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东西在法兰克福大学作了一次演讲。在演讲中,东西分享了他某些作品的创作由来,以及他本人坚持至今的创作理念,但我认为更重要也更引人入胜的,是呈现在我眼前的一个想象小说、想象文学应行之路的求索者的形象。看得出东西不但有所思考和体会,而且也是有所困恼的,一些问题仍然放不下,但正因如此,他作为过来人的体察才更生动。
一边看东西的演讲辞,一边浮起“Sound of Silence”这首百听不厌的经典老歌:
And in the naked light I saw?
Ten thousand people, maybe more?
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People writing songs that voices never share?
And no one dared?
Disturb the sound of silence
这段歌词描绘了这样的一个情景:虽千万人,开口而非倾诉,张耳而不细听,躁动而无声息,交流渐喑,寂静心曲遂默然下去。作为一首六七十年代的警世之歌,当中寄托是否也是廿一世纪中国的此情此景?身处大千世界浮华声色的包围,我们还能听到多少本应能指引人心的寂静心曲?东西深切地认识到,徒然躁动、交流断绝就是我们的文学所面临的困境:“今天有太多的讲述被误读和被忽略,比如成堆的小说有多少读者?会场里又有多少人在认真聆听领导的发言?……我分明又看见广告在寻找诗意,新闻在讲故事,短信在优化语言,网络在展开想象,影视在吸收思想。文学似乎又无处不在,它的寄生能力好像从来没这么强大过……写作变成了一件最容易的事,它受宠于过度的自由,最终把多种标准变成了没有标准。”东西警觉,文学的众声交杂背后是空洞的回音,文学的尊严正在自由的虚名下受损。那么,文学应该如何维护寂静的尊严、沟通的尊严,以至振聋发聩的尊严?
“即使读者闭上了眼睛、关闭了耳朵,但作家却不能把自己变成哑巴,他要滔滔不绝地写,让读者的眼睛和耳朵重新打开。”孜孜不倦写了二十年小说的东西就有这份坚持,但他没忘记提醒我们,所谓滔滔,并非浪言,而是切身的倾吐,把自己最真实的“懊悔”“积怨”和“秘密”摆在一个对象面前──创作者永远面对着对象说话,不论是隐密的诗歌,还是流行小说,那怕对象只有一个,在让对方觉得作者毫无保留之前,便先做到让自己透明,换言之:忠于自己。不管读者把文学、把小说视作何物,或那读者有没有倾听、感动和同情的能力,作家也要有这份坚守。他永远有一个说故事者和听众的场景深深植于心底,别过面去自语或沉默,都是放弃责任。
然而,作者的态度固然是倾诚相告的、高度透明化的,作品本身却始终不能一览无遗。艺术必经构造,正如倾吐最终是为了引起“同情”,而非漠然的围观,最后一哄而散。撇开种种繁琐而因人而异的具体手段,也避免教条化的罗列,东西直接捏住了创作的心脏“想象力”,并视为打开读者眼睛和耳朵的活门。“想象力”一词的意义,本来不言而喻,但东西却告诉我们,想象力并不仅只天马行空、突破现实,还要与荒谬的现实竞跑。东西一面举出真实桥段,一面以别人和自己小说的情节对映,其实只是为了指出,生活一次又一次超出我们的想象而成为通俗奇观的同时,小说也要一次又一次的超越生活而成为生动的风景;当生活充斥着无所不用其极地吸引我们眼珠的语言的同时,小说家便要创造出《没有语言的生活》,让读者的眼珠穿山越岭、向无限开放。但说到底,小说是无须和现实争什么的,现实荒谬的先在性永远无法取而代之,小说不过是在现实的地基下开挖无穷的地洞,为刻板的荒谬带来惊奇分岔。歌德说过:“人所能达致的最高境界是惊奇。”诚然,荒谬令人疲乏,惊奇震摄人心。
从切身的情感秘密出发,释放想象,以惊奇带领读者远走高飞,东西遂指认出一套“身体诗学”。看看我们的词汇:“体会”“体认”“体验”,身体跟心灵和精神、形而上的思辨和形而下的行动,从来就不可分割,通首一体。东西提醒小说家需要寻找那“身上的一响”,就是呼召从事文学创作的人“身体力行”,通过切身的体会,结合切肤的想象,唤醒读者体验的感官。既是体验的感官,就有别于转瞬即逝的“脱”的刺激,既是将那似乎不露消息的一响传达到读者的脊髓,就有别于“下半身”的哗众取宠。在寻找那一响与传递那一响之间,小说家沉实地经营着:“每一个词语都经由五官核实,每一个细节都有切肤之感。”我不由想起雷蒙德·卡佛的话:“用普通但准确的语言,去写普通的事物,并赋予这些普通的事物以广阔而惊人的力量,这是可以做到的。写一句表面上看起来无伤大雅的寒暄,并随之传递给读者冷彻骨髓的寒意,这是可以做到的。”
正如东西在演讲中多次强调那样,我们总也觉得写作的人、创作的人最本色的就是想象力,而不同的想象的色调、形态,便构成不同风格。然而,当东西暂时跳出了创作,站在讲台上,他显示的是另一项也许同样重要的素质:反省力。他不但回顾自己作品一贯的关怀以巩固信念,也不只是自责没包含某个细节而提醒自己“想象比任何道路都长”,更重要的是,他把“小说”创作以至文学创作的前路,放到现实的严苛环境里去思虑、去承担。在这个年代认真看待创作,无怨无悔的作家,大概都是这样一个寂寞而坚韧的反省者。
小说不是消极地以荒谬抵抗荒谬,也不是与现实生活争竞荒谬的宝座。在喧嚣浮躁的年代保持倾听、坚持倾吐,以最切肤的想象赋予读者最深刻的颤栗,小说不是已经摆出胜利的姿态了吗?然而这胜利不是光明的,它是寂静的黑洞,它要让经过的一切影像移位,把荒谬的暴乱的声音卷入,以强大引力凝铸成空间崩塌的奇点。“好作品要‘折磨’读者。”东西在另一个讲座如是说。
关天林,中国香港人,复旦大学中文系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责任编校:张 思
一边看东西的演讲辞,一边浮起“Sound of Silence”这首百听不厌的经典老歌:
And in the naked light I saw?
Ten thousand people, maybe more?
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
People writing songs that voices never share?
And no one dared?
Disturb the sound of silence
这段歌词描绘了这样的一个情景:虽千万人,开口而非倾诉,张耳而不细听,躁动而无声息,交流渐喑,寂静心曲遂默然下去。作为一首六七十年代的警世之歌,当中寄托是否也是廿一世纪中国的此情此景?身处大千世界浮华声色的包围,我们还能听到多少本应能指引人心的寂静心曲?东西深切地认识到,徒然躁动、交流断绝就是我们的文学所面临的困境:“今天有太多的讲述被误读和被忽略,比如成堆的小说有多少读者?会场里又有多少人在认真聆听领导的发言?……我分明又看见广告在寻找诗意,新闻在讲故事,短信在优化语言,网络在展开想象,影视在吸收思想。文学似乎又无处不在,它的寄生能力好像从来没这么强大过……写作变成了一件最容易的事,它受宠于过度的自由,最终把多种标准变成了没有标准。”东西警觉,文学的众声交杂背后是空洞的回音,文学的尊严正在自由的虚名下受损。那么,文学应该如何维护寂静的尊严、沟通的尊严,以至振聋发聩的尊严?
“即使读者闭上了眼睛、关闭了耳朵,但作家却不能把自己变成哑巴,他要滔滔不绝地写,让读者的眼睛和耳朵重新打开。”孜孜不倦写了二十年小说的东西就有这份坚持,但他没忘记提醒我们,所谓滔滔,并非浪言,而是切身的倾吐,把自己最真实的“懊悔”“积怨”和“秘密”摆在一个对象面前──创作者永远面对着对象说话,不论是隐密的诗歌,还是流行小说,那怕对象只有一个,在让对方觉得作者毫无保留之前,便先做到让自己透明,换言之:忠于自己。不管读者把文学、把小说视作何物,或那读者有没有倾听、感动和同情的能力,作家也要有这份坚守。他永远有一个说故事者和听众的场景深深植于心底,别过面去自语或沉默,都是放弃责任。
然而,作者的态度固然是倾诚相告的、高度透明化的,作品本身却始终不能一览无遗。艺术必经构造,正如倾吐最终是为了引起“同情”,而非漠然的围观,最后一哄而散。撇开种种繁琐而因人而异的具体手段,也避免教条化的罗列,东西直接捏住了创作的心脏“想象力”,并视为打开读者眼睛和耳朵的活门。“想象力”一词的意义,本来不言而喻,但东西却告诉我们,想象力并不仅只天马行空、突破现实,还要与荒谬的现实竞跑。东西一面举出真实桥段,一面以别人和自己小说的情节对映,其实只是为了指出,生活一次又一次超出我们的想象而成为通俗奇观的同时,小说也要一次又一次的超越生活而成为生动的风景;当生活充斥着无所不用其极地吸引我们眼珠的语言的同时,小说家便要创造出《没有语言的生活》,让读者的眼珠穿山越岭、向无限开放。但说到底,小说是无须和现实争什么的,现实荒谬的先在性永远无法取而代之,小说不过是在现实的地基下开挖无穷的地洞,为刻板的荒谬带来惊奇分岔。歌德说过:“人所能达致的最高境界是惊奇。”诚然,荒谬令人疲乏,惊奇震摄人心。
从切身的情感秘密出发,释放想象,以惊奇带领读者远走高飞,东西遂指认出一套“身体诗学”。看看我们的词汇:“体会”“体认”“体验”,身体跟心灵和精神、形而上的思辨和形而下的行动,从来就不可分割,通首一体。东西提醒小说家需要寻找那“身上的一响”,就是呼召从事文学创作的人“身体力行”,通过切身的体会,结合切肤的想象,唤醒读者体验的感官。既是体验的感官,就有别于转瞬即逝的“脱”的刺激,既是将那似乎不露消息的一响传达到读者的脊髓,就有别于“下半身”的哗众取宠。在寻找那一响与传递那一响之间,小说家沉实地经营着:“每一个词语都经由五官核实,每一个细节都有切肤之感。”我不由想起雷蒙德·卡佛的话:“用普通但准确的语言,去写普通的事物,并赋予这些普通的事物以广阔而惊人的力量,这是可以做到的。写一句表面上看起来无伤大雅的寒暄,并随之传递给读者冷彻骨髓的寒意,这是可以做到的。”
正如东西在演讲中多次强调那样,我们总也觉得写作的人、创作的人最本色的就是想象力,而不同的想象的色调、形态,便构成不同风格。然而,当东西暂时跳出了创作,站在讲台上,他显示的是另一项也许同样重要的素质:反省力。他不但回顾自己作品一贯的关怀以巩固信念,也不只是自责没包含某个细节而提醒自己“想象比任何道路都长”,更重要的是,他把“小说”创作以至文学创作的前路,放到现实的严苛环境里去思虑、去承担。在这个年代认真看待创作,无怨无悔的作家,大概都是这样一个寂寞而坚韧的反省者。
小说不是消极地以荒谬抵抗荒谬,也不是与现实生活争竞荒谬的宝座。在喧嚣浮躁的年代保持倾听、坚持倾吐,以最切肤的想象赋予读者最深刻的颤栗,小说不是已经摆出胜利的姿态了吗?然而这胜利不是光明的,它是寂静的黑洞,它要让经过的一切影像移位,把荒谬的暴乱的声音卷入,以强大引力凝铸成空间崩塌的奇点。“好作品要‘折磨’读者。”东西在另一个讲座如是说。
关天林,中国香港人,复旦大学中文系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研究生。责任编校:张 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