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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藏语系藏缅语族的景颇语、阿昌语、载瓦语、浪速话和缅语等一些语言中,一部分双音节的词和词组前一个音节出现弱化现象。这种弱化后的音节称为弱化音节①,因为次要音节专指出现在主要音节开头而且韵母失去音位价值的弱化音节,所以有的学者也把它称为前置音。②国外称为次要音节,与其相对的是主要音节,把次要音节和主要音节组成的词叫一个半音节。景颇语虽然在音系中只有单辅音声母而无复辅音声母,但是有丰富的弱化音节,我们在汉景语的比较中找到了下面三组关系词,在景颇语中多为弱化音节的形式,此外还有双音节的单纯词。
第一组
(1)蜾klool ③《说文》:“蜾赢,蒲卢,细腰土蜂也。天地之性,细要纯雄。《诗经•小雅•小苑》曰:“螟蛉有子,蜾赢负之。”
景颇语:[l31kat31] ④蜂。
(2)荄 kr
景颇语:[l31ko33]脚。
(3)攝něp 景颇语:[l55ka-p55]夹,夹子。
(4)書khlj
景颇语: [lai31ka-33]文字。
第二组
(5)蟣kll
景颇语: (wa31)[kh33li33]跳蚤。
(6) 移k•ll 《广雅•释诂》四:“移,转也。”又《释诂》三:“移,敡也。”
景颇语:换[k31lai55]变,转变 [k31lai33]。
(7) 引k•lǐn《尔雅•释诂》:“引,长也。”郝懿行《义疏》:“《说文》云:长,久远也。”此指时间的长久;又指物体的长短:《左传》成公十三年:“我君景公引领西望。”白保罗把原始藏缅语的这个词构拟成*(s-)ri 。景颇语失去了韵尾。
景颇语:长[k31lu31]。
(8)鷹qlˇ
景颇语:[k33la33]鹰。
(9)心slˇm景颇语:心脏[s31lum33]。
景颇语,是前一个音节弱化。这种现象在景颇语中很常见。
(10)簸plaals
景颇语: [pa33lam33]簸箕。
(11)舌sbljět
景颇语:[i31let31]舌头。
(12)七snhid
景颇语: [s31nit31]七。
第三组
(13) 尋sl《说文•寸部》:“蕁,度人两臂为蕁,八尺也。”《小尔雅•广度》:“四尺谓之仞,倍仞谓之蕁。蕁,舒两肱也。”《说文》“尺”字下说:“周制寸尺咫寻常仞,皆以人之体为法。”
景颇语:<量>庹;排(长度单位,两臂左右平伸的距离)(l31)lam33。此处的景颇语只留下了流音。
(14)净sgěs《说文》:“瀞,“无污垢也。”段玉裁注:“瀞,此今之浄字也,古瀞今浄,是之谓之古今字古籍少见。”古籍或假借“静”为之,见《大雅•既醉》。古籍更多是假“浄”为之。“浄”又作动词:《国语•周语》:“浄其巾幕。”
景颇语:干净[san31se55]。
在这三组中,汉语是单音节或一个半音节,景颇语是一个半音节或双音节。第一组汉语和景颇语的对应中,汉语的塞音加流音对应景颇语的流音加塞音,景颇语发生了前后音节的换位。第二组景颇语没有换位。第三组景颇语是连绵词的形式。
先看第三组,汉语是复辅音的形式,景颇语变为连绵词的形式,我们认为景颇语原来也是弱化音节,后来景颇语的弱化音先行失去,衍化为连绵词。赵岩社(2001)在拿佤语和柬埔寨语作比较时发现了同样的情况:
柬埔寨语词汇仍带有弱化音,而相对应的佤语词汇则衍化为两个音节的联绵词。如:
汉义 柬语佤语
鹧鸪d′dāta-k ta-
躺n′nailna-k na-
雾b′bōks-m m-k
耳语kh′sp su-psi-a-p②
再看前两组,汉语的复辅音即可以对应景颇语的一个半音节(如1,2,5,6,7,8,9,12),又可以对应双音节(4,10,11)。汉语的一个半音节即可以对应景颇语的一个半音节(如6,7),也可以对应双音节(如3)。两种语言的复辅音、一个半音节和双音节到底是怎样一种发展过程呢?
潘悟云(1999)认为次要音节是双音节语素向单音节语素发展过程中的中间环节。⑤从景颇语的例子中,我们可以设想双音节的一个音节弱化变成一个半音节,然后因为一个半音节的元音弱化而失去,最后产生了复辅音。赵岩社(2001)认为在比较中,可以发现它们的由来。佤语中的前置音元音容易脱落,主要音节的声母变成复辅音声母,如si lot (吸)变读成slot, pa rau (佤族支系)变读成prauk,等等。佤语是带前置音的双音节词,德昂语、布朗语等亲属语言则是单音节词,其声母是复辅音声母,②佤语的材料也验证了我们的设想。景颇语中一个半音节结合比较松,弱化音节有可能进一步脱落,终于变为只有单辅音声母的单音节词。②如此,景颇语则未弱化的双音节词,又有弱化的一个半音节,还有单音节词。
声母系统在由双音节词向单音节词演变的过程中,景颇语处于中介状态。景颇语在音系中只有单辅音声母而无复辅音声母,但是有丰富的弱化音节,而弱化音节则来自双音节声母的弱化,弱化音节是双音节向单辅音单音节和复辅音单音节演变的中介。那些有复辅音声母单音节的语言,其复辅音声母的音节在景颇语里还是以弱化音节的形式存在,弱化音节的声母与复辅音声母的前一辅音对应,后一音节的单辅音声母与复辅音声母的后一辅音对应。从演变上看,弱化音节的辅音从双音节中分离出来后,由于出现了弱化,这就使它便于走向消失。
大量弱化音节的存在,使景颇语在汉藏语系中处于双音节词向单音节词演变的“十字路口”⑥,这也是白保罗提出的景颇语在藏缅语族中处于中心位置的思想的一个重要原因。
注释
①戴庆厦《论景颇语在彝缅语中的地位》,《云南民族学院学报》2000年第1期。
②赵岩社《佤语概论》39-49页,云南大学出版社,2006。
③ 本文拟音采用郑张尚芳先生的拟音。参见郑张尚芳《上古音系》(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④ 景颇语的读音有些是双音节或多音节的,而比较的词根是单音节,把不用比较的音节用()标出。如(n33kha33门,表示比较的是后一个音节“kha33”。而有些比较的是双音节或多音节词根,我们则用[]标出。如[k31la33]鹰,则表示比较的是[]中的音节。
⑤潘悟云《汉藏语系的次要音节》,《中国语言学的新拓展》,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1999。
⑥白保罗(1972)《汉藏语言概论》3页,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1984。
参考文献
白保罗(1972)《汉藏语言概论》,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1984
戴庆厦《论景颇语在彝缅语中的地位》,《云南民族学院学报》2000年第1期
戴庆厦《藏缅语族某些语言弱化音节探源》,《民族语文》1984年第2期
戴庆厦、徐悉艰、肖家成、岳相昆《景汉词典》,云南民族出版社,1983
黄树先《汉缅语比较研究》,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03
潘悟云《汉藏语系的次要音节》,《中国语言学的新拓展》,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1999
赵岩社《佤语概论》,云南大学出版社,2006
郑张尚芳《上古音系》,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通讯地址:710061 西安外国语大学汉学院)
第一组
(1)蜾klool ③《说文》:“蜾赢,蒲卢,细腰土蜂也。天地之性,细要纯雄。《诗经•小雅•小苑》曰:“螟蛉有子,蜾赢负之。”
景颇语:[l31kat31] ④蜂。
(2)荄 kr
景颇语:[l31ko33]脚。
(3)攝něp
(4)書khlj
景颇语: [lai31ka-33]文字。
第二组
(5)蟣kll
景颇语: (wa31)[kh33li33]跳蚤。
(6) 移k•ll 《广雅•释诂》四:“移,转也。”又《释诂》三:“移,敡也。”
景颇语:换[k31lai55]变,转变 [k31lai33]。
(7) 引k•lǐn《尔雅•释诂》:“引,长也。”郝懿行《义疏》:“《说文》云:长,久远也。”此指时间的长久;又指物体的长短:《左传》成公十三年:“我君景公引领西望。”白保罗把原始藏缅语的这个词构拟成*(s-)ri 。景颇语失去了韵尾。
景颇语:长[k31lu31]。
(8)鷹qlˇ
景颇语:[k33la33]鹰。
(9)心slˇm景颇语:心脏[s31lum33]。
景颇语,是前一个音节弱化。这种现象在景颇语中很常见。
(10)簸plaals
景颇语: [pa33lam33]簸箕。
(11)舌sbljět
景颇语:[i31let31]舌头。
(12)七snhid
景颇语: [s31nit31]七。
第三组
(13) 尋sl《说文•寸部》:“蕁,度人两臂为蕁,八尺也。”《小尔雅•广度》:“四尺谓之仞,倍仞谓之蕁。蕁,舒两肱也。”《说文》“尺”字下说:“周制寸尺咫寻常仞,皆以人之体为法。”
景颇语:<量>庹;排(长度单位,两臂左右平伸的距离)(l31)lam33。此处的景颇语只留下了流音。
(14)净sgěs《说文》:“瀞,“无污垢也。”段玉裁注:“瀞,此今之浄字也,古瀞今浄,是之谓之古今字古籍少见。”古籍或假借“静”为之,见《大雅•既醉》。古籍更多是假“浄”为之。“浄”又作动词:《国语•周语》:“浄其巾幕。”
景颇语:干净[san31se55]。
在这三组中,汉语是单音节或一个半音节,景颇语是一个半音节或双音节。第一组汉语和景颇语的对应中,汉语的塞音加流音对应景颇语的流音加塞音,景颇语发生了前后音节的换位。第二组景颇语没有换位。第三组景颇语是连绵词的形式。
先看第三组,汉语是复辅音的形式,景颇语变为连绵词的形式,我们认为景颇语原来也是弱化音节,后来景颇语的弱化音先行失去,衍化为连绵词。赵岩社(2001)在拿佤语和柬埔寨语作比较时发现了同样的情况:
柬埔寨语词汇仍带有弱化音,而相对应的佤语词汇则衍化为两个音节的联绵词。如:
汉义 柬语佤语
鹧鸪d′dāta-k ta-
躺n′nailna-k na-
雾b′bōks-m m-k
耳语kh′sp su-psi-a-p②
再看前两组,汉语的复辅音即可以对应景颇语的一个半音节(如1,2,5,6,7,8,9,12),又可以对应双音节(4,10,11)。汉语的一个半音节即可以对应景颇语的一个半音节(如6,7),也可以对应双音节(如3)。两种语言的复辅音、一个半音节和双音节到底是怎样一种发展过程呢?
潘悟云(1999)认为次要音节是双音节语素向单音节语素发展过程中的中间环节。⑤从景颇语的例子中,我们可以设想双音节的一个音节弱化变成一个半音节,然后因为一个半音节的元音弱化而失去,最后产生了复辅音。赵岩社(2001)认为在比较中,可以发现它们的由来。佤语中的前置音元音容易脱落,主要音节的声母变成复辅音声母,如si lot (吸)变读成slot, pa rau (佤族支系)变读成prauk,等等。佤语是带前置音的双音节词,德昂语、布朗语等亲属语言则是单音节词,其声母是复辅音声母,②佤语的材料也验证了我们的设想。景颇语中一个半音节结合比较松,弱化音节有可能进一步脱落,终于变为只有单辅音声母的单音节词。②如此,景颇语则未弱化的双音节词,又有弱化的一个半音节,还有单音节词。
声母系统在由双音节词向单音节词演变的过程中,景颇语处于中介状态。景颇语在音系中只有单辅音声母而无复辅音声母,但是有丰富的弱化音节,而弱化音节则来自双音节声母的弱化,弱化音节是双音节向单辅音单音节和复辅音单音节演变的中介。那些有复辅音声母单音节的语言,其复辅音声母的音节在景颇语里还是以弱化音节的形式存在,弱化音节的声母与复辅音声母的前一辅音对应,后一音节的单辅音声母与复辅音声母的后一辅音对应。从演变上看,弱化音节的辅音从双音节中分离出来后,由于出现了弱化,这就使它便于走向消失。
大量弱化音节的存在,使景颇语在汉藏语系中处于双音节词向单音节词演变的“十字路口”⑥,这也是白保罗提出的景颇语在藏缅语族中处于中心位置的思想的一个重要原因。
注释
①戴庆厦《论景颇语在彝缅语中的地位》,《云南民族学院学报》2000年第1期。
②赵岩社《佤语概论》39-49页,云南大学出版社,2006。
③ 本文拟音采用郑张尚芳先生的拟音。参见郑张尚芳《上古音系》(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④ 景颇语的读音有些是双音节或多音节的,而比较的词根是单音节,把不用比较的音节用()标出。如(n33kha33门,表示比较的是后一个音节“kha33”。而有些比较的是双音节或多音节词根,我们则用[]标出。如[k31la33]鹰,则表示比较的是[]中的音节。
⑤潘悟云《汉藏语系的次要音节》,《中国语言学的新拓展》,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1999。
⑥白保罗(1972)《汉藏语言概论》3页,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1984。
参考文献
白保罗(1972)《汉藏语言概论》,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研究所,1984
戴庆厦《论景颇语在彝缅语中的地位》,《云南民族学院学报》2000年第1期
戴庆厦《藏缅语族某些语言弱化音节探源》,《民族语文》1984年第2期
戴庆厦、徐悉艰、肖家成、岳相昆《景汉词典》,云南民族出版社,1983
黄树先《汉缅语比较研究》,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2003
潘悟云《汉藏语系的次要音节》,《中国语言学的新拓展》,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1999
赵岩社《佤语概论》,云南大学出版社,2006
郑张尚芳《上古音系》,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通讯地址:710061 西安外国语大学汉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