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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底,居于沪上的丕谟兄的妻子姜玉珍送来12封钱君致洪丕谟的信札影印件,读来颇为感动。一代艺术大家钱君与素有“江南才子”之称的洪丕谟均为我好友。钱君老1998年8月2日作古,丕谟兄205年5月22日谢世,见物思人,能不悲伤?!
他们的信札大部分书于1973年至1975年间。那时“文革”接近尾声,钱君老刚从上海奉贤“五·七”干校“改造”回来,上面对其审查尚未结束。人道是未解冻的春寒有时要比冬寒还要冷,吃尽苦头的钱君深知此理,行事自然十分谨慎。然而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他能致函与洪丕谟,可见两人友情绝非一般。当时正行医的洪丕谟视钱信札为宝,冒险收藏,实也是难能可贵。因为信札可折射出当时的社会背景,也可反映出大师们的人品风采,故我现选四封,略为解读,以飨读者。第一封信:
丕谟医师:
久不见为念。兹有恳者:敝友叶露园兄以
严重关节炎,拟购炭缶取暖,苦无医生证明未
能如愿,不知是否可以请兄为其出证明寄我,以
便转彼持往购之,如不便,可作罢,但请复我一
函为祷。又,尊斋如有佳钮,请假我托人仿制刻,
亦望示及,俾便走取,专此即颂
近安
钱君手上一月九日
此信写于1927年,也正是钱君被抄家后扫地出门至重庆南路的一间斗室时所写。那时他还在审查之中,又是多病之秋,而他想到的却是自己同辈好友叶露园。叶露园在印坛中可谓是领军人物之一,他师从赵叔孺学习花鸟,画极有个性。他的篆刻深得吴昌硕、邓石如及秦汉玺印趣味。那时倍受摧残的叶露园身患严重关节炎,卧床不起,正当他深处困境,无力自拔之时,钱君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洪丕谟接信后,十分认真地为其开具了证明,并亲自送往钱君处。据我所知,沪上文化名人丰子恺、唐云、程十发、周炼霞等在落难时,均与洪丕谟有过交往,或求医,或开方,或配药等等。洪丕谟像这样急人化解的故事还真不少。其实当时洪丕谟也因出身不好,正夹紧着尾巴做人呢。
第二封信:
丕谟我兄:
前承赐药,曾简复一函谅达,我已于端
节之日,结束审查,现已不再去单位学习矣,
顺闻。近来,我每日晨七时至八时常在复兴
公园,儿童乐园门前之大树下环椅上坐听广
播作消遣,过时即他去,如有事,请至该处,
可以相见,专此即颂。
近好
君上言 七月廿五日
或来寓亦可,又及。
此信乃1974年所写,钱君被审查结束,自然喜溢于言表,可信中还是流露出了余悸。1966年,红卫兵两次抄了钱君的家,砸的砸,撕的撕,烧的烧,走时还抢走了不少古董文物及鲁迅给他的信。心不甘的钱君设想把平时收集来的168个鲁迅笔名刻成印集并拓成印谱。为此,他在干校劳动之余,面壁精心构思每方印的布局。从干校回沪后,便躲进陋室偷着奏刀,不管寒暑,不管风雨,足足花了二年的时间才完成。谁料平地起风波,“四人帮”爪牙得知此情后,诬他私开“地下出版社”、“地下印刷厂”,强硬没收了他的全部印章和拓本,并列他为重点批判对象,批他企图“借鲁迅之名,为己树碑”。明明是积极向上的艺术创作,却被视为反动,真是啼笑皆非。审查一旦结束,倔强的钱君马上重刻了《鲁迅笔名印集》。“四人帮”倒台之后,《鲁迅印谱》、《鲁迅笔名印集》先后面世,引起艺术界很大反响。
第三封信:
丕谟兄:
七月廿六日手书并法书一帧均拜收,法
书甚佳胜,当珍藏之。前嘱代求朱屺老竹石,
其纸已不见,不知尺寸。请另裁寄一张,以便
即时请朱老为兄绘之。望见函即寄,以便早
日送去也。流火今年还有些小发,都是我自
己不注意所致。尊药十分灵验,万分感谢,
今后当多加注意,不使过于疲劳,与药配合,
希望三年不发而根治之,能脱此苦海,乃尊师
所赐也,专此即颂
近安
君匆匆
八月十四日
附奉拙书一纸,请法教,用毛边纸书,别
有风味,其色较宣纸为古雅,不知兄爱之否?
又上。
钱君的老烂脚(流火)已困扰他几十年了,几乎每年都要发一次。其流火一旦发作,小腿红肿热痛,无法落地。无奈,他只好求助于洪丕谟。洪丕谟年轻时在上海徐汇区新乐路地段医院中医科行医,他因好钻研,故医术高明,自然名声在外了。洪丕谟见钱君脚病严重,马上予他清热凉血,先解燃眉之苦,然后嘱他要有耐心,慢慢调理,医好脚病。根据病情,洪丕谟将一见喜、牡丹皮、仙灵脾等草药研成药末,清明节一过,嘱钱每天服用一钱药末,直服用至发病季节——夏天,钱君遵嘱,每天服用。第一年病势果然大减,第二年流火8似有若无,第三年流火顿然消失,神奇地被治愈了。听说钱君病故前,此病无复发。难怪他信中要说:“能脱此苦海,乃尊师所赐也”了。
第四封信:
丕谟同志:
八月廿日信转到,附言亦读及。书件还是
先寄尊处,再转寿州为佳,故前直接寄上,希收。
我十月十日将举办从艺七十年研讨会,会上将
欣赏我二十年代所作之歌曲,由上海乐团演出,
曹鹏指挥。届时当奉请柬,请驾临为荷。 即颂
近安
钱君上 九月三日
该信为钱君1992年所书,此时正是钱君扬眉吐气,艺术人生达到巅峰之时。信中提到音乐会一事,均由我和钱君弟子陈辉策划。当时,我陪钱君至浙江桐乡钱君艺术院采风,得知他上世纪20年代所作的歌曲均为简谱。我还知他喜听交响乐曲,便和陈辉商量,请上海乐团配器,将简谱改变成交响曲,并请曹鹏指挥。钱君得知后,兴奋地说:“曹鹏乃我国一流指挥家,他指挥的《命运交响曲》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仰慕极了。”于是我找到了曹鹏,曹鹏十分爽快地答应了。钱君将保存了50多年的乐谱转交给了曹鹏,曹鹏当即拍板,抽调上海乐团一流的创作力量,将钱君的歌曲配器。10月10日,“钱君从艺70周年”庆祝活动在上海银河宾馆拉开了序幕。两位艺术家在上海银河宾馆一见如故。演出厅内,一台钱君青年时代创作优雅的音乐旋律将庆祝会推向了高潮。合唱,独奏,高、低音二重唱,多种演奏、演唱的形式()将听众带进了“五四”时期青年追求自然美、社会向前发展的意境之中。音色之和谐、气势之浩大、意境之深远,是当年演奏会所不能比拟的。钱君聆听后,喜泪盈眶地说:“太美了,这是我50年第一次听到自己谱曲的曲子之最佳演奏。”在“钱君从艺70周年”的研讨会上,应钱君点名,洪丕谟对钱君的书法、篆刻、音乐、绘画等方面作了全面的评价。
如今,两位名家都驾鹤西去,然而他们都给人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那12封书札岂不是他俩友谊最好的印证吗?
他们的信札大部分书于1973年至1975年间。那时“文革”接近尾声,钱君老刚从上海奉贤“五·七”干校“改造”回来,上面对其审查尚未结束。人道是未解冻的春寒有时要比冬寒还要冷,吃尽苦头的钱君深知此理,行事自然十分谨慎。然而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他能致函与洪丕谟,可见两人友情绝非一般。当时正行医的洪丕谟视钱信札为宝,冒险收藏,实也是难能可贵。因为信札可折射出当时的社会背景,也可反映出大师们的人品风采,故我现选四封,略为解读,以飨读者。第一封信:
丕谟医师:
久不见为念。兹有恳者:敝友叶露园兄以
严重关节炎,拟购炭缶取暖,苦无医生证明未
能如愿,不知是否可以请兄为其出证明寄我,以
便转彼持往购之,如不便,可作罢,但请复我一
函为祷。又,尊斋如有佳钮,请假我托人仿制刻,
亦望示及,俾便走取,专此即颂
近安
钱君手上一月九日
此信写于1927年,也正是钱君被抄家后扫地出门至重庆南路的一间斗室时所写。那时他还在审查之中,又是多病之秋,而他想到的却是自己同辈好友叶露园。叶露园在印坛中可谓是领军人物之一,他师从赵叔孺学习花鸟,画极有个性。他的篆刻深得吴昌硕、邓石如及秦汉玺印趣味。那时倍受摧残的叶露园身患严重关节炎,卧床不起,正当他深处困境,无力自拔之时,钱君向他伸出了援助之手。洪丕谟接信后,十分认真地为其开具了证明,并亲自送往钱君处。据我所知,沪上文化名人丰子恺、唐云、程十发、周炼霞等在落难时,均与洪丕谟有过交往,或求医,或开方,或配药等等。洪丕谟像这样急人化解的故事还真不少。其实当时洪丕谟也因出身不好,正夹紧着尾巴做人呢。
第二封信:
丕谟我兄:
前承赐药,曾简复一函谅达,我已于端
节之日,结束审查,现已不再去单位学习矣,
顺闻。近来,我每日晨七时至八时常在复兴
公园,儿童乐园门前之大树下环椅上坐听广
播作消遣,过时即他去,如有事,请至该处,
可以相见,专此即颂。
近好
君上言 七月廿五日
或来寓亦可,又及。
此信乃1974年所写,钱君被审查结束,自然喜溢于言表,可信中还是流露出了余悸。1966年,红卫兵两次抄了钱君的家,砸的砸,撕的撕,烧的烧,走时还抢走了不少古董文物及鲁迅给他的信。心不甘的钱君设想把平时收集来的168个鲁迅笔名刻成印集并拓成印谱。为此,他在干校劳动之余,面壁精心构思每方印的布局。从干校回沪后,便躲进陋室偷着奏刀,不管寒暑,不管风雨,足足花了二年的时间才完成。谁料平地起风波,“四人帮”爪牙得知此情后,诬他私开“地下出版社”、“地下印刷厂”,强硬没收了他的全部印章和拓本,并列他为重点批判对象,批他企图“借鲁迅之名,为己树碑”。明明是积极向上的艺术创作,却被视为反动,真是啼笑皆非。审查一旦结束,倔强的钱君马上重刻了《鲁迅笔名印集》。“四人帮”倒台之后,《鲁迅印谱》、《鲁迅笔名印集》先后面世,引起艺术界很大反响。
第三封信:
丕谟兄:
七月廿六日手书并法书一帧均拜收,法
书甚佳胜,当珍藏之。前嘱代求朱屺老竹石,
其纸已不见,不知尺寸。请另裁寄一张,以便
即时请朱老为兄绘之。望见函即寄,以便早
日送去也。流火今年还有些小发,都是我自
己不注意所致。尊药十分灵验,万分感谢,
今后当多加注意,不使过于疲劳,与药配合,
希望三年不发而根治之,能脱此苦海,乃尊师
所赐也,专此即颂
近安
君匆匆
八月十四日
附奉拙书一纸,请法教,用毛边纸书,别
有风味,其色较宣纸为古雅,不知兄爱之否?
又上。
钱君的老烂脚(流火)已困扰他几十年了,几乎每年都要发一次。其流火一旦发作,小腿红肿热痛,无法落地。无奈,他只好求助于洪丕谟。洪丕谟年轻时在上海徐汇区新乐路地段医院中医科行医,他因好钻研,故医术高明,自然名声在外了。洪丕谟见钱君脚病严重,马上予他清热凉血,先解燃眉之苦,然后嘱他要有耐心,慢慢调理,医好脚病。根据病情,洪丕谟将一见喜、牡丹皮、仙灵脾等草药研成药末,清明节一过,嘱钱每天服用一钱药末,直服用至发病季节——夏天,钱君遵嘱,每天服用。第一年病势果然大减,第二年流火8似有若无,第三年流火顿然消失,神奇地被治愈了。听说钱君病故前,此病无复发。难怪他信中要说:“能脱此苦海,乃尊师所赐也”了。
第四封信:
丕谟同志:
八月廿日信转到,附言亦读及。书件还是
先寄尊处,再转寿州为佳,故前直接寄上,希收。
我十月十日将举办从艺七十年研讨会,会上将
欣赏我二十年代所作之歌曲,由上海乐团演出,
曹鹏指挥。届时当奉请柬,请驾临为荷。 即颂
近安
钱君上 九月三日
该信为钱君1992年所书,此时正是钱君扬眉吐气,艺术人生达到巅峰之时。信中提到音乐会一事,均由我和钱君弟子陈辉策划。当时,我陪钱君至浙江桐乡钱君艺术院采风,得知他上世纪20年代所作的歌曲均为简谱。我还知他喜听交响乐曲,便和陈辉商量,请上海乐团配器,将简谱改变成交响曲,并请曹鹏指挥。钱君得知后,兴奋地说:“曹鹏乃我国一流指挥家,他指挥的《命运交响曲》我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仰慕极了。”于是我找到了曹鹏,曹鹏十分爽快地答应了。钱君将保存了50多年的乐谱转交给了曹鹏,曹鹏当即拍板,抽调上海乐团一流的创作力量,将钱君的歌曲配器。10月10日,“钱君从艺70周年”庆祝活动在上海银河宾馆拉开了序幕。两位艺术家在上海银河宾馆一见如故。演出厅内,一台钱君青年时代创作优雅的音乐旋律将庆祝会推向了高潮。合唱,独奏,高、低音二重唱,多种演奏、演唱的形式()将听众带进了“五四”时期青年追求自然美、社会向前发展的意境之中。音色之和谐、气势之浩大、意境之深远,是当年演奏会所不能比拟的。钱君聆听后,喜泪盈眶地说:“太美了,这是我50年第一次听到自己谱曲的曲子之最佳演奏。”在“钱君从艺70周年”的研讨会上,应钱君点名,洪丕谟对钱君的书法、篆刻、音乐、绘画等方面作了全面的评价。
如今,两位名家都驾鹤西去,然而他们都给人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那12封书札岂不是他俩友谊最好的印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