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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垭意绪
1
有人说,一个村庄的衰落比一个人老去更令人伤感。
有300年历史的内乡吴垭石头村,则衰落和勃兴交织。
吴垭是美的,美如漂亮女子。石头房,石墙青瓦,浑然天成。门外石板路、石板桥,还有石滚、石磨、石碾盘,清一色的石头世界。如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白狐女仙白浅,一袭素装飘逸,气质空灵出尘,炼天赋不俗,四海八荒唯一。独霸不失温柔,洒脱不失执着,恩仇分明,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2
独霸的,还有村北头的百年金桂树。
金桂树在一个气派壮观的院子里。院子的石头门楼前,置放着一大石槽,不言而喻,楼门紧闭的这家昔日定是人畜兴旺,家大业忙。
楼门是锁着的,但石头垒的院墙却是多处坍塌,轻松从坍塌处进入院子,看到主房和厢房墙体块块墙石如砖方正,和院子里的百年金桂树相映成辉。桂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巨大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透出无限生机与活力。
仰望树冠,感觉到桂花开时,幽幽清香会让路过的鸟儿都舍不得飞走,让全村子的石头都欢欣奔流。
遥知天上桂花孤,试问嫦娥更要无。
金桂霸美,却又孤独。这家主人离开家园多年,唯桂花树默默地坚守着这份忠贞,为主人呵护着这份宁静,期待着主人“桂花时节约重还”。
3
孤独有伴。
村东掩映在茂林修竹、古藤老树之中的一座石头院落,简直就是天然画作,走进去,人就跃然画上。
竹,青春盎意;古藤树,刚劲挺拔;石头房,精致利落。我就想,住这里的人,要么是诗仙诗圣李白杜甫,要么是传奇侠侣和他们的三生三世……
其实我想,像吴垭这样的诗情诗意诗境石头村,不该是我等这样的凡夫俗子来,最该来的是恣意浪漫的诗人,这里才是他们的生活原地和创作天堂,在这里他们能点化出惊世骇俗、颂赞或哭泣的乡愁组诗。
如此美地,也一样是房主游离,房门紧锁。锁上锈迹斑斑,这锈点,分明是孤单时流下的泪。锁芯也有几多的疑问、期许、盼望和思念。问每天远来的客人,可曾见过我家主人?见了请捎句话,问问主人何时归?是否行囊还未装满?是否忘了家门?如果未忘,为何几度春秋不曾回?
我就想,同是锁,却不同命。城里的锁,天天被主人们随身带的开心钥匙扭动心灵,安心放心,开开心心。而这个数年不曾开过心的锁,万语千言,只能夜深人静时,对院子里的古藤树诉说……
站在古藤树下,望着满身斑驳疮痍的树干,感慨其生命的顽强,感受到了主人生活过的种种痕迹和烟火气息。昔日的这家庭院一定是鸟语花香,笑语绕梁。宋代柳永的“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涌上心头。
4
归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别再四处漂泊,曾经的豪情万丈,变成疲惫和酸楚的泪,故乡的云代你抹去创伤,归来时乡土为你芬芳……
来自省城的几位画家,正在院落不同位置酣畅淋漓写生作画。他们说,如果主人在院子里劳作,画更灵动;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女记者,赞这儿是人间仙境,是拍摄武林风的佳景,醉人美景使她们不忍心将镜头关停。
5
更孤零的是村西一户。
一片柳树林婀娜多姿,穿插几棵白杨树高耸入天。一座豪如别墅、分上下两院的石宅就座落在这里。没有左邻,没有右舍。沉稳肃穆,不急不躁。
走近,见气势恢宏的院大门敞开,令人喜出望外。
进屋方知也仅住一位七旬老人。
老人热情让座,敬烟倒茶,很是高兴的样子。
老人说很少有游客跑到他这较偏僻的院子来,老人说儿女们进城了,他一个人在看家守院子,平时放牧着几头牛羊。
问老人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害怕吗?老人回答说,习惯了,好多家都和他一样呢,一座院子,一个老人,一台会说唱的電视机……
6
贫穷落后留不住村民,他们像风,东奔西跑,有弟皆分散,无家问苦生。
传统村落是华夏文明的历史记忆,寄托着一代代人的乡愁。世世代代的文化创造,印记的是年代感、归属感、自豪感。
宝贵的文化遗产,需要有人守候。
石头村中心居住的吴福堂,儿孙绕膝花满堂,他就选择了不离不弃的坚守。
我喜欢他,是感觉他是有情怀的。
一家6口人,他不让儿孙媳妇们外出打工。他说村里人越来越少,常住的仅剩30人。城里人跑石头村来,石头村里人却跑城里头,这有点儿绕,还有点没礼貌,他说城里人来村里也是来送钱的。
他的石头院子里,生机盎然。石桌、石凳、石盆、石臼自成一景。盆中的水仙草长得郁郁葱葱,感到“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他家门口摆放着蕨菜、山菌野菜和土鸡蛋,还有从山上捡回的、土里挖出来的奇石,由儿媳照看经营着,因为游客多,生意还不错。
热闹中著一冷眼,便省许多苦心思;冷落处存一热心,便得许多真趣味。
吴福堂一家,乐在其中。
7
老人85岁,身体硬朗,相比自己的村庄,他说自己还年轻。因为村子里没有多少人年轻。邻居黄天妞91岁,还有一个93岁,一个96岁。
村里长期艰苦的环境并没有让他低头。他说自己一辈子生活在石头村,也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苦!
就像一些生活在城里的人,没有感觉到生活的甜一样。
过去热热闹闹的石头村,现在到了晚上万籁寂静,能听到的只有风声。
吴福堂选择一家人留守,就是不想让石头村失去生活气息,不想让石头村变成冰冷无生机的博物馆。
老人17岁当村会计,一口气干了50年。他敢于较真儿碰硬,村里人都信得过他。这些年他不当村干部了,就自觉担当起了对先辈遗留下来的古俗民风的尊重和力所能及的维护。 年轻时,村子的事情他都是带头去干,现在他是一马当先鼓励儿孙们干。
吴康康是他的重孙子,今年7岁了,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康康。可爱的小家伙说:“我太爷说了,石头村一定会强大!”
问吴垭的过去和现在,康康都知道。
康康的父亲、爷爷、太爷,见证了50户230多人的村子,如今大半屋门紧闭,有的门前和院落杂草丛生。有两户房顶已塌陷,房的主人也不回来看一眼。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8
中国的农民们,像父辈那样视土地为生命的老一辈已经渐渐老去。新一代农民,要么已深知靠种地养活不了自己,而选择当了农民工;要么虽然继续种地,但由于没有继承和掌握传统农业的生产技术,只能沦落为“现代农业”指挥下的“产业工人”。
石头村连“产业工人”也没有,他们离开不舍的家园,加入无法暖热的城市,在城市的角角落落,扒拉着寻找幸福。
如女诗人麻青琳所写:幸福是一个美丽的玻璃球/打碎了散落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有的人拾得很多/有的人拾得很少……
找到幸福的人,才满心欢喜地回家。
留守孩子们在一天天长高,爷奶们在一年年衰老。他们长大后又像父辈们一样一个个离开,村里的许多事,离开的人们在遗忘,只有每一块石头记得。
先辈们那些年坡田耕耘,累弯了腰,起石盖屋压弯了背。那些当年跟着爹娘劳作的孩子,春节时才风雨兼程往家赶,只为回来见一见白发的双亲,回来看看石屋,摸摸石墙,在城市里的迷茫就烟消云散。
9
有的爹走了,娘走了,适时回到村子里,含泪坟头,给爹娘的新屋拂尘,衣襟掸土。
虽然娘亲走了,但掩映在绿色波涛里的石头屋,屹立在孩子们的心头,像一座碑。只要石头屋在,家就在,走得再远,这里的孩子都不会迷路。
乡愁如一列列车,同万千空心村一样,年初开向远方,年尾又开回故乡。
游子们如果没有一个共同的地理凝聚力,漂泊感就带给他们无根感。
所以无论他们走多远,仍心系故土。
石头村的年轻一代远走他乡,顾不上开门迎客,但丝毫不影响一拨拨游客的到来。到来的游客面对几多铁将军把门和一些荒芜的院子,最多也就是感叹感慨一下苍凉,没有谁会为此去哭一会儿。他们回到城里可能会对外来务工人员给予更多的理解、包容、关怀和施爱。
10
石头家园如金,家园里的人们却弃金进城淘宝。其实他们这么美丽的家乡,如果家家像吴福堂老人一样坚守,然后汇集十里八乡特产摆放在门前卖,同时像凤凰古城那样,家家张灯结彩开门迎客,温馨的石头屋等你住,土灶饭等你吃,精美的奇石等你选,让游客宾至如归,游客们会不住下享受石头村的夜静和清晨鸟儿舞蹈欢唱吗?
因为我分明看到了郑州一个画家,夜幕降临,合上没有完稿的画作,在登车催促声中匆匆离去。还有其他画家最后的草草几笔,显然画成了“虎头蛇尾”。
我想他们一定和我一样,有住一晚的想法。
石头村出路在哪里?似乎不是我等能规划设计出路线图的。
有报道说,全国乡村游每年都在21亿人次以上,消费达5700亿元。
我要是齐天大圣,就把石头村七十二变。
把吴垭变成休闲大观园,看石景、住石房、田园采摘,外加欣赏全国独有的宛梆戏小唱,让漂泊回乡的村民和游客乐翻天。
鲁迅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
这句名言,我想或许能很好地注解石头村的未来,如果都关心、都去心系“无数的乡村和父老乡亲”,那么一切都会安好。
11
石头诠释着岁月,石头村卧虎藏龙。村南村北,村东村西,无处不是弥漫着悠远的风雅物语和传奇故事。我们车刚启动,就有人说,村里有一棵主干三个分叉形成的古柏树,是三百年前吴垭始祖吴超元所栽,他有三個儿子,树也就分成三枝长成了参天大树。
这么有故事的三杈树大家竟然都没看到,只能摇头遗憾,留个念想“下次再来吧”。
永远记得在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吴福堂叮嘱我要“好好干”,可能他听到了我同行的人喊我工作上的职务,他说“好好干,领导和群众都喜欢”。
我有些感动,感动老人的叮嘱,更感动老人带着一家六口人,深情守,春风酬,冬盼春,夏望秋,信念如磐,心系乡土,努力让岁月丰收。
车驶出村南出口,回头望,见老人拉着重孙子的手,向我们挥手,一副多么美丽真实的爷孙守望雕塑啊。
我多想,把全部吴垭石头村,当成一幅画,卷起带走……
一个美丽的传说
春雨霏霏,山高路远,挡不住我们对伏牛山南麓淅川石头村美丽传说的追寻。
驾车行驶在纵横交错的村村通公路上。现代科技终究在美丽乡村的“八卦阵”中迷失了方向,我们不得不几经停车打听,才确认了通往石头村的路。兜兜转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家被参天古槐树、欢唱的河流、梯形瀑布、路边悠闲吃草的羊群给吸引住了,长枪短炮争抢拍照,此起彼伏的相机快门声、拍手们啧啧赞叹声,形成了山路十八弯美妙动听的交响乐。
穿过东西对峙的高门山、歪倒山,我们终于来到了拥有600余户人家的石头村。
石路、石台阶、石桌、石院墙、石门楼、石头房、石头瓦……仿佛穿越到了远古的“石器时代”。
摸着一块块石头,看着不同颜色石块,欣赏或长或方垒上墙的“石砖”,就觉着这石头是有灵性的,和动画片里的石头一样,会说话,会唱歌,会跳舞。感觉它不是凉的,而是暖的。如果在夏天,又会感觉它是凉爽到心里头去的。这种喜悦就如同看到特别可爱的萌娃小宝,情不自禁地要去抱,要去亲,要去摸。
这里人的淳朴也如石头一般。
走进农家小院,他们让座,敬茶,正吃饭的拿着碗要给盛饭吃,就像来到了四季如春的星级饭店,也像是回到了自己老家走亲访友,处处温情暖身。 一五保老人,擦干净了石凳才让坐下,生怕脏了我们的衣服。他说过去穷,耽误了娶媳婦儿,现在虽然一个人生活,但很富足。身体好,能劳动,也有了圆梦结婚的想法,有合适的就会大胆地去求亲。
老人说,村里过去没有人想多看一眼的穷石头,现在成了络绎不绝游客争相参观的宝石。远方来的客人多了,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养鸡养蜂,种菜种花,土鸡蛋、山蜂蜜、山果、野菜都成了来看石头的人喜欢的稀罕物,大包小袋地装车买走。集果和制“茶、酒、药、醋”一身的软籽石榴,种了500亩,丰收季节,石榴红映红了半边天。
石头村的美应该说是大自然的馈赠。山上山下的石头,多是天然的块状,色泽更是五颜六色,黑白红蓝黄纹理相间,组成美妙的音乐五线谱。远看村对面悬崖峭壁,地质构造岩石都是起层的,且较为均匀,撬起石板就是鬼斧神工建筑的优质建材。
村里年逾七旬的胡大爷,正把山上新起运回来的长条大石板,用铁锤钢钎进行凿打,他是要换掉门前已破损的台阶石。自从在他家拍了《龙关村之异变》电影,就有事没事对家里家外的石头进行再修补调整,他要让每一块石头都有棱角,有看头,有彩头。
邻居介绍说,胡大爷是村里的能工巧匠,从十几岁开始,谁家盖房子他都会去帮忙。人实在,干活更实在。垒墙,对石头百般挑捡,为了严丝合缝,反复打磨,直至石尽其材,像将军布阵,使每块石头都找到自己的合适位置,合适到环环相扣,珠联璧合。
“女娃们长那么好看,还要天天打扮呢。”胡大爷说自己一直把石头当作姑娘小伙,他一锤一钎对石头的敲打钻凿,就是在完成一个又一个好看的作品。据说,他的坚韧、抱业守志和初衷不改,吸引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那姑娘成了他的老婆。
我想,他认真执着的样子,追求完美的精神,一定是几十年如一日,叮叮当当地把青春敲打在石头上。把石头敲成了自己,把自己敲成了石头。一天又一天,敲醒了太阳,敲落了月亮,敲得每块石头都有了感情,敲得漂亮姑娘芳心相送。在这挚爱的情怀里,他获得了欢乐、满足和欣慰。
村里人大概都忘记了他的真实名字,都叫他胡石头。和村名一样,石头村行政村名叫土地岭,但方圆百里,恐怕只有年岁大的人知道了。近些年,有年轻人图省事,盖新房和改换门窗,买来土烧砖砌墙,胡大爷就上门劝说,阻止不了的,他就向村干部反映。胡大爷就又多了这“犟石头”的名字。
两个名号,都让我们产生深深的敬意。这是对他几十年专注石头和精雕细琢的褒奖,是对他保护石头村名符其实而固守和坚持的肯定。对此,胡大爷很是坚定地说,“只要我在,就决不会让石头村变质有杂音。”
石头村植被生长随意,姿态天然。一条小河穿村而过,河水潺潺。它们与生活在这里的主人烟火日子亲密捆绑,休戚与共。清一色石头的大房小屋,浓荫相映中充满着原始气息。遍吻野花的山风,散发着清香掠过石头城堡,却撩拨不出城里的拥挤欲望。住在冬暖夏凉石头房屋里的人们,过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慢节奏生活。远方来到这里的游客,散漫于这片宁静村庄,吮吸着天然氧吧般沁人心脾的空气,浮躁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忘掉了城里的喧嚣,挥去了浮躁携裹,在这里恢复自己的性灵,找回自我,回望初心。宛如我们无法延长自己百岁生命的长度,但可以拓展自己生命的宽度,像美丽石头一样,忠实安稳,心静福长。
早过了中午,我们似乎都忘了该吃午饭。
“石全石美”饭店,是一对年轻夫妇开的。小夫妻介绍说,历经沧桑的石头村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四年,村里石碑记载,200多年前,一名叫胡华启的老人把一家人从武昌大冶县迁到此繁衍生息,现在全村2300口人。
置身在独特地域风情的石头村,吃着小饭店里鲜美山野菜,喝着小夫妻自酿的甜蜜黄酒,饱餐山清水秀景色,大家都感叹着不枉此行,都说这里就是心仪已久的世外桃源。
说起新宝藏,饭店主人如数家珍。六七十年代村里炸石开修的引水工程英雄渠,全长20多公里;还有抗日战争时期,兵家必争的高门寨和歪倒寨,八路军与日军反复争夺,最后赶走了日本鬼子。
我们期待着正在开发很有看点的新去处。
除了司机,带的大大小小水杯都灌满了黄酒。车开出村口了,看见那对小夫妻还站在饭店门口台阶上,向我们挥手致意。
返途再次路过参天国槐树,停车参观不再匆忙。浓密树叶,层层叠叠,堆砌万千诗意和清凉。它立在石头村外两公里的地方,享受着方圆几十公里大旗的礼遇。望着远方的青山村庄,满心的知足和安稳。国槐是图腾之树,我们祈祷它护佑石头村与十里八村图腾之时,古朴永驻,石风永存,成为闪耀八百里伏牛山的璀璨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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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一个村庄的衰落比一个人老去更令人伤感。
有300年历史的内乡吴垭石头村,则衰落和勃兴交织。
吴垭是美的,美如漂亮女子。石头房,石墙青瓦,浑然天成。门外石板路、石板桥,还有石滚、石磨、石碾盘,清一色的石头世界。如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白狐女仙白浅,一袭素装飘逸,气质空灵出尘,炼天赋不俗,四海八荒唯一。独霸不失温柔,洒脱不失执着,恩仇分明,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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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霸的,还有村北头的百年金桂树。
金桂树在一个气派壮观的院子里。院子的石头门楼前,置放着一大石槽,不言而喻,楼门紧闭的这家昔日定是人畜兴旺,家大业忙。
楼门是锁着的,但石头垒的院墙却是多处坍塌,轻松从坍塌处进入院子,看到主房和厢房墙体块块墙石如砖方正,和院子里的百年金桂树相映成辉。桂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巨大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透出无限生机与活力。
仰望树冠,感觉到桂花开时,幽幽清香会让路过的鸟儿都舍不得飞走,让全村子的石头都欢欣奔流。
遥知天上桂花孤,试问嫦娥更要无。
金桂霸美,却又孤独。这家主人离开家园多年,唯桂花树默默地坚守着这份忠贞,为主人呵护着这份宁静,期待着主人“桂花时节约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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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有伴。
村东掩映在茂林修竹、古藤老树之中的一座石头院落,简直就是天然画作,走进去,人就跃然画上。
竹,青春盎意;古藤树,刚劲挺拔;石头房,精致利落。我就想,住这里的人,要么是诗仙诗圣李白杜甫,要么是传奇侠侣和他们的三生三世……
其实我想,像吴垭这样的诗情诗意诗境石头村,不该是我等这样的凡夫俗子来,最该来的是恣意浪漫的诗人,这里才是他们的生活原地和创作天堂,在这里他们能点化出惊世骇俗、颂赞或哭泣的乡愁组诗。
如此美地,也一样是房主游离,房门紧锁。锁上锈迹斑斑,这锈点,分明是孤单时流下的泪。锁芯也有几多的疑问、期许、盼望和思念。问每天远来的客人,可曾见过我家主人?见了请捎句话,问问主人何时归?是否行囊还未装满?是否忘了家门?如果未忘,为何几度春秋不曾回?
我就想,同是锁,却不同命。城里的锁,天天被主人们随身带的开心钥匙扭动心灵,安心放心,开开心心。而这个数年不曾开过心的锁,万语千言,只能夜深人静时,对院子里的古藤树诉说……
站在古藤树下,望着满身斑驳疮痍的树干,感慨其生命的顽强,感受到了主人生活过的种种痕迹和烟火气息。昔日的这家庭院一定是鸟语花香,笑语绕梁。宋代柳永的“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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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别再四处漂泊,曾经的豪情万丈,变成疲惫和酸楚的泪,故乡的云代你抹去创伤,归来时乡土为你芬芳……
来自省城的几位画家,正在院落不同位置酣畅淋漓写生作画。他们说,如果主人在院子里劳作,画更灵动;扛着摄像机的电视台女记者,赞这儿是人间仙境,是拍摄武林风的佳景,醉人美景使她们不忍心将镜头关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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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孤零的是村西一户。
一片柳树林婀娜多姿,穿插几棵白杨树高耸入天。一座豪如别墅、分上下两院的石宅就座落在这里。没有左邻,没有右舍。沉稳肃穆,不急不躁。
走近,见气势恢宏的院大门敞开,令人喜出望外。
进屋方知也仅住一位七旬老人。
老人热情让座,敬烟倒茶,很是高兴的样子。
老人说很少有游客跑到他这较偏僻的院子来,老人说儿女们进城了,他一个人在看家守院子,平时放牧着几头牛羊。
问老人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害怕吗?老人回答说,习惯了,好多家都和他一样呢,一座院子,一个老人,一台会说唱的電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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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穷落后留不住村民,他们像风,东奔西跑,有弟皆分散,无家问苦生。
传统村落是华夏文明的历史记忆,寄托着一代代人的乡愁。世世代代的文化创造,印记的是年代感、归属感、自豪感。
宝贵的文化遗产,需要有人守候。
石头村中心居住的吴福堂,儿孙绕膝花满堂,他就选择了不离不弃的坚守。
我喜欢他,是感觉他是有情怀的。
一家6口人,他不让儿孙媳妇们外出打工。他说村里人越来越少,常住的仅剩30人。城里人跑石头村来,石头村里人却跑城里头,这有点儿绕,还有点没礼貌,他说城里人来村里也是来送钱的。
他的石头院子里,生机盎然。石桌、石凳、石盆、石臼自成一景。盆中的水仙草长得郁郁葱葱,感到“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他家门口摆放着蕨菜、山菌野菜和土鸡蛋,还有从山上捡回的、土里挖出来的奇石,由儿媳照看经营着,因为游客多,生意还不错。
热闹中著一冷眼,便省许多苦心思;冷落处存一热心,便得许多真趣味。
吴福堂一家,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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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85岁,身体硬朗,相比自己的村庄,他说自己还年轻。因为村子里没有多少人年轻。邻居黄天妞91岁,还有一个93岁,一个96岁。
村里长期艰苦的环境并没有让他低头。他说自己一辈子生活在石头村,也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苦!
就像一些生活在城里的人,没有感觉到生活的甜一样。
过去热热闹闹的石头村,现在到了晚上万籁寂静,能听到的只有风声。
吴福堂选择一家人留守,就是不想让石头村失去生活气息,不想让石头村变成冰冷无生机的博物馆。
老人17岁当村会计,一口气干了50年。他敢于较真儿碰硬,村里人都信得过他。这些年他不当村干部了,就自觉担当起了对先辈遗留下来的古俗民风的尊重和力所能及的维护。 年轻时,村子的事情他都是带头去干,现在他是一马当先鼓励儿孙们干。
吴康康是他的重孙子,今年7岁了,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康康。可爱的小家伙说:“我太爷说了,石头村一定会强大!”
问吴垭的过去和现在,康康都知道。
康康的父亲、爷爷、太爷,见证了50户230多人的村子,如今大半屋门紧闭,有的门前和院落杂草丛生。有两户房顶已塌陷,房的主人也不回来看一眼。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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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农民们,像父辈那样视土地为生命的老一辈已经渐渐老去。新一代农民,要么已深知靠种地养活不了自己,而选择当了农民工;要么虽然继续种地,但由于没有继承和掌握传统农业的生产技术,只能沦落为“现代农业”指挥下的“产业工人”。
石头村连“产业工人”也没有,他们离开不舍的家园,加入无法暖热的城市,在城市的角角落落,扒拉着寻找幸福。
如女诗人麻青琳所写:幸福是一个美丽的玻璃球/打碎了散落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有的人拾得很多/有的人拾得很少……
找到幸福的人,才满心欢喜地回家。
留守孩子们在一天天长高,爷奶们在一年年衰老。他们长大后又像父辈们一样一个个离开,村里的许多事,离开的人们在遗忘,只有每一块石头记得。
先辈们那些年坡田耕耘,累弯了腰,起石盖屋压弯了背。那些当年跟着爹娘劳作的孩子,春节时才风雨兼程往家赶,只为回来见一见白发的双亲,回来看看石屋,摸摸石墙,在城市里的迷茫就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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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爹走了,娘走了,适时回到村子里,含泪坟头,给爹娘的新屋拂尘,衣襟掸土。
虽然娘亲走了,但掩映在绿色波涛里的石头屋,屹立在孩子们的心头,像一座碑。只要石头屋在,家就在,走得再远,这里的孩子都不会迷路。
乡愁如一列列车,同万千空心村一样,年初开向远方,年尾又开回故乡。
游子们如果没有一个共同的地理凝聚力,漂泊感就带给他们无根感。
所以无论他们走多远,仍心系故土。
石头村的年轻一代远走他乡,顾不上开门迎客,但丝毫不影响一拨拨游客的到来。到来的游客面对几多铁将军把门和一些荒芜的院子,最多也就是感叹感慨一下苍凉,没有谁会为此去哭一会儿。他们回到城里可能会对外来务工人员给予更多的理解、包容、关怀和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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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家园如金,家园里的人们却弃金进城淘宝。其实他们这么美丽的家乡,如果家家像吴福堂老人一样坚守,然后汇集十里八乡特产摆放在门前卖,同时像凤凰古城那样,家家张灯结彩开门迎客,温馨的石头屋等你住,土灶饭等你吃,精美的奇石等你选,让游客宾至如归,游客们会不住下享受石头村的夜静和清晨鸟儿舞蹈欢唱吗?
因为我分明看到了郑州一个画家,夜幕降临,合上没有完稿的画作,在登车催促声中匆匆离去。还有其他画家最后的草草几笔,显然画成了“虎头蛇尾”。
我想他们一定和我一样,有住一晚的想法。
石头村出路在哪里?似乎不是我等能规划设计出路线图的。
有报道说,全国乡村游每年都在21亿人次以上,消费达5700亿元。
我要是齐天大圣,就把石头村七十二变。
把吴垭变成休闲大观园,看石景、住石房、田园采摘,外加欣赏全国独有的宛梆戏小唱,让漂泊回乡的村民和游客乐翻天。
鲁迅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
这句名言,我想或许能很好地注解石头村的未来,如果都关心、都去心系“无数的乡村和父老乡亲”,那么一切都会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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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诠释着岁月,石头村卧虎藏龙。村南村北,村东村西,无处不是弥漫着悠远的风雅物语和传奇故事。我们车刚启动,就有人说,村里有一棵主干三个分叉形成的古柏树,是三百年前吴垭始祖吴超元所栽,他有三個儿子,树也就分成三枝长成了参天大树。
这么有故事的三杈树大家竟然都没看到,只能摇头遗憾,留个念想“下次再来吧”。
永远记得在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吴福堂叮嘱我要“好好干”,可能他听到了我同行的人喊我工作上的职务,他说“好好干,领导和群众都喜欢”。
我有些感动,感动老人的叮嘱,更感动老人带着一家六口人,深情守,春风酬,冬盼春,夏望秋,信念如磐,心系乡土,努力让岁月丰收。
车驶出村南出口,回头望,见老人拉着重孙子的手,向我们挥手,一副多么美丽真实的爷孙守望雕塑啊。
我多想,把全部吴垭石头村,当成一幅画,卷起带走……
一个美丽的传说
春雨霏霏,山高路远,挡不住我们对伏牛山南麓淅川石头村美丽传说的追寻。
驾车行驶在纵横交错的村村通公路上。现代科技终究在美丽乡村的“八卦阵”中迷失了方向,我们不得不几经停车打听,才确认了通往石头村的路。兜兜转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家被参天古槐树、欢唱的河流、梯形瀑布、路边悠闲吃草的羊群给吸引住了,长枪短炮争抢拍照,此起彼伏的相机快门声、拍手们啧啧赞叹声,形成了山路十八弯美妙动听的交响乐。
穿过东西对峙的高门山、歪倒山,我们终于来到了拥有600余户人家的石头村。
石路、石台阶、石桌、石院墙、石门楼、石头房、石头瓦……仿佛穿越到了远古的“石器时代”。
摸着一块块石头,看着不同颜色石块,欣赏或长或方垒上墙的“石砖”,就觉着这石头是有灵性的,和动画片里的石头一样,会说话,会唱歌,会跳舞。感觉它不是凉的,而是暖的。如果在夏天,又会感觉它是凉爽到心里头去的。这种喜悦就如同看到特别可爱的萌娃小宝,情不自禁地要去抱,要去亲,要去摸。
这里人的淳朴也如石头一般。
走进农家小院,他们让座,敬茶,正吃饭的拿着碗要给盛饭吃,就像来到了四季如春的星级饭店,也像是回到了自己老家走亲访友,处处温情暖身。 一五保老人,擦干净了石凳才让坐下,生怕脏了我们的衣服。他说过去穷,耽误了娶媳婦儿,现在虽然一个人生活,但很富足。身体好,能劳动,也有了圆梦结婚的想法,有合适的就会大胆地去求亲。
老人说,村里过去没有人想多看一眼的穷石头,现在成了络绎不绝游客争相参观的宝石。远方来的客人多了,日子越来越有奔头了。养鸡养蜂,种菜种花,土鸡蛋、山蜂蜜、山果、野菜都成了来看石头的人喜欢的稀罕物,大包小袋地装车买走。集果和制“茶、酒、药、醋”一身的软籽石榴,种了500亩,丰收季节,石榴红映红了半边天。
石头村的美应该说是大自然的馈赠。山上山下的石头,多是天然的块状,色泽更是五颜六色,黑白红蓝黄纹理相间,组成美妙的音乐五线谱。远看村对面悬崖峭壁,地质构造岩石都是起层的,且较为均匀,撬起石板就是鬼斧神工建筑的优质建材。
村里年逾七旬的胡大爷,正把山上新起运回来的长条大石板,用铁锤钢钎进行凿打,他是要换掉门前已破损的台阶石。自从在他家拍了《龙关村之异变》电影,就有事没事对家里家外的石头进行再修补调整,他要让每一块石头都有棱角,有看头,有彩头。
邻居介绍说,胡大爷是村里的能工巧匠,从十几岁开始,谁家盖房子他都会去帮忙。人实在,干活更实在。垒墙,对石头百般挑捡,为了严丝合缝,反复打磨,直至石尽其材,像将军布阵,使每块石头都找到自己的合适位置,合适到环环相扣,珠联璧合。
“女娃们长那么好看,还要天天打扮呢。”胡大爷说自己一直把石头当作姑娘小伙,他一锤一钎对石头的敲打钻凿,就是在完成一个又一个好看的作品。据说,他的坚韧、抱业守志和初衷不改,吸引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那姑娘成了他的老婆。
我想,他认真执着的样子,追求完美的精神,一定是几十年如一日,叮叮当当地把青春敲打在石头上。把石头敲成了自己,把自己敲成了石头。一天又一天,敲醒了太阳,敲落了月亮,敲得每块石头都有了感情,敲得漂亮姑娘芳心相送。在这挚爱的情怀里,他获得了欢乐、满足和欣慰。
村里人大概都忘记了他的真实名字,都叫他胡石头。和村名一样,石头村行政村名叫土地岭,但方圆百里,恐怕只有年岁大的人知道了。近些年,有年轻人图省事,盖新房和改换门窗,买来土烧砖砌墙,胡大爷就上门劝说,阻止不了的,他就向村干部反映。胡大爷就又多了这“犟石头”的名字。
两个名号,都让我们产生深深的敬意。这是对他几十年专注石头和精雕细琢的褒奖,是对他保护石头村名符其实而固守和坚持的肯定。对此,胡大爷很是坚定地说,“只要我在,就决不会让石头村变质有杂音。”
石头村植被生长随意,姿态天然。一条小河穿村而过,河水潺潺。它们与生活在这里的主人烟火日子亲密捆绑,休戚与共。清一色石头的大房小屋,浓荫相映中充满着原始气息。遍吻野花的山风,散发着清香掠过石头城堡,却撩拨不出城里的拥挤欲望。住在冬暖夏凉石头房屋里的人们,过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慢节奏生活。远方来到这里的游客,散漫于这片宁静村庄,吮吸着天然氧吧般沁人心脾的空气,浮躁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忘掉了城里的喧嚣,挥去了浮躁携裹,在这里恢复自己的性灵,找回自我,回望初心。宛如我们无法延长自己百岁生命的长度,但可以拓展自己生命的宽度,像美丽石头一样,忠实安稳,心静福长。
早过了中午,我们似乎都忘了该吃午饭。
“石全石美”饭店,是一对年轻夫妇开的。小夫妻介绍说,历经沧桑的石头村始建于清乾隆二十四年,村里石碑记载,200多年前,一名叫胡华启的老人把一家人从武昌大冶县迁到此繁衍生息,现在全村2300口人。
置身在独特地域风情的石头村,吃着小饭店里鲜美山野菜,喝着小夫妻自酿的甜蜜黄酒,饱餐山清水秀景色,大家都感叹着不枉此行,都说这里就是心仪已久的世外桃源。
说起新宝藏,饭店主人如数家珍。六七十年代村里炸石开修的引水工程英雄渠,全长20多公里;还有抗日战争时期,兵家必争的高门寨和歪倒寨,八路军与日军反复争夺,最后赶走了日本鬼子。
我们期待着正在开发很有看点的新去处。
除了司机,带的大大小小水杯都灌满了黄酒。车开出村口了,看见那对小夫妻还站在饭店门口台阶上,向我们挥手致意。
返途再次路过参天国槐树,停车参观不再匆忙。浓密树叶,层层叠叠,堆砌万千诗意和清凉。它立在石头村外两公里的地方,享受着方圆几十公里大旗的礼遇。望着远方的青山村庄,满心的知足和安稳。国槐是图腾之树,我们祈祷它护佑石头村与十里八村图腾之时,古朴永驻,石风永存,成为闪耀八百里伏牛山的璀璨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