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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
蒲泽出狱的那天清晨,下着茫茫大雪,年关将近。蕙姐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一骨碌爬起来,在锅中加水点火,把一只老母鸡放进锅里。然后推开门,吞吐着白气,把院子里的雪扫了个净。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冒着大雪向街角的豆腐坊走去。
天色尚早,豆腐坊悬亮着一只黄色灯泡,在晨光中格外显眼。蕙姐眼角湿润,加快了步伐。她被鹅毛大雪笼罩着,刚买的豆腐在篮中冒着热气,散发着苦涩的馨香。蕙姐眼泪直流,泪水融化雪片儿,在她的脸上流成了两条。她生怕被走过路过的街坊邻居看见,虽然这么早的时候,路上几乎没有人。她用袖子擦眼泪,但越是擦越是流。她一路擦着眼泪到家,屋子已经被浓腻的鸡汤香灌满了。这时她才把眼泪彻底擦干,用冰凉的水洗脸,一根根地梳好头发,拔下来几根显眼的白发。她翻检了镜子前仅有的瓶瓶罐罐,想要找到一点儿能搽到脸上的东西,让脸色看起来更红润、年轻一点儿。最后,从一个罐子的底下,她挖出一些不知道多久之前就已经过期的雪花膏,搽在脸上。
她关了火,从衣柜底扯出一条火红的围巾。当然,那块豆腐已经放到了保温饭盒里,用毯子包好。于是,当它出现在儿子蒲泽面前时,还热腾腾地冒着白气。蒲泽站在蕙姐面前时,雪恰好停了,太阳升起,他背后的天地间一片亮白。蕙姐眯起眼睛,把豆腐端到儿子嘴前,说:“喏,咬一口豆腐。”
蒲泽的一张白脸在雪光的映衬下毫无血色,他直直地盯着那块豆腐,表情是好像要吃、又不吃的样子。太阳更高了,但是依旧在云后,阳光投递着微弱的暖意。
“那就抿一小口,就一小块就行。”
蒲泽把脖颈稍微放低,眉头拧成一团,轻轻地抿了一下。她盯着他嘴唇最细微的肌肉牵动,某个瞬间,她觉得蒲泽会把豆腐一口吐出——前几年他就会这么干。豆腐在他的嘴唇粘上一点儿白星,他抿了一下干枯的嘴唇。她注意到他嘴巴周围的胡须被刮得格外的短,连着肌肤的胡茬都被硬生生地刮进去了,蕙姐心口一阵憋闷,不去看那胡子。
9点,太阳霎时从云层后现身,蒲泽背后一片灿然。接着的事情出乎她的意料:他先是把头压得更低,在豆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热泪在蕙姐脸上霎时流出了两条,视线变得模糊。这个早晨的种种景象:忽然下起的鹅毛大雪,霎时出现的日光,大口被咀嚼的豆腐,通通被她视为吉兆。她轻拍着蒲泽的后背,瘦得好像骨架,左侧监狱高墙好似巨人,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推着儿子走得离墙更远了。惠姐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儿子的手肘,整个人眩晕得上不来气。
外出
到家以后,蒲泽一直睡觉。他有时候出来咕噜噜地喝下一碗鸡汤,拨拉着吃下几块鸡肉,就回到房间蒙上被子。蕙姐又买回来两只鸡,炖着汤听他睡觉的动静。他睡觉的声音细微,时常被外面的落雪声掩盖。于是,她推开一个小缝儿,看见蒲泽在昏天暗地的睡眠中,脸上渐渐升起一丝红晕。她望着睡眠中的儿子,想起小时候他也喜欢这样睡觉,睡着的时候和现在一样,脸蛋扑红。
第四天的时候,蒲泽一大早就起来了。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蕙姐隔着玻璃望出去,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脚下更有气力了,不像刚从那儿回来的时候轻飘。蒲泽走到门前,开了门。铁锈的门间露出一隙雪白,他一步邁出去,蕙姐追到院里,在门口喊着蒲泽的名字。蒲泽在一片洁白的小巷中缓慢回身,虽然他没走出多远,但蕙姐感觉到寒气正从指尖直达心脏。
“晚上我就回来。”蒲泽回头摆摆手,示意她回去。
蕙姐吸着冷气回到屋里,把这几天吃剩下的鸡骨头和鸡毛装进黑色塑料袋。她在门口左看右看。将近过年,路上人不多,路面只有一排模糊的脚印,她担忧蒲泽穿得太过单薄。她来回揉搓着手,又返回屋里,一整天,双手这样被她来回搓动着,在她和面或者剁着馅的间隙。蒲泽回来之前,她的饺子包好了,褶子又小又密,白面落满了前襟,她两眼直直地看着饺子,它们在灯光下看起来更加洁白,像是一个个小孩子。
天色刚刚变暗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雪,天黑的时候她在门口望了几回,脚下的雪吱嘎作响。她推开院门,忙乱地向北走了几步,大雪已经掩住蒲泽的脚印,巷子里灯光晦暗,她又回到了屋里。刚刚坐下,就听到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她几乎小跑着上前去给儿子掸雪花,当她的掸子抬起,却发现他的头发是干的,身上也没有几片雪。
当她把一盘子水灵灵饺子端到蒲泽的屋里的时候,蒲泽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她手里端着饺子,看他睡中的样子。他身形细长,好像仍旧是个少年。和12年前的蒲泽并没有差别,那时候他才18岁。他被抓走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天。天色一片晦暗,云层低低地压着大地。她在巷子口知道了那件事——儿子用砍刀砍了个人,传闻中有露着白茬的骨头和一地的血水。那天,一条雪白的巷子怎么走也走不出头,一进家门,她一屁股就坐到了落雪的院子中间。那时候没出正月,白雪上落着点点炮仗的红屑,她坐在院子里干嚎。后来她知道,那个被砍的人就住在城区的另一片。那人的一群亲戚们来砸过她家。她就坐在旁边看着,然后像是一团雪球一样被推搡来去,和别人一起看他们从她家搬出来为数不多的家当抵钱。事情已经是10多年前,留下的印象一是那年冬天玻璃被砸碎的清脆声响,另一个印象就是大家都散了后,院子里洁白的雪沾满了脚印的污泥,这两种印象格外强烈,无法消弭。
现在的蒲泽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身形也还消瘦,没有同龄人从肚子开始发福的迹象,12年的牢狱时光似乎在他身上毫无痕迹。她看着沉睡中的蒲泽,希望他就这么睡着,渴望他身下的褥子可以在她的手中包裹、折叠,把他再次变成她能抱在怀里的婴孩。那天晚上,她把饺子热了又热,直到蒲泽起来。他吃下了将近20个水灵灵的饺子。她一个个地数着,心里想起来他温顺的大口咬豆腐的样子,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在吃完饺子的第二天,蒲泽一大清早又出去了。她隔着门就听见了他蹑手蹑脚出去的声音。这时候天还不大亮。
“泽啊,你一大早要去哪儿?我起来给你做饭。”
蒲泽低着嗓子说:“我出去一下。”
这时候她已经听见了门关上的声音,她擦了窗户上的水汽往外看,蒲泽的影子在早晨的院子中飘忽,隐约能看到他磕磕绊绊地走到门口,用钥匙开了门,他推大门的时候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然后吱呀一声,门关了。蕙姐的注意力全部到了窗户上,她用袖子仔仔细细把水汽抹净,一会儿他就会回来的。 来客
后来的几天蒲泽都没出门,安静得好像兔子一样在房间里待着。蕙姐那几天做了雪白的鲫鱼汤,母子二人相对坐着,有氤氲的香气伸出温暖的小手,环抱着母子俩,把他们托举到四季如春的国度。窗户上结留着水汽,整个房间和世界隔绝。蕙姐又出去买了几回菜,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几天前。她每一次出门买菜都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喝了几天的鲫鱼汤,她和蒲泽都容光焕发,买菜的时候,不止一个人这么告诉她。
离着年关更近了。这是蕙姐12年来第一次和儿子一起过年,蒲泽不出门的时候,她感觉浑身被太阳照耀,似乎往日被剪辑下来悲苦岁月,在寒风中已经被撕下来,扔到了一边。但就从那几天开始,有人来家中拜访。
那些人选择在一些天色阴暗但并不落雪的时候拜访蒲泽。惠姐认得他们中间的一些,有的是这一带混混,有些人她并不认得,他们都有些或是龙或是虎的文身在领口袖腕若隐若现。他们也不在家里吃饭,坐坐就走。一来就进了蒲泽的房里,低声说话。开始,惠姐以为儿子惹上了麻烦,她在外间把一把小斧头紧紧地攥在背后,小斧头她平日用来剁排骨,蒲泽还在那个地方的时候,她把它磨得寒光逼人。她发现那些人在蒲泽面前极为谨慎,对他点头哈腰,喊着他大哥,她满心疑惑地把小斧头放下。蒲泽则是坐在房门后的阴影里,他有时低声说话,有时候稍微抬高音调,但是她始终听不见他们说什么。有时,她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音掩盖他们的谈话声,有时候她听不清楚是因为她大步走到院里扫雪,以扫干净来往人物在院里混合的雪泥。就是一些朋友,她想。
也就是那段时间蒲泽改变了他的作息时间。他开始白天睡觉,晚上出门,蕙姐不断在梦境中翻着身,在纷乱的梦境中,天地一片亮白,在雪中她端着一块豆腐,它的热气下一秒即将散尽,离变凉不远,她在雪光中睁不开眼,找不到儿子。她从梦中醒来,被子已经大半掉到地上,也顾不得捡起,只是张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斑驳的天花板越来越低,沉沉地压近胸口,她听不见别的,其实她听到了,那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起来,她打起精神,冷水洗脸,梳好了头发去买肉。在市场隐约听说城的另一片,一家房子被人烧了的事情,雪白的大冬天里,只剩下炭黑的架子,人倒是衣服都没穿地逃出来了。蕙姐把大衣领子拉高,却只感觉到更冷。她笑着和周围的人应和着,好大的雪,今天买点儿牛肉。
蕙姐匆忙买了肉,心脏跳得烦乱,让她脚底不稳。她快步走向家中,几乎是小跑进门。蒲泽这时已经在晨光中睡着了,昨晚的大雪刚刚停下来。她悄悄地进了儿子房间,双手握紧,直到脊背一凉,终于下了决心拿起他衣服放在鼻子下细闻,却真真地没有一点儿烟火味。她仍旧把蒲泽换下来的衣裳泡进水盆,洗了又洗,晾在屋里不见人的地方。然后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拿了扫把去门口扫雪,来往的脚印一概扫清。然后她把院门一关,咔的一声从里面上了锁。
锁锁
没过几天又听说发生了事情。
一个卖五金的商店被人砸了。
事情发生在不久之前的一个晚上,地方离这边并不远,老板被人捅了两刀,进了急救室,又进去了ICU,昏迷了好几天,可是却摇着头死都不肯说是谁做的。这事情是惠姐去买糖的时候听有人在说的。当她们把目光落到蕙姐身上时,又纷纷散开了,各自拨弄着花花绿绿的糖果。蕙姐买了二斤糖,转身又去商店买了两把新锁。傍晚一到,她就把大门从里面锁上,决意谁来敲门也不应声。到了早晨,她又在院子里面发现了一排脚印和几只烟头,她捡了烟头又扫了雪。蒲泽在屋里已经睡着了。可是这天白天惠姐还是听说了事情。这回的事情是发生在城南,有家的房子差点被火烧了,但没有燃起来。惠姐那天在市场里转了好几圈,已经快要接近年关了,市场里人好像比平时多了几倍。
惠姐走了半天,最终不知怎么的就被人群推搡着到了豆腐摊前。那时已经临近中午,只剩下几块凉豆腐,蕙姐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无处可去,最终把几块凉豆腐都买了下来。然后她又买了几挂鞭炮和红底金字的对联。到家的时候,蒲泽仍旧是在屋里睡觉,她动作麻利地拉下门栓,在蒲泽的房门外上了锁——他在那个地方的这些年,那个房间就是一直锁着的。另一把锁上在了他的窗外。她的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睡梦中的蒲泽对于这一切,好似婴儿。蕙姐把两把钥匙用一根红绳串起,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天对于蕙姐是繁忙的一天,她先是把院子里的雪扫得一干二净,然后用那天剩下的猪肉做了酱肉。她把旧屋打扫得一尘不染,贴上大红端正的福字,对联閃闪发光,又在院子里支起来一根杆子把鞭炮挂上。她感觉手脚飞快,甚至高兴时候她还唱起了小曲。这一天极为安静却短暂,似乎只剩下院落里的小天地。傍晚时分,蒲泽的房间里,开始传来起床的动静,慢慢到他狂暴的拍门声,接着咆哮,踹得门板扑通作响。惠姐不慌不忙,走到院子里把那一串鞭炮点着,鞭炮的声音覆盖了一切。还有一两天就过年了,天天都能放鞭炮。当被炸飞的红纸噼里啪啦地掉落,惠姐从锅里端出今天最为重要的菜,那是一盘豆腐,她摆了又摆,终于把豆腐放在了盘中最为正中的位置,然后吁出了一口长气。
“开饭”,她说。
她用勺子挖了一大块豆腐,送入了口中。
蒲泽出狱的那天清晨,下着茫茫大雪,年关将近。蕙姐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就一骨碌爬起来,在锅中加水点火,把一只老母鸡放进锅里。然后推开门,吞吐着白气,把院子里的雪扫了个净。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冒着大雪向街角的豆腐坊走去。
天色尚早,豆腐坊悬亮着一只黄色灯泡,在晨光中格外显眼。蕙姐眼角湿润,加快了步伐。她被鹅毛大雪笼罩着,刚买的豆腐在篮中冒着热气,散发着苦涩的馨香。蕙姐眼泪直流,泪水融化雪片儿,在她的脸上流成了两条。她生怕被走过路过的街坊邻居看见,虽然这么早的时候,路上几乎没有人。她用袖子擦眼泪,但越是擦越是流。她一路擦着眼泪到家,屋子已经被浓腻的鸡汤香灌满了。这时她才把眼泪彻底擦干,用冰凉的水洗脸,一根根地梳好头发,拔下来几根显眼的白发。她翻检了镜子前仅有的瓶瓶罐罐,想要找到一点儿能搽到脸上的东西,让脸色看起来更红润、年轻一点儿。最后,从一个罐子的底下,她挖出一些不知道多久之前就已经过期的雪花膏,搽在脸上。
她关了火,从衣柜底扯出一条火红的围巾。当然,那块豆腐已经放到了保温饭盒里,用毯子包好。于是,当它出现在儿子蒲泽面前时,还热腾腾地冒着白气。蒲泽站在蕙姐面前时,雪恰好停了,太阳升起,他背后的天地间一片亮白。蕙姐眯起眼睛,把豆腐端到儿子嘴前,说:“喏,咬一口豆腐。”
蒲泽的一张白脸在雪光的映衬下毫无血色,他直直地盯着那块豆腐,表情是好像要吃、又不吃的样子。太阳更高了,但是依旧在云后,阳光投递着微弱的暖意。
“那就抿一小口,就一小块就行。”
蒲泽把脖颈稍微放低,眉头拧成一团,轻轻地抿了一下。她盯着他嘴唇最细微的肌肉牵动,某个瞬间,她觉得蒲泽会把豆腐一口吐出——前几年他就会这么干。豆腐在他的嘴唇粘上一点儿白星,他抿了一下干枯的嘴唇。她注意到他嘴巴周围的胡须被刮得格外的短,连着肌肤的胡茬都被硬生生地刮进去了,蕙姐心口一阵憋闷,不去看那胡子。
9点,太阳霎时从云层后现身,蒲泽背后一片灿然。接着的事情出乎她的意料:他先是把头压得更低,在豆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热泪在蕙姐脸上霎时流出了两条,视线变得模糊。这个早晨的种种景象:忽然下起的鹅毛大雪,霎时出现的日光,大口被咀嚼的豆腐,通通被她视为吉兆。她轻拍着蒲泽的后背,瘦得好像骨架,左侧监狱高墙好似巨人,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推着儿子走得离墙更远了。惠姐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儿子的手肘,整个人眩晕得上不来气。
外出
到家以后,蒲泽一直睡觉。他有时候出来咕噜噜地喝下一碗鸡汤,拨拉着吃下几块鸡肉,就回到房间蒙上被子。蕙姐又买回来两只鸡,炖着汤听他睡觉的动静。他睡觉的声音细微,时常被外面的落雪声掩盖。于是,她推开一个小缝儿,看见蒲泽在昏天暗地的睡眠中,脸上渐渐升起一丝红晕。她望着睡眠中的儿子,想起小时候他也喜欢这样睡觉,睡着的时候和现在一样,脸蛋扑红。
第四天的时候,蒲泽一大早就起来了。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蕙姐隔着玻璃望出去,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脚下更有气力了,不像刚从那儿回来的时候轻飘。蒲泽走到门前,开了门。铁锈的门间露出一隙雪白,他一步邁出去,蕙姐追到院里,在门口喊着蒲泽的名字。蒲泽在一片洁白的小巷中缓慢回身,虽然他没走出多远,但蕙姐感觉到寒气正从指尖直达心脏。
“晚上我就回来。”蒲泽回头摆摆手,示意她回去。
蕙姐吸着冷气回到屋里,把这几天吃剩下的鸡骨头和鸡毛装进黑色塑料袋。她在门口左看右看。将近过年,路上人不多,路面只有一排模糊的脚印,她担忧蒲泽穿得太过单薄。她来回揉搓着手,又返回屋里,一整天,双手这样被她来回搓动着,在她和面或者剁着馅的间隙。蒲泽回来之前,她的饺子包好了,褶子又小又密,白面落满了前襟,她两眼直直地看着饺子,它们在灯光下看起来更加洁白,像是一个个小孩子。
天色刚刚变暗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雪,天黑的时候她在门口望了几回,脚下的雪吱嘎作响。她推开院门,忙乱地向北走了几步,大雪已经掩住蒲泽的脚印,巷子里灯光晦暗,她又回到了屋里。刚刚坐下,就听到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她几乎小跑着上前去给儿子掸雪花,当她的掸子抬起,却发现他的头发是干的,身上也没有几片雪。
当她把一盘子水灵灵饺子端到蒲泽的屋里的时候,蒲泽已经在床上睡着了。她手里端着饺子,看他睡中的样子。他身形细长,好像仍旧是个少年。和12年前的蒲泽并没有差别,那时候他才18岁。他被抓走的时候也是一个冬天。天色一片晦暗,云层低低地压着大地。她在巷子口知道了那件事——儿子用砍刀砍了个人,传闻中有露着白茬的骨头和一地的血水。那天,一条雪白的巷子怎么走也走不出头,一进家门,她一屁股就坐到了落雪的院子中间。那时候没出正月,白雪上落着点点炮仗的红屑,她坐在院子里干嚎。后来她知道,那个被砍的人就住在城区的另一片。那人的一群亲戚们来砸过她家。她就坐在旁边看着,然后像是一团雪球一样被推搡来去,和别人一起看他们从她家搬出来为数不多的家当抵钱。事情已经是10多年前,留下的印象一是那年冬天玻璃被砸碎的清脆声响,另一个印象就是大家都散了后,院子里洁白的雪沾满了脚印的污泥,这两种印象格外强烈,无法消弭。
现在的蒲泽脸上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身形也还消瘦,没有同龄人从肚子开始发福的迹象,12年的牢狱时光似乎在他身上毫无痕迹。她看着沉睡中的蒲泽,希望他就这么睡着,渴望他身下的褥子可以在她的手中包裹、折叠,把他再次变成她能抱在怀里的婴孩。那天晚上,她把饺子热了又热,直到蒲泽起来。他吃下了将近20个水灵灵的饺子。她一个个地数着,心里想起来他温顺的大口咬豆腐的样子,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在吃完饺子的第二天,蒲泽一大清早又出去了。她隔着门就听见了他蹑手蹑脚出去的声音。这时候天还不大亮。
“泽啊,你一大早要去哪儿?我起来给你做饭。”
蒲泽低着嗓子说:“我出去一下。”
这时候她已经听见了门关上的声音,她擦了窗户上的水汽往外看,蒲泽的影子在早晨的院子中飘忽,隐约能看到他磕磕绊绊地走到门口,用钥匙开了门,他推大门的时候好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然后吱呀一声,门关了。蕙姐的注意力全部到了窗户上,她用袖子仔仔细细把水汽抹净,一会儿他就会回来的。 来客
后来的几天蒲泽都没出门,安静得好像兔子一样在房间里待着。蕙姐那几天做了雪白的鲫鱼汤,母子二人相对坐着,有氤氲的香气伸出温暖的小手,环抱着母子俩,把他们托举到四季如春的国度。窗户上结留着水汽,整个房间和世界隔绝。蕙姐又出去买了几回菜,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几天前。她每一次出门买菜都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喝了几天的鲫鱼汤,她和蒲泽都容光焕发,买菜的时候,不止一个人这么告诉她。
离着年关更近了。这是蕙姐12年来第一次和儿子一起过年,蒲泽不出门的时候,她感觉浑身被太阳照耀,似乎往日被剪辑下来悲苦岁月,在寒风中已经被撕下来,扔到了一边。但就从那几天开始,有人来家中拜访。
那些人选择在一些天色阴暗但并不落雪的时候拜访蒲泽。惠姐认得他们中间的一些,有的是这一带混混,有些人她并不认得,他们都有些或是龙或是虎的文身在领口袖腕若隐若现。他们也不在家里吃饭,坐坐就走。一来就进了蒲泽的房里,低声说话。开始,惠姐以为儿子惹上了麻烦,她在外间把一把小斧头紧紧地攥在背后,小斧头她平日用来剁排骨,蒲泽还在那个地方的时候,她把它磨得寒光逼人。她发现那些人在蒲泽面前极为谨慎,对他点头哈腰,喊着他大哥,她满心疑惑地把小斧头放下。蒲泽则是坐在房门后的阴影里,他有时低声说话,有时候稍微抬高音调,但是她始终听不见他们说什么。有时,她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音掩盖他们的谈话声,有时候她听不清楚是因为她大步走到院里扫雪,以扫干净来往人物在院里混合的雪泥。就是一些朋友,她想。
也就是那段时间蒲泽改变了他的作息时间。他开始白天睡觉,晚上出门,蕙姐不断在梦境中翻着身,在纷乱的梦境中,天地一片亮白,在雪中她端着一块豆腐,它的热气下一秒即将散尽,离变凉不远,她在雪光中睁不开眼,找不到儿子。她从梦中醒来,被子已经大半掉到地上,也顾不得捡起,只是张大眼睛望着天花板,斑驳的天花板越来越低,沉沉地压近胸口,她听不见别的,其实她听到了,那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起来,她打起精神,冷水洗脸,梳好了头发去买肉。在市场隐约听说城的另一片,一家房子被人烧了的事情,雪白的大冬天里,只剩下炭黑的架子,人倒是衣服都没穿地逃出来了。蕙姐把大衣领子拉高,却只感觉到更冷。她笑着和周围的人应和着,好大的雪,今天买点儿牛肉。
蕙姐匆忙买了肉,心脏跳得烦乱,让她脚底不稳。她快步走向家中,几乎是小跑进门。蒲泽这时已经在晨光中睡着了,昨晚的大雪刚刚停下来。她悄悄地进了儿子房间,双手握紧,直到脊背一凉,终于下了决心拿起他衣服放在鼻子下细闻,却真真地没有一点儿烟火味。她仍旧把蒲泽换下来的衣裳泡进水盆,洗了又洗,晾在屋里不见人的地方。然后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拿了扫把去门口扫雪,来往的脚印一概扫清。然后她把院门一关,咔的一声从里面上了锁。
锁锁
没过几天又听说发生了事情。
一个卖五金的商店被人砸了。
事情发生在不久之前的一个晚上,地方离这边并不远,老板被人捅了两刀,进了急救室,又进去了ICU,昏迷了好几天,可是却摇着头死都不肯说是谁做的。这事情是惠姐去买糖的时候听有人在说的。当她们把目光落到蕙姐身上时,又纷纷散开了,各自拨弄着花花绿绿的糖果。蕙姐买了二斤糖,转身又去商店买了两把新锁。傍晚一到,她就把大门从里面锁上,决意谁来敲门也不应声。到了早晨,她又在院子里面发现了一排脚印和几只烟头,她捡了烟头又扫了雪。蒲泽在屋里已经睡着了。可是这天白天惠姐还是听说了事情。这回的事情是发生在城南,有家的房子差点被火烧了,但没有燃起来。惠姐那天在市场里转了好几圈,已经快要接近年关了,市场里人好像比平时多了几倍。
惠姐走了半天,最终不知怎么的就被人群推搡着到了豆腐摊前。那时已经临近中午,只剩下几块凉豆腐,蕙姐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无处可去,最终把几块凉豆腐都买了下来。然后她又买了几挂鞭炮和红底金字的对联。到家的时候,蒲泽仍旧是在屋里睡觉,她动作麻利地拉下门栓,在蒲泽的房门外上了锁——他在那个地方的这些年,那个房间就是一直锁着的。另一把锁上在了他的窗外。她的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睡梦中的蒲泽对于这一切,好似婴儿。蕙姐把两把钥匙用一根红绳串起,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这天对于蕙姐是繁忙的一天,她先是把院子里的雪扫得一干二净,然后用那天剩下的猪肉做了酱肉。她把旧屋打扫得一尘不染,贴上大红端正的福字,对联閃闪发光,又在院子里支起来一根杆子把鞭炮挂上。她感觉手脚飞快,甚至高兴时候她还唱起了小曲。这一天极为安静却短暂,似乎只剩下院落里的小天地。傍晚时分,蒲泽的房间里,开始传来起床的动静,慢慢到他狂暴的拍门声,接着咆哮,踹得门板扑通作响。惠姐不慌不忙,走到院子里把那一串鞭炮点着,鞭炮的声音覆盖了一切。还有一两天就过年了,天天都能放鞭炮。当被炸飞的红纸噼里啪啦地掉落,惠姐从锅里端出今天最为重要的菜,那是一盘豆腐,她摆了又摆,终于把豆腐放在了盘中最为正中的位置,然后吁出了一口长气。
“开饭”,她说。
她用勺子挖了一大块豆腐,送入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