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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就是那朱雀桥边的野草,既没有芳香,更不似绛珠草般风流雅致。杜老曾发狠“语不惊人死不休”,而我,貌不惊人又何为?
聂草刚坐定,背后就有人喊她。回头,“同学,你的辫子真像母鸡的尾巴,以后就叫你小母鸡吧,请多多关照。”聂草瞪大了双眼,一时竟无语以对,扭头不理。心中愤恨不已,抚着头发,懊恼:怎么还长不长?
聂草就是我,我和他前后座。把我比作母鸡,简直比把李白当成叛贼还委屈。我抗议,他居然还用“可爱”、“有创意 ”这些词来搪塞。我素来拙于言辞,实在难敌他的雄辩之才,只好默认了。
渐渐地,混熟了,我的头发也长了,他仍然叫我“小母鸡”。除了给我起了这个绰号,他这人还是挺有趣的。他的话没来由的多,见缝插针地说个不停。自习课上说,课间说,连上课也经常会有感而发。从战争到足球,从克林顿到张朝阳,从UFO到百慕大,从恐龙到陨石,五花八门,无所不及。幸而我心存仁厚,边当他听众,边盼望他什么时候能大脑短路。而他往往越讲越激动,直到有人出来让他保持安静为止。事实上,除了我,他几乎没有听众,冲刺阶段,连空气都凝重,更何况是黄金般的时间。每个人都像葛朗台一样守着自己的金子,即使是亲生女儿也得算计。我俩相对闲一些。因为我们总是班上的前三名。
其实他还是挺优秀的,我暗想,天资聪颖,去掉陈子昂的忧愤,还得添几分王子安的恃才傲物。有点夸张,但他成绩确实不错,尤其擅长理科。一天到晚嚷嚷着去MIT,要学张朝阳。
某日,我照例边翻宋词,边听他的网络英雄梦。说着说着,他突然问:“小母鸡,你想不想当网络英雄?”“不想。”我不假思索。看他一脸茫然,我又补了一句:“我的理想是在大学教古文。”我偏文,文科很棒。从小我就知道,谢道韫未必倾国倾城,咏絮才的光芒却穿透了千年。大了,渐渐知道了易安和明诚,季康和宣信,知道了满腹诗书不会带来名利,却能带来恬淡宁静的生活,这也是我所企盼的人生最高境界。我没告诉过他这些,他倒若有所思:“怪不得你老抱着古董。”他指的是我手上的宋词。“古董!”我感叹,若生在那时,恐怕要用胸无点墨来形容他了。这也难怪,语文对考试来说实在是块鸡肋,以至于为人师表的理科老师谈到语文时都会浮现鄙夷之色。于是我开始眉飞色舞地给他讲魏晋诗歌的清新质朴、六朝宫词的绮丽缠绵、唐诗宋词的华丽俊秀……他一脸的神往。末了,我灵机一动,说:“不如你拜我为师吧!”
之后他开始叫我聂师,而我也终于可以摆脱“小母鸡”这个实在让人无地自容的绰号。我的头发已经及肩,他仍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过内容又多加了些古典诗词,倒是可以雅俗共赏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学艺渐精,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我念“六朝旧事随流水”,他能对“但寒烟,衰草凝绿”,我道“商女不知亡国恨”,他便和“隔江犹唱《后庭花》”,我再出“门外韩擒虎”,他竟还知“楼头张丽华”,这是王安石化用了门外楼头的典故,他竟也学得如此细致,我有点自愧资质不如人。我长叹,恍惚间仿佛置身陈宫,他变作陈叔宝轻吟《后庭花》,只是那翩翩起舞、风华绝代的张丽华不是我,我黯然神伤。
其实,他也算不得英俊,英俊二字对他而言也未免俗气。四分儒雅再加六分活泼,眉宇间英气逼人,透着曹子建的意气风发、谢灵运的才华横溢,这才是他。又夸张了,只是如此才情,追溯千年恐怕能与杜郎相较。杜郎十载深陷扬州梦,而他也乐得牡丹丛中卧。N个绯闻女友个个面如桃花,腰若柳枝,眉眼盈盈,素手纤纤。我曾以师者的身份加以劝诫:“高考不得儿戏!”他居然辩解说是在积蓄后备力量。我哭笑不得。
一日他正念刘禹锡的《乌衣巷》,念到“朱雀桥边野草花”时,突然对我说:“只可惜你是草。”我愕然,又一次无言以对。也许我就是那朱雀桥边的野草,既没有芳香,更不似绛珠草般风流雅致。杜老曾发狠“语不惊人死不休”,而我,貌不惊人又何为?埋首苦读,诗书为伴,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女子。幸或不幸,也许永远都是千古的谜。我亦无法预测自己的命运。他是蝶,蝶该恋花,更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
日子过得飞快,我的头发已过肩许多。期末考试成绩意料之中,他折桂,我继后。领完成绩单,班主任让我们留下处理杂务。因为考试在即,谁也不肯当班干,班主任便抓了我俩当班长。我们从不抱怨怀才不遇,却实在没有政治才干,弄到天黑才回家。我一个人走着,突然觉得不对劲,路灯下,我的身后又多了一条影子,吓得我拔腿就跑。“小母鸡!”我扭头一看,原来是他。“怎么是你?吓死我了!”我急急地拍着胸。“我送你回家。”他说。我一愣,真奇怪,他居然要送我回家。“我要去美国了,很快就走。”“你不是开玩笑吧?”我惊异地看着他。他点点头,一脸严肃。我感觉血液都要凝固了,一动也不动。“走吧。”他拍拍我的肩。一路无语。他去美国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心乱如麻,有好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柔和的灯光下,两条长长的影子静静地移动。到了家门口,我笑言:“苟富贵,勿相忘。”他笑而不语,第一次做了沉默的人。窗前,我目送他远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我依稀听到他的叹息声,不知他是否也和我一样难舍这段情谊。
寒假,没有了他的骚扰,索然无味。开学了,看着后面空空的座位,强烈的失落感,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风过,长发拂面。记得那个道别的晚上,他又喊我“小母鸡”了,那时头发都好长了。我抚着头发,突然想到李白的“朝如青丝暮成雪”。我自然是不会为他乌发变霜华的,只是今后再没有人在我耳边夸夸其谈,也不会有人和我押题作对了。
我剪了长发。偶尔我会想,此时的他也许正在麻省理工的校园里追寻着张朝阳的脚步,追寻着他网络英雄的梦想。我们没再联络,因为我们本不属同类。他是蝶,只有在花丛中才能施展华丽的舞步,而草,只是这个缤纷世界的点缀。
编辑★知非
聂草刚坐定,背后就有人喊她。回头,“同学,你的辫子真像母鸡的尾巴,以后就叫你小母鸡吧,请多多关照。”聂草瞪大了双眼,一时竟无语以对,扭头不理。心中愤恨不已,抚着头发,懊恼:怎么还长不长?
聂草就是我,我和他前后座。把我比作母鸡,简直比把李白当成叛贼还委屈。我抗议,他居然还用“可爱”、“有创意 ”这些词来搪塞。我素来拙于言辞,实在难敌他的雄辩之才,只好默认了。
渐渐地,混熟了,我的头发也长了,他仍然叫我“小母鸡”。除了给我起了这个绰号,他这人还是挺有趣的。他的话没来由的多,见缝插针地说个不停。自习课上说,课间说,连上课也经常会有感而发。从战争到足球,从克林顿到张朝阳,从UFO到百慕大,从恐龙到陨石,五花八门,无所不及。幸而我心存仁厚,边当他听众,边盼望他什么时候能大脑短路。而他往往越讲越激动,直到有人出来让他保持安静为止。事实上,除了我,他几乎没有听众,冲刺阶段,连空气都凝重,更何况是黄金般的时间。每个人都像葛朗台一样守着自己的金子,即使是亲生女儿也得算计。我俩相对闲一些。因为我们总是班上的前三名。
其实他还是挺优秀的,我暗想,天资聪颖,去掉陈子昂的忧愤,还得添几分王子安的恃才傲物。有点夸张,但他成绩确实不错,尤其擅长理科。一天到晚嚷嚷着去MIT,要学张朝阳。
某日,我照例边翻宋词,边听他的网络英雄梦。说着说着,他突然问:“小母鸡,你想不想当网络英雄?”“不想。”我不假思索。看他一脸茫然,我又补了一句:“我的理想是在大学教古文。”我偏文,文科很棒。从小我就知道,谢道韫未必倾国倾城,咏絮才的光芒却穿透了千年。大了,渐渐知道了易安和明诚,季康和宣信,知道了满腹诗书不会带来名利,却能带来恬淡宁静的生活,这也是我所企盼的人生最高境界。我没告诉过他这些,他倒若有所思:“怪不得你老抱着古董。”他指的是我手上的宋词。“古董!”我感叹,若生在那时,恐怕要用胸无点墨来形容他了。这也难怪,语文对考试来说实在是块鸡肋,以至于为人师表的理科老师谈到语文时都会浮现鄙夷之色。于是我开始眉飞色舞地给他讲魏晋诗歌的清新质朴、六朝宫词的绮丽缠绵、唐诗宋词的华丽俊秀……他一脸的神往。末了,我灵机一动,说:“不如你拜我为师吧!”
之后他开始叫我聂师,而我也终于可以摆脱“小母鸡”这个实在让人无地自容的绰号。我的头发已经及肩,他仍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过内容又多加了些古典诗词,倒是可以雅俗共赏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学艺渐精,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我念“六朝旧事随流水”,他能对“但寒烟,衰草凝绿”,我道“商女不知亡国恨”,他便和“隔江犹唱《后庭花》”,我再出“门外韩擒虎”,他竟还知“楼头张丽华”,这是王安石化用了门外楼头的典故,他竟也学得如此细致,我有点自愧资质不如人。我长叹,恍惚间仿佛置身陈宫,他变作陈叔宝轻吟《后庭花》,只是那翩翩起舞、风华绝代的张丽华不是我,我黯然神伤。
其实,他也算不得英俊,英俊二字对他而言也未免俗气。四分儒雅再加六分活泼,眉宇间英气逼人,透着曹子建的意气风发、谢灵运的才华横溢,这才是他。又夸张了,只是如此才情,追溯千年恐怕能与杜郎相较。杜郎十载深陷扬州梦,而他也乐得牡丹丛中卧。N个绯闻女友个个面如桃花,腰若柳枝,眉眼盈盈,素手纤纤。我曾以师者的身份加以劝诫:“高考不得儿戏!”他居然辩解说是在积蓄后备力量。我哭笑不得。
一日他正念刘禹锡的《乌衣巷》,念到“朱雀桥边野草花”时,突然对我说:“只可惜你是草。”我愕然,又一次无言以对。也许我就是那朱雀桥边的野草,既没有芳香,更不似绛珠草般风流雅致。杜老曾发狠“语不惊人死不休”,而我,貌不惊人又何为?埋首苦读,诗书为伴,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女子。幸或不幸,也许永远都是千古的谜。我亦无法预测自己的命运。他是蝶,蝶该恋花,更何况天涯何处无芳草。
日子过得飞快,我的头发已过肩许多。期末考试成绩意料之中,他折桂,我继后。领完成绩单,班主任让我们留下处理杂务。因为考试在即,谁也不肯当班干,班主任便抓了我俩当班长。我们从不抱怨怀才不遇,却实在没有政治才干,弄到天黑才回家。我一个人走着,突然觉得不对劲,路灯下,我的身后又多了一条影子,吓得我拔腿就跑。“小母鸡!”我扭头一看,原来是他。“怎么是你?吓死我了!”我急急地拍着胸。“我送你回家。”他说。我一愣,真奇怪,他居然要送我回家。“我要去美国了,很快就走。”“你不是开玩笑吧?”我惊异地看着他。他点点头,一脸严肃。我感觉血液都要凝固了,一动也不动。“走吧。”他拍拍我的肩。一路无语。他去美国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心乱如麻,有好多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柔和的灯光下,两条长长的影子静静地移动。到了家门口,我笑言:“苟富贵,勿相忘。”他笑而不语,第一次做了沉默的人。窗前,我目送他远去,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我依稀听到他的叹息声,不知他是否也和我一样难舍这段情谊。
寒假,没有了他的骚扰,索然无味。开学了,看着后面空空的座位,强烈的失落感,排山倒海般向我袭来。风过,长发拂面。记得那个道别的晚上,他又喊我“小母鸡”了,那时头发都好长了。我抚着头发,突然想到李白的“朝如青丝暮成雪”。我自然是不会为他乌发变霜华的,只是今后再没有人在我耳边夸夸其谈,也不会有人和我押题作对了。
我剪了长发。偶尔我会想,此时的他也许正在麻省理工的校园里追寻着张朝阳的脚步,追寻着他网络英雄的梦想。我们没再联络,因为我们本不属同类。他是蝶,只有在花丛中才能施展华丽的舞步,而草,只是这个缤纷世界的点缀。
编辑★知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