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在哪？
　　在家。
　　今年开学可以来吗？
　　应该不行。
　　唉，好想你啊，那什么时候才能过来啊？
　　也许，过不去了。
　　啊？
　　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2012年2月19日，离新学期开学只有几天了。合肥的不少学校门口，书店、文具店又摆上了琳琅满目的新货品，在人头攒动中活跃起来。长假一晃而过，回学校和同学们团聚，挑动着学生们的渴望。然而，一个叫周岩的高一女生却无法再回到校园欢声笑语之中。
　　呼唤姐姐的，是一个网名叫做“时光稀释淡漠的旧记忆”的15岁男生，他和合肥少女毁容事件的主角周岩有着90后同学之间特有的“姐弟”友谊。当他从电脑里给本刊记者调出了这份对话时，还难以忘怀当时的吃惊与不解。一边，是弟弟的关心、讶异、探问；一边，是姐姐的叹息、嘱咐、保密。
　　实际上，这一天，离2011年9月17日的烧伤事件5个月了，事件的线头至此还不复杂——还只是一个由两家人约定好共同对付的困局，还只是一个少年犯下的人生大错，还只是一个在当地都未引起媒体注意的社会事件。
　　
　　赔偿金：两家人的引爆点
　　发生于2011年9月17日的烧伤事件，在场者只有15岁的周岩、16岁的陶汝坤、周岩的小姨李云和李仅10岁大的小孩。陶汝坤1995年4月出生，和周岩是寿春中学的初中不同班的校友。关于烧伤事件的发生，目前只有李云一家的说法。
　　惨剧发生在傍晚，那是在周岩的卧室里。李云当时到周岩家准备晚饭。“周岩回来，我去开门，她进门换了鞋子，我就进厨房继续做菜。”陶汝坤的进门过程李云曾对媒体说是“破门而入”，后来改为“尾随周岩”。接着，“大概过了几分钟，我听到周岩一声尖叫，陶汝坤就站在一旁……”
　　值得注意的是，周岩母亲李聪曾说，陶汝坤数次在她家门口等待和纠缠周岩的时候“纵火”，其实就是点燃楼道里的牛奶箱，时间也是傍晚。“我没说是他做的，假装说：是谁不小心扔了烟头吧。”李聪一直不愿意让四邻知道陶汝坤跟自己家有某种关系。
　　接下来3个月，5次植皮手术。在治疗的前两个月，陶汝坤的父母来看望得还很频繁，医药费主要由陶的母亲许丛笑支付，也从不拖欠。李聪在电视媒体中透露，因ICU病房紧张，是陶汝坤的父母找人帮周岩住进去的，周岩家还是很感谢，商量后决定家人都“不要声张”。理由是：一，为了女儿声誉；二，和陶家达成的约定。也正是如此，才会有本文开头的那番对话，看起来周家是努力遵守的。
　　据陶汝坤父亲陶文在合肥某论坛所发网帖，双方家庭从一开始就在商谈赔偿金问题，并称“周岩父母要求的赔偿款从2011年10月底的1000万元后降至12月份的600万元，到2012年2月12日要求赔偿280万元外加一套住房”。
　　对于这个赔偿要求，记者通过数次辗转，联系到陶文，他在电话里表示：“我们也是工薪阶层，况且在住院期间已借款，我们实在无力承担巨额赔款，希望继续磋商，但遭到拒绝，就不再谈了，继而周家在网络发表文章。”
　　他所说的网络文章，指的是今年2月22日，李云首次在某论坛上发表曝光帖《“官二代”横行霸道，恋爱不成毁容少女》。在这个后来引爆整个舆论旋风的网帖中，只字未提关于“赔偿金”的谈判。在陶文向媒体透露之后，李聪才在追问下确认去年底与陶家律师讨论过赔偿，但是“绝没有1000万和600万的说法。280万和一套房子这个数字周家承认要过，但包含了巨额的美容费用”。
　　在周家的网帖中，令两家关系急转直下的，却是另一件事：即2011年11月13日陶汝坤父母要周家签一份已经起草好的情况说明，内容大致是：事情发生后，陶汝坤拨打了“120”救护车，随车一起到医院，第二天周岩父母同陶汝坤父母商量后到公安局报案，陶汝坤在医院等候刑警把他带走。
　　然而，李聪表示，周岩被烧时，陶就在旁边看着，还叫着“你去死吧”，扑火、拨打120的都是周岩小姨李云。急救车来了之后，陶也跟着下楼并准备打车走，是李云拉着他没让他走掉。李聪进而认为，这是陶家为了给陶汝坤从看守所里申请“取保候审”，而捏造的事实，怒而拒绝签字。关于这点，陶父在采访中也未提出反驳。
　　据李聪在曝光的网帖中说，自拒签后，陶汝坤的父母不再去医院探望，医药费也开始拖欠，到2011年12月初时医生就不再给周岩用药了，周岩被迫出院。而关于出院，陶文则称是“到12月20日，周岩父母通知我们已和医院商定出院”。
　　两家人在经济问题上谈判破裂之后，共识也随之破裂，各自发出的声音在说法上也开始呈现不同。
　　据记者向陶文所在单位合肥市审计局了解，陶文系该局办公室主任，属于正科级，按照公务员阳光工资应该是3000多元一月。周家律师提出的6处房产后经查证只有2处属实。据不愿透露姓名的陶文同事讲，陶文确实在四处筹措资金，跑得“头都大了”。
　　而对于“取保候审”的申请，记者询问了陶文，他回应说，“确实当时想给他办，有两个原因，一是他在看守所得了比较严重的皮肤病，二是因为他爷爷得了重病，我们想让他见见老人。找周家签字，并非为了通过申请的必要条件，只是当时觉得请他们签个字，‘情理上’更好。”后来，记者向相关法律人士进行咨询，并证实了此种说法。
　　这名人士进一步表示，像此案中双方因为“钱”这个核心问题破裂而打破原则交恶的事件并不少见，没有相关受害人救助基金的评估与救助，这的确是法律和社会的空白。
　　
　　校园：问题少年的问题青春
　　约小鹏在寿春中学那个巷子口旁见面，是在中午放学后，晌午的寿春中学正门紧闭着，只在操场旁开了一扇侧门以供出入，并配有多名保安执勤。已在别的高中就读的小鹏很准时地到了，推着电瓶车的他旁边还多了3个人，“都是陶汝坤同班的同学，愿意过来”，因为本刊记者只跟小鹏约过，因此这多少让人有些吃惊。和几个高中少年一同走向那个曾经的校园，大家都说开了，话语间感觉陶汝坤的人缘不差。
　　“其实陶汝坤和周岩从小就认识了，来往很频繁，以恋人关系交往已多年。学校里没人不知道陶汝坤和周岩的，两个人公开在一起，举止很亲密，连老师都知道。”寿春中学外面是一条狭长的小巷，挤满了各种卖小吃的摊贩，小鹏说：“巷子里经常可以看到两人的身影。这是许多同学都可以证明的。”自称与陶汝坤有6年交往的小鹏沉入回忆。
　　陶汝坤是一个怎样的少年？人好、义气、爱帮人、豪爽，但是情绪很急躁、好动手。小鹏非常认真地给予他的评价。那么可以认为他有暴力倾向的一面吗？“算不上吧，是习惯差而已。”小鹏向记者透露，陶汝坤在8年级（即初三）下半期就开始在接受学校对“问题少年”的帮扶。
　　据此前媒体中周家透露，陶对周有过“为了你不择手段”的话，小鹏的反应是：“这很正常啊，女生可能都在意这个，况且陶汝坤很重感情。”记者忽然感觉，面前这几个穿着入时，然而一脸稚气的少年，在背后操场喧嚣的映衬下，有着共有的气息，仿佛陶汝坤就是面前这些90后少年中的一个。
　　随后，记者向寿春中学副校长陈立军了解到，寿春中学是一所私立学校，学生的家庭条件还不错，但陶家在学校也绝对算不上多好。
　　“去年8月份时，他们关系还很好，”小鹏不断叹气，“出事那天，我很惊讶。电话打不通，我就在网上问他，怎么会这样啊！怎么可能啊！你到底在干嘛？你和周岩不是好好的吗？你不是说要请我喝喜酒的吗？”然而当时陶没有任何回应，他们的联系中断。
　　对于两人的恋爱细节，记者注意到，在2010年7月26日，周岩在其QQ的签名里写的是“我是真的爱上你了吗？”，“-trk”。而陶汝坤的腾讯微博名称是“trk520zy”(意即陶汝坤我爱你周岩)，他“收听”的人一共只有8个，有7个全是明星，另外一个，就是周岩，在其建立的名为“钟情一生”的名单里。然而，如今陶的微博更新定格在了去年的9月13日。
　　然而，两人是否恋爱，周岩及其母亲的态度一直回避。
　　对于两个少男少女的恋爱，其实做父亲的陶文也很清楚，他透露道：“对于两人相互爱慕下的早恋，周家人采取了极端的阻拦和对汝坤形象的污化，甚至转学。“周岩也在家人的劝说下与汝坤分手，汝坤心生绝望，周岩又另有男友，汝坤便产生了极端的心思”。
　　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后来网上疯传了几张所谓陶汝坤搂着周岩的所谓“床照”，据记者和本文开头的被周岩认作弟弟的同学接触，那个人并非陶汝坤，而正是这名同学。
　　
　　标题党：盛装舆论口水的“官二代”
　　2012年2月24日的早晨，合肥某网站的当值人员小雪在审论坛帖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个标题里赫然含有“安徽审计局高干”和“合肥市规划局高干”的帖子已开始被“淹没”。她立即点开阅读了这篇由周岩小姨李云写下的《“官二代”横行霸道，恋爱不成毁容少女》。
　　在征得周家同意后，该论坛上转载了这个帖子，“我们的一个编辑随手发了链接和图片，同步到微博上去了，反响出人意料，一个小时的转发就过万了。”小雪对记者说。
　　在帖子里，周家人称，“陶汝坤父母身居高官，周旋于相关各个部门机关，阻碍司法公正，并叫嚣不管你签不签字，我依然会争取让他出来”。这些关键的倾向性描述引起巨大民愤，也使得公众对此事的细节探寻超越了对一个社会事件的情绪。
　　然而，关于高官的说法，合肥市审计局副书记朱卫祥认为，不少普通群众可能搞不清楚，“办公室主任”这样的官职不可认定为“高官”，“那是媒体在迎合舆论的需求”。对于陶文，朱卫祥说，陶文1986年入党，1989年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审计局工作，当初是一个小职员，20多年通过努力工作于1996年任审计局办公室主任，工作踏实、勤奋，也很沉稳。
　　陶的身份是否会影响到案件的公正办理？朱卫祥说，一切都在合法、公开的轨道里进行，陶文也因舆论风暴而请辞回家。“若因其职位导致不公正的情况，我们会严格处理。”
　　为了回应舆论追问，合肥本地公安机关也在网帖发表不久，重申了陶汝坤的取保候审申请按法律程序因理由不足而未被批准。
　　然而，箭已离弦，该帖随后被大量点击、评论，微博被疯狂地转播。陶的形象、行为、言论、家庭背景、父母身份，全都和人们心中惯常的“官二代”标签完全吻合，一时间网络空间掀起大量不假思索的谩骂与口水。
　　时至记者发稿时，与这个事件相关的微博、论坛、帖吧里，仍充斥着不少像宣称要“杀光陶汝坤全家”之类的宣泄话语。据了解，合肥市审计局内的多部电话也被严重骚扰。据当地一名官场人士称，当地公安机关、与陶家相关的政府部门，由于被全国各地大小媒体轮番“轰炸式”采访，都召开了内部会议、设立专门发言人来应对。
　　据记者了解，陶文本人已长期不居住在自己在单位旁的居所里。他在电话里的声音疲态尽显：“这段时间社会给我们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我们也一直不敢出来抛头露面。我和夫人的官职都是通过正当的努力换取而来，凭我的良心承诺，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而我儿子这件事真的对不起。”
　　另外陶文还透露到一个细节，他认为自己是60年代的人，接受的是正统教育，儿子是90后，用手机、上微博，“我们已经跟不上他了，和儿子基本上就交流不起来”，教子无方——这4个字在他的电话里重复过很多遍。
　　据了解，周家所有的发帖事宜，均由李云在操持。2012年3月1日，周岩家为了查看网络反响并作出回应，正式装了宽带。据周岩微博透露，通过在网上公布的4个账户，周岩目前共募得资金共83万余元。
　　“到网上发帖前我们相互商量过，也问过周岩。”李云称，对于为何夸大了陶家的职务身份，上升到“高官”和“官二代”的地步，她说，他们的目的是引人关注。
　　
　　采访手记
　　一个少年的冲动之举致人伤害，必然受到法律制裁，毫无疑问。然而，这次事件中，周家那篇引爆舆论的《安徽官二代子女横行霸道，恋爱不成将少女毁容》的网帖，是以抓眼球的“官二代”标签，成功导致了社会公众和舆论情绪化的解读。
　　记者采访中发现，目前舆论中关于案件的细节，主要由周家人单方面提供。可看出，越是突出肇事者和受害者的家庭背景、力量的悬殊，越能渲染出一种悲情氛围。
　　当然，“官二代”之所以由中性词转为贬义词，部分“官二代”依靠父母违规攫取特权，傲慢炫富乃至践踏法律的事件，是客观存在的社会土壤。但媒体在报道时采取以偏概全、采用官民对立冲突的报道框架，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社会舆论迅速发酵升温，刺激了公众头脑中早已形成的对“官二代”的刻板成见，并对社会仇官、仇富心理起到了强化效应。
　　“官二代”身份的舆论引导力还有可能让复杂问题简单化。如果将这起事件简单地概括为“少女拒绝官二代求爱遭毁容”，经过一番口水仗和道德谴责，最终可能只给“官二代无法无天”的偏见再添新证，却难以启发社会各界对案件本身的反思。实际上，一个未成年人因感情纠纷而诉诸暴力，这不仅与家庭教育有关，学校教育和社会教育也当有所反思。
　　一打开与事件相关的微博、论坛、QQ群、贴吧，无休止的谩骂、对骂、恶搞、人肉搜索式的情绪宣泄撕裂了社会共识，增强了社会痛感，一个个事件也许只是载体。这本身与建立公平公正、合理有序的现代社会是背道而驰的。
　　就本案而言，社会的过激可能影响到司法机关的审判。在轰动一时的“药家鑫案”中，肇事者药家鑫也曾被贴上“官二代”的标签。然而，当药家鑫在争议中被判死刑，受害者张妙的代理人张显才承认“官二代”的说法是自己捏造的。
　　另外，对于受害者的周家而言，也许最终选择发表网帖曝光事件是无奈之举。然而为何要不惜夸大事实，一再在肇事者“官二代”标签上做文章呢？据记者了解，周岩母亲曾多次寻求上访未果，在市人大遇到“好心人”，跟她讲，你要把事情弄到网上去，弄到媒体上去。那么，对于一个普通百姓来说，是否只有靠利用“官二代”的民愤围观才能解决自己的问题呢？正常的渠道为何走不通？这也是这个事件里，让人不得不深思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