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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儿在马克家内急,可是当她见到一排五只大小不同,底下臭气熏人、蛆肥如蚕的坐式马桶时,便宁可憋回家也不使用,弄得马克一再道歉,一脸窘迫……
心灵手巧的阿米西人
2005年的10月金秋,碧空如洗,白云如丝,为了装配自家厨房内的新碗橱、玻璃柜,我们一家从密西根州的安娜堡驱车30英里,来到远近闻名的阿米希人(Amish)居住的小村。临近村落,只见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地在干燥的泥地中行驶着,掀起几缕尘烟,远处传来狗吠鸡鸣和人的嘻笑声,久违的乡村气息弥漫在北美广袤的大地上。身着黑裤黑衫、戴黑帽留长须的几个男子聚集在村头,注视着驶近的汽车和难得一见的中国人,眼中透着几分警惕、几分好奇。
到了木匠马克家中后,我们受到了十分热情的欢迎。主人夫妇和那三男五女八个子女,早已排成两排,站在门口等着。就连马棚里的那两匹胖马,也从窗户探出头来,好奇地睁大眼睛,打着响鼻,那惊奇张大的马嘴,似乎也要向这一辈子都难见到的中国人吐出个问候来。和主人握手致意并听他介绍家人时,主妇和五位小女士们都行屈膝礼欢迎;三个小男人们都走来握手,四岁、两岁的两个步履不稳,却都不要人扶着,急急地前来。那个四岁的男孩以德语“早安,欢迎”问候,两岁的男孩结结巴巴地以荷兰语,或是连他父母都没能听清的咿呀语表示欢迎,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们在马克的带领下,参观了他的小屋、院落和工作的场所。整个农场虽简陋,倒也井井有条,谷仓、猪舍、鸡窝、马厩都十分干净,因为每天早上5点他就要起床,和大儿子一起清扫各处。女孩们或帮助母亲做早饭,或照看四岁两岁的小兄弟,或去鸡窝内喂鸡捡鸡蛋。狗儿则跟着人四处走动,或追松鼠,或赶鸭子。当我们参观时,只有那三个星期大的小马驹一直躲在母马身后不肯露面,而那母马也左挡右拦,不让我们看它的宝贝黑儿子。问起他的马为何这么肥时,马克坏笑着说,因为每天给它们吃剩下的甜糕点。美国的糕饼店晚上10点以后便将所有的糕点扔掉,所以马克每晚10点后驾着马车在附近几英里内走上一回,便可以给自己和其他村民带来很多糕点,人吃不完就喂马,马儿喂得油光铮亮,“反正它们不用减肥,每天要干许多的活。”正疑惑上次那只最会摇尾巴的狗狗为何不知踪影时,马克说,它两天前出了交通事故——不懂人类的规矩,乱穿马路,给马车撞断了一条腿。正说着,这狗儿似乎听见了,瘸着一条腿,一跳一跳地跑过来。当我女儿喂它巧克力时,那几个小孩都眼巴巴地看着,似乎知道好吃。女儿的书包里有着许多种不同的巧克力和小人书,这是征得马克同意后带来的。看到那几个小孩叽哩咕噜兴奋地翻着书,颤抖着从他们父亲手里接过巧克力时,我们全家都替他们开心。
阿米希人在家里讲荷兰语,在两周一次的家庭教会仪式上讲德语,在自办的“一屋一教师”社区学校中讲的则是英语。虽然驾驶马车出去2英里便是现代化的村镇,有电灯电话电影院,有大中小学,但是阿米西人的最高学历只是美国学校的八年级,即五年小学加上三年初中,只学写作、阅读和算术。由于其主要的生产活动是农业,种粮植棉、养猪养马、养鸡养羊、自给自足,所以不推崇高等教育,只崇尚简单、独立、宗教和家庭第一的小农经济生活方式。然而,他们的男子却常常以木匠手艺闻名,女子也精于编织毛衣毛毯,烹调菜肴,制作点心。虽然阿米希人不使用电力,但不排斥用汽油、柴油作为动力,用以开动车床、铣床,制作家具用的抛光机和运送谷物的传送带。马克告诉我,尽管每家都没有固定电话,更没有手机,但村里有一部公用电话,每天早上8点到9点男人们便聚集在村头等着客户的来电,谈论生意。汽车可以租用,但不可拥有,因为好车坏车相互攀比人心会不平,世道便乱。
马克去我家丈量厨房的大小,希望能带上他的全家九口和那三条腿的狗,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在去停车场的途中,我想给马克全家拍照,但他们的教义是不允许拍照的,反对摆谱显耀。马克知道我没有恶意,就让我在他们走路时拍,两个大人、五个小孩都不看镜头,一个女孩还扭过头去。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自感羞愧。
在40分钟的路途中,马克一家欣赏沿途风景,惊讶笑声不绝。进了我家后,我女儿带他们跑上跑下,又让马克的孩子们看米老鼠唐老鸭的电影,结果孩子们像被施了定身法,立在电视机前一步不肯离开。去年和前年,他们去医院探望祖父母时也见过医院病房内、走廊上的电视机,但那时节目里讲着股票、金融、政治和体育,他们无法理解,音乐又无法欣赏。《白雪公主》、《美人鱼》和《卖火柴的女孩》等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他们从小就学过、听过,但没有看过,所以看得很起劲。
马克是个很聪明的人,厨房的尺寸大小、上下高低,他用卷尺一比,立刻记住,不用笔记。碗橱、抽屉、壁橱和储藏柜的长宽高他都能全部心记、心算,从不出错,毫不逊色于中国菜场上的小贩们。由于马克制作家具全部都是用手工,榫头相结,严缝密扣,精巧细致,且价格公道,因此订单不少。不过因为不用电力,打眼钻孔、车刨铣修都是以手工为主,费时费力。他说,他知道用电的好处,省时省力,还可以多挣钱,但是这违背阿米西人的教义,只好不用。随着人口的增加和土地的减少,传统农业经济难以养活这么多阿米希人,他们虽然以不变应万变,但是也必须进行一些农业经济外的商业活动,如制作家具,建造木房,生产手工纺织品,酿酒,做糕点来增加收入。这些手艺基本上是各家绝活,口口相传,小男孩8岁便开始学做木匠活,学着酿酒,女孩7岁也学织衣织袜织毛毯、做糕点。而他们的家具产品、农业产品要推销,木制的房子、手工制作的衣服、被毯等要拍卖,也只能依赖电脑网络系统,请人开设网址,提前公告四方。
传统还能维持多久
和马克谈起今后数百年内,阿米希人独特的、农业合作社般的生活方式和社会结构能否长期存续下去,他认为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欧洲阿米希人的消失,固然与历史上天主教、基督教等主流教派的排斥有关,但也是由于不少阿米希青年的离心,对现代生活的向往而放弃了原来的群体。即使青年一代的阿米希人想选择现代的美国社会,由于长期生活在与现代社会隔绝的农业社会,其知识结构、价值观念和生活习惯也难以转变,很不容易适应现代社会,绝不亚于从中国偏远闭塞的乡村走到大城市。我们从中国来到美国,经历了种种的文化冲击之后慢慢地适应了美国社会,而绝大多数的阿米希人却以不变应万变,抵抗着这种冲击,令人难以理解他们的这种顽强。
可是,变化也在慢慢地发生,马克全家就正在建造有现代冲洗式抽水马桶的新家,因为他们受不了无冲洗系统的传统臭马桶。我女儿在马克家内急,可是当她见到一排五只大小不同,底下臭气熏人、蛆肥如蚕的坐式马桶时,便宁可憋回家也不使用,弄得马克一再道歉,一脸窘迫。问他大女儿、大儿子对现代社会的观感如何时,他们说,灯太亮,音乐太吵,体育太闹,世界太复杂;看童话电影有趣,而其他电影难懂,恐怖片吓人,动作片残暴,好电影不多;每个家庭里要用这么多电器来洗衣、热饭炒菜、清扫房间、种花锄草割草,样样都靠机器,实在浪费,使人懒惰,不好……想来马克家里已后继有人,不会出现离经叛道的逆子。
马克还告诉我,他们村有个人在非阿米希人的地区开了个家具店,作了中间商,来村中下订单、搞批发,由他转手赚差价,用他的汽车运货。但这个人的儿子却是吸毒的,不务正业,村里的人虽然还要靠他运货和联系业务,但都说这是上帝对他的离经叛道的惩罚,不应学他那样。似乎在农业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转化时,有资本主义商业意识的投机倒把者,在中国农村,在美国阿米希人中,都不得好评。40年前中国社会对贩卖鸡蛋、花生的资本主义行为的不认同,在阿米希人的地区现在依然如此,只是不搞批斗会,不抄家砸摊子,由占便宜的人自己斗私心,由向往花花世界的人自己批杂念,重申对教派的忠诚。可是1960年出现的阿米希人两个新教派,便不排斥使用电力和汽车,虽然是有限制地使用,只用于繁重的季节性活动,如用拖拉机耕地、播种、收割,用电动机脱粒磨面,以及开动机床加工家具,开面包房,开冰库和造房修路打井等重体力劳动中。但阿米西人家庭的照明仍然使用汽灯,电视机依然禁用。阿米西新教派的产生和壮大,对老教派是个极大的冲击,他们和部分美国社会都不认为这两个新教派属于阿米希人。
在有些阿米希人教派中,因为知道旅游业带来的经济效益,部分阿米希人也让游客拍照,也带游客参观游览,开旅馆招待客人,同时也驾着马车拉客,在现代城市的柏油马路上和汽车齐驱并行。有一些阿米希人的地区也通行公共汽车,供探亲访友之便。对于无法自产的物品,阿米希人每月一次请人开车购物,付别人汽油费、劳务费,通常是每家与邻近的“英国人”(他们对非阿米希人的美国白人统称,但肯定不包括亚洲人和黑人)达成协议,每月乘车一次去购买全家一个月的生活日用品。所以他们也穿阿迪达斯旅游鞋,也穿牛仔裤运动衫、棉毛衫和运动短裤,只是上面的大学名字五花八门,并不偏好某一大学。
由于美国的阿米希人都是从近300年前的几百个老祖宗繁衍而来的,又不可作婚前遗传病的鉴定,怀孕后也不能作羊水穿刺和胚胎染色体的检验,因此先天性的疾病不少,如近视、侏儒症、痴呆症、糖尿病、高血压和白血病等。此外,异常的血型,奇高的双胞胎率,以及致命性的婴儿尿毒症,也有许多报道。为此,医生专家对他们的建议是:尽量和远处的阿米希人通婚,如宾夕法尼亚州的和印第安那州的,甚至是和加拿大安大略省Perth 郡的阿米希人通婚,便可以大大减少遗传病。只是能否行得通,还得看各个部落的教规,因为阿米希人教派内的分歧大于遗传病带来的麻烦。由于以马车为交通工具,阿米希人的活动范围通常限制在25英里左右的范围。
美国主流社会对阿米希人的态度是放任自流,但对阿米希人的歧视和偏见也时有所闻。文明些的用相片剪辑讥讽,如一架马车朝悬崖驶去,一个大胡子阿米希男人驾车,一群女士们站一边推车轮,车厢上写“阿米希航空”,意为“死路一条”。2000年4月,有人朝宾州阿米希人的马车扔石头,砸死三个月的婴儿;2004年7月,加拿大有人朝阿米希人的马车扔酒瓶,砸死四岁的女孩。最惨的还是2006年10月2日,宾州阿米希人学校内发生枪击案,10名弱势女童遭屠杀。这件案子在美国各地都受到了严厉的谴责,使得对阿米希人的捐助和关注在美国各地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30名摩托车手连夜奔驰420英里,专门送来3万美元。媒体上报导一位13岁的阿米希女孩玛丽安对凶手说“让他们走,我第一个”的故事更是催人泪下。在凶案次日夜晚举行的烛光追思会上,宾州1600 名专程前来的美国民众说:“今夜,我们都是阿米希人。”
不同社会结构的人生活在一起总是会有矛盾,何况400年前的农业社会和现代工业社会要和睦并存。阿米希人开马车的生活节奏,和开汽车、乘飞机的现代工业社会节奏差了不只一个档次。美国人赶着上班,赶着送小孩上学时是最无耐心的,于是交通部门在阿米希马车出现的街上,不得不挂出醒目的马车标记,要大家不要鸣喇叭惊马,不要猛然超车。有些州的居民认为阿米希人的小孩很小就在农场工作,有违劳工法;有些州的居民认为阿米希人的家庭容许饿肚、站壁脚、打屁股等体罚,涉嫌虐童。1976年威斯康星州的州最高法庭更是命令阿米希人要让小孩完成12年的高中学习,但美国联邦最高法庭最后裁决,考虑到阿米希人的宗教传统,尊重他们的意愿,不强制实行高中教育。自1720年以来,阿米希人只出了一名社会学教授,是美国天普大学(Temple University)的约翰•霍斯泰特勒(John A. Hostetler),他出身于老教义派阿米希家庭的,以介绍阿米希人的文化和社会结构而闻名。
因为阿米希人不拿社会救济金,美国不少州对他们免除州税和市税,但他们依然需付商业税。平时和美国人谈起阿米希人来,不少人认为他们是一批古怪恋旧、倒退复辟的民众,然而同时认为没有必要对他们采取暴力驱除,因为信仰自由符合美国的宪法,不必强求一致。美国本来就是个移民国家,生活方式、宗教信仰五花八门,政府要平衡各阶层的利益冲突,要解决民生已有做不完的事,对于阿米西人,他们的态度是“让这些安静的人平静地生活吧”。还有些人认为,阿米西人的社区养老方式、社区服务结构没有从上而下的层层政府结构,倒是有值得借鉴的地方。
把马克全家送回村庄后,我站在那静寂无人的旷野,想着阿米希人与世隔绝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业社会生活方式,有种隔世的恍惚感。我难以相信,我站立的地方是发达的现代美国,感觉似乎回到了许多世纪前,回到了中国农村的插队生活。我能理解阿米希人,尊重阿米希人,但无法羡慕他们的生活方式,因为视野的局限和文化教育的制约,让他们的生活中失去了太多的东西。
三个月后,马克装好了我家的壁橱和碗柜。他拿着我支付的支票、赠送的糖果和小人书后再三感谢,向我们挥手告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不禁叹了一口长气——他的生活实在不易!
今年,离走访马克家已是第六个年头,那两个小男孩也该上学了,那匹小马该干活了。祝马克全家幸福、快乐。
(作者单位:美国密歇根大学医学院)
阿 米 希 人 简 史
阿米希人是1693年起源于瑞典、德国、法国、荷兰等地的部分门农教徒,也称“后浸礼教徒”。他们与欧洲主导的天主教、基督新教徒的最大区别是,新生婴儿不必受洗,16~25岁成人才能受洗。 虽然他们也以圣经为教义,但对圣经的解释、对人类社会发展模式有不同的见解。他们推崇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社会,反对商业文明,反对电力主导的工业革命。正因为如此,大部分阿米希人在16~18世纪作为异教徒而遭受迫害,少数人逃入瑞典的大山和莱茵河南岸,一直东躲西藏。天无绝人之路,1681年,一名英国公谊会教徒在美国宾希法尼亚州获得了一大块土地,于是他便请被歧视被驱逐的阿米希人、公谊会教徒、门农教徒、史瓦恩克费德教徒来此定居。1720~1730年期间,有数百阿米希人来到美国宾州。经过近300年的移民, 美国目前有24.9万阿米希人,分布于47个州。
目前美国的阿米希人有五个主要的教派,其核心的观念依然不变,认为以电力为主导的工业革命是邪恶;认为生产力提高,社会财富增加以后,人心不古,贪婪敲诈,浪费资源,破坏环境,残杀生灵等社会矛盾也加剧了。阿米西人崇尚简单、独立、和平、宗教以及家庭第一的农业社会生活方式,喜欢互助互济、平等自力的合作型社会结构。
阿米希人的衣服色调单一,男女黑色外套,白内衣,成年男子和男孩身穿背带长裤,穿黑色或棕色鞋子。男子婚后不剃须留长胡须。女士的衣服以白色、黑色长袖长裙和花边帽为主,手工精致,上下钮扣扣齐,衣服不乱,长发不剪,盘于头上后再戴上布质小帽,不戴手饰,不用化妆品。新娘服为蓝色的长袖长裙。严格的一夫一妻制,不许堕胎避孕。葬礼上无花圈无花篮无颂词,棺木简单,无雕饰,德高望重的人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一样高的墓碑,不许高出一寸。
阿米希人的家庭式礼拜每两周一次,社区成员各家轮流举行,每次4小时左右。除了圣经外,他们还有口口相传、各部落不同的口头教规,对他们的信仰和生活方式作出各不相同的多种限制和规范。阿米希人反对暴力,反对个人主义,反对私心杂念,作木匠等生意赚的钱全部归公,存于社区银行,统一使用,以支付各家生老病死的开支及造房修路挖井买柴油汽油的费用。整个社区每年春秋开两次大会,讨论民众关心的各种大事,解决村民间的矛盾冲突,讨论并表决每年各家造房、修路、挖井、结婚等事的时间表。
心灵手巧的阿米西人
2005年的10月金秋,碧空如洗,白云如丝,为了装配自家厨房内的新碗橱、玻璃柜,我们一家从密西根州的安娜堡驱车30英里,来到远近闻名的阿米希人(Amish)居住的小村。临近村落,只见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地在干燥的泥地中行驶着,掀起几缕尘烟,远处传来狗吠鸡鸣和人的嘻笑声,久违的乡村气息弥漫在北美广袤的大地上。身着黑裤黑衫、戴黑帽留长须的几个男子聚集在村头,注视着驶近的汽车和难得一见的中国人,眼中透着几分警惕、几分好奇。
到了木匠马克家中后,我们受到了十分热情的欢迎。主人夫妇和那三男五女八个子女,早已排成两排,站在门口等着。就连马棚里的那两匹胖马,也从窗户探出头来,好奇地睁大眼睛,打着响鼻,那惊奇张大的马嘴,似乎也要向这一辈子都难见到的中国人吐出个问候来。和主人握手致意并听他介绍家人时,主妇和五位小女士们都行屈膝礼欢迎;三个小男人们都走来握手,四岁、两岁的两个步履不稳,却都不要人扶着,急急地前来。那个四岁的男孩以德语“早安,欢迎”问候,两岁的男孩结结巴巴地以荷兰语,或是连他父母都没能听清的咿呀语表示欢迎,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们在马克的带领下,参观了他的小屋、院落和工作的场所。整个农场虽简陋,倒也井井有条,谷仓、猪舍、鸡窝、马厩都十分干净,因为每天早上5点他就要起床,和大儿子一起清扫各处。女孩们或帮助母亲做早饭,或照看四岁两岁的小兄弟,或去鸡窝内喂鸡捡鸡蛋。狗儿则跟着人四处走动,或追松鼠,或赶鸭子。当我们参观时,只有那三个星期大的小马驹一直躲在母马身后不肯露面,而那母马也左挡右拦,不让我们看它的宝贝黑儿子。问起他的马为何这么肥时,马克坏笑着说,因为每天给它们吃剩下的甜糕点。美国的糕饼店晚上10点以后便将所有的糕点扔掉,所以马克每晚10点后驾着马车在附近几英里内走上一回,便可以给自己和其他村民带来很多糕点,人吃不完就喂马,马儿喂得油光铮亮,“反正它们不用减肥,每天要干许多的活。”正疑惑上次那只最会摇尾巴的狗狗为何不知踪影时,马克说,它两天前出了交通事故——不懂人类的规矩,乱穿马路,给马车撞断了一条腿。正说着,这狗儿似乎听见了,瘸着一条腿,一跳一跳地跑过来。当我女儿喂它巧克力时,那几个小孩都眼巴巴地看着,似乎知道好吃。女儿的书包里有着许多种不同的巧克力和小人书,这是征得马克同意后带来的。看到那几个小孩叽哩咕噜兴奋地翻着书,颤抖着从他们父亲手里接过巧克力时,我们全家都替他们开心。
阿米希人在家里讲荷兰语,在两周一次的家庭教会仪式上讲德语,在自办的“一屋一教师”社区学校中讲的则是英语。虽然驾驶马车出去2英里便是现代化的村镇,有电灯电话电影院,有大中小学,但是阿米西人的最高学历只是美国学校的八年级,即五年小学加上三年初中,只学写作、阅读和算术。由于其主要的生产活动是农业,种粮植棉、养猪养马、养鸡养羊、自给自足,所以不推崇高等教育,只崇尚简单、独立、宗教和家庭第一的小农经济生活方式。然而,他们的男子却常常以木匠手艺闻名,女子也精于编织毛衣毛毯,烹调菜肴,制作点心。虽然阿米希人不使用电力,但不排斥用汽油、柴油作为动力,用以开动车床、铣床,制作家具用的抛光机和运送谷物的传送带。马克告诉我,尽管每家都没有固定电话,更没有手机,但村里有一部公用电话,每天早上8点到9点男人们便聚集在村头等着客户的来电,谈论生意。汽车可以租用,但不可拥有,因为好车坏车相互攀比人心会不平,世道便乱。
马克去我家丈量厨房的大小,希望能带上他的全家九口和那三条腿的狗,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在去停车场的途中,我想给马克全家拍照,但他们的教义是不允许拍照的,反对摆谱显耀。马克知道我没有恶意,就让我在他们走路时拍,两个大人、五个小孩都不看镜头,一个女孩还扭过头去。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自感羞愧。
在40分钟的路途中,马克一家欣赏沿途风景,惊讶笑声不绝。进了我家后,我女儿带他们跑上跑下,又让马克的孩子们看米老鼠唐老鸭的电影,结果孩子们像被施了定身法,立在电视机前一步不肯离开。去年和前年,他们去医院探望祖父母时也见过医院病房内、走廊上的电视机,但那时节目里讲着股票、金融、政治和体育,他们无法理解,音乐又无法欣赏。《白雪公主》、《美人鱼》和《卖火柴的女孩》等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他们从小就学过、听过,但没有看过,所以看得很起劲。
马克是个很聪明的人,厨房的尺寸大小、上下高低,他用卷尺一比,立刻记住,不用笔记。碗橱、抽屉、壁橱和储藏柜的长宽高他都能全部心记、心算,从不出错,毫不逊色于中国菜场上的小贩们。由于马克制作家具全部都是用手工,榫头相结,严缝密扣,精巧细致,且价格公道,因此订单不少。不过因为不用电力,打眼钻孔、车刨铣修都是以手工为主,费时费力。他说,他知道用电的好处,省时省力,还可以多挣钱,但是这违背阿米西人的教义,只好不用。随着人口的增加和土地的减少,传统农业经济难以养活这么多阿米希人,他们虽然以不变应万变,但是也必须进行一些农业经济外的商业活动,如制作家具,建造木房,生产手工纺织品,酿酒,做糕点来增加收入。这些手艺基本上是各家绝活,口口相传,小男孩8岁便开始学做木匠活,学着酿酒,女孩7岁也学织衣织袜织毛毯、做糕点。而他们的家具产品、农业产品要推销,木制的房子、手工制作的衣服、被毯等要拍卖,也只能依赖电脑网络系统,请人开设网址,提前公告四方。
传统还能维持多久
和马克谈起今后数百年内,阿米希人独特的、农业合作社般的生活方式和社会结构能否长期存续下去,他认为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欧洲阿米希人的消失,固然与历史上天主教、基督教等主流教派的排斥有关,但也是由于不少阿米希青年的离心,对现代生活的向往而放弃了原来的群体。即使青年一代的阿米希人想选择现代的美国社会,由于长期生活在与现代社会隔绝的农业社会,其知识结构、价值观念和生活习惯也难以转变,很不容易适应现代社会,绝不亚于从中国偏远闭塞的乡村走到大城市。我们从中国来到美国,经历了种种的文化冲击之后慢慢地适应了美国社会,而绝大多数的阿米希人却以不变应万变,抵抗着这种冲击,令人难以理解他们的这种顽强。
可是,变化也在慢慢地发生,马克全家就正在建造有现代冲洗式抽水马桶的新家,因为他们受不了无冲洗系统的传统臭马桶。我女儿在马克家内急,可是当她见到一排五只大小不同,底下臭气熏人、蛆肥如蚕的坐式马桶时,便宁可憋回家也不使用,弄得马克一再道歉,一脸窘迫。问他大女儿、大儿子对现代社会的观感如何时,他们说,灯太亮,音乐太吵,体育太闹,世界太复杂;看童话电影有趣,而其他电影难懂,恐怖片吓人,动作片残暴,好电影不多;每个家庭里要用这么多电器来洗衣、热饭炒菜、清扫房间、种花锄草割草,样样都靠机器,实在浪费,使人懒惰,不好……想来马克家里已后继有人,不会出现离经叛道的逆子。
马克还告诉我,他们村有个人在非阿米希人的地区开了个家具店,作了中间商,来村中下订单、搞批发,由他转手赚差价,用他的汽车运货。但这个人的儿子却是吸毒的,不务正业,村里的人虽然还要靠他运货和联系业务,但都说这是上帝对他的离经叛道的惩罚,不应学他那样。似乎在农业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转化时,有资本主义商业意识的投机倒把者,在中国农村,在美国阿米希人中,都不得好评。40年前中国社会对贩卖鸡蛋、花生的资本主义行为的不认同,在阿米希人的地区现在依然如此,只是不搞批斗会,不抄家砸摊子,由占便宜的人自己斗私心,由向往花花世界的人自己批杂念,重申对教派的忠诚。可是1960年出现的阿米希人两个新教派,便不排斥使用电力和汽车,虽然是有限制地使用,只用于繁重的季节性活动,如用拖拉机耕地、播种、收割,用电动机脱粒磨面,以及开动机床加工家具,开面包房,开冰库和造房修路打井等重体力劳动中。但阿米西人家庭的照明仍然使用汽灯,电视机依然禁用。阿米西新教派的产生和壮大,对老教派是个极大的冲击,他们和部分美国社会都不认为这两个新教派属于阿米希人。
在有些阿米希人教派中,因为知道旅游业带来的经济效益,部分阿米希人也让游客拍照,也带游客参观游览,开旅馆招待客人,同时也驾着马车拉客,在现代城市的柏油马路上和汽车齐驱并行。有一些阿米希人的地区也通行公共汽车,供探亲访友之便。对于无法自产的物品,阿米希人每月一次请人开车购物,付别人汽油费、劳务费,通常是每家与邻近的“英国人”(他们对非阿米希人的美国白人统称,但肯定不包括亚洲人和黑人)达成协议,每月乘车一次去购买全家一个月的生活日用品。所以他们也穿阿迪达斯旅游鞋,也穿牛仔裤运动衫、棉毛衫和运动短裤,只是上面的大学名字五花八门,并不偏好某一大学。
由于美国的阿米希人都是从近300年前的几百个老祖宗繁衍而来的,又不可作婚前遗传病的鉴定,怀孕后也不能作羊水穿刺和胚胎染色体的检验,因此先天性的疾病不少,如近视、侏儒症、痴呆症、糖尿病、高血压和白血病等。此外,异常的血型,奇高的双胞胎率,以及致命性的婴儿尿毒症,也有许多报道。为此,医生专家对他们的建议是:尽量和远处的阿米希人通婚,如宾夕法尼亚州的和印第安那州的,甚至是和加拿大安大略省Perth 郡的阿米希人通婚,便可以大大减少遗传病。只是能否行得通,还得看各个部落的教规,因为阿米希人教派内的分歧大于遗传病带来的麻烦。由于以马车为交通工具,阿米希人的活动范围通常限制在25英里左右的范围。
美国主流社会对阿米希人的态度是放任自流,但对阿米希人的歧视和偏见也时有所闻。文明些的用相片剪辑讥讽,如一架马车朝悬崖驶去,一个大胡子阿米希男人驾车,一群女士们站一边推车轮,车厢上写“阿米希航空”,意为“死路一条”。2000年4月,有人朝宾州阿米希人的马车扔石头,砸死三个月的婴儿;2004年7月,加拿大有人朝阿米希人的马车扔酒瓶,砸死四岁的女孩。最惨的还是2006年10月2日,宾州阿米希人学校内发生枪击案,10名弱势女童遭屠杀。这件案子在美国各地都受到了严厉的谴责,使得对阿米希人的捐助和关注在美国各地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30名摩托车手连夜奔驰420英里,专门送来3万美元。媒体上报导一位13岁的阿米希女孩玛丽安对凶手说“让他们走,我第一个”的故事更是催人泪下。在凶案次日夜晚举行的烛光追思会上,宾州1600 名专程前来的美国民众说:“今夜,我们都是阿米希人。”
不同社会结构的人生活在一起总是会有矛盾,何况400年前的农业社会和现代工业社会要和睦并存。阿米希人开马车的生活节奏,和开汽车、乘飞机的现代工业社会节奏差了不只一个档次。美国人赶着上班,赶着送小孩上学时是最无耐心的,于是交通部门在阿米希马车出现的街上,不得不挂出醒目的马车标记,要大家不要鸣喇叭惊马,不要猛然超车。有些州的居民认为阿米希人的小孩很小就在农场工作,有违劳工法;有些州的居民认为阿米希人的家庭容许饿肚、站壁脚、打屁股等体罚,涉嫌虐童。1976年威斯康星州的州最高法庭更是命令阿米希人要让小孩完成12年的高中学习,但美国联邦最高法庭最后裁决,考虑到阿米希人的宗教传统,尊重他们的意愿,不强制实行高中教育。自1720年以来,阿米希人只出了一名社会学教授,是美国天普大学(Temple University)的约翰•霍斯泰特勒(John A. Hostetler),他出身于老教义派阿米希家庭的,以介绍阿米希人的文化和社会结构而闻名。
因为阿米希人不拿社会救济金,美国不少州对他们免除州税和市税,但他们依然需付商业税。平时和美国人谈起阿米希人来,不少人认为他们是一批古怪恋旧、倒退复辟的民众,然而同时认为没有必要对他们采取暴力驱除,因为信仰自由符合美国的宪法,不必强求一致。美国本来就是个移民国家,生活方式、宗教信仰五花八门,政府要平衡各阶层的利益冲突,要解决民生已有做不完的事,对于阿米西人,他们的态度是“让这些安静的人平静地生活吧”。还有些人认为,阿米西人的社区养老方式、社区服务结构没有从上而下的层层政府结构,倒是有值得借鉴的地方。
把马克全家送回村庄后,我站在那静寂无人的旷野,想着阿米希人与世隔绝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业社会生活方式,有种隔世的恍惚感。我难以相信,我站立的地方是发达的现代美国,感觉似乎回到了许多世纪前,回到了中国农村的插队生活。我能理解阿米希人,尊重阿米希人,但无法羡慕他们的生活方式,因为视野的局限和文化教育的制约,让他们的生活中失去了太多的东西。
三个月后,马克装好了我家的壁橱和碗柜。他拿着我支付的支票、赠送的糖果和小人书后再三感谢,向我们挥手告别。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不禁叹了一口长气——他的生活实在不易!
今年,离走访马克家已是第六个年头,那两个小男孩也该上学了,那匹小马该干活了。祝马克全家幸福、快乐。
(作者单位:美国密歇根大学医学院)
阿 米 希 人 简 史
阿米希人是1693年起源于瑞典、德国、法国、荷兰等地的部分门农教徒,也称“后浸礼教徒”。他们与欧洲主导的天主教、基督新教徒的最大区别是,新生婴儿不必受洗,16~25岁成人才能受洗。 虽然他们也以圣经为教义,但对圣经的解释、对人类社会发展模式有不同的见解。他们推崇男耕女织的小农经济社会,反对商业文明,反对电力主导的工业革命。正因为如此,大部分阿米希人在16~18世纪作为异教徒而遭受迫害,少数人逃入瑞典的大山和莱茵河南岸,一直东躲西藏。天无绝人之路,1681年,一名英国公谊会教徒在美国宾希法尼亚州获得了一大块土地,于是他便请被歧视被驱逐的阿米希人、公谊会教徒、门农教徒、史瓦恩克费德教徒来此定居。1720~1730年期间,有数百阿米希人来到美国宾州。经过近300年的移民, 美国目前有24.9万阿米希人,分布于47个州。
目前美国的阿米希人有五个主要的教派,其核心的观念依然不变,认为以电力为主导的工业革命是邪恶;认为生产力提高,社会财富增加以后,人心不古,贪婪敲诈,浪费资源,破坏环境,残杀生灵等社会矛盾也加剧了。阿米西人崇尚简单、独立、和平、宗教以及家庭第一的农业社会生活方式,喜欢互助互济、平等自力的合作型社会结构。
阿米希人的衣服色调单一,男女黑色外套,白内衣,成年男子和男孩身穿背带长裤,穿黑色或棕色鞋子。男子婚后不剃须留长胡须。女士的衣服以白色、黑色长袖长裙和花边帽为主,手工精致,上下钮扣扣齐,衣服不乱,长发不剪,盘于头上后再戴上布质小帽,不戴手饰,不用化妆品。新娘服为蓝色的长袖长裙。严格的一夫一妻制,不许堕胎避孕。葬礼上无花圈无花篮无颂词,棺木简单,无雕饰,德高望重的人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一样高的墓碑,不许高出一寸。
阿米希人的家庭式礼拜每两周一次,社区成员各家轮流举行,每次4小时左右。除了圣经外,他们还有口口相传、各部落不同的口头教规,对他们的信仰和生活方式作出各不相同的多种限制和规范。阿米希人反对暴力,反对个人主义,反对私心杂念,作木匠等生意赚的钱全部归公,存于社区银行,统一使用,以支付各家生老病死的开支及造房修路挖井买柴油汽油的费用。整个社区每年春秋开两次大会,讨论民众关心的各种大事,解决村民间的矛盾冲突,讨论并表决每年各家造房、修路、挖井、结婚等事的时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