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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人生,叫肠子都悔青了。可若是连肠子都没有了,人生还能玩得转吗?
安徽女孩杨佳青就在她人生的第21个年头,历经三次切肠手术后,变成了“无肠”人:失去消化功能,靠输营养液度日,瘦到不成人形。她自诩为“坚强小姐姐”,内心却暗不见光。直到有一天,一個实习男医生的闯入,点亮了她心中最后那一星摇曳的灯火……以下是杨佳青的自述——
生命的寒冬:病房来了个“不靠谱”医生
与王正飞真正熟识,是我血槽已空的时候。
那天在病房,我妈刘敏从家里搬来我的一摞课本,让我无聊时看看书。我冷笑一声,说见鬼吧。
我爸杨平飞批评我太消极。当时,我也不知哪来一股无名火,拿起一本书就往门外扔去,险些砸中了前来查房的实习医生王正飞。“怎么,现在出入病房还要防着暗器啊?”他捡起书拍了拍灰,笑着递给我,说书可是好东西。我嘀咕道:“饭都吃不下了,要书有啥用?把书当饭吃吗……”
我叫杨佳青,1992年出生于安徽省宿州市的一个工薪家庭,父母在当地一家私营化工企业工作。2011年,我考入郑州大学财经学院,年年奖学金拿到手软。那时的我,也算是明媚少女一枚吧。
2014年3月,我总感到腹痛胀气,并伴有恶心和呕吐感。吃了几天胃药后,16日夜里,我忽然被腹部一阵剧痛疼得嘴唇苍白,冷汗直冒。室友打120,把我送到河南省人民医院急诊科。之后,我被确诊为急性肠梗阻,合并大面积感染。爸妈赶到时,医生已经为我切除了600厘米的小肠。
3月17日一大早,我发起了高烧。检查发现,由于手术后组织结构不完整,导致我出现了肠动脉血栓。为了保命,我又被切除了70厘米的小肠。
这还不算完。3月20日,我的小肠又出现持续坏死,第三次进行了切肠手术。如果说前两次手术,我还是战斗力满格,这次我真的崩溃了——手术后,我的小肠只剩下约15厘米,成为医学意义上的“无肠人”,彻底失去了消化功能。在那些个靠输营养液度日的日子里,鬼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
3月26日,主治医生带着一个白大褂来查房,说他是新来的实习医生王正飞。王正飞1988年出生于江苏省镇江市,是东南大学医学院的博士生。主治医生说,我们年轻人之间好交流,让我有问题可以找他。王正飞对我微笑,我瞟了他一眼,无感。三次手术下来,我对这个世界充满着深深的敌意。更何况,我只关心我还能活多久的问题。
此后,王正飞常来问我情况,我当他例行公事,就随口答几句。营养液并不能满足我身体的全部需要,每天我还要输入含微量元素、护肝护肾的各种药液。一天24小时,输液时间占了一半,我的常态就是“躺尸”在床上挂水。很快,我迅速消瘦,身体极度虚弱。外人面前,我从未哭过,还自称“坚强小姐姐”;面对父母,我却处处撒气。直到4月3日这天,王正飞捡起了我扔出病房的课本……
我妈让王正飞劝劝我。“杨佳青,你不是‘坚强小姐姐’吗?这是咋啦?”王正飞笑着问我。开玩笑,换你吃不了饭试试?我懒得怼他,只说我讨厌这些书,就像讨厌那些营养液一样。王正飞说,捡书时他发现上面做满了笔记,可见我是爱书之人,他让我静下心看书,说“书能减轻病痛”。我不屑地哼了一声。王正飞又说,其实他正一直在导师带领下,研究针对我这类‘无肠’病人的代餐食品,即一种可以直接通过胃来消化的食物,目前已经有了很大进展。“真的?”我不敢相信。
“相信我,我一定会帮你——想吃就吃,吃得痛快!”尽管他的后半句又放飞自我了,但他的口吻显得那么毋庸置疑。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脱口而出说,我要给他当试吃的“小白鼠”。王正飞笑问我,怕不怕中毒?我豪气冲天:“死都不怕,还怕个毛?”接着,他顺势与我约定:他抓紧研究项目,我好好治病和学习。受这针强心剂的作用,我恢复了战斗值。之后,我积极配合治疗,输营养液时也再没想过要拔针而逃,而是静静地翻起了书本。有时被王正飞碰到,他还会凑过来,说看我是不是在装样子。“得了,小姐姐认真起来吓死你!”我说道。
那一阵,我开始出现腹泻现象。好几次王正飞来查房,还没跟我说上几句,我就捂着肚子唉哟叫起来。他倒也耐心,坚持一次次地往我这里跑,并细心地帮我记录下腹泻的具体时间和次数。
4月20日这天晚上,我刚输完液,王正飞闯进病房,神秘地拿出一个餐盒,说要给我加餐。我知道那是他的研究成果,兴奋地要接过来。他忽然缩回手,说要不还是算了,怕万一出现不良反应。“啰唆!要不要我签一张生死状,声明责任自负?”我大大咧咧道。王正飞被逗笑,他打开餐盒,递给我一个灰不溜秋的“馒头”,说这是以氨基酸、葡萄糖等易吸收物为原料搭配制作而成的。
我轻轻咬下去,他眼巴巴地看着我。“还行,能吃!”我评价道。虽然这味道真心让人一言难尽,但我连眉都不带皱地吃完了。
当天晚上,我的腹泻情况加重了,一晚上往厕所跑了十多次。王正飞坐立难安,一个劲儿地道歉。我努力摆了摆手,但我拜托他,下回尽量把“馒头”调成费列罗的味道,因为我做梦都流口水呢。他摸摸后脑勺,说他先去超市买颗费列罗尝尝吧。
决不放弃你!活下去的希望来自伦敦
就这样,我正式成了王正飞的“小白鼠”。有了这份隐隐的期待后,我的心情渐渐明朗起来,不再乱发脾气,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此后,王正飞又几次给我送新的“馒头”来。我严重怀疑他味觉有问题,因为我从那些“馒头”中吃出了甘蔗皮味、鸡蛋清味、大蒜味,却唯独没有费列罗味。可我并没说啥,我知道他已经在用心改良了。在他殷切的目光注视下,我把“馒头”全咽进肚子里,但迎接我的仍是腹泻,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这意味着,他的研究阶段性失败了。
那段时间,我的术后恢复起伏不定,不是高烧不退,就是全身疼痛,体重也是一降再降。王正飞特别愧疚,说他辜负了我的希望,甚至怀疑他的实验影响了我的康复。“想太多了吧,第一我是自愿,第二我是自愿,第三我还是自愿!”我说着,比了个大力士的姿势。王正飞看着我,眼圈微红。 5月下旬,王正飞消失了几天后,再出现时显得心不在焉。我猜他是遇到了难处,但我并未问他。这天,我将清洗干净的餐盒交给护士前,悄悄放了张纸条:“王医生,我对你意见很大,我居然从你的‘馒头’里吃出了苦味!不过,苦虽苦,比起我这苦哈哈的日子来,不算啥了。你说对吧?”
第二天一大早,王正飞来到病房,细致地问了我很多情况,并带来新的“馒头”。他离开后,我打开餐盒,也发现了一张纸条:“谢谢你。”这三个人世间最普通的字,我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几天后,我又一次腹泻不止。第N次从洗手间出来时,我体力不支,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妈妈连忙喊来了王正飞。我看他面色憔悴,一问才知道,那天我烧了一晚上,他也在办公室守了一整夜。他反复说,“你没事了就好”。我让他赶紧回家休息,告诉他,“坚强小姐姐”不会那么轻易挂掉!
2014年6月底,王正飞即将结束他为期三个月的实习。这天,他最后一次来查房,忽然说:“杨佳青你放心,我说过的话都算数!今后无论我在哪里,我会坚持研究,而且一定会研究出来的!”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忙让他收回那么重的承诺,说我一向命大,不敢劳他老人家如此惦念。就这样,这场告别在不那么沉重的气氛下结束了。
第二天,护士给我打针时打漏了,我的手背一下子肿起来老高。我罕见地发了顿火,几个医护人员都劝不住。晚上,我收到王正飞的微信,他像平时查房一样,问我那天情况如何。我讲了打针的事,还说我现在后悔了。王正飞叹了口气,说我是平时装多了坚强,所以需要发泄。他让我以后心情不好就找他:“本回收站荣幸向你开放!”
2014年7月,我出院回到宿州家中休养。为了护理我,爸妈在家里专门辟出了一间“配药房”。斗大的房间里,紫外线消毒器、一次性注射器等医疗器具一应俱全。我每天的“口粮”就是在这里配制而成。营养液通过导管直接进入血液和心脏,必须时刻防止细菌感染。为此,王正飞每天都会详细询问我的情况,还对我爸妈百般交代注意事项。
这样的关心,让我受宠若惊,也忐忑不安。王正飞倒是安然自若:“你给我当‘小白鼠’,我当然要对你负责到底,免得将来又多一个‘医闹’!”
无论如何,我单调乏味的生活又多彩起来。每隔一两个月,他都会寄来他研究的新一代“馒头”,给我试吃。我再反馈给他我的试吃效果。一次又一次希望,最终都在我不好的身体反应下,破灭了。
2015年春節过后,王正飞变得格外忙碌。他抱歉地告诉我,导师为让他顺利毕业,安排他转向研究其他项目。我有些失落,但口头上仍说,没关系,毕业事大,别在那些没指望的事上浪费时间。
渐渐地,我们的联系淡了下来。我想想,也释然了:某种意义上我就是个试药志愿者,人家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你能继续给他试药;如今试药结束,你们之间的所有关系自然也该狗带了。
此后,我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体重从110斤降到了70斤,几乎是形同骷髅。我常觉得头皮发麻,甚至一呼一吸都在透支我的能量。由于长时间营养不良,我的身体被碰一下都疼,支撑着看会儿书也成了幻想,每天早上还要以针灸来缓解。
5月21日,王正飞更新了一条朋友圈,说他收到了伦敦大学UCL医学院博士后的offer。我点完赞后,本来还想留言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此后,他的朋友圈再无更新,也再未与我联系。
好几次,我都想给他微信发条消息,又生怕客户端会弹出一条提示,告诉我“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是的,我不想面对他或许已经把我删除的事实。那一刻,我深深地意识到,我喜欢上了他。
没完没了的输注,令我精神崩溃。哪有什么能救我的“黑科技”?不过是自欺欺人。终于,一次尿路感染袭击了我。不仅尿血,而且剧痛难忍,输液也无济于事。看着鲜红的尿液,爸妈吓傻了,在医院守了我三天三夜。从ICU里活着出来,我看着他们满心愧疚,越来越觉得我是这个世界的负累。
2015年10月,在这个全国都在欢庆的日子里,我却艰难地写下一纸遗书,把它夹到那本我最喜欢的《傲慢与偏见》一书里,准备找机会服药自杀。
那个乌云密布的下午,快递小哥敲开了我家大门,递给我一个包裹。我一看上面全是英文,顿时蒙了。再仔细一看,竟然是“王正飞发自伦敦”!
我难以置信,立刻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一封信和一大袋子真空包装的食品。信的开头,王正飞写道:“杨佳青,好久不见……”
刹那间,我的眼泪喷涌而出,打湿了整个城市。
春暖花开时:坚强的女孩更惹人心疼
终于,我知道了王正飞消失的原因。原来,他父母一直感情不好。早前他在医院消失的那几天,就是因为他父母在家大打出手。几个月前,他父亲又忽然失踪,全家人都急得要死,结果却证实为,父亲出轨并离家出走了。王正飞在信里说,之前他换项目时,就觉得特对不起我,也怕我埋怨他,所以主动减少了与我的联系;后面又经历了那段鸡零狗碎的日子,特别是父母离婚后,他整个人封闭起来。直到有一天,他偶然翻出了那张我留在饭盒里的纸条,忽然间觉得,他那些苦痛跟我比起来,差远了!他决定走出来。2015年8月,他如期奔赴了伦敦,并向导师汇报了他的项目。没想到导师支持他立即开展研究,还帮他向学校申请了研究资金……
我点开微信,说谢谢他还记得我。“杨佳青,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放弃你,除非你放弃你自己!”王正飞回道。那一刻,我感到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拉住了我,将我拽回到生命的原野。就这样,王正飞和他的试吃食品又回到了我的生活中。谢天谢地,我总算没有腹泻了。王正飞特别开心,说要谢谢我的肚子给他面子。遵照他的嘱咐,我每天分6顿试吃,每周到合肥市第一人民医院做一次营养指标检查,再把结果传给他。检查结果显示,虽然大多数营养指标都达不到正常水准,但医生说,这已经比之前单独输注营养液好了一些,证明我已经消化了“馒头”的少许营养。我第一时间向伦敦报喜。王正飞装了把深沉,说:“革命尚未成功,老王仍需努力……” 12月初,王正飞又寄来了他改进后的食品。惊喜的是,这次的外观由“馒头”变成了我爱吃的蛋挞。据他说,里面加入了更易塑形的两种氨基酸,减少了一些多分子类成分,口感会更好,吸收也会更容易。果然,我试吃后检查发现,我的蛋白质摄入指标明显高于以往,接近了正常人水准。
2016年3月初,王正飞打来越洋电话,称导师为他申请的12万美元研究资金已经获批,他招聘了两名同学一起研究。他说:“杨佳青,你好好等着,你会和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我不禁热泪盈眶。此后,在我的亲身试吃下,王正飞针对无肠病人营养供给的保健食品趋于成熟。依靠食用这种食品,再辅以一定的营养液输注,我可以维持正常体力了,那么,我的生命也就重新有了无限可能!在我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小目标。
2016年11月,我在宿州市人民医院进行了一次全方位的检查。医生发现,我的小肠肠壁在不断增厚,而且小肠绒毛竟长到了胃中,说明我的肠子虽然很短,但也在消化食物的刺激中,不斷变化以适应身体的需要。王正飞得知后,非常欣慰。
11月20日,我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打开门,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门外站着的竟是王正飞!原来,他专程回国申报了“胃吸收食物研究”的国家专利,又特意来宿州看我。看见屋里整齐摆放的课本,他打趣我:“终于不乱扔书了啊!”我自信满满,说我准备报考复旦大学的研究生。他竖起大拇指:“坚强小姐姐,我服你,等你好消息……”王正飞回国后,我更加快马加鞭地复习备考。有段时间,我担心营养不足影响体力,超量食用了代餐食品,结果引发了一阵急促的胃痛。我远程求助王正飞,他打开视频,指导我按压腹部穴位紧急处置。可我忽然感到头脑一晕,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病房。原来,我是急性胃炎发作。再次打开微信,我惊讶地发现,王正飞给我留了一整夜的言。我当即给他报平安,他连说:“谢天谢地,阿弥陀佛,感谢圣母玛利亚……”全串了!
12月底,我如期参加了研究生考试。其间,王正飞显得比我还紧张,一直叮嘱我这个提醒我那个。我笑他比唐僧还“唐僧”,他回我句“月亮代表我的心”。这话我不懂,也没想要去弄懂它。
2017年1月,我在上海长海医院进行了全面的身体检查。王正飞告诉我,服用代餐食品只是权宜之计,长久会导致胃负荷过重,所以小肠移植手术才是我的最好归宿。经医生确认,我的身体免疫力已接近于正常人水平,具备了进行小肠移植的条件,我妈立刻挺身而出。
1月20日上午10点,两台手术几乎同时进行。10点20分,妈妈被打开腹腔,取出了一截95厘米的小肠。10点50分,这段小肠被放入我的腹腔,随后医生开始缝合血管和神经。12点10分,手术结束。当天下午4点,我的肛门开始排气。医生兴奋地宣告:“植活了!”
这一消息传递到千里之外的伦敦时,视频那头的王正飞早已是泪流满面。
2017年2月底,考研分数出来,我一举超过了考研分数线!王正飞夸我好样的,说我是他的偶像,还说要回国陪我去参加复试。我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最近这段时间,我分明感到王正飞对我的关心,超出了一般朋友的界限。可我自觉配不上他——他那么优秀,我这么平庸,而且移植之后的人生,依然还是未知数。
我告诉王正飞,他不值得为我专程跑一趟。王正飞却严肃地说,值不值得,他非常清楚。
3月中旬的一天,当王正飞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又哭又笑,放下了我所有的伪装。我笑他傻,自己往坑里跳。他说,他愿意为我傻一辈子,因为我坚强得太让人心疼……在王正飞的陪伴下,我顺利通过了研究生复试。2017年5月,他申请的“胃吸收食物研究”项目顺利获批国家专利。8月,我们拍完婚纱照后,相约要许给对方一个更好的自己。之后,他启程前往伦敦,继续完成学业。一个月后,满血复活的我来到上海,开始新的人生征程。
2017年11月,我又将这段与病魔抗争的经历整理出来,写成一本《无肠四季》的书,并与北京良石出版有限公司签订了出版协议。
我深信,属于我的春天,已经来临……
编辑/鲁媛
安徽女孩杨佳青就在她人生的第21个年头,历经三次切肠手术后,变成了“无肠”人:失去消化功能,靠输营养液度日,瘦到不成人形。她自诩为“坚强小姐姐”,内心却暗不见光。直到有一天,一個实习男医生的闯入,点亮了她心中最后那一星摇曳的灯火……以下是杨佳青的自述——
生命的寒冬:病房来了个“不靠谱”医生
与王正飞真正熟识,是我血槽已空的时候。
那天在病房,我妈刘敏从家里搬来我的一摞课本,让我无聊时看看书。我冷笑一声,说见鬼吧。
我爸杨平飞批评我太消极。当时,我也不知哪来一股无名火,拿起一本书就往门外扔去,险些砸中了前来查房的实习医生王正飞。“怎么,现在出入病房还要防着暗器啊?”他捡起书拍了拍灰,笑着递给我,说书可是好东西。我嘀咕道:“饭都吃不下了,要书有啥用?把书当饭吃吗……”
我叫杨佳青,1992年出生于安徽省宿州市的一个工薪家庭,父母在当地一家私营化工企业工作。2011年,我考入郑州大学财经学院,年年奖学金拿到手软。那时的我,也算是明媚少女一枚吧。
2014年3月,我总感到腹痛胀气,并伴有恶心和呕吐感。吃了几天胃药后,16日夜里,我忽然被腹部一阵剧痛疼得嘴唇苍白,冷汗直冒。室友打120,把我送到河南省人民医院急诊科。之后,我被确诊为急性肠梗阻,合并大面积感染。爸妈赶到时,医生已经为我切除了600厘米的小肠。
3月17日一大早,我发起了高烧。检查发现,由于手术后组织结构不完整,导致我出现了肠动脉血栓。为了保命,我又被切除了70厘米的小肠。
![](http://img1.qikan.com/qkimages/zyxy/zyxy201802/zyxy20180204-1-l.jpg)
这还不算完。3月20日,我的小肠又出现持续坏死,第三次进行了切肠手术。如果说前两次手术,我还是战斗力满格,这次我真的崩溃了——手术后,我的小肠只剩下约15厘米,成为医学意义上的“无肠人”,彻底失去了消化功能。在那些个靠输营养液度日的日子里,鬼知道我都经历了什么!
3月26日,主治医生带着一个白大褂来查房,说他是新来的实习医生王正飞。王正飞1988年出生于江苏省镇江市,是东南大学医学院的博士生。主治医生说,我们年轻人之间好交流,让我有问题可以找他。王正飞对我微笑,我瞟了他一眼,无感。三次手术下来,我对这个世界充满着深深的敌意。更何况,我只关心我还能活多久的问题。
此后,王正飞常来问我情况,我当他例行公事,就随口答几句。营养液并不能满足我身体的全部需要,每天我还要输入含微量元素、护肝护肾的各种药液。一天24小时,输液时间占了一半,我的常态就是“躺尸”在床上挂水。很快,我迅速消瘦,身体极度虚弱。外人面前,我从未哭过,还自称“坚强小姐姐”;面对父母,我却处处撒气。直到4月3日这天,王正飞捡起了我扔出病房的课本……
我妈让王正飞劝劝我。“杨佳青,你不是‘坚强小姐姐’吗?这是咋啦?”王正飞笑着问我。开玩笑,换你吃不了饭试试?我懒得怼他,只说我讨厌这些书,就像讨厌那些营养液一样。王正飞说,捡书时他发现上面做满了笔记,可见我是爱书之人,他让我静下心看书,说“书能减轻病痛”。我不屑地哼了一声。王正飞又说,其实他正一直在导师带领下,研究针对我这类‘无肠’病人的代餐食品,即一种可以直接通过胃来消化的食物,目前已经有了很大进展。“真的?”我不敢相信。
“相信我,我一定会帮你——想吃就吃,吃得痛快!”尽管他的后半句又放飞自我了,但他的口吻显得那么毋庸置疑。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脱口而出说,我要给他当试吃的“小白鼠”。王正飞笑问我,怕不怕中毒?我豪气冲天:“死都不怕,还怕个毛?”接着,他顺势与我约定:他抓紧研究项目,我好好治病和学习。受这针强心剂的作用,我恢复了战斗值。之后,我积极配合治疗,输营养液时也再没想过要拔针而逃,而是静静地翻起了书本。有时被王正飞碰到,他还会凑过来,说看我是不是在装样子。“得了,小姐姐认真起来吓死你!”我说道。
那一阵,我开始出现腹泻现象。好几次王正飞来查房,还没跟我说上几句,我就捂着肚子唉哟叫起来。他倒也耐心,坚持一次次地往我这里跑,并细心地帮我记录下腹泻的具体时间和次数。
4月20日这天晚上,我刚输完液,王正飞闯进病房,神秘地拿出一个餐盒,说要给我加餐。我知道那是他的研究成果,兴奋地要接过来。他忽然缩回手,说要不还是算了,怕万一出现不良反应。“啰唆!要不要我签一张生死状,声明责任自负?”我大大咧咧道。王正飞被逗笑,他打开餐盒,递给我一个灰不溜秋的“馒头”,说这是以氨基酸、葡萄糖等易吸收物为原料搭配制作而成的。
我轻轻咬下去,他眼巴巴地看着我。“还行,能吃!”我评价道。虽然这味道真心让人一言难尽,但我连眉都不带皱地吃完了。
当天晚上,我的腹泻情况加重了,一晚上往厕所跑了十多次。王正飞坐立难安,一个劲儿地道歉。我努力摆了摆手,但我拜托他,下回尽量把“馒头”调成费列罗的味道,因为我做梦都流口水呢。他摸摸后脑勺,说他先去超市买颗费列罗尝尝吧。
决不放弃你!活下去的希望来自伦敦
就这样,我正式成了王正飞的“小白鼠”。有了这份隐隐的期待后,我的心情渐渐明朗起来,不再乱发脾气,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此后,王正飞又几次给我送新的“馒头”来。我严重怀疑他味觉有问题,因为我从那些“馒头”中吃出了甘蔗皮味、鸡蛋清味、大蒜味,却唯独没有费列罗味。可我并没说啥,我知道他已经在用心改良了。在他殷切的目光注视下,我把“馒头”全咽进肚子里,但迎接我的仍是腹泻,只是程度不同而已。这意味着,他的研究阶段性失败了。
那段时间,我的术后恢复起伏不定,不是高烧不退,就是全身疼痛,体重也是一降再降。王正飞特别愧疚,说他辜负了我的希望,甚至怀疑他的实验影响了我的康复。“想太多了吧,第一我是自愿,第二我是自愿,第三我还是自愿!”我说着,比了个大力士的姿势。王正飞看着我,眼圈微红。 5月下旬,王正飞消失了几天后,再出现时显得心不在焉。我猜他是遇到了难处,但我并未问他。这天,我将清洗干净的餐盒交给护士前,悄悄放了张纸条:“王医生,我对你意见很大,我居然从你的‘馒头’里吃出了苦味!不过,苦虽苦,比起我这苦哈哈的日子来,不算啥了。你说对吧?”
第二天一大早,王正飞来到病房,细致地问了我很多情况,并带来新的“馒头”。他离开后,我打开餐盒,也发现了一张纸条:“谢谢你。”这三个人世间最普通的字,我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几天后,我又一次腹泻不止。第N次从洗手间出来时,我体力不支,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妈妈连忙喊来了王正飞。我看他面色憔悴,一问才知道,那天我烧了一晚上,他也在办公室守了一整夜。他反复说,“你没事了就好”。我让他赶紧回家休息,告诉他,“坚强小姐姐”不会那么轻易挂掉!
2014年6月底,王正飞即将结束他为期三个月的实习。这天,他最后一次来查房,忽然说:“杨佳青你放心,我说过的话都算数!今后无论我在哪里,我会坚持研究,而且一定会研究出来的!”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忙让他收回那么重的承诺,说我一向命大,不敢劳他老人家如此惦念。就这样,这场告别在不那么沉重的气氛下结束了。
第二天,护士给我打针时打漏了,我的手背一下子肿起来老高。我罕见地发了顿火,几个医护人员都劝不住。晚上,我收到王正飞的微信,他像平时查房一样,问我那天情况如何。我讲了打针的事,还说我现在后悔了。王正飞叹了口气,说我是平时装多了坚强,所以需要发泄。他让我以后心情不好就找他:“本回收站荣幸向你开放!”
2014年7月,我出院回到宿州家中休养。为了护理我,爸妈在家里专门辟出了一间“配药房”。斗大的房间里,紫外线消毒器、一次性注射器等医疗器具一应俱全。我每天的“口粮”就是在这里配制而成。营养液通过导管直接进入血液和心脏,必须时刻防止细菌感染。为此,王正飞每天都会详细询问我的情况,还对我爸妈百般交代注意事项。
这样的关心,让我受宠若惊,也忐忑不安。王正飞倒是安然自若:“你给我当‘小白鼠’,我当然要对你负责到底,免得将来又多一个‘医闹’!”
无论如何,我单调乏味的生活又多彩起来。每隔一两个月,他都会寄来他研究的新一代“馒头”,给我试吃。我再反馈给他我的试吃效果。一次又一次希望,最终都在我不好的身体反应下,破灭了。
2015年春節过后,王正飞变得格外忙碌。他抱歉地告诉我,导师为让他顺利毕业,安排他转向研究其他项目。我有些失落,但口头上仍说,没关系,毕业事大,别在那些没指望的事上浪费时间。
渐渐地,我们的联系淡了下来。我想想,也释然了:某种意义上我就是个试药志愿者,人家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你能继续给他试药;如今试药结束,你们之间的所有关系自然也该狗带了。
此后,我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体重从110斤降到了70斤,几乎是形同骷髅。我常觉得头皮发麻,甚至一呼一吸都在透支我的能量。由于长时间营养不良,我的身体被碰一下都疼,支撑着看会儿书也成了幻想,每天早上还要以针灸来缓解。
5月21日,王正飞更新了一条朋友圈,说他收到了伦敦大学UCL医学院博士后的offer。我点完赞后,本来还想留言说点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此后,他的朋友圈再无更新,也再未与我联系。
好几次,我都想给他微信发条消息,又生怕客户端会弹出一条提示,告诉我“请先发送好友验证请求”。是的,我不想面对他或许已经把我删除的事实。那一刻,我深深地意识到,我喜欢上了他。
没完没了的输注,令我精神崩溃。哪有什么能救我的“黑科技”?不过是自欺欺人。终于,一次尿路感染袭击了我。不仅尿血,而且剧痛难忍,输液也无济于事。看着鲜红的尿液,爸妈吓傻了,在医院守了我三天三夜。从ICU里活着出来,我看着他们满心愧疚,越来越觉得我是这个世界的负累。
2015年10月,在这个全国都在欢庆的日子里,我却艰难地写下一纸遗书,把它夹到那本我最喜欢的《傲慢与偏见》一书里,准备找机会服药自杀。
那个乌云密布的下午,快递小哥敲开了我家大门,递给我一个包裹。我一看上面全是英文,顿时蒙了。再仔细一看,竟然是“王正飞发自伦敦”!
我难以置信,立刻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一封信和一大袋子真空包装的食品。信的开头,王正飞写道:“杨佳青,好久不见……”
刹那间,我的眼泪喷涌而出,打湿了整个城市。
春暖花开时:坚强的女孩更惹人心疼
终于,我知道了王正飞消失的原因。原来,他父母一直感情不好。早前他在医院消失的那几天,就是因为他父母在家大打出手。几个月前,他父亲又忽然失踪,全家人都急得要死,结果却证实为,父亲出轨并离家出走了。王正飞在信里说,之前他换项目时,就觉得特对不起我,也怕我埋怨他,所以主动减少了与我的联系;后面又经历了那段鸡零狗碎的日子,特别是父母离婚后,他整个人封闭起来。直到有一天,他偶然翻出了那张我留在饭盒里的纸条,忽然间觉得,他那些苦痛跟我比起来,差远了!他决定走出来。2015年8月,他如期奔赴了伦敦,并向导师汇报了他的项目。没想到导师支持他立即开展研究,还帮他向学校申请了研究资金……
我点开微信,说谢谢他还记得我。“杨佳青,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放弃你,除非你放弃你自己!”王正飞回道。那一刻,我感到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拉住了我,将我拽回到生命的原野。就这样,王正飞和他的试吃食品又回到了我的生活中。谢天谢地,我总算没有腹泻了。王正飞特别开心,说要谢谢我的肚子给他面子。遵照他的嘱咐,我每天分6顿试吃,每周到合肥市第一人民医院做一次营养指标检查,再把结果传给他。检查结果显示,虽然大多数营养指标都达不到正常水准,但医生说,这已经比之前单独输注营养液好了一些,证明我已经消化了“馒头”的少许营养。我第一时间向伦敦报喜。王正飞装了把深沉,说:“革命尚未成功,老王仍需努力……” 12月初,王正飞又寄来了他改进后的食品。惊喜的是,这次的外观由“馒头”变成了我爱吃的蛋挞。据他说,里面加入了更易塑形的两种氨基酸,减少了一些多分子类成分,口感会更好,吸收也会更容易。果然,我试吃后检查发现,我的蛋白质摄入指标明显高于以往,接近了正常人水准。
2016年3月初,王正飞打来越洋电话,称导师为他申请的12万美元研究资金已经获批,他招聘了两名同学一起研究。他说:“杨佳青,你好好等着,你会和正常人一样生活的。”我不禁热泪盈眶。此后,在我的亲身试吃下,王正飞针对无肠病人营养供给的保健食品趋于成熟。依靠食用这种食品,再辅以一定的营养液输注,我可以维持正常体力了,那么,我的生命也就重新有了无限可能!在我心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小目标。
2016年11月,我在宿州市人民医院进行了一次全方位的检查。医生发现,我的小肠肠壁在不断增厚,而且小肠绒毛竟长到了胃中,说明我的肠子虽然很短,但也在消化食物的刺激中,不斷变化以适应身体的需要。王正飞得知后,非常欣慰。
11月20日,我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打开门,我使劲揉了揉眼睛——没错,门外站着的竟是王正飞!原来,他专程回国申报了“胃吸收食物研究”的国家专利,又特意来宿州看我。看见屋里整齐摆放的课本,他打趣我:“终于不乱扔书了啊!”我自信满满,说我准备报考复旦大学的研究生。他竖起大拇指:“坚强小姐姐,我服你,等你好消息……”王正飞回国后,我更加快马加鞭地复习备考。有段时间,我担心营养不足影响体力,超量食用了代餐食品,结果引发了一阵急促的胃痛。我远程求助王正飞,他打开视频,指导我按压腹部穴位紧急处置。可我忽然感到头脑一晕,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病房。原来,我是急性胃炎发作。再次打开微信,我惊讶地发现,王正飞给我留了一整夜的言。我当即给他报平安,他连说:“谢天谢地,阿弥陀佛,感谢圣母玛利亚……”全串了!
12月底,我如期参加了研究生考试。其间,王正飞显得比我还紧张,一直叮嘱我这个提醒我那个。我笑他比唐僧还“唐僧”,他回我句“月亮代表我的心”。这话我不懂,也没想要去弄懂它。
2017年1月,我在上海长海医院进行了全面的身体检查。王正飞告诉我,服用代餐食品只是权宜之计,长久会导致胃负荷过重,所以小肠移植手术才是我的最好归宿。经医生确认,我的身体免疫力已接近于正常人水平,具备了进行小肠移植的条件,我妈立刻挺身而出。
1月20日上午10点,两台手术几乎同时进行。10点20分,妈妈被打开腹腔,取出了一截95厘米的小肠。10点50分,这段小肠被放入我的腹腔,随后医生开始缝合血管和神经。12点10分,手术结束。当天下午4点,我的肛门开始排气。医生兴奋地宣告:“植活了!”
这一消息传递到千里之外的伦敦时,视频那头的王正飞早已是泪流满面。
2017年2月底,考研分数出来,我一举超过了考研分数线!王正飞夸我好样的,说我是他的偶像,还说要回国陪我去参加复试。我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最近这段时间,我分明感到王正飞对我的关心,超出了一般朋友的界限。可我自觉配不上他——他那么优秀,我这么平庸,而且移植之后的人生,依然还是未知数。
我告诉王正飞,他不值得为我专程跑一趟。王正飞却严肃地说,值不值得,他非常清楚。
3月中旬的一天,当王正飞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又哭又笑,放下了我所有的伪装。我笑他傻,自己往坑里跳。他说,他愿意为我傻一辈子,因为我坚强得太让人心疼……在王正飞的陪伴下,我顺利通过了研究生复试。2017年5月,他申请的“胃吸收食物研究”项目顺利获批国家专利。8月,我们拍完婚纱照后,相约要许给对方一个更好的自己。之后,他启程前往伦敦,继续完成学业。一个月后,满血复活的我来到上海,开始新的人生征程。
2017年11月,我又将这段与病魔抗争的经历整理出来,写成一本《无肠四季》的书,并与北京良石出版有限公司签订了出版协议。
我深信,属于我的春天,已经来临……
编辑/鲁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