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我知道,有不少省级、厅级干部,都是他大学时的同学。如果他没回农村,会有怎样辉煌的未来呢?
1
大伯和大娘来了。从站台上望过去,人影散尽处站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苍老的人,无疑那就是他们了。
大伯的头发白得晃眼,脸上皱纹交错,只有腰板还挺得像以前那样笔直。大娘不时咳着,一阵风吹过,像要咳出五脏六腑似的,一阵比一阵剧烈。大伯伸出老筋纵横的手在大娘的背上轻轻拍着,柔声道:“好了,好了,到广州了。阿靓就在前面。”
出车站,大伯紧紧牵着大娘的手,喃喃道:“么多人啊,可别走丢了。”大娘就“嗯”一声。走出车站,打车,到家,大伯一直紧紧地牵着大娘的手。我笑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您二老这才是爱情。”大娘一脸菊花似的皱纹藏了红,嗔道:“你们年轻人才讲什么爱啊情啊的。我们活了一辈子,哪有这个道道儿。”大伯也说:“瞎话哩,你大娘一辈子没出几回远门,我怕她丢了。”
2
大娘一辈子只出过两次远门,这是第二次。用她的话来说,是“最后一次”。
上世纪60年代初,大伯读高中,按农村规矩,大伯和大娘定了亲。说好高中毕业就成亲,可高中毕业他考上了大学,而且方圆上百里就他一个。消息传开,山村沸腾了,村里有好心人劝大娘:“赶紧结婚吧,把人抓在手里,不然,他成了城里人,可就难抓牢了。”大娘轻声说:“他又不是蚱蜢,我抓他做什么?”大娘的娘生气道:“你这个呆瓜,城里的姑娘又洋气又漂亮,哪天就把他的魂勾走了。再说啦,只听说鲤鱼跳出农门的,哪听说有跳回来的?”大娘羞涩地说:“不急。让他好生读书吧。”
大伯去看大娘,两个人无声地坐着。大娘说:“看见他,我的心一下扑腾腾的,一下又静悄悄的。”大娘偷偷退回了爷爷送的彩礼,又偷偷上山采草药,偷偷卖钱,把钱留给大伯当生活费。她还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让爷爷带给读书的大伯,因为“读书费脑”,自己却因长期吃不饱而愈发苗条。
3
那一年很冷,雪下得很大。穿得很单薄的大伯,上完课和同学一起匆匆往宿舍跑。快到宿舍时,他看到了两个身影,一个黑,一个红,在雪地里分外扎眼。他的心一沉:“出啥事了,爸?”爷爷叹口气,指指身边大娘说:“她爹妈都去了,还有两个弟弟要上学,要吃饭。实在没办法啊,我寻摸着,你成亲吧,我也供不起你了。”大娘低下头去,泪水一点儿一点儿漫出来。大伯沉吟片刻,牵起大娘冰凉的手说:“甭怕,我跟你回去。先吃饭去吧!”
那是怎样的一个瞬间啊。几十年后的今天,大娘说:“可把我羞死了。”眼睛里一片氤氲。大伯牵着大娘的手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里诧异的目光逼大娘把头埋得更低。有同学过来打招呼,开玩笑问大伯牵的是谁,大伯大方地说:“我的未婚妻。”
那是大娘第一次听到“未婚妻”三个字,她笑着笑着,泪水却落了下来,手在发抖却再也不凉了。
大娘没想到的是,大伯竟做出退学的决定。大娘死活不肯,说:“那你这学就白上了。”大伯说:“要不是你一直帮衬着,我哪里能上这个大学?苦了你了。再说,我是长子,爹也老了,弟妹也要人养。”大娘说:“我拖累你了。”大伯说:“走,咱回家!”
4
大伯带着一张肄业证和三箱书,回到农村和大娘成了亲。谣言接踵而至,有人说,肯定是大伯在城里犯了错误,而且是作风问题,所以才被退学。大伯听了也不辩解什么,倒是一向说话都脸红的大娘,跟人狠狠吵了几架。大伯劝大娘回来,说:“你理他们干吗?”大娘委屈地说:“我不许他们那样编派你。”大伯说:“咱俩的事,你知我知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从此,大娘不再跟人争吵。暮色四合,大伯荷锄从田间回来,大娘早早地做好了饭菜。吃完饭,烛光下,大伯看书,大娘做针线。大伯有时跟大娘讲讲书里的事情,大娘捏着针的手就会停了,出神地听着。烛光印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光印在他的脸上。
大娘身体不好,生了堂哥后身子更虚弱了,大伯决定不再要孩子。那时的农村,谁家不是人丁兴旺?大伯和大娘只有一个孩子,显得甚为单薄。村里的谣言又起了,有人讽刺大伯不行:一个读书人,地里的活儿不行,屋里的活儿也不行。
大伯还是什么也不说,大娘也学会了沉默。两个人抱着孩子转悠的时候,那些说闲言的嘴就自动合上了。村里的婆姨开始埋怨自己的丈夫:“看看人家,脸白不说,对堂客还那么好……”
大伯和大娘相视笑笑,日子就这样浓浓淡淡地走过。
5
大伯跟我说:“你忙你的,找张地图,我带着她转转。”我笑着打趣:“你们过二人世界呢。”大伯脸一红:“别瞎说!”
每天吃完早点,大伯便带着大娘出门去转了。晚上我回到家,他们已经回来,桌上还有香气扑鼻的饭菜。大娘吃得很少,她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大伯和我吃饭。大伯很兴奋地说着每日见闻,大娘高兴地应和着。高一点儿的大楼,或者大一些的商场,就能把他们高兴成这样,可见他们在农村这么多年,真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我心里突然一酸,想,如果当年大伯不回农村……我知道有不少省厅级干部,都是大伯当年的大学同学。
晚上看电视,大娘一如既往打瞌睡。我问大伯:“如果当年您没回农村……”大伯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我一直生活得很好。有你大娘、就够了。”
大娘听到说她,睁开眼睛问:“怎么啦,老头儿?”大伯说:“没什么,没什么。”大娘嗔道:“说我坏话了吧7老头儿。”我说:“哪里!大伯爱你都爱不过来呢。”
大伯说:“瞎话哩。”大娘一脸菊花似的皱纹又藏了红,道:“你们年轻人才讲什么爱啊情啊的。我们活了一辈子,哪有这个道道儿。”
他们没有爱情吗?我不相信。
编辑:乌 耕
1
大伯和大娘来了。从站台上望过去,人影散尽处站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苍老的人,无疑那就是他们了。
大伯的头发白得晃眼,脸上皱纹交错,只有腰板还挺得像以前那样笔直。大娘不时咳着,一阵风吹过,像要咳出五脏六腑似的,一阵比一阵剧烈。大伯伸出老筋纵横的手在大娘的背上轻轻拍着,柔声道:“好了,好了,到广州了。阿靓就在前面。”
出车站,大伯紧紧牵着大娘的手,喃喃道:“么多人啊,可别走丢了。”大娘就“嗯”一声。走出车站,打车,到家,大伯一直紧紧地牵着大娘的手。我笑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呢。您二老这才是爱情。”大娘一脸菊花似的皱纹藏了红,嗔道:“你们年轻人才讲什么爱啊情啊的。我们活了一辈子,哪有这个道道儿。”大伯也说:“瞎话哩,你大娘一辈子没出几回远门,我怕她丢了。”
2
大娘一辈子只出过两次远门,这是第二次。用她的话来说,是“最后一次”。
上世纪60年代初,大伯读高中,按农村规矩,大伯和大娘定了亲。说好高中毕业就成亲,可高中毕业他考上了大学,而且方圆上百里就他一个。消息传开,山村沸腾了,村里有好心人劝大娘:“赶紧结婚吧,把人抓在手里,不然,他成了城里人,可就难抓牢了。”大娘轻声说:“他又不是蚱蜢,我抓他做什么?”大娘的娘生气道:“你这个呆瓜,城里的姑娘又洋气又漂亮,哪天就把他的魂勾走了。再说啦,只听说鲤鱼跳出农门的,哪听说有跳回来的?”大娘羞涩地说:“不急。让他好生读书吧。”
大伯去看大娘,两个人无声地坐着。大娘说:“看见他,我的心一下扑腾腾的,一下又静悄悄的。”大娘偷偷退回了爷爷送的彩礼,又偷偷上山采草药,偷偷卖钱,把钱留给大伯当生活费。她还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让爷爷带给读书的大伯,因为“读书费脑”,自己却因长期吃不饱而愈发苗条。
3
那一年很冷,雪下得很大。穿得很单薄的大伯,上完课和同学一起匆匆往宿舍跑。快到宿舍时,他看到了两个身影,一个黑,一个红,在雪地里分外扎眼。他的心一沉:“出啥事了,爸?”爷爷叹口气,指指身边大娘说:“她爹妈都去了,还有两个弟弟要上学,要吃饭。实在没办法啊,我寻摸着,你成亲吧,我也供不起你了。”大娘低下头去,泪水一点儿一点儿漫出来。大伯沉吟片刻,牵起大娘冰凉的手说:“甭怕,我跟你回去。先吃饭去吧!”
那是怎样的一个瞬间啊。几十年后的今天,大娘说:“可把我羞死了。”眼睛里一片氤氲。大伯牵着大娘的手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里诧异的目光逼大娘把头埋得更低。有同学过来打招呼,开玩笑问大伯牵的是谁,大伯大方地说:“我的未婚妻。”
那是大娘第一次听到“未婚妻”三个字,她笑着笑着,泪水却落了下来,手在发抖却再也不凉了。
大娘没想到的是,大伯竟做出退学的决定。大娘死活不肯,说:“那你这学就白上了。”大伯说:“要不是你一直帮衬着,我哪里能上这个大学?苦了你了。再说,我是长子,爹也老了,弟妹也要人养。”大娘说:“我拖累你了。”大伯说:“走,咱回家!”
4
大伯带着一张肄业证和三箱书,回到农村和大娘成了亲。谣言接踵而至,有人说,肯定是大伯在城里犯了错误,而且是作风问题,所以才被退学。大伯听了也不辩解什么,倒是一向说话都脸红的大娘,跟人狠狠吵了几架。大伯劝大娘回来,说:“你理他们干吗?”大娘委屈地说:“我不许他们那样编派你。”大伯说:“咱俩的事,你知我知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从此,大娘不再跟人争吵。暮色四合,大伯荷锄从田间回来,大娘早早地做好了饭菜。吃完饭,烛光下,大伯看书,大娘做针线。大伯有时跟大娘讲讲书里的事情,大娘捏着针的手就会停了,出神地听着。烛光印在她的眼睛里,她的眼光印在他的脸上。
大娘身体不好,生了堂哥后身子更虚弱了,大伯决定不再要孩子。那时的农村,谁家不是人丁兴旺?大伯和大娘只有一个孩子,显得甚为单薄。村里的谣言又起了,有人讽刺大伯不行:一个读书人,地里的活儿不行,屋里的活儿也不行。
大伯还是什么也不说,大娘也学会了沉默。两个人抱着孩子转悠的时候,那些说闲言的嘴就自动合上了。村里的婆姨开始埋怨自己的丈夫:“看看人家,脸白不说,对堂客还那么好……”
大伯和大娘相视笑笑,日子就这样浓浓淡淡地走过。
5
大伯跟我说:“你忙你的,找张地图,我带着她转转。”我笑着打趣:“你们过二人世界呢。”大伯脸一红:“别瞎说!”
每天吃完早点,大伯便带着大娘出门去转了。晚上我回到家,他们已经回来,桌上还有香气扑鼻的饭菜。大娘吃得很少,她总是笑眯眯地看着大伯和我吃饭。大伯很兴奋地说着每日见闻,大娘高兴地应和着。高一点儿的大楼,或者大一些的商场,就能把他们高兴成这样,可见他们在农村这么多年,真是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我心里突然一酸,想,如果当年大伯不回农村……我知道有不少省厅级干部,都是大伯当年的大学同学。
晚上看电视,大娘一如既往打瞌睡。我问大伯:“如果当年您没回农村……”大伯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我一直生活得很好。有你大娘、就够了。”
大娘听到说她,睁开眼睛问:“怎么啦,老头儿?”大伯说:“没什么,没什么。”大娘嗔道:“说我坏话了吧7老头儿。”我说:“哪里!大伯爱你都爱不过来呢。”
大伯说:“瞎话哩。”大娘一脸菊花似的皱纹又藏了红,道:“你们年轻人才讲什么爱啊情啊的。我们活了一辈子,哪有这个道道儿。”
他们没有爱情吗?我不相信。
编辑:乌 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