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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官凌尘是我初中时的班长。他在班上是很特殊的存在,既是老师的得意门生,也是众同学的排斥对象。
官凌尘成绩拔尖,对工作很负责,老师常交给他各种任务。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十几岁的人了,竟一点不知变通。别的班干部都是见机行事,敷衍而已,但官凌尘眼中容不下沙子,他从来都是一脸严肃,目光如炬,不管谁犯了什么错误或是自习课上不安分,轻则被他当众警告和斥责,重则直接向老师反映。好多同学被老师批评,据说都是因为官凌尘报告的。
大家对官凌尘避之不及,甚至还有不少同学说他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专门破坏班级的团结,就连原本跟他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也因为种种压力,不敢再与他亲近。官凌尘形单影只,也明白大家都在孤立他,但他依旧我行我素,满不在乎。
我很佩服官凌尘强大的内心,如果是我被人这样疏远、排斥,我肯定很难受。其实,他维持班级纪律,是在执行一个班长的职责,并没有做错什么。如果他不那么负责的话,完全可以无视那些调皮捣蛋的同学,独自优秀。
二
与官凌尘不同,我懂得明哲保身,跟谁都没红过脸,每次需要投票评选时,我都能获得高票。我觉得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每个人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们读不读书、读得好与坏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去管别人,完全是“出力不讨好”。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是我的想法,因为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别人讨厌我。很多人,他们可能没有能力帮助我,但他们完全有能力搞破坏,给我制造麻烦。我在班上,什么也不管,敷衍老师,一心只读“圣贤书”,反倒大受欢迎。
有同学说,我和官凌尘是两个极端,一正一副两个班长,同样成绩好,一个什么都要管,一个什么都不管,爱管闲事的官凌尘招人厌烦,而事事不关心的我,却有好人缘。偶然听到这些话时,我感觉受到了讽刺。谁都知道一个班上,官凌尘这样的班长才是合格的,但他却因为太负责让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看着官凌尘瘦削、孤单的背影时,我心里莫名有些难过。学习上,我努力追赶他,希望能够与他并驾齐驱,但在为人处世上,我不真诚,也不真实。其实内心深处,我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面对老师的信任,我通常的回答都是“还好!”,谁也不得罪,置身事外。有一次,官凌尘听完我的回答时,小声嘀咕了句:“你可真够圆滑!”他的不屑,让我无地自容,心里虫噬般难受,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越长大越懂事就越小心谨慎。
三
市三好学生评选时,不出意外,我高票当选,而官凌尘却只有零星几票。我转头偷偷瞟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也正好把目光转向我。四目相对,我莫名心虚,匆匆转移目光。我从他的眼中,似乎读到了鄙夷和不屑。
“他一定觉得我心机很深吧!”我叹气着暗想。其实以前,我也曾像官凌尘一样嫉恶如仇,有一说一,但真心的付出,却没人能懂。班上的男生作弄我,他们偷偷把一条仿真蛇藏进我的书包,待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连连时,他们哄堂大笑。印象最深的一次,我因过度受惊,吓得尿裤子了,而始作俑者却仍在恶意喧哗,令我难堪至极。后来,我哭闹着,死活不再去学校,父母没办法,便给我转了学。
这是一段我不愿回想的难堪往事,虽然过去很多年了,但每每想起,依然心有余悸。我不再多管闲事,不再一味地付出,虽然表面上跟谁都没有冲突,但紧闭心扉,不愿让人读懂自己内心的想法。
有些心疼官凌尘,看着眉头紧蹙的他,眼神像落日一样苍茫而深远,让人觉得沉重与悲凉。我不知道,经历了种种,以后的他还会这样认真负责地对待工作吗?还是像我一样,开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但还是成了这样的人。
拿到“市三好学生”奖状时,我没有欣喜雀跃。这份荣誉,我知道,它本该属于官凌尘。
四
官凌尘原本是个阳光男孩儿,他热情、真诚,笑容灿烂,但当了3年的班长,却孤孤单单,没有一个朋友。或许,我们都不配吧。看着孤单的他,我一次次想靠近,却没有勇气。我知道,我的敷衍了事也曾伤害过他。
中考前一个月,官凌尘不再来学校上课了,他已经以优异的成绩通过省重点高中的保送考,以后会去省城读书。看着他空空的座位,我有一阵恍惚,好像他还坐在那里,正埋头写作业。可是,再仔细看,他的位置终究是空了。
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小叶榕,阳光穿过叶隙,撒满一地斑驳,那明暗交错的树影,宛如一幅抽象画,我在那画中,看见了官凌尘孤单的背影。如果我选择对他多一些支持,如果我能够不那么圆滑……或许,我们也可以成为朋友吧。
中考将至,班上的学习氛围日渐浓厚,再闹腾的人也已经收心,全力以赴。如果官凌尘看见这一幕,会做何感想呢?如果大家一直都这样自觉,他又怎么会因为管理班级纪律而得罪人,最后被大家孤立、排斥呢?
官凌尘已经先离开这个班级,再不会回来了,就连他通过保送考的消息,也是老师来传达的。或许他对我们都失望透了吧,不再有丁点儿留恋。毕竟他费心费力为这个班级服务时,没有得到尊重,更谈不上回报和感激。
五
中考一晃而过。班上的同学也在考试后各奔东西,很多人就这样消失在人海。
高中校园里,偶然看见隔壁班那个不苟言笑的班长在大声维持班级纪律时,我脑海中总会莫名地浮现出官凌尘那灿烂又孤单的身影。不知道远在省城重點高中求学的他是否一如既往地优秀?那里高手云集,他还能脱颖而出吗?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当班干部?或许他也已经怕了吧,毕竟“无官一身轻”,他可以完全投身到自己的学业中了,不必再为其他琐事操心。
想起官凌尘,内心绵密而又柔软的心事再次涌上心头,我怔怔地杵着,倚靠在栏杆前陷入了回忆。往事像电影胶片般一帧帧在眼前闪过,清晰如昨。我那时那么想和他成为朋友,因为他的灿烂,也因为他的孤单。我想靠近他,却没有勇气,没有迈开腿,朝他走近一步。
新的校园里,新的集体,我开始尝试摆脱过去,去靠近他,向他学习。当然,我也期待,高中生活中的官凌尘依旧保持那份最初的真诚与热情,去感染和帮助其他人。再见时,我希望我们是朋友。
(编辑 文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