去。
只见贺懿贞盘坐在地上，周围围着九九八十一根蜡烛。她闭目静坐，面前放着一把匕首。忽然，她拿起那把匕首，朝自己手腕割去。
窗外的李慕然一看，心想老婆要自残还了得？！他纵身一跃，撞破了窗户，整个人飞身闯进屋内。
这一次他的突如其来是真把贺懿贞吓到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地上的蜡烛倒了，火舌贪婪地爬上了贺懿贞的裙角，眼见就要烧起来了。李慕然劈手夺过一盆水浇了上去。霎时间，蜡烛全灭，屋内只剩青烟袅袅。
李慕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氣，把脸盆一扔，骄傲地说道：“贞儿，别怕，我……”
贺懿贞猛地跳了起来，捣起一拳朝李慕然的脸上砸去。
“你……你混蛋！”
李慕然的鼻子被揍歪了。
疼痛难忍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咦，他熟悉的贺懿贞似乎回来了……
7
三皇子和他的皇子妃一身狼狈地对坐在凌乱的屋里。
贺懿贞恨恨地瞪着李慕然，李慕然摸着鼻子，神情尴尬。
“我担心你嘛。”李慕然说道，“好好的玩儿什么刀啊，多危险。”
“你知道什么！毁了，都被你毁了！”
“我毁什么了我？”李慕然十分委屈。
“你知不知道，我养那些面首又是为了什么？！我想让你活下去，我只是想让你活下去！”
李慕然艰难地消化着她的话，却发现自己到底还是听不懂。
“你到底在说什么？”
贺懿贞的眼睛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再说话时声音里竟然带上了浓浓的哭腔。
原来，李慕然的母妃生他那年，正值天煞之年。煞气冲了李慕然的命格，国师预言李慕然根本活不过满月。李慕然的母妃自然舍不得儿子早夭，于是用自己的命替他挡了煞。她死前托孤，拜托贺皇后无论如何都要将李慕然抚养长大。贺皇后含泪应允。
可是，李慕然命格太弱，即使被挡了一劫，国师还是推算出他活不过二十岁。皇帝、皇后苦求解法，国师说唯有一法，便是借命。
所谓借命，就是找和李慕然命格相同的人，借取他们的寿命为李慕然续命。然而这种方法还是太损阴德，所以皇室每次只找一人，征询其同意以后向其借一年寿命，再以重金待之。
李慕然听得目瞪口呆，这些事情，他通通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会过得很快乐。”贺懿贞补充道，“你应该过得快乐一些。”
“那些面首……那些面首其实都是借命给我的人？”
“是。”
“可是，可是……这和你刚才做的又有什么关系？”
贺懿贞叹了口气：“这些年来，我们为你借的命数已经够你活到耄耋之年。可滥用借命之法，形成了一股反煞之气。这股煞气会在你二十岁这年如期而至，必须要有人为你挡灾。否则，一样会夺去你的性命。”
“所以你……所以你刚才……”后怕的感觉慢慢将李慕然吞噬，他忽然不敢想下去了，若是他来晚了，贺懿贞会怎么样。
“以血引煞，那煞气伤了我，就不会再找你了。”贺懿贞淡淡地笑了笑，可很快表情又凶狠起来，“现在好了，阵法被你弄乱了！什么都没用了！”
贺懿贞揪起李慕然的领子，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躲着你？是因为我知道天下公平，须得以命换命。我替你挡了煞，你才能活下去！所以我才大老远来到这慈云庵，我想在这里结束一切！可是你，你这浑蛋……”
她说到后面，哽咽了起来，哭道：“你这浑蛋，你若死了，我在你身上费的心，不就全部白费了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李慕然涩然地问道，他握住她的手，恨不得看穿她的心，“为什么甘愿替我去死？”
为什么啊？是啊，为什么呢？
贺懿贞泪眼模糊，恍惚地想起了她的那些年。
姑妈无所出，即使再受皇帝宠爱，也难保贺家的兴荣。从很小的时候，贺懿贞就知道，她迟早有一天是要嫁入宫中的。
那时贺皇后曾笑着问她：“贞儿啊，你看这诸位皇子，你最喜欢哪一位啊？”
“都不喜欢。”
贺皇后十分尴尬：“好歹选一个嘛！你看啊，那是娴贵妃的儿子李慕然，他虽然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但是可好玩儿啦……”
那时冬去春来，地上的雪正在消融。瘦弱的李慕然手中捧着一只不慎从树上跌落下来的雀仔，笨拙地爬着树，十分艰难地把它往窝里送。其间一不小心，还摔了个大屁股蹲。
废物。
可是那“废物”不肯放弃，誓要将雀仔送回去。
坐在铺着绒布的椅子里的贺懿贞往嘴巴里丢了粒花生米，说道：“就他吧。”
贺皇后双眼放光：“你当真看上他了？”
“他这么弱，应该很好玩儿吧……”
从那时起，贺懿贞就将李慕然视为自己的所有物。她欺负他可以，别人欺负他却不行。
她比任何一个人都知道，李慕然有多么口是心非，又是多么有趣，至少比她要有趣多了。她想他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只是这样，你就甘愿代我去死？”
贺懿贞梗着脖子道：“那时我和姑妈说了要罩你一世。说是一辈子，自然就是一辈子。”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死了，我又要如何活下去？！”
贺懿贞吃惊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又不喜欢我。”
李慕然莫名悲愤：“不喜欢你，不喜欢你我能跟你成亲吗？！”
贺懿贞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征求：“难道不是因为皇帝的赐婚？”
“你每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啊！”李慕然被她气得没脾气了，将她揽入怀中，用力抱住，“听着，我不管这煞气是什么东西，不管我能活到多少岁，也不管你能活到多少岁。但是只要我们还活在这世上一日，你就一刻都不许再离开我！”
贺懿贞的脸埋在他的胸膛里，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半晌才闷闷地说道：“好烂俗的表白……”
“闭嘴！”
贺懿贞“哦”了一声，老老实实地被李慕然抱着，老老实实地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要干吗？”
“睡觉！”
李慕然愤愤不平，既然今日不知明日事，那就相拥在一起，抵死缠绵吧！
尾声
一年后，李慕然居然还没死。
皇帝、皇后大喜过望，请来国师掐指一算，国师说是以命换命的天煞命格，却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而破了。
那个新生命，自然是李慕然和贺懿贞的孩子。
原来，那时贺懿贞已经怀有身孕，那孩子的命格与李慕然正好相反，是千年难见的石头命格。这么硬的命格，自然能替他父母挡了煞气。
李慕然大难不死又抱得美人归之后，无心朝政之事，甘愿放弃太子之位，带着贺懿贞和儿子在京城里组了一个表演班。
从此夫唱妇随，做了一对与世无争的戏精，哦不，是神仙眷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