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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看见大海,第一次看电影……汽车穿过密林,驶出深山,近日,100名来自全国各地乡村的教师来到三亚,收获了人生中的若干个第一次。他们受邀参加了第三届“马云乡村教师奖”颁奖典礼,每人获得10万元奖金,一起“重回课堂”。
这些教师,有的偷拿家里留着盖房子的5万元钱,建起全村唯一的校舍;有的借债给老师发工资;还有人用互联网教千里之外的乡村孩子唱《虫儿飞》。以下是几名教师的口述。
陕西省榆林市子洲马塔留守学校 马君
我是个教数学的体育老师。不逗你。在乡村学校,一个老师常教很多门课。我工作的学校就是我们家办的,我父亲就是校长。校长听起来风光,可我父亲,是个欠债校长。学校建起来那天,家里的日子跟以前就不一样了。
那年我7岁,村里唯一一座公办学校停办了。90多个孩子都没地方上学。我父亲是个农民,吃了没文化的苦。他把家里的三孔窑洞都腾出来,炕上睡人,炕下面教书。老师都是到处请来的,工资少了,流动得特别快。
种地、喂猪、放羊,当石匠。父亲挣的钱根本不够给老师发工资。他开始借钱,借遍了全村。
过年成了我们家最害怕的事儿,要债的人什么都拿。有一年,年夜饭没有肉吃,父亲咬着牙出去借。他回来的时候,50块钱都没借到。父亲在乡亲们面前的信誉早就破产了,只能开始借高利贷。利滚利,5000能变成1.5万,债越欠越多。
我自己都没钱上学。从自己家小学毕业之后,我考上中专,没再问家里要过一分钱。我的老师替我向学校担保,“让她念吧,将来毕业了会挣钱,肯定能还上”。我拼命做各种兼职,连垃圾都捡过。
学校靠着父亲借钱维持了26年,3孔窑洞变成14孔,学生越来越多。家里没人能理解父亲,包括我。大家都觉得,他的坚持更像是一种偏执。我母亲大字不识一个,连账都不会算,所以不管钱,但她也实在没法承受别人讨债,喝了老鼠药。万幸乡亲发现得快,把她及时送去了医院。
2009年春节,我带着老公和孩子回家过年,正好看见父亲在学校贴窗花。他满身是灰,一边忙活一边笑。我的心一下子软了。父亲是什么时候变老了的?我跟丈夫商量了一下,带着儿子回了老家。我们回来帮父亲的忙,转眼就是8年。
四川省昭觉县瓦吾社小学 曲比史古
我们彝族的风俗,11月份是新年,挨家挨户都要杀猪。快过年那几天,我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好几条猪肉,是学生家长送来的。我有248个学生,去年新年,我收到了180多条猪肉,小的3斤,大的10斤。家长说,曲比老师,你安心教书,米和肉都不用担心。
最初我做老师时,家长的态度并不是这样。那年我刚毕业,我们那个教学点只有我一个公办老师。开学当天,来了4个学生。我去其他学生家家访,家长把我往外推,他们信不过我,担心我像之前的老师一样,待一个月就走,“上学不如在家放牛”。
我的自尊心上来了,他们越这么说,我越不服。我挨家挨户地劝家长把孩子送回来,十几年里家访了两三千次。学生从4个变成40个,又变成60个,再变成248个。当时学校旁边没通公路,也没通电,晚上要点煤油灯。有的学生来上课要走3个小时山路。教室里没什么桌椅板凳,孩子们垫着石板砖听课。我用帘子把教室隔成一块一块的,讲完这边讲那边。
我想让孩子们有像样的地方读书,就背着全家人,偷偷拿出5万块钱,用来建新校舍。那是我多年攒下来的工资,还有媳妇卖菜挣的钱。我父亲知道了,抄起洋铲就追着我打。这笔钱,本来是想攒下来给家里盖新房子的。
乡亲们和学生们都来帮忙,新校舍很快建起来了。现在我们村的人,过年都会记得曲比老师。他们送的肉,被我熏成腊肉,挂在教室里,和代课老师、支教老师一起吃,能吃半年。
我们那里唯一的代课老师也是我的學生。他有些驼背。他说媳妇的时候,人家看他是代课老师,可靠,愿意嫁给他。
江西省莲花县六市乡小学 付玉生
我高中毕业就成了民办教师,一干就是41年。2000年,我被安排到现在的学校任教,去报到的时候,亲眼看见一辆大巴车从盘山公路上冲了下去,万幸,车只是半截探出去,半截挂在山崖边上,有人从里面逃出来。
我被吓着了,当时就想走。那是在319国道上,从山脚下到山顶,像这样180度的大转弯,有11道。后来的几年,我每周末回学校都会坐车经过这些转弯。
我的人生有很多次可以转弯的机会。1993年,有做房地产的朋友喊我给他帮忙,一个月开3000块钱工资。当时,我每月工资300块。家里人都劝我转行,我有点舍不得。钱多少够花呢?1976年我刚毕业的时候,一个月只有8块钱工资,还不是一样坚持下来了。
身边的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校舍条件确实太艰苦了。屋里没有取暖的设施,冬天只能铺两床被,盖两床被。晚上打一桶开水放在屋里散热,到了早晨就冻得结结实实,敲都敲不碎。到了夏天,虫子又多。我老婆来看我,晚上随手从床上甩出去一条大蜈蚣,有十几公分长,她当时就吓哭了。
有一次大雪封山,大巴车都停掉了。我为了赶回去给学生上课,早晨8点从家里出发,步行上山。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上1米多长的冰凌柱,我在滑溜的山路上一口气走了8个小时,越走越冷。到了下午,感觉体力都透支了,只好去村民家里讨口热水。正好那家人也是我们学生的家长,给我做了一碗热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那碗面我几口就吃掉了,那个滋味,真是终生难忘。
山东省桓台县荆家镇中心中学 王菲
第一次听说数字化时,我没有概念,连U盘往哪里插都不知道。
最开始,学校只有个机房,放着几台老式电脑。每周的微机课,孩子们学基本的操作。这肯定不行,想推进数字化教学,先得动员孩子们都买上笔记本电脑。我们就在开班会时跟同学们说了。
两三千块钱对农村家庭不是小数目。学生的电脑是家长们自费陆续购置的。有人卖掉了家里的猪。也有很多人不理解。家长以为我们和卖电脑的商家说好了,一起赚黑心钱。他们去教育局投诉,来学校里抱怨。那真是一段黑色的日子。每投诉一次,我们校长就得写检查,有时一天要写13份。
事实证明,这些检查写得值。孩子们在网上找到了各种课程,可以学习画画、学习音乐、模拟APEC会、小组讨论、制作思维导图。这些之前听都没听过的学习方式,成了同学们的日常。
后来这批学生出去参加演讲,个个落落大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羞涩内敛,不再是别人印象中的“农村孩子”。家长们看到了这种改变。后来孩子们陆陆续续购置了电脑,我们也得到了一些捐赠,102个孩子全都有了可以用的电脑。
午休时间,我还会在网上开设其他线上课程。通过网络,也跟很多学校建立了联系,后来参加了全国的青年教师乡村成长计划,给老师们分享经验。
也有人跟我说,我知道这个方法好,可是我平时备课已经很累了,晚上回家还要带孩子,没有时间来学习数字化教学。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最迫切需要改变的,是乡村教师的观念。
近年来,党和国家高度重视教师队伍建设,高度重视保障教师权利。今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全面深化新时代教师队伍建设改革的意见》重磅发布,提出要大力提升乡村教师待遇,并依法保障和落实民办教师在业务培训、职务聘任、表彰奖励、科研立项等方面享有与公办学校教师同等的权利。对本文这些教师来说,艰苦的日子已经远去,未来的生活和工作都会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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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教师,有的偷拿家里留着盖房子的5万元钱,建起全村唯一的校舍;有的借债给老师发工资;还有人用互联网教千里之外的乡村孩子唱《虫儿飞》。以下是几名教师的口述。
父亲是欠债校长,我接了他的班
陕西省榆林市子洲马塔留守学校 马君
我是个教数学的体育老师。不逗你。在乡村学校,一个老师常教很多门课。我工作的学校就是我们家办的,我父亲就是校长。校长听起来风光,可我父亲,是个欠债校长。学校建起来那天,家里的日子跟以前就不一样了。
那年我7岁,村里唯一一座公办学校停办了。90多个孩子都没地方上学。我父亲是个农民,吃了没文化的苦。他把家里的三孔窑洞都腾出来,炕上睡人,炕下面教书。老师都是到处请来的,工资少了,流动得特别快。
种地、喂猪、放羊,当石匠。父亲挣的钱根本不够给老师发工资。他开始借钱,借遍了全村。
过年成了我们家最害怕的事儿,要债的人什么都拿。有一年,年夜饭没有肉吃,父亲咬着牙出去借。他回来的时候,50块钱都没借到。父亲在乡亲们面前的信誉早就破产了,只能开始借高利贷。利滚利,5000能变成1.5万,债越欠越多。
我自己都没钱上学。从自己家小学毕业之后,我考上中专,没再问家里要过一分钱。我的老师替我向学校担保,“让她念吧,将来毕业了会挣钱,肯定能还上”。我拼命做各种兼职,连垃圾都捡过。
学校靠着父亲借钱维持了26年,3孔窑洞变成14孔,学生越来越多。家里没人能理解父亲,包括我。大家都觉得,他的坚持更像是一种偏执。我母亲大字不识一个,连账都不会算,所以不管钱,但她也实在没法承受别人讨债,喝了老鼠药。万幸乡亲发现得快,把她及时送去了医院。
2009年春节,我带着老公和孩子回家过年,正好看见父亲在学校贴窗花。他满身是灰,一边忙活一边笑。我的心一下子软了。父亲是什么时候变老了的?我跟丈夫商量了一下,带着儿子回了老家。我们回来帮父亲的忙,转眼就是8年。
偷拿5万块钱建校舍
四川省昭觉县瓦吾社小学 曲比史古
我们彝族的风俗,11月份是新年,挨家挨户都要杀猪。快过年那几天,我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好几条猪肉,是学生家长送来的。我有248个学生,去年新年,我收到了180多条猪肉,小的3斤,大的10斤。家长说,曲比老师,你安心教书,米和肉都不用担心。
最初我做老师时,家长的态度并不是这样。那年我刚毕业,我们那个教学点只有我一个公办老师。开学当天,来了4个学生。我去其他学生家家访,家长把我往外推,他们信不过我,担心我像之前的老师一样,待一个月就走,“上学不如在家放牛”。
我的自尊心上来了,他们越这么说,我越不服。我挨家挨户地劝家长把孩子送回来,十几年里家访了两三千次。学生从4个变成40个,又变成60个,再变成248个。当时学校旁边没通公路,也没通电,晚上要点煤油灯。有的学生来上课要走3个小时山路。教室里没什么桌椅板凳,孩子们垫着石板砖听课。我用帘子把教室隔成一块一块的,讲完这边讲那边。
我想让孩子们有像样的地方读书,就背着全家人,偷偷拿出5万块钱,用来建新校舍。那是我多年攒下来的工资,还有媳妇卖菜挣的钱。我父亲知道了,抄起洋铲就追着我打。这笔钱,本来是想攒下来给家里盖新房子的。
乡亲们和学生们都来帮忙,新校舍很快建起来了。现在我们村的人,过年都会记得曲比老师。他们送的肉,被我熏成腊肉,挂在教室里,和代课老师、支教老师一起吃,能吃半年。
我们那里唯一的代课老师也是我的學生。他有些驼背。他说媳妇的时候,人家看他是代课老师,可靠,愿意嫁给他。
那碗面的滋味终生难忘
江西省莲花县六市乡小学 付玉生
我高中毕业就成了民办教师,一干就是41年。2000年,我被安排到现在的学校任教,去报到的时候,亲眼看见一辆大巴车从盘山公路上冲了下去,万幸,车只是半截探出去,半截挂在山崖边上,有人从里面逃出来。
我被吓着了,当时就想走。那是在319国道上,从山脚下到山顶,像这样180度的大转弯,有11道。后来的几年,我每周末回学校都会坐车经过这些转弯。
我的人生有很多次可以转弯的机会。1993年,有做房地产的朋友喊我给他帮忙,一个月开3000块钱工资。当时,我每月工资300块。家里人都劝我转行,我有点舍不得。钱多少够花呢?1976年我刚毕业的时候,一个月只有8块钱工资,还不是一样坚持下来了。
身边的同事换了一茬又一茬,校舍条件确实太艰苦了。屋里没有取暖的设施,冬天只能铺两床被,盖两床被。晚上打一桶开水放在屋里散热,到了早晨就冻得结结实实,敲都敲不碎。到了夏天,虫子又多。我老婆来看我,晚上随手从床上甩出去一条大蜈蚣,有十几公分长,她当时就吓哭了。
有一次大雪封山,大巴车都停掉了。我为了赶回去给学生上课,早晨8点从家里出发,步行上山。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上1米多长的冰凌柱,我在滑溜的山路上一口气走了8个小时,越走越冷。到了下午,感觉体力都透支了,只好去村民家里讨口热水。正好那家人也是我们学生的家长,给我做了一碗热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那碗面我几口就吃掉了,那个滋味,真是终生难忘。
校长一天写了13份检查
山东省桓台县荆家镇中心中学 王菲
第一次听说数字化时,我没有概念,连U盘往哪里插都不知道。
最开始,学校只有个机房,放着几台老式电脑。每周的微机课,孩子们学基本的操作。这肯定不行,想推进数字化教学,先得动员孩子们都买上笔记本电脑。我们就在开班会时跟同学们说了。
两三千块钱对农村家庭不是小数目。学生的电脑是家长们自费陆续购置的。有人卖掉了家里的猪。也有很多人不理解。家长以为我们和卖电脑的商家说好了,一起赚黑心钱。他们去教育局投诉,来学校里抱怨。那真是一段黑色的日子。每投诉一次,我们校长就得写检查,有时一天要写13份。
事实证明,这些检查写得值。孩子们在网上找到了各种课程,可以学习画画、学习音乐、模拟APEC会、小组讨论、制作思维导图。这些之前听都没听过的学习方式,成了同学们的日常。
后来这批学生出去参加演讲,个个落落大方,再也不像从前那样羞涩内敛,不再是别人印象中的“农村孩子”。家长们看到了这种改变。后来孩子们陆陆续续购置了电脑,我们也得到了一些捐赠,102个孩子全都有了可以用的电脑。
午休时间,我还会在网上开设其他线上课程。通过网络,也跟很多学校建立了联系,后来参加了全国的青年教师乡村成长计划,给老师们分享经验。
也有人跟我说,我知道这个方法好,可是我平时备课已经很累了,晚上回家还要带孩子,没有时间来学习数字化教学。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最迫切需要改变的,是乡村教师的观念。
近年来,党和国家高度重视教师队伍建设,高度重视保障教师权利。今年1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全面深化新时代教师队伍建设改革的意见》重磅发布,提出要大力提升乡村教师待遇,并依法保障和落实民办教师在业务培训、职务聘任、表彰奖励、科研立项等方面享有与公办学校教师同等的权利。对本文这些教师来说,艰苦的日子已经远去,未来的生活和工作都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