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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鸭推荐:这个故事实在太美,同样的,也太残忍。其实在一份美好的感情之中并没有谁对谁错,有的只是喜欢和不喜欢的分别。而喜欢这个词,与感动、愧疚……等等一切的其他词语都没有关联。但是,至少那面美丽而迷人的夜光墙是真的。
【 一、在这个世界上那么独一无二的 】
这面涂鸦墙完成以后,到底叫白桐墙还是西屿墙呢?白桐和陈西屿一人坐一张小凳子争论了起来。
他们坐在半成品涂鸦墙前面,陈西屿一只手托着腮,手肘抵在膝盖上。“喂,这面墙是我家的哎!”
白桐拿着画刷,系着围裙,边画边慢条斯理说:“但所有的东西是我画的。”
陈西屿说:“你统观你们美院周围,是不是几乎所有可以画的墙都被人画了?就我家这儿还空着。我要是不同意,你能画?”白桐还是慢条斯理地说:“总之,我画的,就是白桐墙。”
陈西屿故意抿着嘴挤出他的两颗酒窝:“白桐姐姐,连你坐着的板凳、穿着的围裙都是我家的哎!”
白桐说:“小朋友,墙是你家的,板凳围裙是你家的,什么都是你家的,我也是你家的好不好?”
陈西屿做了个鬼脸:“就这个不好,别想趁机吃我豆腐,你们美院里面那么多姐姐可都巴不得她们是我家的。”白桐打了个呵欠:“陈西屿,能要点脸吗?”陈西屿说:“脸?我有啊,还很帅呢!”
于是,一边画涂鸦墙,一边跟陈西屿拌嘴的愉快周末就那样过去了。那已经是第七个周末了吧?掐指一算,和陈西屿认识大概也快两个月了。最初,白桐是听美院里的女生说,学校附近的陈家巷里有一间牛肉面馆,面很好吃,而且老板的儿子还是个小帅哥。她们说他不但帅,还帅得有点像长腿欧巴李敏镐。白桐一听说有人竟然长得像自己的男神,于是跟寝室里的女生顶着暴风雨就往面馆里冲。但她不是去看陈西屿有多帅的,她是为了去挑陈西屿的毛病。
在这个世界上那么独一无二的李敏镐,对白桐来讲是处于神的高度,她可不喜欢有人接近她的神。
——“像啊?他就像他的一根腿毛!”白桐这么对室友吐槽的时候,被陈西屿听到了。
明明一开始是彼此翻白眼、相互奚落的,比如他偷偷地往她的面里多加一勺盐、她就故意用缺角的纸币结账,可后来关系却反而转好了。相互借东西,一起去淘碟,白桐还带陈西屿进美院参观,帮他下载高考复习资料,有时候面馆里忙不过来,她还会帮着洗碗擦桌子。
陈家的面馆是开在自家院子里的。
不大的一座院子,主人住在东面,西面和院坝都是煮面待客的地方,院子外面有一道几米长的白墙。
白桐听别人说,以前有美院的学生想在那墙上作画,但陈爸爸不喜欢自家地盘被涂得花里胡哨,所以拒绝了。最后白桐能得到陈爸爸的许可,还是多亏了陈西屿出面游说。
陈西屿那时有点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突然不说我像腿毛了呢,原来是有预谋的,你想先讨好我,再来谋夺我家的这面墙啊?”
白桐踮着脚拍陈西屿的头:“小西屿别生气,相信姐姐,墙画好了,对你家的生意绝对有利而无害。”
【 二、那是他这一生中最难启齿的 】
C市是一座驰名全国的热门旅游城市,在C市丰富的旅游资源里,除了古寨和森林公园,还有一个虽然没有正式被列为风景区,但是很多人却都会慕名而来的地方,那就是C市的美院。
美院校内的建筑都极富艺术特色不说,美院校外几里的范围以内,房屋街巷全都保持着上世纪的怀旧风格,随处可见精美的雕塑、货品独特的店铺、或是充满情调的旅馆、酒吧,以及很多的涂鸦墙。
每一面涂鸦墙都是美院的学生独立或者集体创作的成果。对他们而言,能够创作一面涂鸦墙,对于修学分、拿奖章,以及毕业后找工作都是有极大帮助的。
白桐涂鸦的主题是夏夜。草地老树,流萤月光,画面逼真,清新而不媚俗。而且,她还适当地运用了夜光漆,令画面会在黑夜里发光,增添立体感,整条陈家巷也因此变得梦幻了起来。她的涂鸦墙完成以后大受欢迎,外地的游客常常在天黑以后专门来陈家巷,在陈西屿家里吃一碗特色的本地面,然后再在涂鸦墙前面拍拍照,流连忘返。白桐也因此一度成为了学校的热门人物。
后来,就连C市的晚报也为白桐和她的涂鸦墙安排了一点版面,刊登了白桐的照片和采访。
那段采访,陈西屿是从面馆的顾客那里看到的。
报纸是顾客带来的,陈西屿先看见白桐的照片,然后就顺道看了看旁边的文字。可那一看,他就像离弦的箭似的冲出了面馆,飞跑到美院的女生宿舍楼下面喊白桐一定出来见他一见。
白桐正在宿舍里睡觉,披头散发就下楼来了。“喂,听说你快高三了,怎么好像经常都很闲的样子?这么突然袭击可不好,姐姐素颜的样子都被你看了,指不定会赖着你负责任的哦。”
陈西屿没有心情开玩笑,拿着报纸问白桐:“你说的都是真的?”
白桐接过报纸一看:“我挺上镜的吧?”
陈西屿问:“你说你之所以会想到用夜光漆,是为了纪念你的闺蜜?你的闺蜜她叫叶小露?”
白桐也严肃起来了:“嗯,我想你也应该知道那件事情的。”
是的,陈西屿知道叶小露。半年前,陈家巷的一个地下井的井盖被人偷了,有一个女孩掉进了井里面,地下水冲走了她,她被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救不活了,那个女孩就是叶小露。
白桐说:“你们那条巷子其实蛮偏僻的,住户又少,连路灯都坏了没人修,所以我想,如果那里有路灯,或者别的什么光,只要能照一照,阿露应该就不会踩空,她就不会出事了吧?”
陈西屿问:“所以你用夜光漆画墙,也是想照明?”
她点头:“阿露要是在天有灵,知道我画了一面夜光墙,她肯定会大笑着抱着我夸我热心善心的,她是个大笑姑婆你知道吗?而且特别善良,特别乐于助人,她不应该遇到那种事情的……”
后来白桐还说了些什么,陈西屿都有点听不进去了。他一直在想,热心善良爱笑的叶小露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无法想象。他能想到的只有半年前的某天,他看见叶家的人拿着纸钱来陈家巷烧,男人狠狠地一拳一拳赤手捶打墙壁,打得满手血,女人跪在地上哭,哭得声嘶力竭。
那天的陈西屿也哭了。他是躲起来偷偷哭的。
其实陈家巷的路灯原来不是坏的,是当时恰好坏了,是被陈西屿扔石子打坏的。所以,如果没有自己弄坏路灯在先,就不会有女孩的失足在后吧?陈西屿一直觉得,是他和那个偷井盖的人酿造了那场悲剧。那是他这一生中最难启齿的悔疚和痛苦了。
【 三、很多的真心话都被她用开玩笑的方式说过 】
夏天里最热的那段时间,陈西屿有轻微的中暑,经常头晕,脸色也不好看。白桐经过市场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卖消暑的草药,她立刻就想到了陈西屿,于是就买了一把草药拿到面馆去。
面馆里客人很多,陈爸爸忙不过来,白桐就找了一口锅,在空着的炉灶上给陈西屿煮草药。
陈西屿人还没走进院子,是声音先到的。“哈哈!你怎么回来了?”
白桐走到门口一看,陈西屿和一个女生站在涂鸦墙前面,女生踮着脚,抱着陈西屿的脖子。“西屿,你知道我最喜欢夏夜了,这墙是不是你太想我所以画出来的?”……
那天的白桐默默地退回了店里,想把草药倒掉,被陈爸爸看见了,她就谎称是自己中暑了,捏着鼻子把药水喝了下去,满嘴的苦味,一直苦进心里去了。再后来白桐一直想着那个女生,总觉得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最后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在阿露出事的时候。
杜琳是第一个发现阿露出事并且报警的人。当时她被电视台的记者采访过,白桐就是在采访视频里看见她的。她说,她跟她的男朋友经过这里,听见有个女孩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他们找到声音的来源处,却看不到有人,只看见地上有一口无盖的井,井边还有一个女式背包。
当时,杜琳的男朋友就是陈西屿。后来是因为杜琳全家都搬到外省去了,他们的恋情也就无疾而终了。可白桐觉得奇怪的是,之前她跟陈西屿聊了那么多有关阿露的事情,陈西屿却只字也没有提是他发现阿露出事并且报警的。白桐问陈西屿为什么不提,陈西屿支吾说,他是不想说太多,免得白桐伤心。
白桐没有发现陈西屿的眼神里有不安的成分,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小朋友其实蛮善解人意的嘛?”她那天去找他,也不完全为了问阿露的事情,她还有另一种试探。“呃,杜琳为什么回来了?”
陈西屿说:“哦,她要进你们美院读书了。”
白桐脱口而出:“会一直留在这里了?”陈西屿漫不经心,“嗯,至少这四年会在C市了吧。”
白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陈西屿,你还喜欢她吗?”
陈西屿用了一个微笑代替了回答,白桐不知道他那个微笑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第一次反过来摸白桐的头,“白小桐,别老是摸我的头了,我还发育呢,长不到跟你男神一样的高度就怪你哦。”
白桐被小大人似的陈西屿揉乱了头发,脸微微地红了。
她一边脸红,一边觉得自己有点悲哀。
她一直不敢告诉陈西屿,她喜欢他。
其实有很多的真心话都被她用开玩笑的方式说过——小朋友,什么都是你家的,我也是你家的好不好?
那时她就暗暗地希望陈西屿会说好。
【 四、从腿毛进化到蛔虫了 】
C市有一个不太出名的免费景点,叫做郡山摩崖佛刻,有一段时间,盗窃的现象特别严重。天一黑,山脚四下无人,就有人用工具去凿走一些佛刻。那些佛刻虽然并未引起政府的重视,但也是C市历史最悠久的文物之一,白桐说,他们决定分批去守山,一旦发现盗窃者就会敲锣打鼓地把对方吓走或者报警。陈西屿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你们是指哪些人?”
白桐说:“就是我们学校的青棉义工社,这个义工社的创始人是阿露,我也是因为她才加入的。”
陈西屿问:“不会有危险吧?”
白桐说:“不会的,我们人可多着呢,直接就在那附近扎营,就当野炊,盗贼看见有人都不敢露面了。况且跟最近的巡警亭也联系好了,会配合的。”
陈西屿环顾了自家院子一周说:“要不我也出一份力吧?我不能扛一口大锅去给你们煮面当宵夜,就给你们赞助矿泉水吧?那里有几箱,我天黑之前就送过去。”
白桐眨了眨眼睛说:“我来跟你说这个事情,就是想拉你的赞助哎,你可真像我肚子里的蛔虫。”
陈西屿做了个鬼脸:“我这是从腿毛进化到蛔虫啦?”
陈西屿骑着三轮车哼哧哼哧地赶到山脚时,正好天黑。有十来个人,围着已经点燃的篝火玩游戏。
白桐拉着陈西屿,给他塞零食,还不准他就那么走了,一定要他和大家一起玩。除了白桐,青棉社的其他人也都对陈西屿热情得不得了,也都拉着他,要他加入游戏。陈西屿不好意思拒绝,游戏玩了一轮又一轮,后来终于找到机会告辞了,那才急急忙忙地骑着三轮车离开了。
第二天中午,白桐去面馆吃面,没看见陈西屿,一问,才知道陈西屿的三轮车昨天晚上翻进了路边的深沟里,他住院了。
白桐面都没吃完就跑了,跑到病房外面的时候,她看见门缝里有一道穿白裙的身影一晃而过。
杜琳一边给陈西屿倒水,一边和他聊他们以前的事情。白桐的脚步顿了顿,站在门外面没动。
原来,昨天陈西屿本来跟杜琳约好了一起看电影,他打算送完水就去电影院,但是被白桐他们一拖再拖,他离开郡山的时候电影都快开场了,他着急地把三轮车踩得飞快,却没有注意到有个三岔路口忽然也冲出来一辆自行车,险些跟他撞上,他为了躲避,连人带车都翻了。
【 五、你的夜光墙是有故事的 】
陈西屿的伤,好得最慢的是他的腿。左腿伤到了骨头,很长的一段时间走路都不方便。
白桐看他走得有点吃力,很想扶他,但是被他拒绝了。后来又想,要不给他买一根拐杖吧,但是又觉得他那么臭美的一个人,肯定不愿意用那种东西。想来想去,陈西屿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白桐做过的惟一有贡献的事情,也只是在面馆帮忙,让陈西屿可以闲在一边不用招呼客人。
有一天,白桐在电话里问陈西屿:“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学校外面偶尔会有卖泡筒的是不是?”
陈西屿说是的,白桐说:“我昨天去奶奶家,她说忽然想吃,可是现在很难看见有人卖那种十几年前流行的零食了,小朋友你帮我留意一下,要是看见有卖的,就买一点带给我呗?”
陈西屿说没问题,后来就一直记着白桐的托付,刚好没过多久那个卖泡筒的小贩就出现了,那天陈西屿一走出学校就看见小贩骑着自行车经过,车屁股后面挂着一个很大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的全是白色的泡筒。
陈西屿拔腿就追了上去,但街上噪音太大,他怎么喊小贩都听不见,以至于他足足追了四条街才把小贩拦住。但那时他的腿已经疼得不得了了,他差点直不起腰,还脸色发白,满头大汗。
类似的事情,后来还发生过几次。白桐没有亲眼见过,都是杜琳告诉她的。
美院要举办一次涂鸦墙大赛,评选最受欢迎的涂鸦墙之冠亚季军。最受欢迎就意味着这次评选的结果是靠大家的投票数决定。除了白桐在陈家巷绘的那面墙以外,另外还有几面涂鸦墙也挺受欢迎的。白桐进了前四,但票数总在浮动,始终没有坐稳第一。
有一天中午白桐坐在面馆里唉声叹气,陈西屿凑过来说:“白小桐,你的夜光墙是有故事的。”
白桐没听明白:“嗯?”
陈西屿说:“拉票啊笨蛋!把你的心意,你的故事,扩散出去,这就叫包装、宣传,懂吧?”
白桐蔫蔫地撅着嘴:“我最近在忙别的事情,哪有时间去拉票,要是你帮我还差不多。”
只是随口的一句话,陈西屿就真的帮白桐拉票了。他把夜光墙和叶小露还有白桐的友谊写成了传单在美院里派发,很多人以前对夜光墙一知半解,不清楚它背后的故事,但是看了传单以后就都上网投了白桐一票。到评选截止的时候,白桐终于以两百票的优势超越了第二名,拿到了冠军。
在拿到冠军以后,白桐还领了一笔小小的奖金。她说,陈西屿功劳最大,所以要请他吃海鲜。
时间地点都约好了,但是等了很久陈西屿都没有出现。
白桐打电话给他,有点不耐烦,电话一接通就半责备半撒娇地问:“喂,小子,你到哪儿了?把姐姐一个人晾在一边老等可不好哦。”
电话那端却传来的是杜琳的声音。“你就等一会儿又怎么了?白桐,他都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了,你还不满意?你打算一直把他当佣人使唤?你知道他被人揍了一顿都不敢回家了吗?”
【 六、少年的掌心那么凉 】
白桐在杜琳住的地方见到陈西屿的时候,他肿着半边脸,嘴角破了,有一点血。他拉着杜琳,低声地说了一句:“别说!”杜琳丢开他的手,说:“长痛不如短痛,我今天非说不可!”
白桐问:“说什么?西屿你怎么被人打了?”
杜琳说:“就是因为他帮你拉票,后面的人输了不服气,所以找他出气呗。”
陈西屿又拉了拉杜琳:“够了,别说了。”
杜琳不听,说:“你们要矿泉水赞助,他就自告奋勇送水;不想你失望,所以那次没好意思早走,弄到后来为了赶时间而进医院。你奶奶要吃泡筒,他看见卖泡筒的就追,腿伤复发疼得进医院打针。还有呢!”
杜琳歇了歇,继续说:“前几天,你们在披萨馆,你还记得吗?店里的活动是如果有客人十分钟之内吃完一块特质的巨寸披萨,就能得到一座限量版雕塑。你想要那个雕塑,他就为了你去挑战吃披萨,硬撑着把披萨塞进自己肚子里,可是那天吃完回家就难受得呕吐不止。”
“你要他帮你拉票,你一句话,他就搞成现在这个鼻青脸肿的样子。还有,你那面涂鸦墙,很多人来玩、来拍照,在上面乱画、乱踢,你说要他给你维护,他就真的在维护,有一次为了制止一个在墙上乱贴广告的人,还被对方闹进面馆里挑事,差点弄翻了一壶开水烫到他,他没告诉过你吧?总之,你想怎么样,只管开口就是了,你的想法就是圣旨,他什么都会为你做!”
杜琳一口气说完,白桐听得目瞪口呆。“陈西屿,你?你为什么做了那么多事不告诉我?”
因为——
因为我喜欢你!
前面一个因为是杜琳说的,后面那句话,是陈西屿趁着杜琳还没有把实情说出来就先堵了她的话。
——“因为我喜欢你,白桐!”
陈西屿挡两个女孩中间,望着杜琳说:“我喜欢她,所以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就别再说什么破坏我们之间关系的话了,好吗?”
“西?……西屿?”杜琳大吃一惊,眼里面亮晶晶的东西忽然就蓄起来了,她咬着嘴唇,一忍再忍,指着门口说:“好,我不管你们的事,你们也别在我这儿呆着了,请你们离开!”
陈西屿的手非常缓慢而且僵硬地伸过来牵着白桐:“嗯,我们走吧。”
可是,少年的掌心怎么可以那么凉?那么凉,就好像最寒冷的冬天猝不及防就来了。
白桐知道陈西屿在说谎。是的,她知道。
就是那次他翻车进医院,她去看他,在病房门口,她听见他和杜琳的对话,她就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他弄坏了路灯,知道他心里很自责很愧疚,她还听见他对杜琳说,他很早就发现白桐喜欢自己了,可是,他喜欢的人却始终还是杜琳。虽然他们分开过,但一起捉过萤火虫的夏夜,一起看过日出的清早,一起疯跑淋过雨,一起牵着手唱过歌,所有的所有,在白桐出现以前,就已经深深地刻在陈西屿的记忆里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所牵挂的人和画面,一直都还在。
而所有的这些,白桐也全都从那次他们的对话里知道了。但关于叶小露的事,她不提不问,她并不像陈西屿以为的那样会怪他恨他。因为她怪不了他,更恨不了他,理由很简单,她喜欢他。她太喜欢他了。
可是,陈西屿每一次面对着白桐,却总会想起叶小露,有一种负疚感一直缠着他,所以他对白桐言听计从,多委屈多辛苦他都不在乎,他觉得自己是在赎罪。无法向叶小露赎,那就向她最好的朋友赎。
这天的杜琳是想把真相都告诉白桐的,用她的话说,长痛不如短痛,陈西屿这牛角尖要钻到什么时候?还不如一次性痛快说清楚了,是反目成仇还是谅解宽恕,都交给白桐去决定。陈西屿再是看重白桐这个朋友,但却令自己不开心,这样的关系又哪来稳固与长久可言呢?
【 七、那个歇斯底里的陈西屿 】
白桐怎么也没有想到,是为了掩饰真相,她竟然得到了他喜欢的少年。少年依旧对她关怀备至,依旧言听计从,但她不敢再开口指使他做事了,生怕他会再不顾后果弄伤自己。他们之间的气场总是很微妙,不像一般的情侣那样活泼热闹,两个人都很客气,甚至比以前做朋友的时候更客气了。
以前经常在白桐面前咋咋呼呼的陈西屿也好像突然就变成熟冷静了,和白桐在一起,看见有卖冰淇淋的,他不会再扯白桐的袖子说要姐姐给买个冰淇淋吃了;看见有人顶着一头杀马特黄毛经过,他也不会再抓过白桐挡在前面,说要白桐掩护他,他要偷拍外星人了;白桐吃面的时候被辣椒呛到喉咙,他也不会再拿着一瓶可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问几遍,你想不想喝嘛,到底想不想喝嘛?他只是很迅速地就把可乐放到她面前,然后什么也不说,转身去忙别的。
白桐知道陈西屿不自在,她也知道,自己这样装傻充愣大概是换不到他们的大团圆结局的,可是,她实在太贪恋这样的状态了,她太想把陈西屿变成她的专属了。每当看见他为了自己而拒绝见杜琳,她就想,她如果不这样自私,不装傻充愣,她哪里还有机会去争取她的爱情呢?
也许,时间长了,陈西屿就会疏远杜琳,会真的喜欢上自己也不一定呢?
再后来,离高考就越来越近了,白桐问陈西屿有没有想好考哪个学校,陈西屿支支吾吾地说:“如果我考去外省呢?北方呢?会去很远呢?”白桐脱口而出:“那我就省吃俭用攒路费去看你呗!”
陈西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后来白桐才知道,其实陈西屿一直想考的大学不在外省,就在C市,这是她是亲耳听见他说的,但他是对杜琳说的。
那一天,那家有半价下午茶的餐厅里顾客依然不多,大概是味道不怎么好的缘故,陈西屿偶尔喜欢去那里看书、做作业,或者发呆打发时间。白桐说要去餐厅找他,但他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她来,反而遇见了杜琳。
一开始他们只是随便聊了几句,后来就聊开了。
陈西屿不停地说,精神不太好,愁眉苦脸的,他太久没有见过杜琳了,想把肚子里的苦水都倒一倒。
进餐厅前,白桐还在想,她有一个好消息告诉陈西屿。
他们青棉社的努力没有白费,由于他们对郡山摩崖佛刻的保护和宣传,那里终于得到了重视,由政府出资修缮,并且即将设置严格的保护网。青棉社为此想办一次大食会,就当庆功,还想把地点选在郡山,依旧用集体露营的方式,他们还特别提到了陈西屿,说要白桐叫上陈西屿一起去。
可是,一进餐厅,看见杜琳,白桐就不敢过去了。这几个月她一直很害怕遇见杜琳,因为害怕对方会不留情面地把真相说出来。于是,她悄悄地坐在他们背后的位置,隔着沙发靠背听他们说些什么。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光束里的灰尘轻轻地浮动着。白桐的眼神有一点呆,餐厅里安静得她都担心她的呼吸声会暴露了她。过一会儿,杜琳慢慢地说:“西屿,有件事情我刚刚才知道,其实,当年偷井盖的人就是陈家巷的人,我们都认识的。”白桐一听,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杜琳说:“就是住在巷尾的那户,红砖房子里面的那个吴凡。”
他们说,吴凡是个惯偷,有一次还撬开过陈西屿家的大门,偷走了几千块现金。而且吴凡屡次偷盗都没有被人抓到过,到现在也还是以偷盗为生。听说他最近还去摩崖佛刻偷过佛像,一尊佛像就卖了不少的钱。
陈西屿听着听着,忽然说:“要不我们去抓吴凡吧?就趁他作案的时候抓,也算是给叶小露报仇了。”
杜琳急忙说不可以,躲在背后的白桐也跟着摇头。两个女孩都以为陈西屿只是嘴上说说,是很难付诸实践的,可是,她们却都没有想到,那天以后陈西屿真的把抓吴凡这件事挂在了心上。
而机会也真的来了。
青棉社开露营庆功会的那天,陈西屿是和白桐一起去的。大家也是围着篝火玩游戏,还搭了架子烤肉吃。陈西屿还带了一箱啤酒来,喝了一瓶就满脸通红了。游戏玩到一半,他去了树林里上厕所,可是大家等了很久都没有看见他回来,后来连打电话都无人接听,白桐有点着急了。
于是,大家纷纷打开手机照明,一起进了树林,一边大喊陈西屿的名字。
树林里静得吓人。
突然,白桐听到某个地方依稀传来了陈西屿的声音:“我在这里!”白桐循声跑过去,大家都纷纷跟着,到了树林的边缘,靠近公路的地方,只见陈西屿趴在地上,死死地抱着一个男人的腿,男人手里还拿着一尊石刻的佛像,狠狠地一下一下地砸陈西屿的肩膀和胳膊,但陈西屿就是不肯松手。
虽然那里的光线很暗,可是,白桐还是看清楚了,陈西屿的半边肩膀和胳膊已经全都是血了。
他不知道已经被对方拳打脚踢折磨了多少次,可他就是咬紧牙关抱着对方不松手。
他的肩膀痛得他几乎有一半的意识都不清醒了。他一直在大喊求救,希望有人可以来帮帮他。“吴凡,你害死人了你知道吗?你不能这样逍遥法外!你别跑!你要为你做过的事情负责!……”
白桐看着那个歇斯底里的陈西屿,突然就失声哭了。
【 八、眼泪漫过夜光墙 】
那年夏天,分手是白桐主动提出的。高考结束了,白桐也决定结束她和陈西屿之间不伦不类的情侣关系。
他们站在夜光墙的前面,少年的两条眉毛都要拧到一起了:“白桐,对不起。”
白桐一直保持着笑容,说:“你最对不起我的,就是说谎骗我说你喜欢我,我真的会信的嘛。”
陈西屿低着头,夕阳拉长着他的影子,就连他的影子都那么好看。
白桐的手握成拳头,藏在背后。
那是他们第一次开诚布公地将以前不敢说的话都说了出来,白桐说:“陈西屿,我即便知道是你弄坏路灯,我也不觉得我应该怪你,我想,以阿露的性格她也不会计较这个的。真的,她不计较。”
陈西屿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嗯。”
“所以,别再钻牛角尖了?”
“嗯。”
“以后也别再欺骗我这种纯情少女的感情了,蠢死了。”
“嗯。”
“放心吧,你是陈西屿又不是我男神,你的杀伤力弱着呐,我在你这里失个恋,很快就好了。”
“嗯。”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别再嗯了?”
“嗯。”……
少年错愕地盯着白桐,白桐格格地笑了。“陈西屿,我走了哦,改天我还会来你家吃面的……还有啊,恭喜你可以进入你梦寐以求的大学了哇……”她一边说,一边转身背对陈西屿挥手道别,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回过头说,“哦对了,这面墙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西屿墙吧。”
她对他笑了笑,说:“你赢了。”
但是,眼泪还是在背对着他的时候悄悄地落了下来。是的,你赢了,而我输得彻底。
【 一、在这个世界上那么独一无二的 】
这面涂鸦墙完成以后,到底叫白桐墙还是西屿墙呢?白桐和陈西屿一人坐一张小凳子争论了起来。
他们坐在半成品涂鸦墙前面,陈西屿一只手托着腮,手肘抵在膝盖上。“喂,这面墙是我家的哎!”
白桐拿着画刷,系着围裙,边画边慢条斯理说:“但所有的东西是我画的。”
陈西屿说:“你统观你们美院周围,是不是几乎所有可以画的墙都被人画了?就我家这儿还空着。我要是不同意,你能画?”白桐还是慢条斯理地说:“总之,我画的,就是白桐墙。”
陈西屿故意抿着嘴挤出他的两颗酒窝:“白桐姐姐,连你坐着的板凳、穿着的围裙都是我家的哎!”
白桐说:“小朋友,墙是你家的,板凳围裙是你家的,什么都是你家的,我也是你家的好不好?”
陈西屿做了个鬼脸:“就这个不好,别想趁机吃我豆腐,你们美院里面那么多姐姐可都巴不得她们是我家的。”白桐打了个呵欠:“陈西屿,能要点脸吗?”陈西屿说:“脸?我有啊,还很帅呢!”
于是,一边画涂鸦墙,一边跟陈西屿拌嘴的愉快周末就那样过去了。那已经是第七个周末了吧?掐指一算,和陈西屿认识大概也快两个月了。最初,白桐是听美院里的女生说,学校附近的陈家巷里有一间牛肉面馆,面很好吃,而且老板的儿子还是个小帅哥。她们说他不但帅,还帅得有点像长腿欧巴李敏镐。白桐一听说有人竟然长得像自己的男神,于是跟寝室里的女生顶着暴风雨就往面馆里冲。但她不是去看陈西屿有多帅的,她是为了去挑陈西屿的毛病。
在这个世界上那么独一无二的李敏镐,对白桐来讲是处于神的高度,她可不喜欢有人接近她的神。
——“像啊?他就像他的一根腿毛!”白桐这么对室友吐槽的时候,被陈西屿听到了。
明明一开始是彼此翻白眼、相互奚落的,比如他偷偷地往她的面里多加一勺盐、她就故意用缺角的纸币结账,可后来关系却反而转好了。相互借东西,一起去淘碟,白桐还带陈西屿进美院参观,帮他下载高考复习资料,有时候面馆里忙不过来,她还会帮着洗碗擦桌子。
陈家的面馆是开在自家院子里的。
不大的一座院子,主人住在东面,西面和院坝都是煮面待客的地方,院子外面有一道几米长的白墙。
白桐听别人说,以前有美院的学生想在那墙上作画,但陈爸爸不喜欢自家地盘被涂得花里胡哨,所以拒绝了。最后白桐能得到陈爸爸的许可,还是多亏了陈西屿出面游说。
陈西屿那时有点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突然不说我像腿毛了呢,原来是有预谋的,你想先讨好我,再来谋夺我家的这面墙啊?”
白桐踮着脚拍陈西屿的头:“小西屿别生气,相信姐姐,墙画好了,对你家的生意绝对有利而无害。”
【 二、那是他这一生中最难启齿的 】
C市是一座驰名全国的热门旅游城市,在C市丰富的旅游资源里,除了古寨和森林公园,还有一个虽然没有正式被列为风景区,但是很多人却都会慕名而来的地方,那就是C市的美院。
美院校内的建筑都极富艺术特色不说,美院校外几里的范围以内,房屋街巷全都保持着上世纪的怀旧风格,随处可见精美的雕塑、货品独特的店铺、或是充满情调的旅馆、酒吧,以及很多的涂鸦墙。
每一面涂鸦墙都是美院的学生独立或者集体创作的成果。对他们而言,能够创作一面涂鸦墙,对于修学分、拿奖章,以及毕业后找工作都是有极大帮助的。
白桐涂鸦的主题是夏夜。草地老树,流萤月光,画面逼真,清新而不媚俗。而且,她还适当地运用了夜光漆,令画面会在黑夜里发光,增添立体感,整条陈家巷也因此变得梦幻了起来。她的涂鸦墙完成以后大受欢迎,外地的游客常常在天黑以后专门来陈家巷,在陈西屿家里吃一碗特色的本地面,然后再在涂鸦墙前面拍拍照,流连忘返。白桐也因此一度成为了学校的热门人物。
后来,就连C市的晚报也为白桐和她的涂鸦墙安排了一点版面,刊登了白桐的照片和采访。
那段采访,陈西屿是从面馆的顾客那里看到的。
报纸是顾客带来的,陈西屿先看见白桐的照片,然后就顺道看了看旁边的文字。可那一看,他就像离弦的箭似的冲出了面馆,飞跑到美院的女生宿舍楼下面喊白桐一定出来见他一见。
白桐正在宿舍里睡觉,披头散发就下楼来了。“喂,听说你快高三了,怎么好像经常都很闲的样子?这么突然袭击可不好,姐姐素颜的样子都被你看了,指不定会赖着你负责任的哦。”
陈西屿没有心情开玩笑,拿着报纸问白桐:“你说的都是真的?”
白桐接过报纸一看:“我挺上镜的吧?”
陈西屿问:“你说你之所以会想到用夜光漆,是为了纪念你的闺蜜?你的闺蜜她叫叶小露?”
白桐也严肃起来了:“嗯,我想你也应该知道那件事情的。”
是的,陈西屿知道叶小露。半年前,陈家巷的一个地下井的井盖被人偷了,有一个女孩掉进了井里面,地下水冲走了她,她被人找到的时候已经救不活了,那个女孩就是叶小露。
白桐说:“你们那条巷子其实蛮偏僻的,住户又少,连路灯都坏了没人修,所以我想,如果那里有路灯,或者别的什么光,只要能照一照,阿露应该就不会踩空,她就不会出事了吧?”
陈西屿问:“所以你用夜光漆画墙,也是想照明?”
她点头:“阿露要是在天有灵,知道我画了一面夜光墙,她肯定会大笑着抱着我夸我热心善心的,她是个大笑姑婆你知道吗?而且特别善良,特别乐于助人,她不应该遇到那种事情的……”
后来白桐还说了些什么,陈西屿都有点听不进去了。他一直在想,热心善良爱笑的叶小露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无法想象。他能想到的只有半年前的某天,他看见叶家的人拿着纸钱来陈家巷烧,男人狠狠地一拳一拳赤手捶打墙壁,打得满手血,女人跪在地上哭,哭得声嘶力竭。
那天的陈西屿也哭了。他是躲起来偷偷哭的。
其实陈家巷的路灯原来不是坏的,是当时恰好坏了,是被陈西屿扔石子打坏的。所以,如果没有自己弄坏路灯在先,就不会有女孩的失足在后吧?陈西屿一直觉得,是他和那个偷井盖的人酿造了那场悲剧。那是他这一生中最难启齿的悔疚和痛苦了。
【 三、很多的真心话都被她用开玩笑的方式说过 】
夏天里最热的那段时间,陈西屿有轻微的中暑,经常头晕,脸色也不好看。白桐经过市场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卖消暑的草药,她立刻就想到了陈西屿,于是就买了一把草药拿到面馆去。
面馆里客人很多,陈爸爸忙不过来,白桐就找了一口锅,在空着的炉灶上给陈西屿煮草药。
陈西屿人还没走进院子,是声音先到的。“哈哈!你怎么回来了?”
白桐走到门口一看,陈西屿和一个女生站在涂鸦墙前面,女生踮着脚,抱着陈西屿的脖子。“西屿,你知道我最喜欢夏夜了,这墙是不是你太想我所以画出来的?”……
那天的白桐默默地退回了店里,想把草药倒掉,被陈爸爸看见了,她就谎称是自己中暑了,捏着鼻子把药水喝了下去,满嘴的苦味,一直苦进心里去了。再后来白桐一直想着那个女生,总觉得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最后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在阿露出事的时候。
杜琳是第一个发现阿露出事并且报警的人。当时她被电视台的记者采访过,白桐就是在采访视频里看见她的。她说,她跟她的男朋友经过这里,听见有个女孩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他们找到声音的来源处,却看不到有人,只看见地上有一口无盖的井,井边还有一个女式背包。
当时,杜琳的男朋友就是陈西屿。后来是因为杜琳全家都搬到外省去了,他们的恋情也就无疾而终了。可白桐觉得奇怪的是,之前她跟陈西屿聊了那么多有关阿露的事情,陈西屿却只字也没有提是他发现阿露出事并且报警的。白桐问陈西屿为什么不提,陈西屿支吾说,他是不想说太多,免得白桐伤心。
白桐没有发现陈西屿的眼神里有不安的成分,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小朋友其实蛮善解人意的嘛?”她那天去找他,也不完全为了问阿露的事情,她还有另一种试探。“呃,杜琳为什么回来了?”
陈西屿说:“哦,她要进你们美院读书了。”
白桐脱口而出:“会一直留在这里了?”陈西屿漫不经心,“嗯,至少这四年会在C市了吧。”
白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陈西屿,你还喜欢她吗?”
陈西屿用了一个微笑代替了回答,白桐不知道他那个微笑到底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第一次反过来摸白桐的头,“白小桐,别老是摸我的头了,我还发育呢,长不到跟你男神一样的高度就怪你哦。”
白桐被小大人似的陈西屿揉乱了头发,脸微微地红了。
她一边脸红,一边觉得自己有点悲哀。
她一直不敢告诉陈西屿,她喜欢他。
其实有很多的真心话都被她用开玩笑的方式说过——小朋友,什么都是你家的,我也是你家的好不好?
那时她就暗暗地希望陈西屿会说好。
【 四、从腿毛进化到蛔虫了 】
C市有一个不太出名的免费景点,叫做郡山摩崖佛刻,有一段时间,盗窃的现象特别严重。天一黑,山脚四下无人,就有人用工具去凿走一些佛刻。那些佛刻虽然并未引起政府的重视,但也是C市历史最悠久的文物之一,白桐说,他们决定分批去守山,一旦发现盗窃者就会敲锣打鼓地把对方吓走或者报警。陈西屿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你们是指哪些人?”
白桐说:“就是我们学校的青棉义工社,这个义工社的创始人是阿露,我也是因为她才加入的。”
陈西屿问:“不会有危险吧?”
白桐说:“不会的,我们人可多着呢,直接就在那附近扎营,就当野炊,盗贼看见有人都不敢露面了。况且跟最近的巡警亭也联系好了,会配合的。”
陈西屿环顾了自家院子一周说:“要不我也出一份力吧?我不能扛一口大锅去给你们煮面当宵夜,就给你们赞助矿泉水吧?那里有几箱,我天黑之前就送过去。”
白桐眨了眨眼睛说:“我来跟你说这个事情,就是想拉你的赞助哎,你可真像我肚子里的蛔虫。”
陈西屿做了个鬼脸:“我这是从腿毛进化到蛔虫啦?”
陈西屿骑着三轮车哼哧哼哧地赶到山脚时,正好天黑。有十来个人,围着已经点燃的篝火玩游戏。
白桐拉着陈西屿,给他塞零食,还不准他就那么走了,一定要他和大家一起玩。除了白桐,青棉社的其他人也都对陈西屿热情得不得了,也都拉着他,要他加入游戏。陈西屿不好意思拒绝,游戏玩了一轮又一轮,后来终于找到机会告辞了,那才急急忙忙地骑着三轮车离开了。
第二天中午,白桐去面馆吃面,没看见陈西屿,一问,才知道陈西屿的三轮车昨天晚上翻进了路边的深沟里,他住院了。
白桐面都没吃完就跑了,跑到病房外面的时候,她看见门缝里有一道穿白裙的身影一晃而过。
杜琳一边给陈西屿倒水,一边和他聊他们以前的事情。白桐的脚步顿了顿,站在门外面没动。
原来,昨天陈西屿本来跟杜琳约好了一起看电影,他打算送完水就去电影院,但是被白桐他们一拖再拖,他离开郡山的时候电影都快开场了,他着急地把三轮车踩得飞快,却没有注意到有个三岔路口忽然也冲出来一辆自行车,险些跟他撞上,他为了躲避,连人带车都翻了。
【 五、你的夜光墙是有故事的 】
陈西屿的伤,好得最慢的是他的腿。左腿伤到了骨头,很长的一段时间走路都不方便。
白桐看他走得有点吃力,很想扶他,但是被他拒绝了。后来又想,要不给他买一根拐杖吧,但是又觉得他那么臭美的一个人,肯定不愿意用那种东西。想来想去,陈西屿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白桐做过的惟一有贡献的事情,也只是在面馆帮忙,让陈西屿可以闲在一边不用招呼客人。
有一天,白桐在电话里问陈西屿:“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学校外面偶尔会有卖泡筒的是不是?”
陈西屿说是的,白桐说:“我昨天去奶奶家,她说忽然想吃,可是现在很难看见有人卖那种十几年前流行的零食了,小朋友你帮我留意一下,要是看见有卖的,就买一点带给我呗?”
陈西屿说没问题,后来就一直记着白桐的托付,刚好没过多久那个卖泡筒的小贩就出现了,那天陈西屿一走出学校就看见小贩骑着自行车经过,车屁股后面挂着一个很大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的全是白色的泡筒。
陈西屿拔腿就追了上去,但街上噪音太大,他怎么喊小贩都听不见,以至于他足足追了四条街才把小贩拦住。但那时他的腿已经疼得不得了了,他差点直不起腰,还脸色发白,满头大汗。
类似的事情,后来还发生过几次。白桐没有亲眼见过,都是杜琳告诉她的。
美院要举办一次涂鸦墙大赛,评选最受欢迎的涂鸦墙之冠亚季军。最受欢迎就意味着这次评选的结果是靠大家的投票数决定。除了白桐在陈家巷绘的那面墙以外,另外还有几面涂鸦墙也挺受欢迎的。白桐进了前四,但票数总在浮动,始终没有坐稳第一。
有一天中午白桐坐在面馆里唉声叹气,陈西屿凑过来说:“白小桐,你的夜光墙是有故事的。”
白桐没听明白:“嗯?”
陈西屿说:“拉票啊笨蛋!把你的心意,你的故事,扩散出去,这就叫包装、宣传,懂吧?”
白桐蔫蔫地撅着嘴:“我最近在忙别的事情,哪有时间去拉票,要是你帮我还差不多。”
只是随口的一句话,陈西屿就真的帮白桐拉票了。他把夜光墙和叶小露还有白桐的友谊写成了传单在美院里派发,很多人以前对夜光墙一知半解,不清楚它背后的故事,但是看了传单以后就都上网投了白桐一票。到评选截止的时候,白桐终于以两百票的优势超越了第二名,拿到了冠军。
在拿到冠军以后,白桐还领了一笔小小的奖金。她说,陈西屿功劳最大,所以要请他吃海鲜。
时间地点都约好了,但是等了很久陈西屿都没有出现。
白桐打电话给他,有点不耐烦,电话一接通就半责备半撒娇地问:“喂,小子,你到哪儿了?把姐姐一个人晾在一边老等可不好哦。”
电话那端却传来的是杜琳的声音。“你就等一会儿又怎么了?白桐,他都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了,你还不满意?你打算一直把他当佣人使唤?你知道他被人揍了一顿都不敢回家了吗?”
【 六、少年的掌心那么凉 】
白桐在杜琳住的地方见到陈西屿的时候,他肿着半边脸,嘴角破了,有一点血。他拉着杜琳,低声地说了一句:“别说!”杜琳丢开他的手,说:“长痛不如短痛,我今天非说不可!”
白桐问:“说什么?西屿你怎么被人打了?”
杜琳说:“就是因为他帮你拉票,后面的人输了不服气,所以找他出气呗。”
陈西屿又拉了拉杜琳:“够了,别说了。”
杜琳不听,说:“你们要矿泉水赞助,他就自告奋勇送水;不想你失望,所以那次没好意思早走,弄到后来为了赶时间而进医院。你奶奶要吃泡筒,他看见卖泡筒的就追,腿伤复发疼得进医院打针。还有呢!”
杜琳歇了歇,继续说:“前几天,你们在披萨馆,你还记得吗?店里的活动是如果有客人十分钟之内吃完一块特质的巨寸披萨,就能得到一座限量版雕塑。你想要那个雕塑,他就为了你去挑战吃披萨,硬撑着把披萨塞进自己肚子里,可是那天吃完回家就难受得呕吐不止。”
“你要他帮你拉票,你一句话,他就搞成现在这个鼻青脸肿的样子。还有,你那面涂鸦墙,很多人来玩、来拍照,在上面乱画、乱踢,你说要他给你维护,他就真的在维护,有一次为了制止一个在墙上乱贴广告的人,还被对方闹进面馆里挑事,差点弄翻了一壶开水烫到他,他没告诉过你吧?总之,你想怎么样,只管开口就是了,你的想法就是圣旨,他什么都会为你做!”
杜琳一口气说完,白桐听得目瞪口呆。“陈西屿,你?你为什么做了那么多事不告诉我?”
因为——
因为我喜欢你!
前面一个因为是杜琳说的,后面那句话,是陈西屿趁着杜琳还没有把实情说出来就先堵了她的话。
——“因为我喜欢你,白桐!”
陈西屿挡两个女孩中间,望着杜琳说:“我喜欢她,所以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就别再说什么破坏我们之间关系的话了,好吗?”
“西?……西屿?”杜琳大吃一惊,眼里面亮晶晶的东西忽然就蓄起来了,她咬着嘴唇,一忍再忍,指着门口说:“好,我不管你们的事,你们也别在我这儿呆着了,请你们离开!”
陈西屿的手非常缓慢而且僵硬地伸过来牵着白桐:“嗯,我们走吧。”
可是,少年的掌心怎么可以那么凉?那么凉,就好像最寒冷的冬天猝不及防就来了。
白桐知道陈西屿在说谎。是的,她知道。
就是那次他翻车进医院,她去看他,在病房门口,她听见他和杜琳的对话,她就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他弄坏了路灯,知道他心里很自责很愧疚,她还听见他对杜琳说,他很早就发现白桐喜欢自己了,可是,他喜欢的人却始终还是杜琳。虽然他们分开过,但一起捉过萤火虫的夏夜,一起看过日出的清早,一起疯跑淋过雨,一起牵着手唱过歌,所有的所有,在白桐出现以前,就已经深深地刻在陈西屿的记忆里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所牵挂的人和画面,一直都还在。
而所有的这些,白桐也全都从那次他们的对话里知道了。但关于叶小露的事,她不提不问,她并不像陈西屿以为的那样会怪他恨他。因为她怪不了他,更恨不了他,理由很简单,她喜欢他。她太喜欢他了。
可是,陈西屿每一次面对着白桐,却总会想起叶小露,有一种负疚感一直缠着他,所以他对白桐言听计从,多委屈多辛苦他都不在乎,他觉得自己是在赎罪。无法向叶小露赎,那就向她最好的朋友赎。
这天的杜琳是想把真相都告诉白桐的,用她的话说,长痛不如短痛,陈西屿这牛角尖要钻到什么时候?还不如一次性痛快说清楚了,是反目成仇还是谅解宽恕,都交给白桐去决定。陈西屿再是看重白桐这个朋友,但却令自己不开心,这样的关系又哪来稳固与长久可言呢?
【 七、那个歇斯底里的陈西屿 】
白桐怎么也没有想到,是为了掩饰真相,她竟然得到了他喜欢的少年。少年依旧对她关怀备至,依旧言听计从,但她不敢再开口指使他做事了,生怕他会再不顾后果弄伤自己。他们之间的气场总是很微妙,不像一般的情侣那样活泼热闹,两个人都很客气,甚至比以前做朋友的时候更客气了。
以前经常在白桐面前咋咋呼呼的陈西屿也好像突然就变成熟冷静了,和白桐在一起,看见有卖冰淇淋的,他不会再扯白桐的袖子说要姐姐给买个冰淇淋吃了;看见有人顶着一头杀马特黄毛经过,他也不会再抓过白桐挡在前面,说要白桐掩护他,他要偷拍外星人了;白桐吃面的时候被辣椒呛到喉咙,他也不会再拿着一瓶可乐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问几遍,你想不想喝嘛,到底想不想喝嘛?他只是很迅速地就把可乐放到她面前,然后什么也不说,转身去忙别的。
白桐知道陈西屿不自在,她也知道,自己这样装傻充愣大概是换不到他们的大团圆结局的,可是,她实在太贪恋这样的状态了,她太想把陈西屿变成她的专属了。每当看见他为了自己而拒绝见杜琳,她就想,她如果不这样自私,不装傻充愣,她哪里还有机会去争取她的爱情呢?
也许,时间长了,陈西屿就会疏远杜琳,会真的喜欢上自己也不一定呢?
再后来,离高考就越来越近了,白桐问陈西屿有没有想好考哪个学校,陈西屿支支吾吾地说:“如果我考去外省呢?北方呢?会去很远呢?”白桐脱口而出:“那我就省吃俭用攒路费去看你呗!”
陈西屿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后来白桐才知道,其实陈西屿一直想考的大学不在外省,就在C市,这是她是亲耳听见他说的,但他是对杜琳说的。
那一天,那家有半价下午茶的餐厅里顾客依然不多,大概是味道不怎么好的缘故,陈西屿偶尔喜欢去那里看书、做作业,或者发呆打发时间。白桐说要去餐厅找他,但他等了好一会儿没见她来,反而遇见了杜琳。
一开始他们只是随便聊了几句,后来就聊开了。
陈西屿不停地说,精神不太好,愁眉苦脸的,他太久没有见过杜琳了,想把肚子里的苦水都倒一倒。
进餐厅前,白桐还在想,她有一个好消息告诉陈西屿。
他们青棉社的努力没有白费,由于他们对郡山摩崖佛刻的保护和宣传,那里终于得到了重视,由政府出资修缮,并且即将设置严格的保护网。青棉社为此想办一次大食会,就当庆功,还想把地点选在郡山,依旧用集体露营的方式,他们还特别提到了陈西屿,说要白桐叫上陈西屿一起去。
可是,一进餐厅,看见杜琳,白桐就不敢过去了。这几个月她一直很害怕遇见杜琳,因为害怕对方会不留情面地把真相说出来。于是,她悄悄地坐在他们背后的位置,隔着沙发靠背听他们说些什么。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光束里的灰尘轻轻地浮动着。白桐的眼神有一点呆,餐厅里安静得她都担心她的呼吸声会暴露了她。过一会儿,杜琳慢慢地说:“西屿,有件事情我刚刚才知道,其实,当年偷井盖的人就是陈家巷的人,我们都认识的。”白桐一听,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杜琳说:“就是住在巷尾的那户,红砖房子里面的那个吴凡。”
他们说,吴凡是个惯偷,有一次还撬开过陈西屿家的大门,偷走了几千块现金。而且吴凡屡次偷盗都没有被人抓到过,到现在也还是以偷盗为生。听说他最近还去摩崖佛刻偷过佛像,一尊佛像就卖了不少的钱。
陈西屿听着听着,忽然说:“要不我们去抓吴凡吧?就趁他作案的时候抓,也算是给叶小露报仇了。”
杜琳急忙说不可以,躲在背后的白桐也跟着摇头。两个女孩都以为陈西屿只是嘴上说说,是很难付诸实践的,可是,她们却都没有想到,那天以后陈西屿真的把抓吴凡这件事挂在了心上。
而机会也真的来了。
青棉社开露营庆功会的那天,陈西屿是和白桐一起去的。大家也是围着篝火玩游戏,还搭了架子烤肉吃。陈西屿还带了一箱啤酒来,喝了一瓶就满脸通红了。游戏玩到一半,他去了树林里上厕所,可是大家等了很久都没有看见他回来,后来连打电话都无人接听,白桐有点着急了。
于是,大家纷纷打开手机照明,一起进了树林,一边大喊陈西屿的名字。
树林里静得吓人。
突然,白桐听到某个地方依稀传来了陈西屿的声音:“我在这里!”白桐循声跑过去,大家都纷纷跟着,到了树林的边缘,靠近公路的地方,只见陈西屿趴在地上,死死地抱着一个男人的腿,男人手里还拿着一尊石刻的佛像,狠狠地一下一下地砸陈西屿的肩膀和胳膊,但陈西屿就是不肯松手。
虽然那里的光线很暗,可是,白桐还是看清楚了,陈西屿的半边肩膀和胳膊已经全都是血了。
他不知道已经被对方拳打脚踢折磨了多少次,可他就是咬紧牙关抱着对方不松手。
他的肩膀痛得他几乎有一半的意识都不清醒了。他一直在大喊求救,希望有人可以来帮帮他。“吴凡,你害死人了你知道吗?你不能这样逍遥法外!你别跑!你要为你做过的事情负责!……”
白桐看着那个歇斯底里的陈西屿,突然就失声哭了。
【 八、眼泪漫过夜光墙 】
那年夏天,分手是白桐主动提出的。高考结束了,白桐也决定结束她和陈西屿之间不伦不类的情侣关系。
他们站在夜光墙的前面,少年的两条眉毛都要拧到一起了:“白桐,对不起。”
白桐一直保持着笑容,说:“你最对不起我的,就是说谎骗我说你喜欢我,我真的会信的嘛。”
陈西屿低着头,夕阳拉长着他的影子,就连他的影子都那么好看。
白桐的手握成拳头,藏在背后。
那是他们第一次开诚布公地将以前不敢说的话都说了出来,白桐说:“陈西屿,我即便知道是你弄坏路灯,我也不觉得我应该怪你,我想,以阿露的性格她也不会计较这个的。真的,她不计较。”
陈西屿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嗯。”
“所以,别再钻牛角尖了?”
“嗯。”
“以后也别再欺骗我这种纯情少女的感情了,蠢死了。”
“嗯。”
“放心吧,你是陈西屿又不是我男神,你的杀伤力弱着呐,我在你这里失个恋,很快就好了。”
“嗯。”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别再嗯了?”
“嗯。”……
少年错愕地盯着白桐,白桐格格地笑了。“陈西屿,我走了哦,改天我还会来你家吃面的……还有啊,恭喜你可以进入你梦寐以求的大学了哇……”她一边说,一边转身背对陈西屿挥手道别,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回过头说,“哦对了,这面墙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西屿墙吧。”
她对他笑了笑,说:“你赢了。”
但是,眼泪还是在背对着他的时候悄悄地落了下来。是的,你赢了,而我输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