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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女孩难,当好女孩更难,特别是那种人人叫好的出色女孩。唉,要是我是男孩该多好,和哥哥两个能被人称为“贾家兄弟”,彼此能称呼对方老兄、老弟,想想也很威风。
——摘自《贾梅日记》
女孩,即使是像贾梅这样的校艺术团的台柱子,在家里也只是个不起眼儿的配角,这真叫滑稽!父母要外出度假,最不放心的居然是贾梅,妈妈还提什么“青春危险期”,仿佛严重得像打仗。
许多事情令贾梅百思不得其解。妈妈过去总批评她做事粗心,说话鲁莽,像个男孩。可自从她踏进中学,妈妈的口气就变了。比如,一天她评论电影中的男女演员哪个身材好,哪个脸蛋儿漂亮,她以为妈妈会赞扬她有审美力,没料到妈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弄得她心里好没底。
妈妈还常常鬼鬼祟祟地问她有什么不舒服,要不要向体育老师写请假条,至少问过一千遍了!其实,体育老师是女的,只要暗示一下就能免课,哪儿用得着老掉牙的请假条!
“现在已到了太空时代!”贾梅说。
“不管到什么时代,你也是我女儿!”妈妈斩钉截铁地说。
最最糟糕的是,父母度假去,竟把对女儿的监护权交给了吴家姆妈。吴家姆妈是她家的钟点保姆,有点儿自以为是,而且脑筋是清代甚至是明代的。总之,观点全是些旧货。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她的一手编织活儿。
贾梅听见妈妈叮嘱吴家姆妈:“请您对贾梅多费些心。”
“放心,尽管放心,交给我的女孩,我会负责到底。”吴家姆妈毫不含糊。
贾梅差点儿昏过去。吴家姆妈有一个观点,说女孩必须不懒、不妖、不笨,才算合乎要求,而且多次暗示,贾梅不太合格。
“当天换下的袜子必须当天洗掉!”父母提着旅行箱一走,吴家姆妈就发布了上任后的第一通号令。
贾梅甩甩头,照旧摆弄着港台明星照片,林青霞、周润发什么的,她止也止不住地喜欢这些。妈妈说当心玩物丧志,但是喜欢可爱的人物有什么过错,况且人活着就得有爱好。如果连爱好也没有,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可是,到晚上洗脚时,贾梅发现她没法儿用自己的盆,因为吴家姆妈在盆里代她泡上了脏袜子。她借妈妈的盆用,逃过一天;第二天晚上,她的盆里泡上了两双换下来的臭袜子,而妈妈的盆不知去向了。没办法,她只能一边发牢骚,一边洗袜子。
“这就对了。”吴家姆妈闯进来,“不过,我忘记把你妈妈的盆藏哪里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你干吗藏盆呢?”贾梅问,“那不是贵重物品。”
“对付你的懒!”
那好吧。贾梅想:那你就自己去对付健忘的后果吧!
“即使找不到,也值得,因为——”吴家姆妈极有事业心,“你开始有勤快女孩样了!”
贾梅差点儿失声痛哭:难道以前她一直是懒洋洋的毫无魅力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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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梅十分崇拜林晓梅,因为林晓梅是个无与伦比的女孩:漂亮、新潮,喜欢把手插在裤兜里吹口哨儿,发型也像那些走红的女明星。她还有个特点,就是深受男生欢迎。只要她向男生开口,他们总不折不扣地照办,从没有被拒绝的纪录。
这次,林晓梅听说贾梅的父母度假去了,就上门来玩。见贾梅正为自己缺乏女孩魅力而伤神,她便不假思索地说:“你可以换个发型,我上个月梳过‘云遮月’,你肯定也适合。”
贾梅求之不得,她很相信林晓梅。
林晓梅便忙碌起来,用梳子和电吹风围住贾梅忙了整整一小时,给贾梅吹成了“云遮月”的发型。林晓梅说,这种发型的特点就是朦胧、抒情,梳这种发型需要常常微垂下眼帘……总之,配套使用,效果更好。
贾梅照了照镜子,发现果然变样了,半边腮让黑发遮住,真有几分“云遮月”的派头。
“哈,”林晓梅很满意自己的美发手艺,“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你明天進校门,回头率肯定增加一倍。”
末了,林晓梅为了完整的艺术效果,还慷慨地送了贾梅一盒粘双眼皮的进口贴膏。一贴上去,贾梅那眼睛就显得有点儿像女演员了,反正,挺动人的。
不一会儿,贾里进来了,见了贾梅就发火:“你搞什么名堂,弄得爹妈都认不出你了!
晚上,吴家姆妈发现了奥秘,也叫道:“你干吗用头发遮住脸?你脸上又没疤,这么妖气!”
贾梅一概拒听,心情激动地一遍遍凑到镜子前去照。小时候,她一直渴望变成男孩,后来知道这是梦想;小学时,她还常常拒绝像别的没出息的女孩那样讲究打扮。可一进中学就大不一样了,她向往当一个漂亮的姑娘,很骄傲地往那儿一站,所有男生都投来一种说不出的眼光!
第二天一早,贾梅就尝到这种滋味了。因为她一进教室,回头率是百分之一百,就连平日叫女生“妖精”的爱打架的邱士力,也扭过头来对她行注目礼。可以说,全班有几分钟是沉浸在“贾梅热”之中的。
贾梅朝“袋鼠”笑笑,“袋鼠”这才想起该点点头。
“袋鼠”是个好心的男生,几乎对所有女生都很和气。他的家在郊区,平日总穿一套旧的黑褐色的衣服,加上他跑步极快,一跳一跳的,因此荣获这个外号。他屡屡探究似的朝贾梅盯着看,贾梅笑了:“看出变化了?” “袋鼠”躲躲闪闪:“嗯,当然,不过,你看上去精神状态还不错!”
贾梅没听懂,也没空去研究。因为邱士力已回过神来,使劲地拍了两下手:“真美丽啊!”
从来没有男生当众称赞她,贾梅正不知怎么表态,忽听邱士力又补充了一句:“越怪越美,世界流行!”当下让贾梅觉得如入冰窖。
“袋鼠”站起来拍拍邱士力的肩,两个哥们儿耳语了几句,然后邱士力又极为专注地看了一下贾梅的“云遮月”,欠欠身子说:“不知者,不为罪——我收回刚才的话!”
贾梅不知所措。直到放学时,她才揭开谜底。因为“袋鼠”极为关切地安慰她:“不要紧,你会恢复得很快的!”
“恢复什么?”贾梅紧张地问。
“这……难道是我判断失误?”“袋鼠”又是吞吞吐吐的,“不会吧!”
“快说吧!”贾梅恳求道,她已经快哭出来了,全然忘记了梳这樣的发型应该垂下眼帘显得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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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是不得已才梳这怪样子的发型的。”“袋鼠”说,“也许是你的脸受伤了,否则,谁会那么傻,开这种玩笑!”
贾梅火冒三丈地撩起半边头发:“仔细看看!你真是书呆子!”
“哈,原来是脸上起了小粒子!”“袋鼠”很得意,弄得贾梅目瞪口呆。
果然,那半边脸上新起了一排小红粒子,也许是被头发捂出来的,反正它们弄假成真了,使贾梅只能默认。
晚上,贾里板着脸训斥妹妹:“你今天真的这个怪样子去学校了?”
他的话和“袋鼠”的话有惊人的相同之处,仿佛他们是一对难兄难弟。
“这是林晓梅设计的发型!”
“你少提她!”贾里说,“我听见她的名字就头痛。”
“算了吧!你也想听她指挥。”贾梅说。
贾里想了想,说:“我会帮她忙,可帮忙完毕就会后悔——她是那种什么也不放在心上的女生,我干吗要围着她转?”
“那么,男生喜欢怎样的女生?”
“这个嘛,我没多想,反正得外表整洁心地好,还有,会做手工什么的。反正不是像你这样的懒人笨蛋,更不是林晓梅那样的。这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就是嘛!”吴家姆妈声援了一句,这下,她成了多数派,因此乘胜追击,又把贾梅数落了一顿。
贾梅孤苦伶仃,唯一能做的,是猛的一下梳散了那个该死的“云遮月”。
贾梅做梦也想成为一流的女孩。这个目标,说远也远,说近嘛,有时说话间就达到了。
学期快结束时,传来个令人不快的消息:“袋鼠”家境不好,下学期要转学回郊区了。许多女生都觉得这是班上的一大损失。本来嘛,对女生好又有本事的男生少得像稀有珍品,十分值得珍惜。贾梅也觉得很惋惜,但想想今后在郊区也能有个朋友,交际面宽广了许多,有了一个意外收获,所以内心也就平静了些。
女生们提议,期末考试完毕为“袋鼠”开一场告别会。“袋鼠”是其他男生的活榜样,应该让所有男生都懂得,女生欢迎这种优秀的人,多多益善。
大家都在准备小礼品,连邱士力也不例外,说要送“袋鼠”几块雨花石。贾梅不是那种随大流的女孩,她想送一件别致的礼物。可凡是她想到的,别人也会想到,像什么歌谱啦,书签啦,祝福卡啦,铱金钢笔啦……送这类礼物,非重复不可,况且男生喜欢的东西和女生的爱好一定不同。
贾梅去问哥哥:“你喜欢女生送你什么?”
“我为什么要浪费脑细胞?”贾里爱好钻牛角尖,“女生一般不可能送东西给我。”
“我们班有个男生要转学……”
“那就送他两个字——再见!”
“那是个很不错的人。”贾梅说,“但我不知送什么好。”
贾里看妹妹如此诚恳,才说:“如果送一样他正想要却没有的东西,那他会一直记住!”
贾梅觉得同哥哥做双胞胎还是有益处的。可她观察了几天,仍没发现“袋鼠”缺什么。那是个班里的“寒士”,衣着很旧,有点儿怕冷,总擦鼻涕,但他的学习用品倒很齐全。总不能送一件名牌滑雪衫吧,因为贾梅从来不是什么富翁。
最后,还是吴家姆妈在边上插了句嘴:“你要是手巧,织一副手套该多好,冬至过去就是三九天了。”
吴家姆妈万岁!世上找不出比这更好的礼物了。“袋鼠”一到冬天就起冻疮,那手背又红又肿。见贾梅赞成,吴家姆妈的热情全被调动起来了,她一向认为女孩学编织这一类的女红,最能培养性格。可惜贾梅不成器,总是学不会,动不动就漏针。
从那天起,贾梅就舞针弄线,做起了蹩脚的编织活儿。吴家姆妈给她织了一双样品手套,暖和、平整,非常漂亮;相比之下,贾梅织的那双就有点儿变样,脏兮兮、皱巴巴的,像给人揉搓旧了一样。到了告别会前夕,贾梅简直羞于把这礼物拿出去。
贾里也说:“搞什么?你这手套给鸡戴还差不多,弄都弄不平。”
吴家姆妈毕竟还是好心人,决定做无名英雄,让贾梅把她织的样品带去送给“袋鼠”。
事到如今,贾梅也只能顺水推舟。
告别会上,当贾梅拿出礼物时,全班都怔住了,大家都说:“呀,手工织品!”
一时间,消息不胫而走,大家都传说学校有一位心灵手巧的女生,织得一手好毛活儿,织的手套赶上出口水平了。 学校正想组织女孩子成立一个编织兴趣小组,辅导员急急忙忙赶来,让贾梅参加,还让她到时做指导。
“但是,我、我……”
“别谦虚,你织得确实不错!”
反正,她一下子被推上了重要岗位。连班里总说女生坏话的男生邱士力也说:“哪天我也转学算了,等拿到了漂亮的手套,我再转回来。”
“你有漂亮的手套。”“袋鼠”说,“羊皮的吗?”
“做这手套的没准儿是个老头儿,反正不是我认识的女生做的。”
邱士力这么说。想不到这个爱攥拳头的家伙,后来居然想用羊皮手套跟“袋鼠”交换那副手织的手套,而且,从此他看贾梅时,眼光不像从前那么尖刻,可能他也看重女孩的手巧,和吴家姆妈没什么两样。
特别令贾梅难过的是,“袋鼠”那么信任她,问她学编织多少年了,还问她编织了什么其他物品。他说:“像你这样一流的女孩真是少见!”
贾梅忐忑不安了好久,仿佛辜负了一个好人。后来,“袋鼠”回郊区去了。贾梅鼓足勇气把自己织的怪模怪样的手套寄给他,并附言道:这是我真正的水平。
“袋鼠”很快就邮回了吴家姆妈织的样品,并附言说:我很激动,因为认识了你这样丰富、实在的女生。他还说,即使邱士力用十副皮手套来换,他也不会换,因为这副手套代表一个女生的真诚。
那副退回来的手套,贾里戴了两次,就被塞在不起眼儿的角落里,下落不明。因为它虽然漂亮,但只是一副一般的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