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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花心中那座大山,彻底地垮了!
一
“你不配做爸爸!你把妈妈当成什么了?生孩子的机器啊!”十四岁的银花冲着爸爸怒吼。
银花从来没有这样和生她养她的爸爸说过话。看着银花那鼓圆的愤怒的双眼,爸爸摔门而去。妈妈抱着一个沙发坐垫,小声地抽泣着。
几分钟之前,银花目睹了自己的小妹被爸爸卖掉的一幕——
本来不是周末,银花不应该回家的,但她把英语奥赛资料忘在家里了。她可是班上参加奥赛的种子选手,她不能让英语老师失望。于是,银花向老师请了假,回家取那本至关重要的奥赛资料。银花刚到家门外,就听到了妈妈悲伤的声音:
“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亲生的呀。你怎么又要卖掉她?她还没有满月呀!”
“不卖?不卖你养得起?”爸爸的声音很大。
“养不起?养不起你就不要再叫我生了呀!”妈妈哽咽着。
“你生不出儿子,就一直给我生下去,这是你的责任。”爸爸的话没有一点道理。
银花没敢进家门。她藏在墙角处,任泪水不停地流淌在脸上。
“你真敢卖了她,我就死给你看!”妈妈以死相逼。
“生不出儿子,你还有脸到阴间去见老祖宗?”
……
一阵婴儿的哭声响起,随后,一位阿姨抱着银花还没有满月的小妹妹出来了。头上还包着毛巾的妈妈追出来,紧紧地拉住那位阿姨,想要抢过襁褓中的婴儿。爸爸一把抓住妈妈的手臂,然后用力一推,就把妈妈推进了房间。只听见“砰”的一声,那一定是妈妈撞倒了暖水壶的声音!银花的心抽紧了。可是,她哭不出声来。望着那位阿姨抱走了自己的小妹,她缩在墙角里,不敢吭声。也许,她是被爸爸的怒吼声吓坏了。
“你骗我到超市去买东西,就是想背着我把女儿卖了……幸亏我察觉,半路就打转身回来了,不然,连女儿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在银花之后,你一次又一次地逼着我生孩子,我接连生了七个女儿,你就狠心地卖掉了三个……”
“啪,啪——”几声脆响,淹没了妈妈的哭诉。
“你诬陷我,我没有卖女儿!你还有脸说我?有本事,你就给我生个儿子出来!”爸爸无情地咆哮着。
银花愤怒了。她冲进家门,冲着爸爸大吼:“你不配做爸爸!你把妈妈当成什么了?生孩子的机器啊!”
二
银花还记得三个月前爸爸妈妈从广州回来的情景——
银花在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妈妈告诉她,这个周末,她和爸爸就可以回家了。电话里的妈妈还高兴地说,医生说了,这次怀的是个弟弟。生了这个弟弟,妈妈就可以不再生孩子了。
周末,银花迫不及待地回了家。她又是一年没有看到爸爸妈妈了。一进家门,银花看到了精神抖擞的爸爸和比以前更苍白、更瘦弱的妈妈。该到做饭时间了,妈妈要去帮奶奶做饭。爸爸却让妈妈躺在沙发上,说:“你还是好好躺着,不要动了胎气,让我们的儿子生出来就白白胖胖的。”爸爸说完,乐呵呵地进了厨房。
“唉!”爸爸进了厨房,银花听到了妈妈沉重的叹息声。
银花紧挨着妈妈坐了下来,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抚摸着银花的长头发,无限愧疚地说:“这么多年来,妈妈也没有照顾你,唉……这次应该能生个儿子了,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是个男孩儿……你爸爸……也就死心了……”
“……这次不管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不要再生了……”银花对妈妈说,“老是生,你会吃不消的。”
银花读初三了。她也知道体贴妈妈了。
妈妈又叹了一口气,说:“但愿老天爷保佑,这次生个儿子。”
“妈妈……”银花想说什么,可是,她说不下去了。她把头扭向另一边,说,“我出去看看二妹和三妹放学回来没有……”
银花来到门外的那棵桂花树下,随手摘下几片叶子,用四个手指不停地撕扯着。银花撕扯的何止是桂花树叶子?她撕扯的是那颗伤感的心呀!
还记得六年前的那个夜晚,风雨交加。妈妈产前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吓得六岁的银花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四岁的二妹和两岁的三妹睡得正熟。银花怕吓醒了两个妹妹。她用被子把妹妹们的耳朵遮住。
伴着声声婴儿的啼哭,一个响雷响彻云霄。随后,爸爸妈妈的卧室里,传出了爸爸的咒骂声:“挨千刀的!你就会生女儿啊?下次再生不出儿子,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门!”
第二天,爸爸就走了,留下了整日以泪洗面的妈妈。
四妹满月的第二天,爸爸来电话了。他叫妈妈把四妹送给二舅养。
妈妈把四妹带到二舅家那天,银花也跟着去了。因为妈妈身体虚弱,银花替妈妈背包裹。妈妈准备的包裹里,有四妹可以一直穿到六七岁的衣服,有四妹断奶后要吃的奶粉,有好多包四妹天天都要用的尿不湿,还有好多婴儿日常用药……
来到二舅家,只有二舅忙里忙外,端凳子倒水,却不见二舅娘的影子。
“哥,二嫂呢?”妈妈问。
二舅的眼神有些不自然。他想了想,说:“她……上街买菜去了……”
妈妈在厨房里帮着二舅做饭。银花抱着四妹,不停地逗她笑,不停地亲着她的脸。银花的眼里含着泪花。她舍不得把这个妹妹送人呢。
中午时分,银花的二舅娘回来了。先前二舅说二舅娘上街买菜去了,可是,她是两手空空回来的呀。
“二舅娘。”银花笑着打招呼。
二舅娘阴着脸,没有回话。
“二嫂回来了。我们来麻烦你了。”妈妈讨好着。
二舅娘依旧阴着脸,没有理妈妈的话。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冲着二舅吼道:“你做这点饭,哪里够这么多人吃呀?往后这家里要多一个人吃饭,你也不该这样节约啊……”
听了二舅娘的话,妈妈掉过头去,直抹眼泪。银花背着包裹,抱着四妹,对妈妈说:“妈妈,我们回家!”
妈妈没有起身回家。她擦干眼泪,向银花的二舅娘赔着笑脸:“二嫂,往后,我们四丫头就全靠你了……”
“我打牌去了,赢几个钱回来,给这丫头买奶粉,可不能亏待了人家的千金小姐呀!”二舅娘说完,阴着脸走了。
妈妈把四妹留在了二舅家。她就坐车去了爸爸打工的地方——广州。
“上帝保佑,下一胎给我添个孙子吧!”妈妈走后,奶奶总是这样念叨着。
二妹和三妹一天天长大。她们知道天天往离家不远的小商店跑了。奶奶总是骂道:“死丫头,就知道吃吃吃。你们娘老子又没有兑几个钱回来……”
银花很懂事。她不伸手向奶奶要钱。家里好吃的东西,她总是让给两个妹妹吃。
在银花九岁那年,妈妈又回家来,为银花生了一个五妹,还没有满月,就被爸爸领来的陌生人抱走了。五妹被抱到了哪里,银花至今也不知道。
在后来的四年里,妈妈也回来过几次。但银花没有看见妈妈生孩子,她以为爸爸不再让妈妈生儿子了。她在心里着实为妈妈高兴了好一阵子。只是,妈妈每次回家,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从妈妈的眼睛里,银花读出了妈妈的愁与苦。银花很懂事。她对妈妈说:“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二妹和三妹的。”
三
妈妈快生了,爸爸乐呵呵地说:“到医院生吧,平安一些。”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都已经习惯了。”妈妈不愿意去,因为她知道,到医院生孩子,要花好几千块钱。
爸爸还是把妈妈带到了医院,住进了那里最好的病房,等待着他理想中的儿子降临。妈妈生产那天,正是周末。一大清早,奶奶就乐呵呵地对银花和银花的二妹、三妹说:“走,到医院抱弟弟去。”仿佛在医院里的妈妈已经为爸爸生下了一个宝贝儿子。
夜,静悄悄的。银花和二妹、三妹坐在产房外走廊里的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小弟弟的出生。
产房内,妈妈的呻吟声越来越大;产房外,奶奶脸上的那朵菊花,却绽放得越来越艳丽。她笑得合不拢嘴:“快了,快了……”奶奶的手里,拿着为孙子做的抱裙、胎衣……
爸爸也许是等得不耐烦了,也许是烟瘾犯了,他从产房里走出来,点燃一支烟,猛吸几口。还剩很长一截烟蒂,他就把烟往水泥地上使劲一按,灭掉后扔进了垃圾桶,便又进了产房。银花耐心地数着爸爸出来抽烟的次数。她很紧张也很无聊。银花紧张的是,如果妈妈这次生的仍旧是个女孩儿,爸爸会怎么对待妈妈?银花无聊的是,生女儿和生儿子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非得这样折腾人?
当爸爸在走廊外刚点燃第八根烟的时候,产房里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奶奶兴奋地抖动着手中的抱裙和胎衣。爸爸猛地扔掉刚吸了一口的烟,进了产房——
不到五秒钟,爸爸从产房里出来了。从他阴着的脸可以看出,妈妈并没有为他生出个儿子来!爸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大门。奶奶走进产房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也回了家。
产房里,妈妈在无声地流泪,新生婴儿时而大声啼哭,仿佛在和什么抗争着。
走廊里,银花和二妹、三妹坐在椅子上。二妹和三妹紧紧地靠着银花。外面天太黑,她们不敢回家。一阵寒冷的晚风袭来,三姐妹都打了个寒噤。
银花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清晨:十四岁的银花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十岁的二妹搀扶着走路也走不稳的妈妈,八岁的三妹提着一个小包裹,她们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人都奇怪地望着他们,其中有一个老婆婆说:“刚生了孩子吧?怎么这样走着回家呢?当心得产后寒啊……”
在寒风中,妈妈简直就像一棵弱不禁风的小草,要不是二妹使劲地搀着,怕是真的会摔倒在路旁。
银花初三了,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她回来的时候,二妹和三妹都和她说悄悄话。
“爸爸摔坏了好多碗和酒杯。”二妹说。
“前天夜里,爸爸又打妈妈了……”三妹说。
……
这些,都是银花预料之中的。但最令她想不到的,是爸爸居然会卖掉自己的女儿!
四
银花升学考试完毕,回了家。妈妈的身子很弱,一直不能做重体力活儿,只能在家做饭。爸爸成天到镇上的小酒馆里喝酒,经常喝得烂醉回家,还摔盘子摔碗,弄不好,二妹和三妹还要被他一顿臭骂。奶奶也整天唉声叹气。
“你再给我生女儿,我再卖,卖得的钱用来喝酒!”爸爸简直疯了,妈妈的哭泣声不时从卧室里传出……
一天,二舅带着六岁的四妹来到家里。吃过午饭,二舅好不容易才开了口:“妹子啊,你不要怪我,你也知道你二嫂的脾气,我是怕这丫头跟着我受罪呀……”
二舅走的时候,把四妹留了下来。妈妈紧紧地把四妹搂在怀里,可四妹却推开妈妈直喊疼。妈妈掀开四妹的衣服,发现四妹的背上,有好多道紫红色的伤痕,还有一些结了疤的旧伤痕。妈妈抱起四妹,哭了。银花、二妹、三妹都哭了。奶奶也低着头进了厨房。爸爸仿佛没有看到,摔门而去。他一定又到小酒馆喝酒去了。
银花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背着背篓,到地里割猪草去了。正巧从镇上回家的二舅娘从田埂上经过,她笑着打招呼:“银花,割猪草啦!”
银花沉着脸,说:“你不喜欢四妹,你嫌她白吃你的饭,你早点送回来呀,怎么可以这样毒打她呢?”
听了银花的话,二舅娘也变了脸:“打几下就打死了?遭打,总比遭你爸爸卖好吧?谁不知道呀,你爸爸都卖了三个女儿了,听说在广州卖的那个,还是个高价,两万块钱一个。你看他天天醉酒,花的就是卖女儿的钱……”
“不要说了!”银花捂住脸,仿佛是自己做了见不得天地的事情。
银花胡乱地割着猪草,泪水蒙住了她的双眼。右手的刀不停地割在左手的手指上和手背上。她的手上流满了鲜血。她却全然不知。她胡乱地割满了一篓猪草,朝家里走去。
“你敢不给我生!”家里传出了爸爸的咆哮声。
“生了你再拿去卖呀!”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冤屈与仇视。
“啪,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哐当——”屋子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啊——”妈妈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让银花顿时感觉整块天都塌下来了。三个妹妹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
房间里没有声音了。
银花仿佛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她不顾一切地冲进屋里,看到了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的妈妈,看到了妈妈身子下面殷红的鲜血……银花伸出双手,去拉妈妈。可是,她看到了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啊——”银花一声尖叫,抱着脑袋,冲出屋子,飞快地跑了……
五
“银花她爸爸,你怎么还不回去呀,家里出大事了……”好心的邻居大婶来到酒馆里,对正在喝酒的银花爸爸说。
“有屁事呀?生出个儿子来了不成?活见鬼!老板,再来半斤酒!”银花爸爸依旧喝他的酒。
“银花她妈……怕是不行了……”邻居大婶说,“银花也在田坎上疯跑……把自己的衣服……都撕破了……”
“咕咚——咕咚——”银花爸爸拿起酒瓶,一口气喝完了半斤酒,然后,使劲地把酒瓶朝小酒馆对面的墙砸去……
一
“你不配做爸爸!你把妈妈当成什么了?生孩子的机器啊!”十四岁的银花冲着爸爸怒吼。
银花从来没有这样和生她养她的爸爸说过话。看着银花那鼓圆的愤怒的双眼,爸爸摔门而去。妈妈抱着一个沙发坐垫,小声地抽泣着。
几分钟之前,银花目睹了自己的小妹被爸爸卖掉的一幕——
本来不是周末,银花不应该回家的,但她把英语奥赛资料忘在家里了。她可是班上参加奥赛的种子选手,她不能让英语老师失望。于是,银花向老师请了假,回家取那本至关重要的奥赛资料。银花刚到家门外,就听到了妈妈悲伤的声音:
“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亲生的呀。你怎么又要卖掉她?她还没有满月呀!”
“不卖?不卖你养得起?”爸爸的声音很大。
“养不起?养不起你就不要再叫我生了呀!”妈妈哽咽着。
“你生不出儿子,就一直给我生下去,这是你的责任。”爸爸的话没有一点道理。
银花没敢进家门。她藏在墙角处,任泪水不停地流淌在脸上。
“你真敢卖了她,我就死给你看!”妈妈以死相逼。
“生不出儿子,你还有脸到阴间去见老祖宗?”
……
一阵婴儿的哭声响起,随后,一位阿姨抱着银花还没有满月的小妹妹出来了。头上还包着毛巾的妈妈追出来,紧紧地拉住那位阿姨,想要抢过襁褓中的婴儿。爸爸一把抓住妈妈的手臂,然后用力一推,就把妈妈推进了房间。只听见“砰”的一声,那一定是妈妈撞倒了暖水壶的声音!银花的心抽紧了。可是,她哭不出声来。望着那位阿姨抱走了自己的小妹,她缩在墙角里,不敢吭声。也许,她是被爸爸的怒吼声吓坏了。
“你骗我到超市去买东西,就是想背着我把女儿卖了……幸亏我察觉,半路就打转身回来了,不然,连女儿的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在银花之后,你一次又一次地逼着我生孩子,我接连生了七个女儿,你就狠心地卖掉了三个……”
“啪,啪——”几声脆响,淹没了妈妈的哭诉。
“你诬陷我,我没有卖女儿!你还有脸说我?有本事,你就给我生个儿子出来!”爸爸无情地咆哮着。
银花愤怒了。她冲进家门,冲着爸爸大吼:“你不配做爸爸!你把妈妈当成什么了?生孩子的机器啊!”
二
银花还记得三个月前爸爸妈妈从广州回来的情景——
银花在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妈妈告诉她,这个周末,她和爸爸就可以回家了。电话里的妈妈还高兴地说,医生说了,这次怀的是个弟弟。生了这个弟弟,妈妈就可以不再生孩子了。
周末,银花迫不及待地回了家。她又是一年没有看到爸爸妈妈了。一进家门,银花看到了精神抖擞的爸爸和比以前更苍白、更瘦弱的妈妈。该到做饭时间了,妈妈要去帮奶奶做饭。爸爸却让妈妈躺在沙发上,说:“你还是好好躺着,不要动了胎气,让我们的儿子生出来就白白胖胖的。”爸爸说完,乐呵呵地进了厨房。
“唉!”爸爸进了厨房,银花听到了妈妈沉重的叹息声。
银花紧挨着妈妈坐了下来,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
妈妈抚摸着银花的长头发,无限愧疚地说:“这么多年来,妈妈也没有照顾你,唉……这次应该能生个儿子了,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是个男孩儿……你爸爸……也就死心了……”
“……这次不管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你都不要再生了……”银花对妈妈说,“老是生,你会吃不消的。”
银花读初三了。她也知道体贴妈妈了。
妈妈又叹了一口气,说:“但愿老天爷保佑,这次生个儿子。”
“妈妈……”银花想说什么,可是,她说不下去了。她把头扭向另一边,说,“我出去看看二妹和三妹放学回来没有……”
银花来到门外的那棵桂花树下,随手摘下几片叶子,用四个手指不停地撕扯着。银花撕扯的何止是桂花树叶子?她撕扯的是那颗伤感的心呀!
还记得六年前的那个夜晚,风雨交加。妈妈产前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吓得六岁的银花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四岁的二妹和两岁的三妹睡得正熟。银花怕吓醒了两个妹妹。她用被子把妹妹们的耳朵遮住。
伴着声声婴儿的啼哭,一个响雷响彻云霄。随后,爸爸妈妈的卧室里,传出了爸爸的咒骂声:“挨千刀的!你就会生女儿啊?下次再生不出儿子,你就给我滚出这个家门!”
第二天,爸爸就走了,留下了整日以泪洗面的妈妈。
四妹满月的第二天,爸爸来电话了。他叫妈妈把四妹送给二舅养。
妈妈把四妹带到二舅家那天,银花也跟着去了。因为妈妈身体虚弱,银花替妈妈背包裹。妈妈准备的包裹里,有四妹可以一直穿到六七岁的衣服,有四妹断奶后要吃的奶粉,有好多包四妹天天都要用的尿不湿,还有好多婴儿日常用药……
来到二舅家,只有二舅忙里忙外,端凳子倒水,却不见二舅娘的影子。
“哥,二嫂呢?”妈妈问。
二舅的眼神有些不自然。他想了想,说:“她……上街买菜去了……”
妈妈在厨房里帮着二舅做饭。银花抱着四妹,不停地逗她笑,不停地亲着她的脸。银花的眼里含着泪花。她舍不得把这个妹妹送人呢。
中午时分,银花的二舅娘回来了。先前二舅说二舅娘上街买菜去了,可是,她是两手空空回来的呀。
“二舅娘。”银花笑着打招呼。
二舅娘阴着脸,没有回话。
“二嫂回来了。我们来麻烦你了。”妈妈讨好着。
二舅娘依旧阴着脸,没有理妈妈的话。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冲着二舅吼道:“你做这点饭,哪里够这么多人吃呀?往后这家里要多一个人吃饭,你也不该这样节约啊……”
听了二舅娘的话,妈妈掉过头去,直抹眼泪。银花背着包裹,抱着四妹,对妈妈说:“妈妈,我们回家!”
妈妈没有起身回家。她擦干眼泪,向银花的二舅娘赔着笑脸:“二嫂,往后,我们四丫头就全靠你了……”
“我打牌去了,赢几个钱回来,给这丫头买奶粉,可不能亏待了人家的千金小姐呀!”二舅娘说完,阴着脸走了。
妈妈把四妹留在了二舅家。她就坐车去了爸爸打工的地方——广州。
“上帝保佑,下一胎给我添个孙子吧!”妈妈走后,奶奶总是这样念叨着。
二妹和三妹一天天长大。她们知道天天往离家不远的小商店跑了。奶奶总是骂道:“死丫头,就知道吃吃吃。你们娘老子又没有兑几个钱回来……”
银花很懂事。她不伸手向奶奶要钱。家里好吃的东西,她总是让给两个妹妹吃。
在银花九岁那年,妈妈又回家来,为银花生了一个五妹,还没有满月,就被爸爸领来的陌生人抱走了。五妹被抱到了哪里,银花至今也不知道。
在后来的四年里,妈妈也回来过几次。但银花没有看见妈妈生孩子,她以为爸爸不再让妈妈生儿子了。她在心里着实为妈妈高兴了好一阵子。只是,妈妈每次回家,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从妈妈的眼睛里,银花读出了妈妈的愁与苦。银花很懂事。她对妈妈说:“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二妹和三妹的。”
三
妈妈快生了,爸爸乐呵呵地说:“到医院生吧,平安一些。”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都已经习惯了。”妈妈不愿意去,因为她知道,到医院生孩子,要花好几千块钱。
爸爸还是把妈妈带到了医院,住进了那里最好的病房,等待着他理想中的儿子降临。妈妈生产那天,正是周末。一大清早,奶奶就乐呵呵地对银花和银花的二妹、三妹说:“走,到医院抱弟弟去。”仿佛在医院里的妈妈已经为爸爸生下了一个宝贝儿子。
夜,静悄悄的。银花和二妹、三妹坐在产房外走廊里的椅子上,静静地等待着小弟弟的出生。
产房内,妈妈的呻吟声越来越大;产房外,奶奶脸上的那朵菊花,却绽放得越来越艳丽。她笑得合不拢嘴:“快了,快了……”奶奶的手里,拿着为孙子做的抱裙、胎衣……
爸爸也许是等得不耐烦了,也许是烟瘾犯了,他从产房里走出来,点燃一支烟,猛吸几口。还剩很长一截烟蒂,他就把烟往水泥地上使劲一按,灭掉后扔进了垃圾桶,便又进了产房。银花耐心地数着爸爸出来抽烟的次数。她很紧张也很无聊。银花紧张的是,如果妈妈这次生的仍旧是个女孩儿,爸爸会怎么对待妈妈?银花无聊的是,生女儿和生儿子有什么不一样?为什么非得这样折腾人?
当爸爸在走廊外刚点燃第八根烟的时候,产房里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奶奶兴奋地抖动着手中的抱裙和胎衣。爸爸猛地扔掉刚吸了一口的烟,进了产房——
不到五秒钟,爸爸从产房里出来了。从他阴着的脸可以看出,妈妈并没有为他生出个儿子来!爸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医院大门。奶奶走进产房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也回了家。
产房里,妈妈在无声地流泪,新生婴儿时而大声啼哭,仿佛在和什么抗争着。
走廊里,银花和二妹、三妹坐在椅子上。二妹和三妹紧紧地靠着银花。外面天太黑,她们不敢回家。一阵寒冷的晚风袭来,三姐妹都打了个寒噤。
银花永远也忘不了那个清晨:十四岁的银花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十岁的二妹搀扶着走路也走不稳的妈妈,八岁的三妹提着一个小包裹,她们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人都奇怪地望着他们,其中有一个老婆婆说:“刚生了孩子吧?怎么这样走着回家呢?当心得产后寒啊……”
在寒风中,妈妈简直就像一棵弱不禁风的小草,要不是二妹使劲地搀着,怕是真的会摔倒在路旁。
银花初三了,只有周末才能回家。她回来的时候,二妹和三妹都和她说悄悄话。
“爸爸摔坏了好多碗和酒杯。”二妹说。
“前天夜里,爸爸又打妈妈了……”三妹说。
……
这些,都是银花预料之中的。但最令她想不到的,是爸爸居然会卖掉自己的女儿!
四
银花升学考试完毕,回了家。妈妈的身子很弱,一直不能做重体力活儿,只能在家做饭。爸爸成天到镇上的小酒馆里喝酒,经常喝得烂醉回家,还摔盘子摔碗,弄不好,二妹和三妹还要被他一顿臭骂。奶奶也整天唉声叹气。
“你再给我生女儿,我再卖,卖得的钱用来喝酒!”爸爸简直疯了,妈妈的哭泣声不时从卧室里传出……
一天,二舅带着六岁的四妹来到家里。吃过午饭,二舅好不容易才开了口:“妹子啊,你不要怪我,你也知道你二嫂的脾气,我是怕这丫头跟着我受罪呀……”
二舅走的时候,把四妹留了下来。妈妈紧紧地把四妹搂在怀里,可四妹却推开妈妈直喊疼。妈妈掀开四妹的衣服,发现四妹的背上,有好多道紫红色的伤痕,还有一些结了疤的旧伤痕。妈妈抱起四妹,哭了。银花、二妹、三妹都哭了。奶奶也低着头进了厨房。爸爸仿佛没有看到,摔门而去。他一定又到小酒馆喝酒去了。
银花哭了一会儿。她擦干眼泪,背着背篓,到地里割猪草去了。正巧从镇上回家的二舅娘从田埂上经过,她笑着打招呼:“银花,割猪草啦!”
银花沉着脸,说:“你不喜欢四妹,你嫌她白吃你的饭,你早点送回来呀,怎么可以这样毒打她呢?”
听了银花的话,二舅娘也变了脸:“打几下就打死了?遭打,总比遭你爸爸卖好吧?谁不知道呀,你爸爸都卖了三个女儿了,听说在广州卖的那个,还是个高价,两万块钱一个。你看他天天醉酒,花的就是卖女儿的钱……”
“不要说了!”银花捂住脸,仿佛是自己做了见不得天地的事情。
银花胡乱地割着猪草,泪水蒙住了她的双眼。右手的刀不停地割在左手的手指上和手背上。她的手上流满了鲜血。她却全然不知。她胡乱地割满了一篓猪草,朝家里走去。
“你敢不给我生!”家里传出了爸爸的咆哮声。
“生了你再拿去卖呀!”妈妈的声音里,充满了冤屈与仇视。
“啪,啪——”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哐当——”屋子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啊——”妈妈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让银花顿时感觉整块天都塌下来了。三个妹妹缩在墙角里,瑟瑟发抖。
房间里没有声音了。
银花仿佛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她不顾一切地冲进屋里,看到了捂着肚子躺在地上的妈妈,看到了妈妈身子下面殷红的鲜血……银花伸出双手,去拉妈妈。可是,她看到了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
“啊——”银花一声尖叫,抱着脑袋,冲出屋子,飞快地跑了……
五
“银花她爸爸,你怎么还不回去呀,家里出大事了……”好心的邻居大婶来到酒馆里,对正在喝酒的银花爸爸说。
“有屁事呀?生出个儿子来了不成?活见鬼!老板,再来半斤酒!”银花爸爸依旧喝他的酒。
“银花她妈……怕是不行了……”邻居大婶说,“银花也在田坎上疯跑……把自己的衣服……都撕破了……”
“咕咚——咕咚——”银花爸爸拿起酒瓶,一口气喝完了半斤酒,然后,使劲地把酒瓶朝小酒馆对面的墙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