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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娜知道林鹏还有一个4岁的弟弟时,内心是拒绝的。
那时,他们已经见过彼此父母,也定好了婚期。
那天,林鹏妈妈给乔娜打电话,说要过来帮他们准备婚礼。
最后,她还加了一句:“顺便带你弟弟去广州玩玩。”
乔娜当时没有细想,直到林鹏的父母带着4岁的小儿子出现在她面前,她才知道,这个小叔子比林鹏小了整整25岁。
乔娜当时就不淡定了。
乔娜觉得,这件事,林鹏是蓄意隐瞒,可林鹏却一直强调,是她自己没有问他。
乔娜火了:“我问你弟弟多大,你会说吗?”
林鹏不出声,半晌才说:“是我考虑不周,不该瞒你。”
林鹏确实有自己的苦衷,父母要二胎时,他也不知情。
他在广州工作,父母在湖南,他也是那年回家过春节才知道的。
父母瞒了他整整一年。
起先,林鹏对于弟弟的到来,比乔娜还拒绝。
但父母跟他声明,弟弟的出生,不会影响他任何。父母开了一家面条厂,生意做得挺大,林鹏不想继承父业,从英国留学回来后,进了广州一家外资银行,父母也没有反对,还给他买了房子。
用他妈妈的话说:“我和你爸生二胎,又不要你花钱养,大不了我们再多拼几年。”
他爸也跟着附和:“我们生二胎,也是为了你,如果有一天我和你妈不在了,你还有一个弟弟,那么,你就永远不会是一个人。”话虽如此,但弟弟的到来,还是影响了林鹏。
2
乔娜觉得,这件事太突然了,她可以理解,但无法接受,需要冷静。
林鹏说:“我可以向你保证,结婚后,弟弟不会是我们的责任,更不会成为我们的负担。”
他的意思是,弟弟是弟弟,他是他,没有太大关系。
怎么可能没有关系?
说到底,乔娜计较的是林鹏隐瞒了自己。
可是,一想到要和林鹏分手,乔娜的心就像被刀豁开了般,火辣辣的疼。
她只能安慰自己,不要杞人忧天,不要去想这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3
就这样,婚前闹了一个小插曲,他们还是结婚了。
充满歉意的林鹏,立马在房产证上加了她的名字,又把自己的工资卡如数上交。
婚后一年多,乔娜怀孕了。
公婆表态,请月嫂的费用,他们来出,理由是:工厂事情多,小叔子又小,他们将来帮不了什么忙。
对比别人家一地鸡毛的婆媳矛盾,乔娜倒也觉得很知足。更何况,像林鹏说的,小叔子完全影响不到他们,他们在广州过自己的日子,公婆带着小叔子在老家生活,互不打扰。
4
转眼,小叔子林飞已经5岁多了,虽然调皮,但对哥嫂很有礼貌,看起来,也是公婆教导有方。
乔娜没想到,是自己先转变了对小叔子的态度。
主要是小叔子太喜欢她了。
每次回老家,他都闹着让乔娜陪他玩。有一次,乔娜送他去幼儿园,他拉着小伙伴说:“这是我娜娜姐姐,是不是像仙女一样漂亮。”
一群孩子围着乔娜,嘴巴跟抹了蜜似的说她真好看。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渐渐地,乔娜越来越喜欢这个小叔子,林飞还经常给她打视频电话,甜言蜜语一大堆。
乔娜和林飞的关系好到连林鹏都吃醋,揶揄她:“啧啧啧,当初是谁差点因为我弟不肯嫁给我,现在恨不得把人家拐过来当自己的弟弟。”
乔娜大言不惭地说:“谁让小飞讨人喜欢,比你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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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一場意外来得太突然。
公婆俩人去外地出差的路上,因为赶夜路,追尾了一辆大货车,夫妻两人当场身亡。
那时乔娜已经怀孕六个月,她挺着大肚子,连夜和林鹏赶回老家处理后事。悲伤之余,林飞的去向成了最大问题。林鹏的爷爷奶奶尚且健在,只是他们年纪大了,再加上白发人送黑发人,受了很大打击,不可能再把一个6岁的孩子交给他们照顾。
最后,大家提议,让林飞跟哥嫂回广州。
乔娜很无奈,她虽然很喜欢林飞,但对他好是一回事,抚养他长大成人,是另一回事。
如果说父母的去世,让林鹏一夜间长大,那么对6岁的林飞来说,更多的是恐惧。
父母下葬的那天晚上,乔娜将林飞送回房间睡觉,要关灯的时候,他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
他抱着乔娜问:“娜娜姐姐,人死了以后,会不会疼,爸爸妈妈要去什么地方看医生?”
乔娜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林飞也哭着说:“娜娜姐姐,我好怕死,好怕你和哥哥,也会像爸爸妈妈一样突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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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娜无法跟林飞解释什么是死亡,这只会让他更加恐惧。可是,林飞6岁了,他亲眼见证了父母的死亡,乔娜说什么他都不会信。
犹豫片刻,乔娜说:“小飞,有些人,很早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但是也有人,很老才会离开,所以,我们要学会保护自己,身体棒棒的,才能活很久很久。”
林飞似懂非懂,愣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你和哥哥会保护我吗?”
乔娜点了点头。
她突然明白,林飞已经把她当成了最亲的人。
7
可谁也没想到,林飞不愿意去广州。
临行前,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门,任谁去敲门,都不理。
乔娜进去的时候,看到林飞把窗帘拉上了,屋子里黑黑的。
他蜷缩在墙角,手里抱着一本红色绘本,应该是婆婆生前给他读过的睡前故事。
此刻,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重要的东西。
乔娜心疼极了,想要伸手去拉开窗帘。
林飞突然大叫:“不要开窗,爸爸妈妈会走的。” 说完,他号啕大哭,哭得非常伤心,乔娜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林飞手里的绘本叫《小伤痕》,乔娜翻开,轻声地对他说:“小飞,姐姐来给你讲故事吧。”
只不过,讲着讲着,乔娜就哽咽了。
8
书里的小男孩和林飞一样,也是刚刚失去了妈妈。
为了留住妈妈的味道,小男孩捂住耳朵,闭上嘴巴,关上家里所有的窗户。
为了藏住妈妈的声音,小男孩跑到筋疲力尽,还故意弄伤自己……
乔娜看着怀里的林飞想,这孩子肯定是想把爸爸妈妈留住。
所以,他不愿意跟他们去广州,所以,他把自己关在房子里。
乔娜紧紧地抱住林飞,告诉他,爸爸妈妈虽然离开了,但是他们的爱永远都在。
乔娜说:“小飞,除了爸爸妈妈,还有很多人也很爱你,有哥哥和姐姐,爷爷和奶奶,还有姐姐肚子里的宝宝,TA也会很爱你。”
林飞抬头问:“比爸爸妈妈更爱我吗?”
乔娜重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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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飞终于同意了去广州。
和其他的熊孩子不同,他太过安静了。
回广州后,乔娜将原本给还未出生宝宝准备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住,又将他安排在附近的幼儿园。
只不过,新鲜的环境并没有缓解林飞对死亡的恐惧。
他经常一个人独自发呆,晚上也不肯关灯,有时,半夜会突然惊醒,跑到乔娜的房间里来。
林鹏的状态同样很糟糕,面对弟弟的无理取闹,他没有乔娜的好脾气。
他完全忽略了,弟弟还未成年,只是一个6岁多的孩子。
甚至,内心深处,他对弟弟还充满了怨恨。
他觉得,父母如果不生二胎,就不需要这么拼命,就不会出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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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飞原本就敏感,很快就觉察到哥哥对自己的不耐烦。
有一次,林鹏因为一件小事冲他发火。
他偷偷问乔娜:“娜娜姐姐,哥哥是不喜欢我吗?”
尽管乔娜解释了,可这孩子比谁都明白,谁对他好,谁不待见他。
那些日子,乔娜发现,林飞的性格越来越内向,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而且越来越会看人脸色,比同龄人显得更懂事。
而这份懂事,让她意识到,对于“抚养”小叔子这件事,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她没有任何当妈妈的经历,尽管心底里,她把小叔子当儿子养,可是很多时候,她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直到有一次,乔娜帮林飞整理物品时,看到他在绘本上,歪七扭八地写满了爸爸妈妈的字样,把两个字都写错了。
乔娜内心深处,被深深地触动了。
她知道死亡是人生必须经历的事,可是死亡对孩子和妈妈来说,太残忍了,也太早了。
早到,我来不及等你长大;早到,你来不及等我变老。
她摸了摸了摸腹中的胎儿,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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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娜和林飞说悄悄话,如果实在太想爸爸妈妈,可以给他们录视频。
林飞开心地问:“那他们会看到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乔娜用手机录下了林飞的第一段视频。
“爸爸妈妈,你们好吗?我很不好,我非常非常想你们。”
录完视频,林飞又一次问乔娜:“他们真的可以看到吗?你保证?”
乔娜告诉他,爸爸妈妈在天上,有星星的晚上,他们就可以看到这些视频,因为星星就是他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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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天开始,每当夜色来临的时候,林飞就会趴在窗台,等着星星来。
如果能看到星星,他马上就会找乔娜要手机录视频。
“爸爸妈妈,我很乖,我听哥哥姐姐的話,每天都好好吃饭,你们也要乖乖吃饭。”
“爸爸妈妈,娜娜姐姐说,星星是你们的眼睛,你们看到我了,对吗?”
“爸爸妈妈,今天老师表扬我了,我好想你们。”
……
这些视频就是最好的陪伴,林飞的小脸上终于开始有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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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娜将林飞录的这些视频拿给林鹏看。
看着弟弟在视频里天真的样子,林鹏的眼泪无声地流了出来。
乔娜把林鹏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轻轻地说:“老公,你马上就要当爸爸了,宝宝在我肚子里每动一下,我就能感受到他的生命力,我们母子血脉相连,小飞和你也是,你们流着同样的血啊!或许,爸妈当初决定生小飞的时候,你的肩上就有了一份重担,我们一起把小飞照顾好。”林鹏站起来,上前抱住乔娜,语无伦次地说:“老婆,对不起,谢谢你!”
那天晚上,乔娜和林鹏轻轻推开了林飞的房门。
林飞已经睡着了,他的小脸上还挂着甜甜的微笑,也许是梦见了爸爸妈妈。
林鹏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是他们两兄弟,自父母去世后,第一次这么亲密接触。
对林鹏而言,林飞是他弟弟,比他小了整整25岁,比他未出世的宝宝大6岁。
可在乔娜眼里,不管辈分怎样,林飞不过是一个孩子。
他是他们的弟弟,也是他们的儿子。
从这一刻起,他们要把他,放进他们的人生规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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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乔娜剖腹生下了一个女儿。
她被护士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门口站了很多人,有她父母,有林鹏,还有林飞。
大家簇拥过来,第一时间去看孩子。
只有林鹏和林飞什么也不说,径直走到她身边。
乔娜看到林飞眼里全是泪,好像一张口就要哭了。
林鹏辅下身,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一瞬间,乔娜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死亡和新生,只有一线之隔。
林飞长大以后会明白,无论是死亡,还是新生,那只是生命的一部分,是生而为人,必须要面对的事。
来源/写故事的刘小念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