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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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1
  宋溪遇见任柏予,是在五年前。
  她在打工的咖啡馆里拾到一张画展的门票,太巧了,简直是老天眷顾啊。她翻箱倒柜,找出最贵重的衣服,对着沾了无数水渍的镜子细细地梳妆。亏得年轻,怎样都盎然。路过一家花店时,正好看到新鲜的白芍药,蘸着水珠,在风中摇曳。
  她抱着那束花款款走进艺术馆,鞋跟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发出声响,她缩了缩脖子,抱歉地对着周围的人笑笑,然后站定在一幅油画前。
  也是正好就站在了任柏予的面前。
  她冷冷地站着,歪着头看画,浑然不知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幅画。那时她才十九岁,新鲜得仿佛她怀中抱着的白芍药,大朵大朵的花,蓬蓬的,像要炸开来一样。不知怎的,任柏予想到了“绽放”这个词。
  宋溪意犹未尽地转身,刚一回头,就愣住了。面前那个望着自己沉思的男人是怎么一回事。
  她蹙起眉,任柏予卻蓦地怔住,大脑竟一时空白了几秒。
  “先生,先生?”
  他回过神来。
  “先生,麻烦借过下。”她把怀里的鲜花换到另一条手臂上。
  任柏予侧过身,她微笑着经过,才走出几步,身后就有人追来,“你好,我姓任。”
  一张名片递到面前,宋溪只是一瞥,便看到了他尊贵的身份。脑子里闪过几秒犹疑,他已经将名片塞进了花束的牛皮纸包装里。她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愣住。出于礼节,她讪讪地开口:“你好,我叫宋溪。”
  “美术学院的学生?”看她的打扮,他这么猜测。
  宋溪只思考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是的,已经大二了。”
  任柏予难得有耐心:“自己喜欢,还是父母要求的?我遇见很多学画画的学生,往往出于家庭的缘故,或者,嗯,文化课成绩不好。”
  宋溪禁不住笑起来,鼻子皱着,煞是可爱:“我文化课成绩倒是挺好的,不过,”她顿了顿,很快说道,“我父母就是画画的,所以我打小就学画。”
  “哦,书香门第。”他说。
  她抿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颌首。
  那天,任柏予亲自送她回学校,她借故校外车辆不允许入内,把他挡在了门外。她等了很久,并没有等到任柏予提出再次见面的邀约,只好挥手与他道别。车子驶出去,她把那张名片取出来,低头又看了几眼,然后折起来丢进了垃圾桶,转身朝着公交车站台走去。
  002
  后来再遇见,是在城市广场。
  那天风和日丽,宋溪围着一条长长的纱巾,罩着脑袋防晒,只露出巴掌大的一张脸。广场上人很多,鸽子起起落落,任柏予的车刚刚路过,助理就开了口:“那是不是宋小姐?”
  任柏予几乎快忘了,可一抬眸,立刻叫停车子。过了许久,他又沉声开口:“你去买下来。”
  那天是个吉日,宋溪遇见了贵人,她的画全被买走,很早就收了摊。
  第二天,第三天,仍是如此。
  一周后,她仍旧乖乖地守在那儿,等着她的贵人。贵人说他开了家很大的画廊,她卖的这些画很受欢迎,尤其是她自己的画。她咬着笔头,忍不住笑出声。坐在对面的顾客泛起嘀咕:“小姐,你在没在画啊?”
  过往的人来来去去,有鸽子振翅飞向天际,俯瞰之下,一个颀长的身影径自而来。他注目的方向,风正好吹起宋溪的纱巾。
  一只修长的手按在了画板上,她霍然抬起头,是那个有过面之缘的男人。白衬衫、休闲裤,懒懒地交错双腿,坐在她的面前:“什么时候能够轮到我?”
  她惊得快要把笔头咬断,先前的顾客似乎瞧出了苗头,打趣道:“追女孩要有耐心啊。”
  他果真有耐心地等着,夕阳慢慢西斜,他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静静地看着画画的人。她伸出手,捏着铅笔对着他比画,眼睛眯着。因为投入,所以嘴唇微微张开,有股子憨态。一不小心对上他的眼睛,心猛地一跳,脸顿时红了,握着画笔的手不知该如何用力。她移开视线,深呼吸,恰好看到一旁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神色异常的小伙子突然撞了过来。尽管动作很快,但她还是捕捉到他伸向任柏予口袋里的手。
  “王八蛋,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偷东西!”她站起来,扔下画笔追了出去。
  任柏予一时愕然,旋即笑出声来。
  助理在另一头截住了小偷,人赃俱获。宋溪抢回钱夹,交给任柏予:“这里小偷很多的,你别带那么多现金出来,太惹眼。”
  他接过钱夹,掏了两张出来。
  “什么?”
  “画画的钱。”
  宋溪赧然:“我还没画完呢……”
  任柏予把钱塞到她的掌心里:“没事,下次接着画好了。”
  他说着便转身离开,宋溪迟疑地追了上去:“下次是什么时候?。
  任柏予在车前停下来,对助理耳语了几句。宋溪这才后知后觉,面前的这位助理就是她等了整天的贵人。她的视线来回于两人之间,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本的期待如被一盆冷水兜头淋下:“任先生,你是在看我的笑话吗?”
  任柏予慢慢地朝着宋溪走过去:“给你造成了误会,我很抱歉。第一次来买你的画,是我自作主张想要给你支持,后来那几次,的确是因为你的画很受欢迎。宋小姐,阿南应该和你说过,我有一家很大的画廊,希望你能来做画手。”
  说着,他又掏出
  张名片,塞到她紧紧握着两张纸币的手心里:“这次不要再丢了。”
  003
  那张名片,在床头柜上放了整整一个礼拜。直到有一天,宋川看到了。她和他来回抢了好几个回合,直到一次卧里传来几声急促沉闷的咳嗽,两人才安静下来。宋川盯着她,恶狠狠地问:“你自己好好想想,不要再故作清高。”
  宋川摔门而出,当晚,次卧里的母亲突发旧疾。
  夜里下起了瓢泼大雨,宋溪浑身湿透,却等不到一辆出租车。宋川的电话又打不通,她急得快哭出来,突然瞥见了那张名片。鬼使神差下,她拨打了那个电话。   任柏予驱车赶来,对她居住的恶劣环境并未露出讶异之色,直到母亲被送进急诊室,任柏予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借了吹风机递给她:“快去吹干头发,别生病了。”
  她接过,看着他,有些口拙:“你的头发也湿了。”
  任柏予竟笑了出来:“那你动作快点。”
  她在镜子前看到自己无助没用的模样,恨不得头发永远都不要吹干。
  宋溪久久没有出来,任柏予探寻着敲门,没有任何声音。他推了推,门开了,宋溪蹲在地上双臂环抱,肩膀颤抖,她在哭。他的心突然就软了下来,酸酸麻麻的。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拉起她,拽进自己的怀里,口吻像是在哄小孩:“好了,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
  宋溪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终于哭出声来。
  哭了一小会儿,她抬起头,泪眼蒙蒙地望着面前的男人:“我帮你吹头发吧。”
  她的手指轻轻插进他的发丝,不知怎么的,脸突然滚烫起来。两人时无言,只听得到嗡嗡的风声。气氛异样起来,宋溪突然手一颤,吹风机离得太近,烫到了她的手背。
  任柏予抓着她的手腕去冲凉水,她呆呆地站着,盯着他的侧影。为什么在人生最糟糕的时候,会突然出现这样完美的一个人呢?这到底是上帝的善意,还是一次不怀好意的玩笑?任柏予回头,看到她的恍惚,以为她还疼:“我去找护士要点烫伤药,最好抹一点。”
  她盯着他,看得他无奈地笑起来:“怎么了?”
  “谢谢你,没有你的话,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任柏予勾起嘴角:“得谢谢你自己没有扔掉那张名片。”
  宋溪停了停,说道:“那些医药费,我会还你的。”
  “可以,”他牵着她走出去,目光澄澈,“你来我的画廊,从你的薪资里扣。”
  她盯着他牵着自己的手,脑子里来来回回飘荡着宋川的那句话,是的,她没有资格清高。
  那晚,她把花瓶下的名片取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月光清冷,而瓶中的白芍药,皎洁而纯美。
  004
  任柏予接到电话后没过多久,宋溪已经出现在他的办公室。一身工装背带裤,发黄的白球鞋,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脸上干干净净,毫无粉黛。他从文件中抬起头来,时失神,很快又恢复心智。
  “进来坐。”
  “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她站在地毯上,手脚显得有些局促,但表情一股子坦荡。
  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支烟,等着她开口。
  “任先生应该知道,我画画全是自学的,并无专业技巧,如果要在画廊里画画,我应该需要专业系统地学习。”
  “好,我可以资助你。”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干脆的回答,宋溪时没接住话,半晌才干笑出声:“任先生,我没什么能还给你……”
  “你想多了,”他吐出一口烟圈,在雾气中眯起眼睛,“作为老板,这是我应该给予员工的培训福利。”
  任柏予很大方,当晚,宋溪的银行卡里就多了五位数。她看着通知短信,有些恍惚地笑笑,接着又抱起被子蒙住头大哭起来。
  005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整整一周,宋溪抱着膝盖坐在阳台上,晾衣杆上挂着任柏予的白衬衫。仔细看还是有道油彩,她洗了很多遍,怎么也洗不掉。
  房间不大,她一眼就看出这并非他的常住之所。玻璃酒柜上摆满了红酒,她浅尝辄止过,竟有些喜欢。书架上有很多书,她这段日子也翻了不少。还有很多飞机模型,她看不懂型号,只是觉得好奇,举在手里在屋子里到处跑。
  “你很喜欢?”他正在看报,偶尔抬头看一眼。
  她不好意思起来:“我没坐过飞机。”
  “我带你去。”
  任柏予说到做到,一个月后,护照、签证通通搞定。他没等她收拾行李,直接把车停在了画廊门口。直到坐上飞机的那一刻,宋溪依然觉得自己整个人是飘的。
  “系上安全带。”他在身边轻声提醒。
  她慌乱之下没了章法,他索性俯身过来,几乎贴近她的胸口。“吧嗒”一声,她松了一口气。
  飞机起飞,陡然仰起,仿佛坐过山车。她一颗心猛地窜到喉咙口,双手紧紧揪住自己的裤管。任柏予伸手拢住她的头,另一只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然后与自己的紧紧相扣。她闭着眼,顺势抱住他的胳膊埋向他的胸口。
  他带她去的地方,位于坦桑尼亚旁的印度洋,叫奔巴岛。她第一次见到建在水下的酒店,玻璃墙外全是蓝荧荧的海水,夜里亮起射灯,吸引了许多鱼类。她不敢靠近,怕惊动了它们。任柏予带她爬梯子通向屋顶,两人躺在海平面上的休息区。一抬头,星光烂漫,有一轮很圆的月亮,银辉脉脉,温柔而有力量,这是宋溪做几辈子的梦都不曾幻想过的。
  006
  任柏予周没有出现,没有去那栋房子,也没有去过画廊。她辗转问过阿南几次,理由都是忙。直到最后一次,阿南憋不住说了一句:“先生在老宅,今晚举行家宴,招待客人呢,恐怕也不能去公寓了。”
  她提前离开画廊,带着他给她的卡,在商场里刷了价格不菲的一套行头。黑色的修身连衣裙,漆红色的高跟鞋,珍珠项链和耳钉,头发烫了卷,披在肩头。阿南在老宅外见到她时,惊得下巴都快掉了,百般阻挠,却没有拦住。
  她踩着高跟鞋缓缓步入,阿南赶忙上前:“老爷,先生……”
  穿着唐装的任老扬起眉毛:“这位是?”
  阿南迅速回答:“这是宋小姐,是位画家,和咱们画廊签了约。”
  任柏予回过头,便看到宋溪单薄伶仃的身影。她进退两难地站在门口,表情是强撑的镇定:“我是任先生的女朋……”
  “阿南!”任柏予猛地站起来,声色俱厉,“送宋小姐回去!”
  无声的车厢里,宋溪默默地流着眼泪。她脱了高跟鞋扔在地垫上,环着双腿蜷曲在座椅上。开着车的阿南从后视镜里看见,也不由得觉得怜惜,可欲言又止,只得作罢。
  那晚,她的激将法起了作用,任柏予來了。   次日凌晨两点,他用钥匙打开了门。她一直没睡,惊慌地跳起来去迎。他浑身酒气地手撑墙站在门外,见到她,浑身一软就倒了下来。她艰难地把他扶到床上,脱去衣物,打湿了毛巾给他擦脸。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将她用力拽进自己的怀里。
  “小溪,你会后悔的,我怕你会后悔……”
  她趴在他胸前,忍不住泪盈于眶:“任先生,我不后悔,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任柏予的眼神恍惚了下,下秒,滚烫的唇贴了上来。她躲不开,也并不想躲。这是她的第二个吻,那么炙热,仿佛在火上烧灼。
  “任先生……”她哆嗦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他点点吻干她的泪,呢喃地张口唤她,意乱情迷下,她却陡然听到那个名字并不属于她。一直悬着的那颗心,突然之间坠了下去,跌进了尘埃。她伸手抵在他的胸口,哽咽着重复:“我是宋溪,我是宋溪啊……”
  任柏予的动作滞,理智已经回来,他扶住她的肩,将她一点一点推远。黑暗里,月光映照出她一脸的泪水。
  夜太长,他发出轻微的鼾声,她蜷曲在他的身侧,一动也不敢动,徒然地睁着眼,看不到遥不可及的未来。任柏予的手放在她的脑后,时不时地摸摸她的头发。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却仿佛能得到一些安全感。然而宋溪知道,这些习惯不过是为了另一个人。原来,他不爱她,甚至连一点男女之间的兴趣都没有,这比什么都可怕。
  007
  宋溪又买了一束自己最爱的白芍药,配了几朵白菊,孤身前往城郊的陵园。墓碑上的女孩,明眸流转,眉目之间竟真的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她苦笑着把花放下,沉默相对许久,最后才说了一句:“这是我最喜欢的花,希望你也喜欢。”
  辞职后,她继续打工,抽时间去美术学院旁听,竟也有一些追求者,莽撞而又青涩。后来,她择了其中一人,两人常常相约去看画展、参加艺术节,在大街小巷进行涂鸦彩绘。夜幕降临,年轻人窝蜂地拥进酒吧,男孩借酒壮胆,捧住了她的脸。
  她仓皇而逃,在狭窄的小巷里,一脚踩进污水中倒在了地上。抬起头,夜色之中一轮皎洁的明月,她忽地笑出来,然后傻兮兮地念起诗词:“‘我欲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可是,可是我就是一直生活在沟渠之中的渺小虫萤啊。”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串牢记在心的号码。那边接得很快,任柏予的声音有些紧张:“宋溪?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找他,难道只能是求助吗?她觉得讽刺,笑着摇头:“我不是找你要钱的。”
  任柏予沉默下来。
  电流无声,过了很久,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任先生,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爱上我?”
  黑暗中,坐在床头紧握手机的男人却没有作答。
  宋溪轻笑着,仿佛谈论着不值一提的事情:“那,我是不是也不可以爱你?”
  “宋溪……”他艰难地斟酌着,“我很珍惜你,我不愿伤害你。”
  她已经泪流满面,污水湿了她的鞋袜,有些冰凉,她仍坐在那个水洼里,静静地开口:“放心吧,我已经爱上别人了。”
  远处的酒吧霓虹闪烁,音乐和尖叫声渐渐遥远,她听到他沉沉的嗓音:“好,我会给你安排一切,城西的房子比较好,环境幽雅宁静,适合你在那里继续创作,不过你们也可以自己去挑,不用担心钱……”
  声重摔,紧接着是“嘟嘟”的忙音,任柏予等了等,握着手机的手终究无力地放下。
  宋溪站起身,一脚湿漉漉地踩过摔成两半的手机。
  阿南很少在半夜接到自家老板的电话,专属铃声响起,他差点要从床上蹦起来。任柏予的声音显得很疲惫,叮嘱他:“你这几天去看看房子,小情侣小夫妻居住的,温馨点就好。”
  “老板,谁要买房子?”
  “宋溪的品位你应该也了解一些,就按照她的喜好吧。”
  电话很快挂断,阿南却愣住了。他当即爬起来,一路狂飙到了公寓楼下。果然,老板又夜宿在这里。自宋溪走后他倒是常常回来。他捶门,过了很久才有人来开,果然一股子酒气。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仿佛那年那个女孩离世,老板就是这样,把自己灌得烂醉。
  他扶起酒瓶,说:“老板,你又是何苦呢。”
  任柏予陷在沙发里,揉着太阳穴,久久才开口:“阿南,一开始你就该阻止我。”
  阿南不解,却并没有打断。
  “我不该给她我的名片,也不该让你去买下她的画,更不该请她来画廊。”
  “那是先生乐善好施,宋溪有天赋,应该得到帮助。”
  “不,你不懂,我不该把她当成她的影子,我一开始就错了。”
  一开始就错了,所以没有办法继续往前走,觉得对不起死去的人,更对不起她。她什么都没有遇到过,他怕她有一天会后悔,更怕她会恨自己。她还那么年轻,他不能把她框在自己的回忆里。
  “先生……”
  “阿南,这是最后一次了。”他抬起手,把杯中酒悉数倒进喉咙。
  008
  宋溪没有再和任何一个男生在一起过,没有人能比得过任柏予。从开始,他就把整个世界捧到了她面前。
  除了,爱。
  她把所有存款留给了宋川,拿剩下的钱买了一张机票,护照还是他办的,没想到现在有了用处。缶行前,她把衣柜深处的那件白衬衫取了出来,领口还有些油彩,洗不掉,像她对他浓烈的爱。
  抵达机场时,有辆黑色的奔驰车无声地停下,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走到她面前:“宋小姐,打扰了。”
  车后座上,穿着唐装的任老静静地等着。她略微有些迟疑,但还是坐了进去。
  “宋小姐,我调查过你的所有情况,这一点,我需要向你道歉。”
  “任老,我和任先生其实并无关系,我的确只是个画画的。”
  “我很欣慰,宋小姐要比上一位聪明。有些事柏予一定没有告诉你,你知道那个女孩是怎么死的吗?因为我不同意,柏予叛逆,逼得我用了些不好的手段。女孩心急之下去找柏予追问究竟,出了一个意外,发生了车祸。那天看到宋小姐,我生怕往事重演,幸好宋小姐是個聪明人。”   宋溪僵坐着,浑身发冷,任老笑着拿出一张支票递过来:“我听说,宋小姐一开始就是为了柏予的钱,这个我倒是默许的。如果你还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她猛地抬起头来,盯着老人依日精明的双眼,挣扎着,却还是把问题烂在了肚子里。
  航班信息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她站在安检外,把那张支票撕碎后扔进了垃圾桶。
  原来最让她难过的,是他自始至终都以为她是为了钱啊。
  任柏予的办公室里,等着签字的阿南欲言又止,老板已经走神三次了。
  “任总……”
  任柏予回过神来,抬头看他眼,蹙起眉头:“出去,别多嘴!”
  他取回文件,默默地走了出去。这时手机来了短信,他掏出看,急忙转身又敲起门来:“任总,任总……”
  任柏予把钢笔笔套扔过去,刚好砸在他的脑门上。
  他捂着脑门身残志坚地说:“任总,宋小姐刚刚订了一张去法国的机票。”说着,他便匆忙走到衣架旁,取下了任柏予的外套。
  “你干什么?”
  “老板,你不去追嗎?”
  任柏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僵坐了几秒,然后起身缓缓走到落地窗旁。
  009
  两年后,任老逼婚再次失败,找来阿南帮忙劝导。阿南连声应下,转身笑而不语。这时他的手机又来了短信,他瑟瑟地赶回公司找老板打小报告。
  “任总,宋小姐申请了××大学的学士学位。”
  “宋小姐得了××奖。”
  “任总,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宋小姐似乎交了一个法籍男友。”
  “太好了,宋小姐和那位男友分手了!”
  “任总,听说宋小姐要回国了……”
  “宋小姐要办场个人画展,我给你提前抢了一张票,还是VIP的!”
  阿南迅速把门票压在了总经理的名牌下,轻巧地躲过他手里砸过来的钢笔,舒了口气,退了出去。
  电视屏幕上,对宋溪的采访还在继续。
  女主持人问:“宋小姐,在国外求学的这些年里,你有没有觉得寂寞的时候?”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宋溪愣了一下,眯起眼睛笑了:“我和其他所有的人一样,异国他乡,倍思祖国,尤其是念到那样一句诗——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下旬——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最最寂寞的时候,不是车子抛锚,不是鞋跟断掉,亦不是身无分文,在街头流浪。而是洗手羹汤,吃了几口就倒掉;是锦衣夜行,却穿给不相干的人看;是赏一轮圆月,蓦然回首,身旁只余清风。
  最最寂寞的时候,是最美好的时光,你却并不在场。
  任柏予静静地看着屏幕,她长大了,目光沉静,温柔却有力量。而这一切,却是他亏欠的。两年了,他总该给其他所有人一个交代了吧。
  他想起月色下的那支舞,但愿自己还没有忘掉舞步。
  压在名牌下的那张门票,镀金的边缘,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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