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山彝族民间“尼木措毕”送灵仪式及其社会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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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尼木措毕”是凉山彝族通过诵经献祭等活动,将亡灵聚合到祖界的民间信仰仪式。仪式通常为三代祖先群体性送灵,其重要性和繁杂性远超葬礼,是彝族人心目中最具意义的信仰仪式。通过调查对达杆依村吉乃家族“尼木措毕”中招魂制灵、献祭占卜、宴灵诵经、送灵祈福等环节进行了民族志描述,在此基础上运用“深描”手法对仪式内容进行阐释,同时对仪式的社会功能进行了剖析,提出彝族送灵仪式具有增强凝聚力、调整秩序、慰藉亲人、展示实力和提高威望等功能。
  关键词:彝族;“尼木措毕”;送灵仪式;社会功能
  中图分类号:C95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4 - 621X(2021)04 - 0129 - 07
  凉山彝族遵循“父欠子债娶媳安家,子欠父债祭祖送灵”的权利义务关系,举行“尼木措毕”送灵仪式是子孙后代最基本的尽孝义务,也是驱邪纳祥、祈福禳灾的集体活动。因“尼木措毕”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通常情况下三代人全部过世才会举行“尼木措毕”,一次性集中送多个亡灵回祖界。但若由于某种失范行为,认为祖先灵魂沦为恶鬼作祟,则会提前举行“尼木措畢”仪式。新时代,远古的信仰作为残存和变异了的形态保留在彝族社会中,“尼木措毕”仪式依然发挥着重要的社会功能。“尼木措毕”仪式相当复杂,根据仪式规模可分为大中小三类,大型仪式需九天九夜,中型仪式需七天七夜,小型仪式需三天三夜。
  一、文献综述与田野点介绍
  彝族“尼木措毕”是难得一见的仪式,颇具神秘性,不易开展深入研究,近几年“尼木措毕”相关文献不断丰富。吉克·尔达·则伙口述了1947年的一场由33位祭司主持,历时九天九夜的大型“尼木措毕”[1];马锦卫对“尼木措毕”仪式以及相关的后续仪式进行了介绍[2];蔡富莲解读了“尼木措毕”的咒鬼环节,认为咒鬼在仪式中具有洁净亡魂、排除障碍、顺利归祖三大目的[3];肖雪通过对“尼木措毕”的环节与变化的分析,阐释了凉山彝族死亡认知的本土表达与现代调试[4];张德华解读了送灵仪式中的占卜环节[5];曲木铁西、巴莫阿依对“尼木措毕”的类型、内容进行了剖析,认为送灵仪式反映了彝族人慎终追远、落叶归根、人死归祖的终极关怀以及祈愿繁衍的现世追求[6];曲比阿果结合个案,分析了“尼木措毕”的仪式消费[7]和女性角色[8];李小芳基于象征人类学的视野,借助“过渡仪式”理论对“尼木措毕”进行了讨论[9]。
  已有的文献对理解“尼木措毕”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但是系统而全面地对“尼木措毕”个案仪式进行阐释的文献还较缺乏。现代社会中“尼木措毕”仪式功能也随着社会的发展,发生了一定的演变。本文基于一场“尼木措毕”,对仪式过程做了详细的民族志描述和人类学意义上的阐释,并深入剖析了新时代送灵仪式在彝族社会中的功能,为仪式功能研究提供了更为广阔的视角。
  达杆依村位于凉山州西昌市东北部,距甘洛县城45公里。全村共有5个小组,168户,780人。民国早期,达杆依村吉乃家族举行过“尼木措毕”,阿普布达之前的祖先亡灵都已经送回祖界。“文化大革命”时期,灵牌“玛都”被当作落后的封建残余,吉乃家曾开家族会议决定不再举行“尼木措毕”。但2017年底,吉乃家有一户提议举行“尼木措毕”,理由是他家搬家时,本应从屋顶离屋的灵牌“玛都”从大门搬离老屋,因此“冒犯”了祖灵,招致4起祸事接连发生。彝族人认为生者与死者是分隔的,大门是活人走的,死者的“玛都”须从屋顶搬离,若打破禁忌,使亡灵处于不洁、危险的状态,易招致祸事,只有举行“尼木措毕”将亡灵送回祖界,才能得到安宁。
  二、“尼木措毕”的仪式过程
  据调查,吉乃家“尼木措毕”的送灵对象为11人,包括阿普布达夫妇及下一代过世的人,再加未过世的儿媳阿支及第三代过世的克布。阿支尽管未过世,但年事已高,她自愿同丈夫一同送灵,即“尼木措毕”中普遍存在的送活灵现象。送活灵之后,她的灵魂被送回祖界,阿支就被认为是没有灵魂的活人,死后不再为其举行送灵仪式。孙辈克布尽管同辈未送,但因未留有儿子在世,将来无人为其送灵,所以同祖辈一同送灵。孙辈子哈、克哈、以哈三人未成年便过世,彝族人认为他们的灵魂是被鬼怪“偷”走的,而不是被祖先“接”走的,没有资格回祖界,所以不给他们送灵。孙辈约达、尔体两人尽管已过世,但他们有子嗣在世,所以等下一场“尼木措毕”再与同代一并送灵。本场“尼木措毕”的主家是阿普布达孙辈在世的10户与过世的约达、尔体两户的后人,共12户。
  吉乃家出于时间与成本的理性选择,决定举行小型“尼木措毕”。仪式由祭司毕摩占卜择吉日举行,时间定于2018年1月12日至14日。吉乃家邀请了四位毕摩和一位邱莫组成仪式执行团,毕摩在仪式中负责诵经、献祭、占卜,邱莫在仪式中全程管理灵牌“玛都”。仪式开始前主人家指定了三名属相与祖灵相合的直系男性亲属,全程协助邱莫照看“玛都”。1月12日早上,主人家换上传统的彝族服饰,迎接毕摩并宰牛招待毕摩。居住在周边的吉乃家支成员送来“尔普”,1并留下在仪式中帮忙。当天晚上在阿普布达的老屋,由主毕摩举行咒鬼仪式,在彝族人的观念中亡灵有鬼怪、疾病缠绕,咒鬼仪式的目的是为亡灵除秽拔祟,让亡灵顺利接受祭祀,健康地回到祖界。
  (一)招魂制灵
  相传远古时,彝族人为了对死去的亲人表达哀思,在死者的太阳穴上取下一块皮肉,代替死者的身躯,表示永远和子孙在一起,平时把它藏在竹根底下,节庆之际取出献祭,但有一年竹根被猪拱了,过世亲人的皮肉丢失,彝族人以竹根来代替皮肉做成灵牌“玛都”代表过世的亲人[10]。
  1.招魂附竹。1月12日早上,邱莫到高山上拔竹根,以制作灵牌“玛都”。邱莫为后代有子嗣的祖灵选择长势挺拔、枝叶繁茂的竹子,象征人丁兴旺;为无子的祖灵选择枝叶少且弯曲的竹子。拔竹根前,邱莫念经并依次献祭酒、燕麦、鸡蛋,再将竹子连根拔起。拔完后,去祖坟地依次进行“招魂附竹”仪式,毕摩手拿竹根和一只鸡,念《招引亡魂经》劝导受祭者的亡灵,迅速前来附于竹根上,以便制作成灵牌“玛都”。   2.祭献驮猪。1月12日早上,12户仪式主家在各自家中祭献一头黑猪作为驮猪,象征将主家献祭给亡灵的物品,为亡灵驮回祖界使用。驮猪不能烫毛,不能砍断尾巴,并从舌头到尾巴割成一长条,仪式期间挂在正屋中堂。仪式结束之后,每户人家将肉切成小块分给直系亲属,在村子里听到第一声雷鸣时,将肉煮熟食用。“没有吃这块肉之前我们12户成员不能参加葬礼、婚礼,仪式结束之后需等到村里打雷,听到雷声当天就通知各家把肉煮熟吃,吃完之后就代表新的开始,才可以参加婚礼、葬礼”。2阿诺尔德·范热内普将仪式分为分隔、边缘、聚合三个阶段[11],在食用驮猪肉之前直系亲属处于边缘阶段,不能参加任何的婚丧嫁娶活动,食用之后才聚合到正常社会秩序中,才能参加婚丧嫁娶活动。
  3.制作“玛都”。彝族人相信人死后灵魂不灭,认为正常死亡者的亡灵会变为善魂保佑子孙,而非正常死亡者则容易变为恶鬼祸害后代。他们相信“百病源于鬼祟”,认为一切灾祸、疾病都是恶鬼作祟的结果,因此凶死的人在火葬后就需尽快择日制作“玛都”,并将“玛都”供奉在家时时祭祀安抚,以免其作恶,而正常死亡者只需在“尼木措毕”仪式前制作灵牌“玛都”。吉乃家送灵对象中,有2位凶死的亡灵已经制作了灵牌。1月13日一早,毕摩把前一天拔回来的竹根依次削成谷粒大小制成9根“玛都”,“玛都”用少许羊毛包裹,并制作长约五寸的木棍,将上端划一道口,将“玛都”夹在里面,并用麻线缠住。制作好后,各家将“玛都”从房顶拿回屋,放在火塘上方的神台上祭祀。
  (二)献祭占卜
  1.主家献祭。1月13日上午,主家12户所有男性在老祖屋,依次用燕麦和酒向阿普布达夫妇献祭,接着各自回父母的老屋为父母献祭。彝族传统社会的等级观念对现代社会依然有根深蒂固的影响,与不同民族、不同等级通婚的人不允许献祭,因此吉乃家娶了外族、“呷西”1和“尔迭”2的男子均没有献祭。献祭过程中,邱莫向祖灵报献祭人的名字,同时祈求祖灵护佑献祭人幸福安康。献祭完毕,邱莫将各家的“玛都”依次从屋顶拿出,前往临时搭建的灵房“捏以”。主家派一名护卫跟随邱莫和“玛都”,护卫手拿一把长剑,身披盔甲,以驱赶阻挡祖灵离开的鬼怪。主家其他男性跟着前往,并模仿绵羊交欢声,一路高声呼喊“喔嘿嘿”,意在祈求子嗣繁衍。家里的妇女和小孩们则大声哭泣表达对祖灵离开的不舍。邱莫依次将“玛都”挂于“捏以”中,彝族人认为“人死母为大”,夫妻灵牌中女性的“玛都”需挂前面,男性的挂后面,第一代祖灵放最上面,第二代放中间,最下面放第三代克布的“玛都”。受祭者后代子女拿燕麦、鸡蛋、腊肉、香肠、米饭等祭品前来献祭。
  2.姻亲献祭。本场仪式的送灵对象中有6位女性,分属吉潘、邱久、莫日、阿尔4个家族。1月13日中午,主家妇女们穿上传统服饰,精心打扮迎接姻亲前来灵房献祭。每家姻亲牵一头纯白色公绵羊,带上鸡蛋、燕麦和白酒前来献祭,对献祭的祭品质量有严格要求,因为这对子孙后代的兴衰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按照惯例与外族、“呷西”和“尔迭”通婚的姻亲不能向祖灵献祭,吉乃家没有拒绝这些人前来献祭,但私下准备了燕麦、白酒和鸡蛋替换他们带来的祭品。送灵仪式中,祭品受到谨慎处理,主要是基于彝族人相信取悦祖灵会带来福佑,而冒犯祖灵则会带来灾难。
  3.鸡骨占卜。1月13日下午,每戶准备一只白色小母鸡,将整只鸡煮熟拿到主毕摩处占卜运势,通过占卜向祖灵求问,以求福避祸。毕摩挨家看鸡腿,鸡腿上的小孔越多表示越吉祥。看完之后将鸡骨撒在“捏以”上面。接着,毕摩剪纸幡,将纸剪成生产工具和生活用品等图样,有梳子、披毡、领扣、荷包、镰刀等,作为祭品献给亡灵带回祖界使用。彝族人认为亡灵回到祖界同样进行生产生活,也需要生产工具和衣服饰品。
  (三)宴灵诵经
  1.搭建青棚。13日下午黄昏时,主人家用象征洁净的柏树、杉树搭建青棚,彝称“毕曲”是祭祖送灵的祭祀棚。建好之后毕摩将纸幡、神枝、法器、经书、祭品等拿进“毕曲”,三位管理灵牌的主人家把“玛都”端进青棚。毕摩进去后不能出来,直到第二天公鸡报晓才能走出青棚。毕摩在青棚念诵经文,安抚亡灵,为亡灵除秽、治病。彝族人认为亡灵若有疾病纠缠,就难以回归祖界,只有健康的亡灵,才能顺利回归祖界,才能庇佑后代、赐福后代。
  2.宴请祖灵。14日凌晨,在青棚里举行“查杂”仪式,即向祖灵献祭,邀请祖灵前来进餐受礼。姻亲派人将自家送来的羊勒死,放在青棚中间献祭亡灵,毕摩念经邀请祖灵进餐,若有祖灵不愿意前来,毕摩会反复诵经邀请,甚至咒骂祖灵,逼它前来进餐。若亡灵不来享用祭品,就意味着不愿意回归祖界,仪式目的就没有实现,需要重做“尼木措毕”。生祭完,将部分羊肉用火烧烤,接着进行熟祭。献祭不仅表达了子孙后代的孝心,同时,以祭品作为礼物,后代也表达了祈求亡灵庇佑的诉求。
  (四)送灵祈福
  1.指路送灵。14日清晨公鸡报晓,毕摩端着“玛都”走出青棚,准备送亡灵启程。首先,宰杀七只小黑猪作为开路猪,为祖灵清除归途的所有障碍。毕摩将“玛都”取出来,给它们换上新的羊毛,放进提前制作好的“祖筒”中。“祖筒”为直径约5厘米的木棍,劈成两半,其中一半挖出正方形的小槽,每个槽放一个家庭的“玛都”,兄弟家庭的“玛都”按照排位紧挨着放在同一个“祖筒”中,吉乃家送两代人制作了两个“祖筒”,没有儿子的“玛都”不装“祖筒”。装好之后,进行“息博”交欢仪式,“息博”是祖孝祖妣的交合,也是牲畜的交合,其目的是向祖灵祈求子孙繁衍、禽畜增殖、粮食丰产。接着,毕摩念《莫玛特依》,《莫玛特依》是教导亡灵回归祖界的经书,故译为《指路经》。彝族先民因战乱和游牧生活而频繁迁徙,但始终希望自己落叶归根,由于迁徙年代久远,祖先的亡灵不清楚迁徙路线,加之路途中险难重重,需要请毕摩指路,帮助亡灵度过危险。凉山彝族均把祖灵送回传说中“六祖”发祥之地“恩木普姑”。毕摩念完《莫玛特依》,接着开始挽魂,挽魂的对象包括后代子孙魂、姻亲魂、村寨魂、生育魂、福禄魂、六畜魂、五谷魂等。   2.接福禄。女主人们各拿一只小母鸡,穿着披毡接福禄,毕摩念经抓一把米撒向妇女,妇女们把披毡展开接“福禄”,接得越多越好,代表亡灵将福禄、五谷六畜和财运等赐给她们。接着在一棵树上挂一种称之为“尼日”的草,传说这种草在彝族祖先渡金沙江进凉山时救过祖先的命,在草上抹上驮猪的油,两个人将驮猪抬起,男主人们从驮猪下钻九圈,每一圈都要用手摸“尼日”,同时毕摩念经,并向他们的头、嘴、下体部位撒燕麦,象征子孙繁衍。结束后依次站到毕摩旁开心地说“我是某某,今天完成了祭祖送灵任务,欠父母的债全部还清了”。在彝族人的观念中,先人对子孙后代有养育之恩,为祖先送灵是彝族人表孝道最明显的实际行动。
  3.送“玛都”。最后邱莫带着“祖筒”和炒熟的种子,将“祖筒”送到木耳山上吉乃家祖箐洞。后代没有儿子的“玛都”不仅不放进“祖筒”,也不放进祖箐洞,而是放在祖箐洞外面。因为彝族强调父系血缘,重视家支的延续,没有男性子嗣的人没有为家支作出贡献,没有资格和祖先共同生活。放好“祖筒”之后,邱莫将带来的种子撒给祖灵,并念道:“你们好好在这里生活,家里人都非常好,不要担心,等种子发芽再回来。”种子都是炒熟的,不会再生长,暗示祖灵不要再返回人间。
  三、“尼木措毕”仪式的社会功能
  (一)增强认同与凝聚力
  杨庆堃认为:“在中国传统社会秩序中,个人非常依赖家族的影响来寻求社会、经济帮助,为了保持个人的家族群体仪式,通过某些仪式不断追忆群体的共同祖先,强化共同祖先的所有子孙血缘联系,以便使由血缘联系带来的社会责任传递下去。”[12]吉乃家12户成员大部分散居于不同地区,仪式期间所有成员必须回到老家参与仪式,仪式过程中他们出钱出力,分工明确,通过参与仪式不断强化忠诚和团结的情感。除了家族成员,吉乃家“尼木措毕”仪式上有上百家支成员参与,家支是彝族社会以父子联名的系谱作为一根链条贯穿起来的父系血缘组织。只要是吉乃家支成员都必须出“尔普”份子钱,若不给以后无论遇到任何困难,其他家支成员不再为其提供帮助,因此“尔普”是最能体现家支认同的形式。住在达杆依村周边的吉乃家支成员不仅出份子钱,并且在仪式中全程帮忙直到仪式结束,这加强了家支凝聚力。同时,仪式也加强了村庄邻里的凝聚力,所谓“远亲不如近邻”,仪式期间村落邻里是仪式主家可利用的最主要的支持系统,仪式期间村庄邻里帮忙砍柴、宰杀牺牲、接待客人等。他们凝聚在一起,协商、合作共同帮助主家圆满完成仪式,与主家之间增强了认同感与凝聚力,形成了团结、和谐、稳定的社会秩序。
  (二)调整秩序,慰藉亲人
  维克多·特纳在对恩登布人的仪式研究中,将用来安抚或驱逐那些据信带来歹运、疾病或生育失调的祖灵的仪式认为是“困扰仪式”,受扰者是他们活着的亲属[13]。在彝族人的认知中,死者与生者有严格的秩序,破坏秩序是日常生活禁忌,违犯禁忌则易招致危险。彝族认为人死后灵魂便离开身体变为善魂庇佑子孙后代,若违反秩序善魂则会变恶鬼作祟后代亲属,对变恶鬼的祖灵,安抚或驱赶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必须举行“尼木措毕”才能断绝亡灵与现世的关系。吉乃家有一户人家因将灵牌“玛都”从大门搬离老屋“冒犯”了死者的秩序,使亡灵处于不洁的状态,变成恶鬼困扰亲属。只能举行“尼木措毕”将亡灵送归祖界,回到真正属于它们的世界,以修复被扰乱的秩序。民间信仰是为了满足人们的精神需求,具有消除紧张、焦虑和恐惧等消极情绪的慰藉功能。彝族人相信疾病及非正常死亡是因为恶鬼在作祟,这对后代子孙造成了心理上的压抑和恐惧,若任其发展,会对自身造成伤害,甚至危害社会。因此出于对恶鬼的恐惧,为了彻底断绝死者对活人的危害,当吉乃家一户接连发生灾难后,又开始举行一度被抛弃的“尼木措毕”,使生者消除发生不可预测灾难的恐惧感,使人获得心理慰藉的同时祈求祖灵的庇佑。
  (三)展示实力,提高威望
  大多数社会中葬礼仪式的“排场”取决于死者生前的财产和地位,而彝族“尼木措毕”仪式的“排场”则与子孙的财产和社会地位有关,讲究“排场”的目的是彰显家族实力。笔者参与的吉乃家“尼木措毕”仪式花费数额巨大,公共开支费用高达16.8万之多。吉乃家请的是黑彝狄狄毕摩,在彝族社会中能请到黑彝毕摩做仪式是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情。仪式参与的人数众多,包括家族成员、家支成员、姻亲家族、村庄群体甚至同事好友,人数越多则表明力量越大。通过举办有“排场”的“尼木措毕”仪式,吉乃家族向亲朋好友、姻亲以及周围邻里展示家族实力,提高威望。同时能得到姻亲的认可,姻亲因与有实力的家族通婚而榮耀。仪式中姻亲组织家族成员来参加仪式,并选用最好的牺牲以及祭品向亡灵献祭表达自己的孝心,使得姻亲关系得以极大地彰显。但从另一方面来讲,当地的生计主要是务农和外出打工,家庭收入普遍较低,一场仪式的消耗相当于一个家庭好几年的积蓄。虽然吉乃家的送灵仪式缩短了时间以及取消了赛马、选美等高消费的活动,但是从目前来看,仪式消费一定程度制约了当地经济发展。
  四、结语
  格尔茨强调文化的研究是着眼于阐释和对意义的追求,认为仪式是当地人“讲给他们自己听的关于他们自己的故事”,可以通过解读其中的意义来理解当地人的生活。“尼木措毕”送灵仪式通过咒鬼、制灵、祛秽、献祭、指路等一系列仪式,将祖灵安全地送归祖界,恢复阴阳两界秩序;通过合欢、接福禄、祈福等仪式,祈求祖灵将福禄、安康、子嗣、财运、丰收等赐予子孙后代,仪式对生者的意义大于对死者的意义。改革开放以来,彝族人的生产、生活、思想等方面发生了巨大变化,然而远古的“尼木措毕”仪式依然融合在彝族人的现代社会中,仍旧发挥着特定的功能。通过“尼木措毕”仪式,社会资本在仪式中得到充分发挥,血缘共同体、地缘共同体进一步强化,家支、姻亲和村庄的凝聚力得以提升,是非常有效的社会整合方式。仪式的慰藉安抚、调适心态的功能在促进和谐社会发展中具有不可忽视的积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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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刘兴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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