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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研究汉学的西方学者说,中国的文明史几乎是蘸着酒写成的。在《雷雨》的情节发展中,酒起到不可或缺甚至推波助澜的作用。
首先,酒让道貌岸然的周朴园放松警惕,撕掉伪装。周朴园喝醉时告知蘩漪,周萍的母亲被赶出周公馆后投河死了。冷酷的资本家、封建大家长周朴园决不会在清醒状态下讲出心里的秘密,只有酒后他才能吐真言,道出内心压抑许久的情感。其中残忍抛弃自己年少时候的恋人侍萍的那段往事,藏在他心中最柔软、最内疚的角落。他每年总记得侍萍的生日,保留侍萍夏天爱关窗户的习惯,将侍萍用过的家具按照原样摆放,在余生不断表达自己的忏悔,试图弥补先前的罪过,甚至打听侍萍葬在何处,想为她修一修墓。蘩漪因此知道了周萍的身世,并且在与周萍感情不和時,试图以此事疏离父子关系,争取周萍。
其次,酒是周萍麻痹神经的药。周萍“这两三个月,喝酒,赌钱,整夜地不回家”。周萍周旋于四凤、蘩漪之间,此时的他已由叛逆青年变成听父亲话的好孩子,逐渐认同周朴园,进而开始对与蘩漪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产生罪恶感,想借四凤来拯救自我。可四凤不能了解也不能慰藉他的心灵时,他便不由自主地纵情于酒、纵情于热烈的狂欢,以此麻醉自己。酒后的他对周冲吐露心声,说自己从前爱过一个决不应该爱的女人。与其父不同,即便是酒后,周萍还是有所顾忌和保留,情绪崩溃后他逼周冲离开他的屋子。周萍名字中的“萍”让人想到水面上的浮萍,没有根基,他把自己交给命运,如浮萍般随波逐流,最终导致自己从一个错误走向更大的错误。
再次,酒是鲁贵除赌博外的另一嗜好,同时也是他发泄情绪的工具。两年前,酒壮鲁贵胆,使他发现周萍与蘩漪的不伦之恋。待家中三人丢了工作后,鲁贵回到家,喝得醉醺醺的,进行半咒骂式的家庭训话。他误认为因大海而丢掉饭碗,但他不敢直接指责身材魁梧、手里有枪的继子大海,只能指桑骂槐,将一肚子火全撒在侍萍身上。鲁贵借酒发疯,但疯中仍不失理智,知道可以冒犯谁,需要回避谁,还思考重返周家的对策。他用水果和酒菜招待、讨好周冲,把周冲当作返回周家的跳板。他于第四幕中以要挟且不失委婉的语气表达想回周公馆的愿望,蘩漪只得准允,因为她十分清楚鲁贵掌握着她的致命把柄,更清楚周朴园决不允许在他认为“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里发生乱伦。此时双方皆斗而不破,留有台面上的礼节。自从周公馆一夜死了三个人后,作者没有再交代鲁贵的结局,只有序幕中简单的一笔:鲁贵一天晚上喝酒太多死了。鲁贵生前也许还在为生活所烦忧,何以解忧?唯有酒能抚慰他那被金钱所扭曲的痛苦心灵。
最后,四凤之矛盾,“得之心而寓之酒”。第三幕中,四凤正因为母亲逼她发誓不再见周家的人而心烦意乱,又听见鲁贵说话、唱小调。她苦闷地叫了一声:“天!”忽然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鲁贵告诉四凤,人活着就是两三年好日子,好机会一错过就完了,希望四凤及时行乐。此时的四凤处于十分矛盾的状态:一方面,她要做母亲的好孩子,表面上装作听侍萍的话,跟母亲离开周家;另一方面,鲁贵比侍萍更了解四凤现在的处境,他道出四凤的心里话,知其心里还有周萍。怀孕的四凤已无法按照母亲的要求远远地离开周家。在某种程度上,鲁贵和她说的及时行乐思想又触动了她的心,因此处于孤独中的她,在蛙鸣声里,选择用酒来排忧解闷。李白在《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中写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四凤与李白都想抽刀断水、举杯消愁,但结果无外乎是水更流、愁更愁。
喝醉酒,周朴园才会在蘩漪面前倾吐出深藏心底的秘密;喝醉酒,周萍才能麻痹自我;喝多酒,鲁贵卑劣自私、欺软怕硬的丑恶嘴脸暴露无遗,同时也罕见地流露出对女儿的一丝柔情;喝口酒,四凤仍无法解决走与留的困惑。同样是喝酒,对于不同处境的人产生不同的功效,曹禺以其天才的文笔,生动鲜活地描写出剧中人物在喝酒状态下的不同言行举止、心理活动,而酒作为贯穿故事始终的线索,见证了周、鲁两家不可避免地走向家破人亡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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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戏剧中的“酒神精神”
什么是“酒神精神”?在古希腊神话中,酒神狄奥尼索斯是天神宙斯之子,他将宝贵的葡萄酒赐予人类。在酒神祭中,人们以歌舞、宴饮、狂欢来庆祝狄奥尼索斯的再生和回归。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一书中把“酒神精神”界定为一种非理性的激情与冲动,体现为生命力的高涨、肉体活动的过剩和横溢,要求在痛苦中寻求超越。
从钱谷融先生的《〈雷雨〉人物谈》 中可以了解到,曹禺曾受到尼采哲学思想的深刻影响。其剧作中的许多人物都郁积着浓厚的酒神情结,他们冲破理性的藩篱,在极端的叛逆中热烈追求欲望的满足与情感的慰藉,不惜毁灭一切既有之物甚至生命以求得“永恒”的快乐,由此成为酒神的忠实伴侣。
(摘编自崔家远《酒的迷狂与梦的憧憬》)
首先,酒让道貌岸然的周朴园放松警惕,撕掉伪装。周朴园喝醉时告知蘩漪,周萍的母亲被赶出周公馆后投河死了。冷酷的资本家、封建大家长周朴园决不会在清醒状态下讲出心里的秘密,只有酒后他才能吐真言,道出内心压抑许久的情感。其中残忍抛弃自己年少时候的恋人侍萍的那段往事,藏在他心中最柔软、最内疚的角落。他每年总记得侍萍的生日,保留侍萍夏天爱关窗户的习惯,将侍萍用过的家具按照原样摆放,在余生不断表达自己的忏悔,试图弥补先前的罪过,甚至打听侍萍葬在何处,想为她修一修墓。蘩漪因此知道了周萍的身世,并且在与周萍感情不和時,试图以此事疏离父子关系,争取周萍。
其次,酒是周萍麻痹神经的药。周萍“这两三个月,喝酒,赌钱,整夜地不回家”。周萍周旋于四凤、蘩漪之间,此时的他已由叛逆青年变成听父亲话的好孩子,逐渐认同周朴园,进而开始对与蘩漪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产生罪恶感,想借四凤来拯救自我。可四凤不能了解也不能慰藉他的心灵时,他便不由自主地纵情于酒、纵情于热烈的狂欢,以此麻醉自己。酒后的他对周冲吐露心声,说自己从前爱过一个决不应该爱的女人。与其父不同,即便是酒后,周萍还是有所顾忌和保留,情绪崩溃后他逼周冲离开他的屋子。周萍名字中的“萍”让人想到水面上的浮萍,没有根基,他把自己交给命运,如浮萍般随波逐流,最终导致自己从一个错误走向更大的错误。
再次,酒是鲁贵除赌博外的另一嗜好,同时也是他发泄情绪的工具。两年前,酒壮鲁贵胆,使他发现周萍与蘩漪的不伦之恋。待家中三人丢了工作后,鲁贵回到家,喝得醉醺醺的,进行半咒骂式的家庭训话。他误认为因大海而丢掉饭碗,但他不敢直接指责身材魁梧、手里有枪的继子大海,只能指桑骂槐,将一肚子火全撒在侍萍身上。鲁贵借酒发疯,但疯中仍不失理智,知道可以冒犯谁,需要回避谁,还思考重返周家的对策。他用水果和酒菜招待、讨好周冲,把周冲当作返回周家的跳板。他于第四幕中以要挟且不失委婉的语气表达想回周公馆的愿望,蘩漪只得准允,因为她十分清楚鲁贵掌握着她的致命把柄,更清楚周朴园决不允许在他认为“最圆满、最有秩序的家庭”里发生乱伦。此时双方皆斗而不破,留有台面上的礼节。自从周公馆一夜死了三个人后,作者没有再交代鲁贵的结局,只有序幕中简单的一笔:鲁贵一天晚上喝酒太多死了。鲁贵生前也许还在为生活所烦忧,何以解忧?唯有酒能抚慰他那被金钱所扭曲的痛苦心灵。
最后,四凤之矛盾,“得之心而寓之酒”。第三幕中,四凤正因为母亲逼她发誓不再见周家的人而心烦意乱,又听见鲁贵说话、唱小调。她苦闷地叫了一声:“天!”忽然拿起酒瓶,喝了一口。鲁贵告诉四凤,人活着就是两三年好日子,好机会一错过就完了,希望四凤及时行乐。此时的四凤处于十分矛盾的状态:一方面,她要做母亲的好孩子,表面上装作听侍萍的话,跟母亲离开周家;另一方面,鲁贵比侍萍更了解四凤现在的处境,他道出四凤的心里话,知其心里还有周萍。怀孕的四凤已无法按照母亲的要求远远地离开周家。在某种程度上,鲁贵和她说的及时行乐思想又触动了她的心,因此处于孤独中的她,在蛙鸣声里,选择用酒来排忧解闷。李白在《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中写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四凤与李白都想抽刀断水、举杯消愁,但结果无外乎是水更流、愁更愁。
喝醉酒,周朴园才会在蘩漪面前倾吐出深藏心底的秘密;喝醉酒,周萍才能麻痹自我;喝多酒,鲁贵卑劣自私、欺软怕硬的丑恶嘴脸暴露无遗,同时也罕见地流露出对女儿的一丝柔情;喝口酒,四凤仍无法解决走与留的困惑。同样是喝酒,对于不同处境的人产生不同的功效,曹禺以其天才的文笔,生动鲜活地描写出剧中人物在喝酒状态下的不同言行举止、心理活动,而酒作为贯穿故事始终的线索,见证了周、鲁两家不可避免地走向家破人亡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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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戏剧中的“酒神精神”
什么是“酒神精神”?在古希腊神话中,酒神狄奥尼索斯是天神宙斯之子,他将宝贵的葡萄酒赐予人类。在酒神祭中,人们以歌舞、宴饮、狂欢来庆祝狄奥尼索斯的再生和回归。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一书中把“酒神精神”界定为一种非理性的激情与冲动,体现为生命力的高涨、肉体活动的过剩和横溢,要求在痛苦中寻求超越。
从钱谷融先生的《〈雷雨〉人物谈》 中可以了解到,曹禺曾受到尼采哲学思想的深刻影响。其剧作中的许多人物都郁积着浓厚的酒神情结,他们冲破理性的藩篱,在极端的叛逆中热烈追求欲望的满足与情感的慰藉,不惜毁灭一切既有之物甚至生命以求得“永恒”的快乐,由此成为酒神的忠实伴侣。
(摘编自崔家远《酒的迷狂与梦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