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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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咱老百姓,今儿个我真呀真高兴,咱老百姓,今儿个我是真呀真高兴……”在机械化师师部二楼紧西头的房间里,新闻干事文风跷着二郎腿哼唱着,不紧不慢地啜着沁香扑鼻的茉莉花茶,幸福得跟花儿一样。歌声、茶香从虚掩的门缝里溜了出来,在深夜11点多的走廊里畅快地流淌着。
  经过十多年的打拼,文风已成为集团军公认的“大笔杆子”了。只要他感兴趣的,或者领导让他感兴趣的,都能在军报、军区报的重要位置上发表出来。这么说吧,他已从当年的“发啥写啥”跃升到如今的“写啥发啥”的境界。现在,他对一般的“活鱼”已无太大的兴趣。今晚他高兴,是因为一条“大鱼”游了回来!在自我陶醉一番后,他抓起电话,拨通了步兵团政委谭云的座机。
  此时谭政委正同团长刘伟谈论工作上的事,听电话铃响,随手抓起电话:“喂,是文干事啊……”
  “谭政委,明天上午我去采访武智勇。”
  “是不是急了些,我看再等等吧?”
  “不能再等了,对他的宣传要一个环节都不能落下。就这么着吧,明天见。”文风不容置疑地说完,就挂了电话。
  “文风对武智勇可真够上心的。”谭政委笑着摇摇头。
  宣传报道是政工口的事,一般情况下刘团长是不先表态的,听说又要宣传武智勇,却忍不住说道:“智勇来部队没多长时间,就这么不停地宣扬,是不是有点拔苗助长?我看现在倒需要‘冷藏’起来,好好地打打基础,否则对他的成长不利。况且,他在集训期间的表现,现在还有争议,宣传他的事还是尽量往后拖拖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文风非来不可。”谭政委无奈地说。
  看看时间快到12点了,刘团长没再说什么,轻轻地推门走了出去。
  列兵武智勇是昨天下午从集团军教导大队参加完特战集训回来的,几个月的魔鬼训练,使得这个1米80的小伙好像矮了几公分,宽宽的肩膀仿佛正挑着一副力所不能及的重担,就连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黯淡了不少,仿佛写满了心事。
  这个原本阳光的士兵,怎么变得心事重重了?这可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说得清楚的。但从神态上看,他的内心正经历着痛苦的斗争。当他拿着枪准备参加上午的训练时,指导员喊住他:“你上午别去了,文干事来采访你。”
  武智勇不情愿地收住脚步,问:“不接受采访行吗?”
  指导员也很无奈地告诉他,昨晚文风已跟谭政委讲好了。
  刚过八点,文风就满面春风地出现在了武智勇的面前,像老朋友那样,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你回来了,咱俩的合作又该开始了!”
  武智勇的脸上没有出现共鸣的表情,只见他生硬地咧咧嘴,急忙抽回自己的手,仿佛是要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似的。
  热脸蛋贴在了冷屁股上。对方的样子让大名鼎鼎的文风始料不及,欢快的表情瞬间在脸上冻结住了,但他还是很快又笑着说:“再次见面,不想你深沉了许多,好嘛!谈谈你在集训期间的收获和下步打算吧?”
  这样说着,文风也做好了记录的准备,却不见武智勇开口,以为他在理思路,就说:“好好想想,经过培训你的思想境界是该上个新台阶了。”说完,又用信任和期待的眼神看着对方。
  武智勇拧了下眉头,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终于艰难地开了口:“文干事,我可以不接受采访吗?”
  “啥?”文风闻听,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对方的态度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我不想接受采访了。”武智勇的话再次准确无误地传进文风的耳鼓,语气十分坚定。文风像泄了气的皮球,失态地瘫坐了下去,强压住心头的怒气:“你是哪根神经‘短路’了啊?我大老远地奔你来,是专为吃闭门羹的吗?你以为你已名声在外,就了不得了?没有我抬轿子,你会有先前的辉煌吗?”
  武智勇沉默不语,表情却不再那么生硬了。文风以为自己的话奏效了,又说:“别忘了,你可是烈士的后代,经过特战集训,你该雄心万丈才对,你要让人看到你的新境界、新思路、新作为……”
  武智勇没有吱声,但听得很专注,文风就又鼓励自己说下去:“你虽是个列兵,但你是个特殊的列兵,你肩负着比别人更重的使命,宣传你,是为了引导其他战友像你一样,把自己的满腔热情化作无穷的练兵动力,战友们看到你的事迹后更加坚定报效祖国的信念,早日将自己练成精兵,这不是件大好事吗?”
  文风本以为自己这些慷慨激昂的话,肯定能得到武智勇的认可,说完就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对方,期待着对方的脸上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可武智勇仍没有言语。
  文风彻底失去了耐心,但他毕竟是个营职干部,身份约束着他不能太失态,尽管这样他还是放出了狠话:“你真是铁了心不接受我的采访是吧?行!这次算我发贱,以后就是用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会来的。”
  “那样正好,文干事,您把我给忘了吧!谢谢您!”
  文风气嘟嘟地抓起采访本,头也不回地走了。 “咣当”一声,门被重重地碰上了。
  吃午饭时,谭政委想起什么似的问邻桌的宣传股干事小王:“文风呢?”
  小王像是惹了祸似的说:“他上午待了一个来小时,就走了啦!”
  从小王的表情上,谭政委猜出了十有八九,问:“武智勇不配合?”
  “也不知道武智勇咋的了,就是拒绝采访。”
  “他真的这样做啦?”坐在一旁的刘团长来了兴趣,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就对了!”
  刘团长的话,让小王感到莫名其妙,却拨动了谭政委的心弦。谭政委看着刘团长,轻声说道:“恐怕没那么简单吧?”
  二
  文风生气走了,武智勇的心却如一团乱麻,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接二连三地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武智勇10岁那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当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惊喜地看到了父亲连队的副指导员谭云和副连长刘伟。这两个人他太熟悉了,每次到部队探亲时他俩没少陪他玩。“谭叔叔!刘叔叔!”小智勇边喊边撒丫子跑去。   来到近前,小智勇手舞足蹈地说:“是我爸让你们来接我的吗?我又可以见到爸爸啦!”谭叔叔给他一袋奶糖,刘叔叔给了一支玩具手枪,但他俩都少了往常的欢喜劲。身强力壮的刘叔叔一把将他抱了起来,低着头往家走去。
  “叔叔,你咋的了?”小智勇用手轻轻抚摸着刘叔叔浓密的头发,却没有得到回答,相反泪水不断从两位叔叔的眼里流了下来。这让智勇感到纳闷。
  二十几分钟,他们就到了智勇家。智勇的姥爷三年前从师长的岗位退休,他当营长时参加过边境自卫反击战,立过战功,如果不是年龄偏大,肯定会走进将军行列。出现在刘伟他们面前的老师长,除略略发福、鬓角灰白外,腰板依然那么挺拔,尤其是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让人读出当年指挥千军万马的风采!
  “老师长……”谭云、刘伟敬了个军礼后却不知说什么好。
  “武强是为救战友牺牲的,他有种!他的死重于泰山!”老师长洪钟般的声音在肃静的客厅回响着,“我选他当女婿,没看走眼!”
  “爸爸死啦!”不祥的预感有了答案,小智勇哇哇大哭!母亲本想哄他,但成了泪人的她自己都止不住哭声,只得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两人哭成了一团!
  好一阵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才变成了啜泣声。老师长将外孙拉到自己的怀里,抚摸着他的小脑瓜说:“当手榴弹落在战友的脚下时,是你父亲冲了过去……你父亲用自己的一条命换回了两个战友的生命,值呀!”顿了顿又说:“他是我的女婿,我为有这样的女婿而欣慰。孩子你现在已10岁了,也该记事了,要以你父亲为榜样,长大后一定去参军,沿着你父亲走过的路,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军人!你记着了?”
  小智勇还不能完全理解姥爷话里的含义,却含着泪点了点头。
  老师长又对谭云他俩说:“你们也要记住,如果你是武强的好战友,你们也一定以他为样子,苦练杀敌本领,逐渐成长起来,等智勇长大了,我就将他交给你们。”
  开追悼会的前两天,老师长带着女儿、小智勇专程赶了去。当时文风还是团里积极性极高的战士报道员,征得同意后,采访了这三代人。当采访到小智勇时,已流干了眼泪的他将姥爷对自己反复讲的话学说了一遍,文风是边记边流泪,最后说:“智勇你是好样的,我一定好好干,争取你来当兵时我还在部队,那时我用我手中的笔,记录你成长的足迹!”
  斗转星移,去年夏天武智勇已从一所重点大学毕业了,凭着才干他很快在省城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当他将自己的第一个月工资分别买了姥爷和母亲喜欢的东西拿回家时,母亲很高兴,姥爷却连看都没看,只是从他微微翕动鼻孔的动作判断,他对这茶几上刚摆上的龙井茶有点动心。
  武智勇的眼珠转了转,猜出了八九不离十,却装着没有看见,神乎其神地跟母亲吹嘘起了单位上的事,母亲也心领神会地跟着演双簧。起初姥爷泰然自若地待在一旁,见他俩唠起来却是没完没了,就用手杖狠狠地搥搥地板砖,还故意咳嗽一声,这娘俩才收住兴致同时望向老人。
  姥爷的脸膛显得很严肃,武智勇预判到可能要来一场暴风骤雨,不由得也跟着严肃了起来。姥爷见自己的行动收到了效果,才耸耸长长的眉毛说:“智勇你刚出校门就找到了一份称心的工作,下步是不是该花前月下地享受美好生活了?”
  “爸,智勇有好长时间没回来了,咋像审犯人似的兴师问罪呢?”妈妈笑呵呵地说着,她想冲淡一下严肃的气氛。
  “你别跟我打哑谜,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小九九’呀?”姥爷摆出当年的派头,目光威严地盯着娘俩,洪亮的声音也不减当年。“我不兴师问罪,咱家可能会出现逃兵!”
  父亲开门见山地指出了要害,妈妈却抱着侥幸的心理说:“智勇都22岁了,他要走什么道路,还是让他自己选择吧。”
  “你,你!”姥爷气得脸红脖子粗。妈妈怕把姥爷气出病来,不敢言语了。姥爷缓了一会儿,余怒未消地对妈妈说:“你这样对得起他牺牲的父亲吗?”见妈妈的眼圈红了,姥爷才改变了态度,慢慢地说:“让智勇当兵,也是他父亲的愿望。当你生下智勇的时候,武强正参加演习,等演习结束他风尘仆仆地回到家,看到出生已一个多月白胖白胖的儿子,第一句话就是‘我有接班人了’。如今他的儿子长大了,我们能不帮他完成心愿吗?”
  姥爷的话就是板上钉钉了,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娘俩都不再说什么了。
  就寝前,妈妈悄悄地来到武智勇的房间,见他正在电脑前打游戏,就在一旁无声地坐了下来,等他拿下一城,才问:“你真的想去当兵吗?”
  武智勇不以为然地笑道:“让我当兵可以,但怎么干是我的事。”
  “这正是我担心的。在这种思想支配下,你的动力不可能足。别人不足可以,你不足却不行。我虽然不太同意你当兵,但现实却推着你必须去,所以你要有足够的吃苦准备。”说到这,母亲的眼圈红了,想说的话却咽了回去。
  “苦也!”武智勇说完这话,就用毛巾蒙住了自己的头,将母亲晾在了一边。母亲毕竟是母亲,此时她的心里头犹如打翻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样样俱全,又待了一会儿,听见儿子发出了鼾声,才关了灯,悄悄地带上门。这时,一个想法却顽强地在她心里扎下了根。
  武智勇辞掉了工作,听姥爷在客厅沙盘前讲战术,一直训到他当兵走的前一天……
  武智勇上大四上半年时,当年武强手下的副指导员谭云、副连长刘伟先后走上了团政委、团长的岗位。他俩的每次成长进步都及时跟老师长汇报,老师长总是鼓励他俩好好干,但当问及老师长有什么要求时,老师长总爱说:“我的一切组织上都已安排得好好的了,不用你们操心,把精力都用在抓团队建设上吧。”
  武智勇大学毕业后,老师长破天荒给刘伟、谭云打来了电话。接电话前,他俩对视一下,都觉得不可思议。电话是谭云接的,他听得出老师长的语气不像以往那么冲了,谭云刚问候完,就听老师长哈哈笑了:“我这辈子个人的事还没求过人,但今天关于武智勇当兵的事,得求你们二位了。”
  “老师长,这事十年前咱不约好的吗?为了兑现这个约定,我们没敢有丝毫怠慢,我们能走上现在的岗位,这个因素也起了很关键的作用。”   这话让老师长听着很受用,但批评人的老毛病又犯了:“你们这个态度不对,你们的成长进步怎么是靠个人的‘小九九’当动力呢?要始终把打赢当使命,把报效国家当动力……”
  老师长的政治课上了有十分钟才收住:“你俩给我记住,我送武智勇到你们手下当兵,不是让他进‘保险箱’,不是让他‘镀金’,要让他沿着他父亲的足迹成长,干他父亲未竟的事业!对他的要求,要比其他战士还严格!”
  放下电话,谭云目光凝重地望着刘伟说:“老师长这是给咱们出了道难题呀!”
  刘伟思索了一会儿,笑了:“但也是要必须完成好的作业!”
  当年的战士报道员文风,现如今已经成长为师政治部宣传科副营职干事了。武智勇当兵来了,他当然没有忘记当初的承诺,在第一时间里赶了去。三代军人,子承父业。他觉得武智勇是个新闻的富矿,决定将他当作跟踪采写对象,不间断地宣扬,等时机成熟,再发个轰动性新闻。
  多年没见面了,见面后文风不由得仔细打量穿着崭新军装的新兵武智勇。武智勇跟他父亲的个头差不多,一样的浓眉大眼,一样厚厚的嘴唇,不一样的是他嘴唇上的胡子还不够黑,脸白白净净的,稚嫩中带着几分儒雅。
  文风先是抓住武智勇的手,用力摇了摇:“时光如行云流水,一晃你都来当兵了,你还记得我不?”
  武智勇努力地想了想,点点头。文风从包里拿出了一张旧报纸,指着那个戴黑纱的孩子说:“好好看看,这个人就是当年的你呀!”
  武智勇拿起发黄的报纸,认真地端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情感在他心头升腾翻转,眼睛不知不觉湿润了。
  三
  顶着光环来到部队的武智勇,自然分到了他父亲从战士干到连长的“钢铁七连”。官兵们出于对他父亲的敬重,对其高看一眼,厚爱一分。凡是出彩露脸的事都当仁不让地落在了他的头上。什么演讲比赛啦,什么座谈会发言啦,什么知识竞赛啦,样样都少不了他。而他也确实不负众望,每次都取得不俗的成绩。
  新兵下班,他又分到了主力班——钢铁七班。没几天团里接到上级通知,要求选出10名新战士参加集团军组织的特战集训。七连是团里的主力连,在分配名额上,刘团长指定让七连选两个人去。这自然又是露脸的事,但连里却拿不准是不是该让武智勇去。
  为这事,七连长去找刘团长汇报。刘团长听了,就沉下了脸:“武智勇只是一个当兵没几天的新战士,该怎么使用是你们自己的事,怎么婆婆妈妈的?连里要觉得他行,就让去嘛!”
  谭政委在一旁先是没表态,但得知刘团长的态度后,说:“去也行,是不是……”
  “老谭,”不等谭政委把话说完,刘团长就打断了他的话,“武智勇已被宣传得尽人皆知,要是打招呼不是为难人家吗?如果给他开方便之门,我看他就不要去了。”
  这时七连长心里有数了,刚想走时谭政委却又小声跟他交待了几句什么。看着七连长走了,刘团长还意犹未尽地看着自己的搭档说:“老谭,咱俩都是从训练场摸爬滚打出来的,知道一个合格的军人应该吃多少苦,要想让武智勇成为一名真正的七连战士,可不能对他手下留情啊!”
  “理是这么个理,但我还是于心不忍,况且王剑当特战集训队队长,他可是个有名的疯子,凡是经他训练过的战士,都得剥层皮。武智勇细皮嫩肉的,能承受得了吗?如果在集训时败下阵来,他今后还怎么发展?”谭政委说出了自己心中的隐忧。
  见谭政委顾虑重重,刘团长就说:“当兵没几天,他就让文风给宣传得铺天盖地,有的报道拔高都有点过头了,这是捧杀,对他的成长不利嘛!倒不如让他吃些苦头,知道成长的艰辛。如果他不能自己战胜自己,那咋还能成为一名精兵呢。”
  “我看对武智勇的培养,咱们是不是研究一下!”一向利利落落的老搭档,现在却婆婆妈妈起来,也影响了刘团长的情绪。他沉了一会儿,才放低了声调说:“你我都对老连长有着特殊的感情,对智勇的关照是应该的,但不能过分,过犹不及。”
  集团军教导大队设在盘龙山山脚下。刚来头几天,由号称“疯子”的大队长王剑组织大家看外军和我军的特战训练纪录片。看到特战队员在非人的环境里受着非人的折磨,武智勇惊出了一身冷汗,想想接下来的“魔鬼训练”,就叫苦不迭!
  时令虽到了四月,但这里早晚气温还在零下10℃左右。那天晚上跑完十公里后,浑身汗透的武智勇也学战友样冲了个冷水澡,感觉浑身发冷就钻进了被窝。战友在旁提醒他:“不能这样就睡下,小心感冒!得把身体活动开了,浑身发热才能睡!”
  武智勇没当回事。谁知半夜时分,战友的话灵验了,武智勇烧得头昏脑涨,擤了半宿的清鼻涕,早饭只是喝了一碗稀粥,上午的训练是咬着牙硬挺下来的。午休时,武智勇觉得病情加重了,头沉得如斗大,身上直冒虚汗,想了想决定跟班长请假。
  班长是“疯子”的得力干将,号称“小疯子”。他深知“疯子”的脾气,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轻伤都不下火线,你有个头痛脑热的就想罢训,绝对不行!”看着武智勇痛苦的样子,“小疯子”可能动了怜悯之心,给他开了个药方:“你想尽快好吗,我倒有个好办法,就是拿出比平时还要多几倍的劲头玩命地训,逼着从骨子里生热汗,以毒攻毒,不出两天你的病准好!”
  这叫什么话?这是班长该说的话吗!要不是这身军装约束自己,武智勇恐怕要打出愤怒的拳头,但这时只能忍住,他梗着脖子走了。
  这股恶气憋得武智勇快要发疯了,他在操场上转了几圈,想到官不踩病人,你个“小疯子”不讲理,我找大“疯子”去,我还不信这个邪了!于是,脚步将他带到“疯子”的办公室门前,刚要喊报告时,就听到里面传来了“疯子”响亮的声音:“打基础训练到现在可以结束了,下步就动真格的了,采取全程淘汰制,决不能迁就照顾任何人!”
  “对有背景的战士,是不是网开一面,否则怕人家吃不消,要是真被淘汰掉了,怎么交待呢!”说话的是胡副大队长。
  “老胡,你今天是吃错药了咋的?有背景的战士也是战士,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不能帮助我成事,还想坏我的事。如果你这样,不如趁早走人,算我看人看走眼了!”   胡副大队长的职务只比“疯子”小一级,“疯子”这样跟他说话,也太不把副大队长当回事了,何况我这个小兵呢!原本气势汹汹的武智勇火气减了不少。
  “战场是综合实力的较量,子弹不长眼睛呀,它可不管你是不是有背景的战士,现在严格要求他们,是珍爱他们的生命。”可能是胡副大队长彻底服软了,“疯子”的语气也缓和下来,又听他说,“老胡,如果不能一视同仁,对个别的战士迁就照顾,有个小病小灾的就让他休息,能训出来吗?轻伤不下火线,是咱集团军的老传统,对所有的战士都要一视同仁。”
  听到这,武智勇的身子软了下来,虽不情愿,但又无奈地退了回去。
  操课时,班长拍拍武智勇的肩头,假惺惺地问:“你不请假了吗,咋还训?”武智勇直直地站着,没有回答!不料,班长翻了翻眼珠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满脸都是自豪的表情:“我知道了,你这是带病训练,值得表扬!我说嘛,我带的兵还没孬种!”
  接下来的训练,果然像“疯子”说的那样空前残酷!两名被淘汰的战友流着泪走了。尽管武智勇咬着牙硬挺着,但他不知道这个厄运哪天会落到自己头上。如果真的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倒也算是解脱了,但当逃兵的耻辱将深深地烙在自己的心里,姥爷要是知道了,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呢……
  正当武智勇在上够不着天、下接不着地的“地狱”里煎熬时,晚上的军人大会,“疯子”又在他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本来就缺少感情细胞的“疯子”,这时脸上更是阴云密布。山雨欲来风满楼。见“疯子”这副模样,队列里早就鸦雀无声,都提心吊胆地等待着,生怕什么灾难会降临到自己的身上。
  “疯子”瞪着铃铛般的眼睛,秋风扫落叶般看了一遍队列里的战士,猛地将作训帽摔在桌子上:“在小说《高山下的花环》里,有这么个情节,在自卫反击战打响之前,指导员赵蒙生的母亲为让儿子进‘保险箱’,竟然把电话打到前线‘雷神爷’雷军长那里,‘雷神爷’大发雷霆,将自己的救命恩人骂了回去。我没资格骂人,我也没有小说里‘雷神爷’与赵蒙生的母亲曲折动人的故事,但我是个军人,我知道我身上肩负着神圣的使命!”
  “也就是前两天,你们之中的一位战士的母亲将电话打到我这里,要求我给他儿子调动开绿灯,我拒绝了,因为我还没开过这样的先例。这招不行,那位母亲又来了一招,今天上午给她的儿子寄来两大包高档补品!”说到这,“疯子”冲通信员喊了一声,“把东西拿来!”
  “疯子”两眼冒火地看着桌上的东西,声音又提高了八度:“这是给谁的谁知道,解散后自己取回去吧!不过不能马上受用,得等被淘汰了再吃。现在要是享用,吃得白白胖胖的被淘汰了,人们会认定我这个‘疯子’名实不符,是浪得‘狠’名,我可不背这个黑锅!”
  解散后,武智勇的腿像灌了铅,一步步地往班里挪,总算蹭到了门口,刚想推门进去时,却被里面传出的声浪给挡住了。
  “‘疯子’说的是你班那个谁吧?”
  “我就说嘛,人家不但有背景,还有实力,就那堆补品,顶得上我家几亩地的收成!”
  “咱们都是一起来当的兵,人家早被宣传得铺天盖地的,成了全军名人,可这样的典型不可信呀,到关键时候熊了不是!”
  “我读过《高山下的花环》,赵蒙生在战前是动摇过,可在战争面前他选择了坚守,我看他呀跟赵蒙生差远去了。”
  “保卫祖国还得靠咱们这些没有背景的人,靳开来在我心目中是条汉子,是个英雄!”
  “我敬重英雄,但英雄的后代如果是绣花枕头,就让人不齿了!”
  “照你这么说,英雄的后代注定是英雄,那么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该安于现状,哪还有我们出头之日?英雄的后代也要量体裁衣,如果不是那块料,倒不如干力所能及的事,省着自己难受!”
  ……
  武智勇脸一阵红一阵白,比刚才“疯子”训话时更难受。见声小了下来,他以为对自己的羞辱告一段落了,就想推门进去,不料更难听的声讨又传了出来。
  “你们说说看,如果专为镀金捞点政治资本,干嘛非来这受洋罪,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我看呐,这回是现了原形,丢了大人!”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武智勇猛地推开门闯了进去。大家见状才不作声了,别的班战士都悄悄地走了出去。
  正在武智勇喘着粗气时,“小疯子”开腔了:“咱们开个班会吧。”见大家都坐好了,说:“刚才大队长讲的可能过火了,战友们的议论也过分了,希望当事人别往心里去,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如果真能站起来,肯定是一条汉子!”见“小疯子”没有点到自己的名字,武智勇也不好说什么,只得装聋作哑听着。
  外面起了大风,吹得晾衣架上的铁丝“咣当咣当”地跳起了“摇摆舞”,像是“唉呀唉呀”的叹息声,又像“快跑快跑”的催促声。一缕微弱而清冷的月光照在武智勇的床头,心有余而力不足地抚摸着他的脸,它现在对这个心里正翻江倒海的战士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这天经历过的事,压得武智勇透不过气来。他在参加集训出发前的一个小时才得知集训名单里有自己,根本没给母亲打电话呀,谁告的密呢?再有,连里事先也没有征求意见就让自己来参加集训,咋这么武断呢?这些先不论,“疯子”怎么这样冷酷无情,都是一个战壕的战友,咋就没有一点人情味呢?自己下步该怎么办呢?如果撂挑子不干,这个新闻肯定是爆炸性的!如果咬牙挺下去,自己又能走多远呢?要是拼命坚持下来,得用多少超常的付出才能洗刷掉给战友们留下的不良印象呢?
  武智勇在战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中烙着烧饼,就像在被油炸般难受,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其实在班里,还有人没睡,只不过装得逼真,其中一个是“小疯子”!
  如果说军人大会是“疯子”借机导演的一出戏,那么 “小疯子”在这里担任着重要的角色。晚饭后,“疯子”将他叫到办公室,说了武智勇的母亲托人打电话不成,又邮来补品的经过,然后说:“我想在这上面做足文章,把武智勇逼到墙角上。”
  一向对“疯子”言听计从的“小疯子”,却说出了自己的担心:“武智勇是顺风顺水长大的,一点没有征兆地演这出戏,他能受得了吗?急出病来还是小事,如果真撂挑子不干,怎么交待呀?”   “你以为他的抗打击能力就那么差?别忘了,他生长在军人世家,他的姥爷参加过边境反击战,他的父亲是响当当的军中硬汉,他经历过失去父亲的痛苦!如果他真的在风浪中投降,那才不是他呢!”“疯子”不同意“小疯子”的观点,但这个以冷酷著称的人眼里竟然流露出了缕缕的柔情,“我也是从战士成长起来的,回过头来看走过的路,我坚信严师出高徒,像武智勇这样思想基础好的兵,更应该严要求才是。我这里只有战士,没有特殊的人,如果吃不了苦,那就放弃。当然,这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武智勇还在不停地翻着身,越翻越冷,索性轻轻地穿上了衣服,推门走了出去,不一会儿战士小刘也跟着出去了。“小疯子”心里咯噔一下,难道……
  冷风迎面吹来,武智勇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他缩着脖子站了一会儿,便信步向营区东南角走去。他是没有任何目的地信步走的,但脚步却神差鬼使地将他带到那座“战士”塑像前。
  月光下,只能看出“战士”的轮廓,方正的脸庞上那双瞪得快出了眼眶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粗壮的肌肉仿佛要胀破衣服,右手握着变形了的冲锋枪,左手抓着三枚手榴弹,一副舍我其谁、视死如归的坚定,可以想象得出这名“战士”是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战斗,在精力和体力都消耗到了极限时,又攒足了力量投入到新的战斗中。
  看着看着,武智勇想明白了,将“战士”雕塑得如此粗犷,并不是艺术家的水平太洼,而是独具匠心——真正的战士就应该这样以大无畏的牺牲精神,敢教日月换新天!这样想的时候,他凑近了“战士”,用手轻轻摸着“战士”的脸……
  “回去吧,小心再着凉感冒!”小刘的话吓了武智勇一跳!
  “你跟踪我!”武智勇的眼里喷着火。
  “不!我在保护你,这是首长交给我的任务!”
  “哪个首长?”武智勇不满地追问一句。
  小刘这才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吐了下舌头,没有回答,却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晚上的事没啥,别放在心上,要紧的是活出个样来给别人看!不是有人不理解你吗?这是好事,你暗暗地用劲,最后用石破天惊的行动,震掉别人的‘有色眼镜’!”
  小刘比自己看得还远,这是武智勇没有想到的,但觉得很不舒服,就气冲冲地说:“我被上教育课已够多的了,谁还喜欢听你磨牙!”可能觉得自己的话太重了,武智勇变了语气说:“回去吧!”说完,他俩脚跟脚地走了。
  四
  武智勇当兵走后,母亲就与刘伟、谭云保持着“热线联系”。看到有关儿子的报道时常见诸报端,母亲心花怒放。但姥爷不以为然:“刚到部队没几天,裤头子还没有穿热就成了新闻人物,这样容易滋长骄傲自满情绪,不利于他的成长。我看这样的花样文章少做为好!再有,你也别动不动就给刘伟他们打电话,作为团主官够忙的了,少添乱!”
  母亲以后打电话的次数少了,但还是时不时地与刘伟他们沟通。一次母亲正打着电话,被姥爷撞见,姥爷当即就抢过电话,以命令的口吻对刘伟说:“别听她啰嗦,也别为智勇的成长格外用心,一视同仁,不能有特殊!”姥爷放下电话又狠狠地数落了一通,母亲这才改变了策略,只有趁姥爷不在时才抓紧时间与刘伟联系一下。当得知武智勇去了集训队,她的心便悬了起来,儿子去特战集训,能吃得消吗?吃晚饭时,姥爷发现妈妈走神,便问:“怎么啦,是不是智勇有什么事?”
  见姥爷问,妈妈想了想还是将智勇去集训队的事说了出来。姥爷听罢哈哈大笑起来:“王剑跟武强都是有名的‘虎连长’,他还有个绰号叫‘疯子’。强将手下无弱兵,在他手下训,你还担心啥?”
  “正因为这,我才担心呢!这个‘疯子’要是发了疯,智勇可就惨了?”
  姥爷将筷子往饭桌上一蹾,不高兴地说:“将智勇送去当兵,是为走他父亲的路,成为一名响当当的军人,你这也担惊,那也害怕,不拖他的后腿才怪呢!我郑重告诉你,你以后不能再打干扰电话了!”
  母亲表面上对姥爷的话言听计从,暗地里却另有打算。她与姥爷的老战友、老部下联系,探听到“疯子”确实是个厉害茬子,是个六亲不认的狠主,采用的“魔鬼训练法”一般人是很难扛住的。妈妈咬咬牙,打着姥爷的旗号,几经周折终于遇到了“绿灯”,集团军后勤部同意将武智勇调到军需仓库当保管员。
  为防止夜长梦多,怕姥爷给搅黄了,母亲将武智勇调动的事办得滴水不漏。当她拿着调令出现在刘伟面前时,着实让刘伟吃惊非小。见状她很有成就感地说:“刘团长,嫂子这回一点都没有为难你,只要你签个字就行了。”
  刘团长拿着调令仔细看了看,抬起头来说:“嫂子,这事老师长知道不?”
  母亲看隐瞒不住,就说:“没敢告诉我爸。告诉了,哪能调成呢?快签字吧,别节外生枝了。”
  刘团长脸沉了下来,想说什么,但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好半天才将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却说出了另外一番话来:“嫂子,你可能不知道,智勇的大队长可是个不讲情面的人,只要在他那里,就算我签了字,他也不会放人,还让我下不来台。我看,咱们还是别碰一鼻子灰了。”
  母亲这时突然想起父亲说过,他和王剑的关系不错,既然刘伟怕丢脸面,倒不如直接打电话找王剑,就不信王剑一点情面都不给。想到这,她说:“刘团长,你帮我找下王大队长,我跟他讲!”
  不一会儿,电话接通了。母亲拿起电话说:“王大队长,你好!我是武强的妻子……”接着,她将要办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里传来了王剑难得的笑声:“嫂子呀,久仰久仰!老武是我学习的榜样!”听到这,母亲的脸上生出了灿烂的笑容,那意思像是在表明,谁说“疯子”六亲不认?但接下来对方的话,让她的脸阴得跟黑锅底似的:“这事老师长知道不?你就希望智勇在温室里成长?这个忙我帮不了!你也死了这份心吧,谁说情都不好使!”
  她悻悻地放下电话,一脸无可奈何,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刘团长脸色也格外凝重,心想:嫂子十多年才来一次,就这么气走了……   无计可施的母亲生了几天气后,给武智勇邮去了补品……
  一天的训练下来,“小疯子”倒对武智勇的表现疑惑不解起来,昨晚他折腾了一宿,咋还有这么旺盛的精力呢?但凭几年的带兵经验,“小疯子”似乎感到,有着优秀军人家庭背景的武智勇抗打击能力肯定比一般人强,他绝不会轻易言败的!
  那么,武智勇的内心到底想什么呢?
  可以这么说,父亲的牺牲是武智勇成长的分水岭。武智勇长到十岁,与父亲一块的时间并不长,看到小朋友都是父母接送,他曾撅起小嘴问母亲:“为什么爸爸总不回来?我也想让你们一起接我。”母亲脸上洋溢着自豪:“你爸爸是军人,优秀的军人都是舍小家顾大家的。妈妈一个人有时可能照顾不过来你,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爸爸知道你这样优秀,工作更有劲头了。”
  小智勇眨着大眼睛,好像都记住了似的,还说:“我也要像爸爸那样坚强,摔了也不哭!”“你真是个好孩子!”母亲一把将儿子搂在了怀里,在他粉红色的脸蛋上不停地亲着。
  随母亲到部队探亲,连队训练时小智勇爱站在连队的排尾,像模像样地跟着去训练场。一次,父亲在做战术示范动作时,一下子“摔”在地上,吓得他哇哇哭了起来,等父亲示范完,将他抱起来问:“你哭什么?”他抽抽搭搭地说:“你摔倒了,我害怕!”父亲用粗糙的大手摸着他的小脑瓜:“智勇,你记住,军人都不怕摔,这样才能成为钢铁战士。”
  父亲牺牲了,姥爷在加倍疼爱武智勇的同时,又悄悄地增加着严格的成分,比如打牢时间观念,比如增强独立自主意识……当时,小智勇对姥爷的做法十分反感,他哪里知道,姥爷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支持他尽快成长起来,为成长为像他父亲一样的军人做着准备。
  上大学时,武智勇远离了亲人,从北方来到南方。多彩的生活为他打开了另一扇门,原来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原来除了从军这条路还有多种选择。这时,他的想法开始远离了姥爷的愿望,认为报效国家不只从军这条路。但他大学毕业后,还是成了姥爷的“俘虏”,因为他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力量背叛姥爷的意志。
  有姥爷的威信,有父亲的光环,又有武智勇自己知识上的优势,他刚来就成了名人。在鲜花和掌声中,他倒觉得当兵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可就在他顺风顺水地数着日子时,一向对他关爱有加的官兵们却像都戴上了“有色眼镜”,开始在明里暗里给他出难题、设绊子。他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特别是到了特战集训队后,他的优越感更是荡然无存,战友们并不把他当回事,有的还干脆称他为“新闻人物”,稍有点毛病就能成为一个放大的话题,百说不厌,直到嚼得没有了一点滋味。
  自打来集训到现在,已有七八个战友被“扫地出门”了,一个战友跟武智勇讲,特种兵太苦,回去就调到了机关管物资器材。可自己却不能被淘汰,又不能调走,只能咬紧牙关挺着,如果不尽如人意,就被扣上诸如放不下身架、训练不刻苦等帽子,这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自己面前有这么些“敌人”呢?武智勇在百般求解中终于找到了一个答案,那就是大家一致认为,他天生就该是精兵,天生就该比别的战友出类拔萃,天生就该担负重要的责任。可对这些,他还没足够的思想准备。那天晚上“疯子”在军人大会上说的那些话和战友的议论,让他尝到了无地自容的滋味,也让他懂得自己的处境该有多么地艰难,更让他清醒了姥爷反复叮嘱他的话是多么的对!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硬着头皮跟训练死磕到底,要么缴枪灰溜溜地败下阵来!何去何从,他站在了分水岭上,但不管结果怎样,他现在是绝不能缴枪的,所以他像是在惩罚自己似的没命地训练起来。
  又一周时间噼噼啪啪放鞭炮似的过去了,被“疯子”折磨得都快散了架的士兵们,个个都像缺少水分的植物,蔫头耷拉脑的,盼着好好地休息一天。
  在讲评时,不知“疯子”从哪里借来了笑的细胞,破天荒地冲着队列里的战士真诚地咧了咧嘴。这个极不成功的动作,却像春风拂面一般让人倍觉清爽,不少战士判断:准是这周的训练达到了他的预期效果,让这个鸡蛋里能挑出骨头来的“疯子”无懈可击了。果然,“疯子”的话证实了大家的判断:“这周时间,你们训得不错,而且有的战士进步相当明显,向你们表示祝贺!”
  吃了定心丸的战士们脸上的表情也都生动了起来,暗想,这个周末不会再被折腾了,可得好好休息休息。但接下来“疯子”说的话,让战士们喜忧参半:“晚饭后,你们可以放心睡,一直睡到自然醒。”说到这,“疯子”很有成就感地扫了大家一眼,迎接他的果然是热烈激昂的目光,可他的目光旋即严肃起来。“但是,”这两个字他咬得挺重,“但是,后天操课你们将接受最严格的考核,不合格的将被淘汰掉!”
  欢乐的表情僵硬地粘在战士们的脸上,很快像遇到太阳的薄霜似的消失了。训练已经走过了一多半路程,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汗水泪水,快看到胜利的曙光了岂能半途而废?巨大的阴影像突然来了片浓厚的乌云,罩在了每个人的脸上。
  晚饭,大家都像对饭菜有着深仇大恨似的,个个吃得风卷残云。回到班里,有人还想对“疯子”的无情发些议论,但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意思非常明显,那就是先睡个够,后天的事后天再说。战士们着实太累了,疲劳像大山般压在了他们的身上,不一会儿,一个赛一个地发出了响雷般的鼾声。天上的星星像是受到了传染,也睡眼蒙眬了起来。
  太阳已有一竿子高了,所有的战士还在响着鼾雷。这时,武智勇的胳膊挨了一拳,他在梦中以为是蚊虫叮咬了一下,翻了个身仍香甜地睡去。不料,他又连挨了两个,这次可把他“咬”急了,奋力睁开眼睛,心想,一定要将这个该死的蚊子打死不可!可当他抡圆了胳膊准备攻击时,看到的却是“疯子”的一张柔和的脸。只见“疯子”俯下身子,小声地说:“走,我给你‘开小灶’去。”
  这句话给武智勇造愣了,一向对自己凶神恶煞的“疯子”,这是哪根神经“短路”了?正在犹豫的时候,又听“疯子”用低低的声音说:“明天就考核了,我想单独教你点干货!”
  就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也不能无动于衷了,况且对方还是掌握自己命运的领导呢!武智勇很快穿上衣服,跟了出去,他倒要想看看对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阳光格外温暖,白杨树已吐出了很大的叶片,鸟儿在树枝间轻快地飞来飞去,生动的叫声是那么悦耳。温柔的小风迎面吹来,像母亲的手在抚摸着武智勇的脸,让他觉得非常幸福。如果不是 “疯子” 在身边,他肯定会哼上一首歌曲。
  不是说单独教练吗,咋将自己带到“战士”塑像前了?见“疯子”停下了脚步,武智勇也跟着停了下来。
  “听说你曾在它的前面停了很久?”不待对方回答,“疯子”又说,“在它面前,你有何感想?”
  现成的话,武智勇能说出几筐,但他不想在“疯子”面前表现,只淡淡地说:“做一个勇往直前的战士。”
  不想这话引起了“疯子”极大的兴趣,他用赞赏的目光望着武智勇,又进一步问:“怎样才能做一个这样的战士呢?”
  “那就只能刻苦训练呗。”
  “首先,要有信仰,没有信仰,他就没有动力,苦练还要巧练,二者都不可少。”
  武智勇没想到这个武夫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也不甘示弱地说:“对。我在书上看过,信仰是生命的力量。信仰的本质是赋予了生命一种死亡也带不走的东西。”
  “疯子”的眼睛亮亮的,兴奋地说:“有了信仰就知道为什么来当兵,也知道了怎么才能当个好兵。动力足了,也就有使不完的劲了。”
  武智勇明白“疯子”这是在旁敲侧击地给自己上政治课,就没有接对方的话茬。
  对方好像没有察觉似的,仍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你知道,雕塑是怎么来的吗?”
  武智勇摇摇头。
  对方的脸一下子变得严肃了起来:“你父亲牺牲后,集团军党委决定以你父亲为原型雕一尊名叫‘战士’的雕像,于是便有了它。”
  武智勇心里涌起了一股热流,暗想道:我说呢,当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觉得那么亲切呢!这样想着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奇了怪了,“战士”好像在冲他笑呢!他用力揉揉眼睛,越看越像在冲自己笑。
  “我跟你父亲当年都是连长,虽然不在同一个团队,但我俩是摽着劲干,可谓是旗鼓相当,不分上下。场上是对手,场下是朋友。我佩服你父亲身上那股舍我其谁的血性!你父亲、我的好战友牺牲了,我心里那个难过呀……你来了,我想一定严上加严地摔打你,让你早日成为勇往直前的战士。”
  听了“疯子”这些话,武智勇的眼睛湿润了,这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却不是冷血动物,他的内心世界竟然也是这样的丰富!“大队长……”他第一次这样带着感情叫“疯子”!
  五
  文风采访武智勇碰壁,是他从事新闻报道工作少有的几次“走麦城”中的一次。当武智勇不可理喻地拒绝采访时,他真想将语言的炮弹一股脑倾泻在对方的身上,但他毕竟是个干部,如果跟小兵计较,太有失身份,况且面对的是英雄的后代,传出去怕引来负面效应,所以忍住了,只好两手空空地打道回府。
  在以后的几天里,文风如鲠在喉,怎么也不能忘记这件事。他想不明白,先前采访武智勇都是如鱼得水,这次他是怎么了?历次在“疯子”手下加过钢、淬过火的官兵回来,都让他写出了一批有分量的稿件,而武智勇回来却判若两人呢?搞新闻报道的都爱刨根问底,爱钻牛角尖,作为在军队新闻界颇有名气的文风恐怕更甚。越是难得到的越想探个究竟,正面进攻受挫,他就采取迂回战术,上午十点多,他估计谭政委要处理的工作可能告一段落了,就拨通电话,开门见山地问:“政委,这个武智勇怎么了?”
  “碰钉子了吧?”谭政委的语气里透露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你那天怎么没打招呼就走了?我本想安慰安慰你呢!”
  “我不需要安慰,我想知道他拒绝采访的答案。”
  “这个问题我还不十分清楚,是不是王大队长比我更有发言权?最好你跟他沟通一下。”
  放下电话,文风一口气喝了半杯浓茶,犹豫了一下就给王剑打了电话。王剑说,我最近有点时间,可以跟你唠些有关武智勇的事。
  王剑是从来都不肯接受采访的主,这个电话本来是文风硬着头皮打的,没想到对方竟然爽快地答应了,下午文风请了假立即赶了去。
  两个小时后,王剑在办公室接待了文风。见了面,他开门见山地问:“你想了解武智勇哪方面的事?”
  文风说:“经你培训的官兵,军事素质个个提高了一大截,认识也上升了一大块,可武智勇为啥像丢了魂似的呢?”
  这话虽有将自己一军的成分,也有对自己工作否定的因素,王剑就想也敲打一下对方,挑挑眉头说:“毛泽东同志说,我们要战胜敌人,首先要依靠手里拿枪的军队。但是仅仅有这种军队是不够的,我们还要有文化的军队,这是团结自己、战胜敌人必不可少的一支军队。我是拿枪杆子的,你是拿笔杆子的,我俩合在一起才算文武双全。别看我没少看到你的大作,但我一直对你的文风不太感冒。”
  闻听王剑对自己颇有微词,文风心里很不受用,但表情还很自然地说:“咱们别讨论我的文风了,还是先讲武智勇,把我的问号拉直了,也许我的‘文风’改变了呢!”
  “也好!他拒绝你采访,虽然还有其他因素,但一个重要的因素是你写他没有站在他的角度上写,而是给他戴上了英雄后代的光环写,这样让他高大了不少,但不真实。”
  “那以前,他配合得挺好呀!”文风不服气地说。
  “那是因为,他没来培训,境界还没有提高。”
  “那其他你培训的官兵咋乐意接受采访呢?”
  “那是因为他们很少被你关注,觉得自己有机会露脸了,才愿意说自己的心里话。”
  王剑像个算命先生,说话两头堵。文风就不想在这上面纠缠,却问:“你不说武智勇拒绝采访还有其他因素吗?说说看。”
  “这个其他因素却也是重要的因素。”王剑看着对方急切想知道的样子,就接着说下去,“虽然从新兵入营开始,就进行了端正入伍动机的教育,像武智勇这样的英雄后代似乎不存在动机不纯的问题,但事实上却不尽然,他人虽入伍了,但对‘我为什么活着?’‘我的生命意义将会是什么?’‘我为什么来当兵?’‘怎样当个精兵?’这些问题想得还不透彻。这些问题都没有想明白,你就硬给他戴上好兵的帽子,他能舒服吗?”   “那你帮他端正入伍动机了吗?沉默就是你端正的结果?”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但他的沉默至少说明,他在用心想这个问题,在想的过程中也不排除他的思想在摇晃。这是件好事,就像刚会走的孩子,起先总走不稳,甚至摔倒了,但慢慢地就走稳了,而且还能跑了。”
  这些道理,文风不管认不认同,都不想反驳,他的兴趣不在这上面,于是问:“你还是讲讲他给你留下较深印象的事吧!”
  王剑喝了口水,润润嗓子讲了起来:“还是从那天我折腾他说起吧。在考核前一天,我给队员们放了假,让他们可劲睡。第二天早晨我却叫醒了武智勇,先领着他看‘战士’雕像,然后去了训练场……”
  于是,王剑讲了起来……
  “明天正式考核了,为了先摸个底,我想有必要让你挨个内容都练一遍。”武智勇在看完“战士”塑像后,好像注入了一股力量,对王剑说:“行!你就考吧!”
  武智勇好像是在证明自己的实力,每个内容都练得一丝不苟。每当一个内容结束后,王剑都指出一些或大或小的问题,武智勇听得十分认真,消化理解后又练了练,有的甚至还练了五六遍。
  几乎是用了一上午的时间,武智勇才收住了兴致。王剑对武智勇的表现也挺满意,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武强的影子。但忽然想到自己的真实用意,一种愧疚的感觉在他的脸上涂了层阴影。
  武智勇回到班里时,战友们都醒了,有的还说开了风凉话:“我们在傻睡,人家吃小灶去了,这不偏心眼吗?有了一对一的帮助,考核准进了保险箱,说不准还能争彩头呢!”
  战友的话,这次没有引起武智勇的反感,相反却在为能得到王大队长的指导而高兴呢!
  考核如期进行。前半程,武智勇考得如鱼得水,轻松完成了。可从下半程开始,他的双腿越来越沉重。这是咋啦?武智勇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准是昨天的训练强度太大,隐性疲劳显性了。昨天结束时,王大队长意味深长的表情,在他的脑海里闪动了一下,他明白了,准是“疯子”用这种手段给自己下了“绊子”。一股冲天的怒气在他的胸膛聚集升腾,一种受辱的痛感也在他的胸膛波涛汹涌。“啊!啊!”接连几声的大叫,惊天动地,几乎所有的人都向他投来不解的目光。
  喊了这几声后,武智勇的怒气泄了,受辱的痛感也轻了。他咬牙切齿地告诫自己,宁肯累倒下,也决不能吓趴下!精神不是万能的,但没有精神却是万万不能的。伟人毛泽东不是说过嘛,人总是要有一点精神的!武智勇接下来的考核,都是在强大的精神支撑下完成的。成绩如何?他没有时间想,就是有时间,他也不会想!他要出这口恶气,要向人们证明自己不是孬种!
  随着最后一名考核员将手中的小旗放下,武智勇瘫在了地上。他终于完成了所有的考核内容。
  “你怎么没把昨天练的成果发挥出来呢?”这时王剑赶了来,有些不满地说。王剑的话,在他听来假惺惺的、格外刺耳!
  “如果都发挥了出来,你昨天的好心不白费了吗?”武智勇气急败坏地回答。
  “是,也不是!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对方心安理得地回答。
  武智勇品品对方的绕口令,似乎品出了些味道出来,没再说什么,攒足了力量站起来,扭头走开了。
  “考核前,都是想方设法地养足精神保持体力,考核前一天你让别人休息,却让武智勇训练,你这是故意给他设障碍!”文风也觉得王剑做得过分。
  王剑“嘿嘿”笑了起来,他用表情告诉对方,他这么做不但没有半点悔意,还十分自得:“好兵,都是用超常的办法练出来的。我不想让武智勇考得太轻松,这样做还不是逼着他战胜自己。”
  文风虽然对这种做法心存疑义,但想到自己是来采访的,又不是来抬杠的,就说:“武智勇的最终成绩如何?”
  王剑不屑地看了对方一眼:“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成绩偏下,险遭淘汰!”
  文风倒吸了一口凉气:“好险啊,如果他被淘汰了,还不得跟你玩命?”
  王剑闻听,脸上洋溢着自信的表情,反问道:“我带的兵,我还不知道他能不能淘汰呀?”
  “你说这些,跟他变得沉默有什么关系?”
  “太有关系了。这里可有你们常说的新闻眼呀!”
  “你快说说,新闻眼在哪?”文风边摊开笔记本,连连催促道。
  王剑见对方不像在逗自己,而是真不明白,也就不再卖关子了,说:“你还是有名的新闻干事呢,连这点都没看出来?他的沉默,是由于看到了自己的差距,更由于他有了新目标。你要是能由表及里地好好挖掘一下,说不准能通过他的心路历程,捕捉到一篇很好的新闻呢?”
  文风的胃口被吊起来了,拿起水壶给王剑的杯子续满了水,恭维道:“没想到你这个武夫,认识还这么独到,情感还这么细腻,快快说下去。”
  王剑连喝了几口水:“我说的都是武智勇的表面东西,你要写他,就得同他唠,这样才不失真。”
  “可他不配合我呀!”文风无奈地摇摇头。
  “你的本事不挺大吗,怎么还在乎一个小兵呢?”王剑用略带轻视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又说,“我再给你提供一个重要线索,武智勇在集训期间,还抓住一个越狱的亡命徒,只不过这事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我也是向他保证不泄密的,但为了不让你空着两手回去,我就当回泄密者吧!”
  这个意外的收获,让文风惊喜万分,但不管怎么问下文,王剑的嘴却像是被粘住了似的,被问急了,他幸灾乐祸地说:“你别在我这儿用心思了,能撬开他的嘴算你有本事。”
  六
  经过了特战集训的洗礼,武智勇再参加连队训练,就像张飞吃豆芽,那简直是小菜一碟!按理说他该高兴才对,可他却高兴不起来,心里反倒空落落的,倒怀念起那曾让他咬牙切齿的特战集训队生活来了。连长看出了他的心思,便说:“你不如在这段时间里多看些军事理论书籍,开阔开阔视野。”
  连长的话,让武智勇眼前一亮。可连队图书室里的书籍都看过了,于是在一天的晚饭后,他请了假去了团部想找刘团长借去。   刘团长对武智勇的到来感到很突然,问:“你有什么事?”
  “我来借书。”
  听了武智勇的回答,刘团长顿时开心地笑了,指着办公桌后的一排书架:“里面的书你随便看。”
  武智勇也没客气,先是看了一遍,随后挑出了几本军事方面的书,拿了就想走,被刘团长叫住了:“你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来换,又没给你限定时间,急啥?”
  武智勇只好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听说你在集训期间表现得很突出?”
  武智勇的脸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如果你是指我妈帮我办调动的事,那是很突出。”
  “不是,我是说你的训练很突出。”
  “不太理想,有时处在打狼边缘。”
  “最终,你的成绩不是很好吗?”
  武智勇心想你都知道了,还问干啥,就没作声。
  刘团长问一句,武智勇答一句,像挤牙膏似的,两人都很尴尬。刘团长想起当年武智勇还是个小孩时曾骑在自己的脖子上玩,张口闭口刘叔刘叔地叫,不禁叹了口气:“智勇啊,没想到你当了兵,咱们彼此倒生分了。”
  “因为我是你手下的兵,没法还像以前那样。”
  “官兵间不应该隔一道墙啊?何况咱俩的关系不一般啊?”不管刘团长怎么启发,两人的距离一时间还是没法拉近,看着对方活受罪的样子,刘团长无奈地挥挥手,“你回去吧。”
  武智勇如释重负地推门离开时,却撞见了谭政委。谭政委故作惊讶地拍拍他的肩膀:“智勇,我可挑理了,都是叔叔,你为啥越过我的门槛?你必须到我办公室待一会儿。”
  武智勇只好硬着头皮跟谭政委走了。他本想站一会儿就离开,不想被谭政委给硬按进沙发里:“我喜欢你小时候的样子,大了咋变得这么拘谨了呢?你小时候太淘了,一次把我的帽子藏了起来,害得我操课时光着头跑了出去,被你父亲给撸了一顿。”
  听到这,武智勇“噗哧”一声笑了:“谭叔,那时我觉得我爸的官老大了,我淘得简直无法无天。有一次,我往刘叔的被子上洒了一杯水,硬说他尿炕了,为此我挨我爸一顿好打。”
  “我的鞋带也是你给取下拿着玩了,害得我还挨你爸撸一顿。”
  “哈哈哈!”两个人都放声大笑了起来,这时武智勇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再僵硬了。
  “你们俩咋唠得这么开心?”笑声将刘团长给牵了过来。
  见刘团长进来,谭政委说:“我们俩刚才唠你尿炕的事呢?”
  刘团长哈哈大笑:“这件事对我影响很不好,不少战士私下叫我‘尿炕连长’。”
  “这我倒没听说过,不过呀,你可得小心,如果智勇哪次搞恶作剧,你可成了‘尿炕团长’了。”
  “哈哈哈!”三个人都同时笑了。
  武智勇站了起来:“刘叔、谭叔,我得回去了。”
  “你别忙走,我看看你从刘叔那儿拿的些什么书?”说着,谭政委从武智勇手里接过书,看看说,“智勇,你偏心眼,从他那借书,咋不借我的书呀?”边说,谭政委边打开书柜:“我不用你选,给你指定几本书吧。”一会儿,谭政委给武智勇选了五六本书,并叮嘱说:“这些书一定好好看看。尤其是《信仰》这本书要反复地看。”
  武智勇走后,他俩又唠了一会儿。
  “你看智勇现在的状态怎样?”谭政委不待刘团长回答,又说,“他参加集训回来有了很大变化,逐渐找到了当兵的感觉,找到了动力,这是难能可贵的。”
  “他只要找到了目标,准错不了。”刘团长十分赞同对方的观点。
  武智勇抱着一堆书回到班里,先挨个看了看,最后选择了《信仰》,低头看了起来。“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赤。”热血在他的胸膛里澎湃,身上似乎注入了新的力量。
  “看什么书呢?这么专注!”正当武智勇看得起劲,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
  当武智勇抬起头来,见文风笑容可掬地站在自己的身旁,而且没有扛上尉的肩牌,却戴上了列兵的肩牌,这让他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看着武智勇吃惊的表情,文风说:“师里开展下连当兵活动,我分到你们连,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咱们可真成了一个战壕的战友了,你欢迎不?”
  以往也开展过下连当兵活动,有的干部多半走过场,甚至比在师部更自在些。这事,武智勇多少也听说过,他想文风不会真当兵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借着采访的由头脚底抹油溜了。想到这,武智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七
  一周时间过去了,文风却像钉在连队里似的,不论训练还是政治学习,他都积极踊跃参加,而且还挺专注。这多少让武智勇有些刮目相看,但让他不舒服的是,对方始终“粘”在自己的身边,这又让他对文风来本连里当兵的用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但对方没点破,他也装迷糊。只是在心里提醒自己,一定要与他保持距离,小心上他的当。
  周六上午,武智勇洗完衣服本想看书,就听通信员在走廊里喊他接家里的电话。姥爷从来没有给他打过电话,就是母亲打来电话让姥爷跟他说几句话,姥爷都不肯。他判断这个电话一定是母亲打来的,最近不知怎么的了,一接母亲的电话就头痛,他磨磨蹭蹭地抓起了电话:“妈……”
  “我是你姥爷!”
  “姥爷!”武智勇闻听惊喜万分,“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不到关键时候能给你打电话吗?”
  怎么就到了关键时候了,这个关键问题是什么?想到这,武智勇急急地问:“姥爷你快说!”
  “智勇,你母亲整天哭天抹泪的,非把你调出战斗连队不可。这次想给你调到军区机关,怕你不同意,让我当说客!”
  姥爷是不是老糊涂了,原来一直站在母亲对立面的他怎么了:“姥爷你怎么叛变了?”
  “她心痛儿子,我心痛女儿呀!她怕没法让你动心,动员我好几天了,我才同意的!只要你同意,调令马上就开,并且也不会像上次那样,我出面就会一路绿灯的。”   姥爷的话,真让武智勇如坠五里雾中,他想了想,既然他俩攻守同盟,那么自己肯定是他们的对立面了,但不管怎么说,自己是不会调走的。想到这,他有了主意,但对方毕竟是自己敬爱的姥爷,不能像对待母亲那样任性,眼珠一转对着听筒说道:“姥爷,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你有信仰吗?”
  “以前啊,我有很坚定的信仰,但退休的年头多了,信仰不坚强了,也模糊了。你当兵还没到一年,就找到信仰了?你说说看,你的信仰是什么?”
  见姥爷的注意力被引到自己的话题上了,武智勇很是高兴,理了理思路,想说得更有逻辑性,沉吟了一小会儿接着说:“每个人都要有坚定的信仰,这个信仰是支撑自己不懈奋斗的动力。文天祥的信仰是‘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吉鸿昌的信仰是‘恨不抗日死,留做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方志敏的信仰是‘无论如何,我们决不能让伟大可爱的中国,灭亡于帝国主义的肮脏的手里’……正因为有千千万万个这样有坚定信仰的仁人志士前赴后继,抛头颅洒热血,中华民族才一直血脉相传。您是老党员,这些您不会忘记吧?”
  听筒里没有传来姥爷的声音,武智勇就又激动地说下去:“我是英雄的后代,英雄的后代不应该靠泪水博得同情,而是靠汗水血水赢得掌声。我的任务是练成精兵,最好能像您在血与火的战争中表现的那样,当一把不卷刃的尖刀;像父亲那样,为救战友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
  “哈哈哈!”电话里传来了姥爷硬朗的笑声,好一会儿才收住,“我这个说客当失败了。我跟你妈打赌,我说你绝对不会同意调走的,你妈不死心,这回她不会再为难你了。不过,我还想问一下,你刚当兵时是不太情愿的,到了集训队也动摇过,这个弯是咋转过来的?”
  姥爷点到了自己的痛处,武智勇的脸“唰”地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那时我还没有准备好嘛!当初我确实没有想当兵,是被你逼来的,来了之后,发现我变得不再是我,成了传声筒,成了录音机,成了木偶,这让我很迷惘。后来我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我要凭自己的本领当一个真正的战士。在这种思想的支配下,我有了新的动力,我要一直这么走下去。”
  “其实我呀,也不是诚心当说客的,是想借此机会试试你的态度,听了你这些话我放心了,今天我特别高兴,中午啊让你妈给我做几样精菜,我要喝几杯!”
  放下电话,处在兴奋之中的武智勇面容格外灿烂,推门走出来时,正见文风站在那里。
  “你偷听我打电话?”
  “我是受教育来着!你说得真好!”文风小心地解释着。
  自从文风扛着列兵肩牌来,再也没先前的架子了,集合时他噌噌地往外尥,就是细小工作也当仁不让地抢着干。营教导员跟他是一个车皮来的,见他这个样子就打趣道:“文大笔杆子呀,你怎么像个新兵了?”
  文风用手背抹抹脸上的汗水,满不在乎地说:“我新兵时干活爱偷懒,现在有了补课的机会,我自然要多付出些。”
  尽管文风的态度诚恳,但武智勇对他的反感还是没怎么减少,就闷着头走了。
  “武智勇,你这会儿有事吗?”文风笑得挺讨好,“没事的话,我想向你学点拳脚。”
  新鲜,真新鲜。一个舞文弄墨的白面书生,竟然想舞枪弄棒?文风的话将武智勇逗笑了,“可以呀!不过,我想问你为啥想练功呀?”
  对方的表情已告诉自己同意教功夫了,文风一脸灿烂:“将来打仗时遇到敌人还可以对付对付。”
  他俩来到小操场,武智勇简单地教了对方一些基础动作,没想到文风学得倒挺认真,一个来小时竟然练得浑身汗透。
  “你还真练啊?”
  “光说不练是假把式。不真练,你还肯教我吗?趁着我活动开了,你再教我几招吧。”
  第一次给别人当师傅,徒弟又谦虚好学,武智勇的兴趣高涨,又教了一个来小时,直到累得文风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从此,一有空闲文风就央求武智勇教几招,还别说他的功夫长进了不少,这让武智勇对他的敌意渐渐地消除了,彼此间的话也多了。一次,文风练的结果受到了武智勇的夸奖,这让他很得意,连连说:“这都是师傅教得好!”停了一会儿,又自顾自地抒起情来:“不管多险峻的高山,总会给勇敢的人留一条攀登的路。只要你肯迈步,路就会在你脚下延伸。再长的路,一步步也能走完;再短的路,不迈步也不能走完。”
  这些似乎无厘头的话,逗得武智勇大笑起来,也打趣地说:“顺着你的意思说,就是‘成功从不会放弃任何人,只有你放弃成功罢了’。”
  “对头,对头,我想说的,被你给总结了出来!”
  一个月的时间眨眼间就过去了。还有两天,文风就“毕业”了。看着晒得黑黑的文风,武智勇问了自己想不明白的问题:“文‘列兵’,整整一个月你一篇新闻稿都没写,不觉得亏大了吗?”
  “不亏,亏啥呀?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文风一脸收获地说,“跟你们在一起摸爬滚打,我接足了地气,这是我坐在办公室得不来的,这是我走马观花采访体会不到的。以后,如果再组织下连当兵,我还要参加,还会像现在这样,当个列兵。温故知新,我就永葆了列兵的本色。”
  八
  文风回师部已四五天了,武智勇一想到在文风临走的前两天,自己在他软磨硬泡的情况下,终于说了在集训时抓获越狱逃犯的事,就后悔不迭,一是自己不想再被宣扬,成为焦点,二怕文风添油加醋。为防止节外生枝,他找机会给文风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另外一个新闻干事,告诉说,文干事已去集团军教导大队采访了。
  的确,这时文风已走了半个小时了。虽然撬开了武智勇的嘴,但武智勇说得轻描淡写,实际情况肯定惊心动魄,里面不知藏着多少故事呢!武智勇说的那点电报式事实,根本无法支撑着写出有影响力的稿件。此番去教导大队采访,他想多住几天,先将主干事实了解全,然后再顺藤摸瓜,将他在集训队的成长轨迹了解透。英雄的后代又有了英雄的壮举,绝对能挖出一篇分量很重的新闻!   到教导大队时,王剑刚开完训练部署会。见文风推门进来,王剑对他的到来显露出了既在情理之中又在预料之外的表情:“我知道你会杀个回马枪,但比我预料的时间晚了许多。”
  “我补课去了。”文风将自己下连当兵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就迫不及待地问,“武智勇同意写他了,我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这下你没有顾虑了吧,请将你知道的一切告诉我吧。”
  “他同意了?”王剑见对方郑重地点着头,这才放心地说道,“不过,你想要完全复盘当时的情景,最好采访和他一同来集训的小刘吧。”
  小刘,文风熟悉,在小刘和武智勇都是新兵时,他们没少接触。但在文风下连当兵期间,却没有见到小刘,小刘怎么会留在了这?看着文风满脸疑惑的表情,王剑给他拉直了问号:“集训结束后,由于一名战士考军校走了,经请示我将小刘留在了这里。”
  不一会儿,小刘出现在文风面前。在文风的眼里,小刘比当新兵时更结实了。虽然两人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因为文风急于想知道武智勇智抓逃犯的事,便单刀直入地说:“小刘,你快讲讲抓逃犯的经过吧!”看着对方心急火燎的样子,小刘不由得说:“文干事你真敬业呀!”可看到文风急切的目光,也不好再发表感慨了,只得讲了起来——
  在举行结业典礼的前一天晚上,市公安局来了两名刑警,请求支援他们抓捕一名逃犯。闻听这个消息,战友们都很兴奋,强烈要求参加战斗。王大队长考虑到事关重大,就请示了上级领导,上级要求必须选出最优秀的战士参加。王大队长宣布名单时,没有武智勇。他一听急了,说什么也要去,态度坚决地说:“你这个决定不是一碗水端平的决定,是偏心眼的决定,我的考核成绩有目共睹,为啥把我排除在外呢?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我不接受你这样的为我好!”
  在众人面前,武智勇可能是第一个敢跟王大队长“叫板”的人。听着武智勇火气十足的话,王大队长终于点头同意了。把武智勇乐得手舞足蹈。但王大队长说:“现在组已分完,你不能单枪匹马,必须找一个搭档。”武智勇点到了我。
  各组根据公安干警介绍的情况,趁着夜色向逃犯最有可能逃窜的方向进发了。武智勇却显得格外气定神闲,盯着地图全神贯注地看了起来。我知道他是个有主意的人,但时间不等人呀,我忍不住催促他:“快点行动吧!”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又磨蹭了二十来分钟,显出胸有成竹的样子站起来。我以为这回该出发了,谁知他却向我交待几件必须做的事,就这样快两个小时了,我俩才出发。我想知道他到底怎么做,可他却只说句:“他们打草惊蛇,咱们守株待兔。”
  没办法,我只能当了跟屁虫。他把我带到了一条简易乡村公路旁一间小房子里,旁边是西瓜地,这小房估计是看西瓜人用的。进了屋,他叫我到外面拾些干树枝,西瓜地边是杨树林,地上有不少修剪下的干树枝,我挑选了些拿回来。这时,他已把一只白条鸡架在了三脚架上。我明白了,他是想烤鸡。生上火,他边烤边往鸡身上浇着佐料,不一会儿就飘出了香喷喷的气味。他还不断地拨着火,翻着鸡,不停地命令着我:“你到外面放放哨,看看有没有警察的影子,如果发现了咱们好往杨树林跑。”一会儿又说:“你说咱们咋这么倒霉,决不能让警察抓住,咱们往南方跑,在那里打几年工,等消停了再回来。”
  鸡烤熟了,武智勇将鸡放在一块小木板上,边撕鸡肉边对我说:“酒还剩下最后一瓶了吧?打开,喝光它。”我俩就吃着鸡肉喝起了酒。私自喝酒本身就是错误的,何况又是在抓逃犯的时候,我暗自捏一把汗。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也尽量装着心无旁骛的样子配合他。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窗棂有了响动,武智勇埋怨我说:“你光顾吃,快去放放风,如果是警察来,咱俩都完了!”我心领神会地开门望望,又缩了回来,不满地说:“你别疑神疑鬼的,哪来的警察?快闭上你的乌鸦嘴,小心真把警察招来!”于是,武智勇不再说什么了,一心一意地吃了起来。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了,一个个头跟武智勇差不多的家伙出现在了我俩面前。武智勇吓得把一块肉掉在了地上,我则瘫在了地上。
  “好汉……你……你不是……警察吧?”武智勇哆里哆嗦地说。
  那家伙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在屋子里扫来扫去,然后猛地掀起了上衣,拍着胸部绑着的炸药说:“他妈的都给我老实点,如果你们想打我的主意,大不了同归于尽。”
  闻听这话,武智勇倒一脸的轻松:“如此说来,咱们是同路人!我俩也有人命,也正在躲避警察的抓捕呢。”
  “嗯!这我知道,我已在外面听了多时!不过,你们要是警察装的,今天就准备见阎王吧!”
  我这时也来了精神,指着我俩身上穿着的破破烂烂的衣服说:“你看我俩这副惨样!”
  “别说废话了,我俩在这已有些时候了,如果你不相信我俩就用我俩的腰带将我们捆起来。我估计你已经饿坏了,你把剩下的鸡全吃了,如果喝酒不误事,喝点也无妨!”
  这家伙见武智勇这么说,又想了想,然后将引爆炸药的手放了下来,语气也缓和了不少:“那我就相信你们吧。”于是便坐了下来,扯下一只鸡腿大吃起来。他可能有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那个吃相可真叫惨不忍睹。我俩刚才吃的都是鸡身上的边角余料,好的地方都剩下了,他吃得那才叫得意呢,吃完这只又将另一只鸡腿吃了。可能肚子有了东西,他的脸色不那么吓人了,也因为我俩都老老实实地待着,他也放松了警惕,他抹抹嘴,看了看酒瓶,瓶子里还有半瓶酒,他有些犹豫。
  武智勇估计他是个酒鬼,就将他说:“好汉,如果你没酒量,可千万别喝,这酒的度数高,醉了可就完了。”
  那家伙中计了,满不在乎地说:“老子一次喝过二斤!”说着,便抓起酒瓶子扬起脖子往里灌,我眼睛一直瞄着武智勇的表情,只见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翘,我知道他在发着战斗开始的信号!正当那家伙美滋滋地喝着酒时,我俩同时跃起,像两座大山一样将那家伙死死地摁在地上,那家伙根本无法反抗……
  说到这,小刘的脸上表情格外生动,仿佛在那场惊心动魄战斗中自己是个旁观者似的。文风也特别兴奋:“你们这一仗打得可真漂亮!但你们这样做是不是太冒险了,能抓住逃犯,有没有瞎猫碰上死耗子成分?”   “你怎么可以这么认为呢?”小刘不满地看着文风,“回想起整个过程,我倒觉得武智勇不但胆量过人,而且他的头脑非常聪明。你想啊,搜索的关注点都放在了逃犯容易藏身又不容易暴露的目标上了,那么逃犯肯定会认为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加上我俩把一切都做得天衣无缝,除非他不经过这里,经过这里必死无疑。”
  “文干事你一直在采访?可真够辛苦的。快吃午饭了,休息一会儿吧。”这时,王剑从外面回来了。
  文风尽管很累,但处在亢奋之中的他却说:“大队长,你回来的正好,我有个问题请教你,武智勇他们立了这么大的功,咋不宣传呢?”
  “为什么不宣传?一是武智勇死活不同意宣传,二是相关的材料还在整理,想等军里研究完再说。”
  “这样的话,时间拖得也够长的!”
  “关键是对武智勇抓逃犯的做法,有些争议。”
  闻听这话,文风不再说什么了。
  九
  又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上级终于对武智勇抓逃犯的事做出了决定,没有给武智勇记一等功,而是改记了二等功。这个结果可能对别的人也许是难以接受的,可武智勇却好像喜出望外,十二万分地满意。倒是文风有点不接受,时不时地发些牢骚,但他写的有关武智勇的长篇通讯却格外出彩,不仅在军队的报纸上以显著的位置发表了出来,还被不少地方报纸转载了。
  时光如流水般过去,日子仿佛一眨眼就到了秋天。
  九月初,部队开进了茫茫的科尔沁草原。一场真刀真枪的实兵演习,将在一个月后打响。
  这是武智勇第一次见到大草原,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看着飘浮着的白云,看着草原胸膛上还在开着的野花,看着羊群、牛群、马群,他真想像诗人般张开双臂拥抱一下草原,真想唱那首老歌:“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这是强大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和平的阳光。”他渐渐理解了姥爷为什么不讲道理地将他送来当兵,理解了父亲在关键时刻为什么能献出自己的宝贵生命,理解了王大队长带兵为什么那么狠,理解了刘团长、谭政委为什么对他寄予那么大的希望。他甚至在想,一个堂堂的男子汉,最该选择的职业就应该是军人。他更在想,自己第一次参加实兵实弹演习,该交出一份怎样的答卷……
  有人说草原是时令变化的晴雨表,一点也不假。天像被一双力大无比的巨手高高地提溜了起来,花朵渐次枯落,果实日益饱满,原本温柔的风有了冷的硬度,吹在身上特凉爽、特舒服。这真是练兵的好时节!
  “钢铁七连”在这次演习中担任主攻连,与之对垒的是另个团队的“堡垒二连”。两个连队都是闻名全军的尖刀连队。
  已当上了七班长的武智勇,除了铆足了劲想跟二连干一家伙外,还在思考着怎么以小的代价换取大的胜利。信息化条件下的战争,其实还有另外一条看不见的战线,它的作用不比硬碰硬的血与火的搏杀差。在特战集训时,他深知信息战的厉害!老想做的事,都会成功。凡事都是,只要围绕一点不停地想,总会有眉目的。现在,武智勇对想着的事终于有了头绪,只是还缺少诱因,换句话讲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天晚上,一轮上弦月无遮无拦地挂在了洁净的天空上,将慈爱的光芒一波波地洒下来,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一顶顶帐篷;群星也眨着俏皮的眼睛,瞅着白天还在生龙活虎地玩命训练、现在却在帐篷里酣睡的官兵们。秋虫们可不管这个,可着嗓门唱起了在春天写好了词、在夏天谱好曲的歌。秋虫此起彼伏的叫声,更显出帐篷的安静。
  从进入演习地域的第一天起,武智勇睡眠时间几乎少得可以忽略不计了。这时,他早被秋虫的叫声吵得睡意全无。不想在床上闭目养神,他索性穿上衣服走了出去。不想与哨兵接触,免得问答声吵醒战友,他快速走进帐篷边不远处的白杨林里,依在一棵大树上,心里默着:“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视之近……”
  “哗啦!哗啦!”十几米外传来了人趟动枯草的声音,武智勇机警起来,他将自己紧紧地贴在树的阴影里,恨不得钻进树里去。声音越来越近,却越来越轻了。来的是两个人,武智勇看清楚了,两人都是和自己在一起参加特战集训的二连战士,一个叫杨达,另一个叫刘强。
  他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走了一百多里来干嘛?武智勇的眉头不由得拧成了疙瘩。他明白了,他俩肯定是来刺探情报的。我还没想好怎么动手呢,对方倒行动起来了。现在就抓他们吗?不成,一个人没有绝对把握同时制服两个,最好的结果是抓住一个放跑另一个,更重要的是还没有搞清对方的目的,便打草惊蛇了。
  杨达他们快走到了自己的眼前,武智勇双腿不由自主地抖动了起来,他大气不敢出,在黑暗中两眼紧紧地盯着对方。可能杨达他们压根没想到会有人正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呢,竟然从武智勇的眼皮底下走了过去。好险!武智勇惊出了一身冷汗。待杨达走出了三十米开外,武智勇终于稳住了神,也有了个好主意……
  “武智勇撂挑子了!”就在杨达侦察后的第四天中午,这个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了出来,大家议论纷纷。
  一个说:“这个武智勇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在训练场竟敢跟连长叫板!”
  另一个讲:“可不是咋的,当兵的就该听招呼,让咋训就咋训呗,况且训练内容都是按照演习预案制订好的,哪里有他插嘴的份,他也太自不量力了。”
  这个道:“毕竟人家有本事,拿自己当盘菜也说得过去,但这事做得确实太冒失了,在训练场不听招呼,想各行其是,这还了得,都这样的话还不成了一盘散沙?”
  那个言:“我看他这回该有好果子吃了,弄不好班长该当到头了。”
  ……
  好事难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发生后,在百里之外的杨达很快也知道了。
  武智勇撂挑子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事是真的,一点都不假!那天上午按计划正常进行连进攻战术训练,可进行不到半个小时,因为火力配置问题,武智勇跟排长争了起来,因为声音很大,连长赶了过来,连长问清了情况,明显站在了排长那边,说:“排长说得不错,跟着做就是了!”不想,武智勇倒梗起了脖子,像一只好斗的公鸡:“我觉得我的方案更可行!”弄得连长很尴尬,最后以命令的口气说:“那也得先按你排长说的做!”   连长发火了,按说搁别人早知趣地不言语了,可武智勇偏偏不买账,还死硬到底。这时刚好刘团长赶了来,问清了情况,沉吟了一会儿,他对武智勇说:“执行命令!”
  本以为这场争论该画上句号了,可正当排长刚要组织训练时,武智勇非要当着刘团长的面按自己的打法演示一遍。
  刘团长看了一下时间,没有同意,武智勇来了倔脾气,甩出了一句大家都吃惊万分的话:“这个班长我不当了。”
  刘团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铁青着脸走了。
  当晚,七连召开了军人大会,指导员宣布:“撤销武智勇七班班长职务,到炊事班干炊事员。”
  这几天杨达是脚打后脑勺地忙,经过一番去粗取精、去伪存真,得出了令他满意的结果:七连的战术还有一半在沿用过去的老套路,在兵力使用和火力配备上,还缺乏灵活性,尤其是在立体火力运用上想得过于简单。他把写好的侦察报告交给了连长。
  回到帐篷里,杨达对自己这一仗很满意,同时也在为武智勇叫起屈来,智勇啊智勇,你咋这么浑呢?二等功立了,班长也当上了,听招呼好好表现,提干是水到渠成的事呀!可想着想着,他的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念头,就凭武智勇的智商,他能这样做吗?是不是在演戏?难道我去侦察时不小心暴露了目标?这些想法像走马灯似的在他的脑海里转着。
  不管怎么想,杨达还是认为武智勇做得有些蹊跷,应该有个备份方案,以免上当。想到这,他立即走了出去,不想跟连长撞了个满怀。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都露出了英雄所见略同的神色。
  当杨达想说出自己的疑惑时,连长摆摆手,说:“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们是该好好地准备另外一套方案!”
  一天下午的三点多钟,在离二连防区一里多地的一棵大榆树下,冷不丁出现了两个人。杨达用望远镜很快就辨认出了拿着毛巾擦汗的那人是武智勇。他身旁放着一个挑子,筐里面装满了蔬菜。
  杨达将这个发现跟连长汇报了,连长说:“你装作无意发现的样子,过去看看。”杨达赶过去时,武智勇正准备离开。
  当他俩的目光碰到一起时,武智勇尴尬地笑了笑。
  “你不准备跟我们对垒,咋当起了伙夫?”杨达装做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武智勇的嘴艰难地张了张,没能挤出一个字来,倒是身旁的战友替他回答了:“他当炊事员快半个月了。”
  杨达拍拍武智勇的肩膀,还想将戏演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怎么回事?”
  “没什么,就是想下炊事班呗!时候不早了,我得赶回去了!”边说边挑起菜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一轮硕大、皎洁的月亮下,夜渐渐地醒了,就在天空刚刚出现了鱼肚白时,惊天动地的炮声震得大地抖动了起来。当第一轮炮火打击完毕向后延伸时,传来了隆隆的马达声,七连进攻战斗打响了!
  杨达紧张地用望远镜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七连的动态,突然出现的一个高大的战士让他的手有些发抖,这不是武智勇吗?他先前在演戏!他在暗暗佩服武智勇竟能瞒天过海外,也为自己留了一手随机应变而庆幸。
  “战斗”打了快一上午,七连和二连还在进行疯狂的拉锯战,你争我夺,进进出出,杀得难解难分,可就在双方杀红了眼,导调组突然宣布演习结束!这个结果,攻防双方都不接受,但命令就是命令,命令下达就得执行!枪炮声停止了,一切都回归寂静。
  一个小时后,导调组是这样评定演习的:七连战术运用新颖,二连应变能力强,均达到了预期效果,两个连队不愧是有着很强的战斗力的先进连队,等等。两个连队对这个结论都不怎么买账,盼着能有机会再好好地较量一番。武智勇更觉得不过瘾,好在他对自己的自信心增强了,铁了心要在部队别无选择地干下去。
  现在,这篇小说该结束了。在结束之前有几件事还得交待一下,其一是武智勇下炊事班的事,其实不用点明,读者已猜得出来,他下炊事班是事先设计好的一出戏。目的,是想通过这种办法好让杨达得到错误的情报。最初杨达信以为真,但他和二连连长在围绕这个情报训练时,还留了一手,同时也训了与情报相反的内容,所以战斗最终打成了一锅粥!不过,这两个连队都认为武智勇和杨达出了大力,肯定了他俩的各自作用!其二,文风为啥没有再出现了呢?原来,他考上了研究生,到院校学习去了。其三,武智勇的母亲表里如一地说,再也不会拖儿子的后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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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偏无陂是遵义  天下着雨,已是秋天。在我的记忆中,遵义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山城,雨飘着,远山湮没在层层烟雨中,低矮的石头房子,鸡窝里的鸡跳上门旁的一株树,遥对着青山啼鸣。远处是哒哒的马蹄声,负重的人们,疲于征战的战士,眉宇间写着坚强与不馁,脚步深深浅浅,走向山路的拐角,也走向历史的转折处。  遵义城西南地区是承接南北、连接东西、通江达海的重要枢纽,是贵州面向川渝的交通枢纽。宋代曾巩《洪范传》:“其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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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平是一位颇受官兵喜爱的军旅画家。近几年来,他的钢笔画在军内外产生了较大影响。  美术编辑出身的陈建平,对于钢笔画的见识与运用可以说得心应手、轻松自如,从他历来所创作的钢笔画作品可以看出,绝非是“檃栝蹊径,全无内蕴”的那种现代的抽象类型,他以清新、典雅、精美的艺术风格,独特的地域风情自成一家。他的作品涉及山林、城镇、农庄、高原、军营,尤以刻画维吾尔族、藏族人物见长,在他的作品中尽显现实主义写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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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70年至1979年间,陈逸飞创作了一系列带有政治主题意涵的史诗巨作。如1971年和魏景山合作的《开路先锋》(中国美术馆收藏)、《红旗》、1972年的《黄河颂》、1976年的《占领总统府》(中国革命军事博物馆收藏)。这类具有时代性与标杆意义的政治主题作品的数量非常稀少,就其一生创作来看,不逾十件。  《红旗》为陈逸飞一生创作中,无与伦比的系列组画。 创作这件作品时,陈逸飞才25岁,当时的他已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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