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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做了个梦，梦里我变成了一只分不清是金毛还是拉布拉多的猎犬。我在一片空曠的乡野里不知疲倦地跑着，野草没过我的头顶，周围零星地长着些黄葛树。离这儿不远的地方连着一片湖，湖水映着通透的天，晚霞把一切都涂成了橘红色。几个小孩围在湖边吹着泡泡，吹了好久才把一整瓶吹光。泡泡飘向我也飘进漾漾的湖光，一切都明晃晃的。路上碰到了不少熟人，但没一个能认出我来，所有人都因为我是只狗而喜欢我。人们温柔地在我的身上来回抚摸，对我又笑又叫。我摇着尾巴享受着无来由的宠爱，在一个又一个人的身边驻足，然后离开。我沿着这条没有穷尽的小路，不断重复这件事。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把这个梦也分享给了吴晓越。下午我们一起去了趟超市，今天晚饭之后王旭和陈薇要来。
当时她坐在我的旁边，看我的时候又像看着车窗外。我说，我顺着路走了很远很远，遇到了很多人，但唯独没有见到你。她就那么听着，我接着说，然后我兜兜转转找了好几圈，最后才发现你一直就待在那个湖边。我戴着口罩说话，眼镜已经被水汽覆盖，车里黑黢黢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我问吴晓越，你猜你当时在做什么。她抱着购物袋，有些心不在焉，问，我在做什么？我笑着说，你至少先猜一次啊。吴晓越说，你说吧，我真的猜不到。
吴晓越只有半张脸露在口罩外，微微皱着眉头，我仔细观察着她。这几天我一直想从她身上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好以此来解释我们之间莫名出现的罅隙。
我想起车上还有个司机。我说，算了，也不是特别有意思。吴晓越嗯了一声，朝我这边坐了些，靠在我的身上。我们下午逛了很久的街。过了会儿，她忽然坐直了起来，说，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说，什么？吴晓越说，这次过年回去，我可能需要在那边找个新工作。她顿了顿，是家里的意思。我问，你呢，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她说，不知道，我还在考虑。我听完没有说话。她又问，你觉得呢？我说，你指哪件事？她说，就回去工作。我犹豫了下，一时竟编不出个能站住脚的理由。我说，这事不好说，得想想，到家再讲吧。吴晓越盯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坐了回去，我们沉默了好一阵。
回到家后，我就在厨房给吴晓越打下手。平时基本是由我来下厨的，今天比较例外。吴晓越做饭其实很好吃，她虽然是北方人，但炒出来的川菜却十分地道。前年毕业刚住在一起的时候她给我露过几手，我印象很深刻。当时她告诉我，因为小时候家里比较困难，父母也经常外出，她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有一次，大概还是初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做了道红烧狮子头。吴晓越说那是她第一次做这道菜，工序并不复杂，味道却出奇的好，一下没舍得吃完。当时她就想，等父母回家一定也要让他们尝尝。结果最后狮子头在冰箱放了一个星期，谁也没有回来。吴晓越说她以前有事没事就爱钻研各种菜的做法，权当兴趣爱好了。我当时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想替她做点什么。打那天后，我基本就没再让她操持过这一类的事。除非她自己主动要求。
但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吴晓越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我没有。她每天都定时去上班，我就在家里写点东西，等着活儿来。她比较忙，而我看起来很闲。我在学校学到的东西对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帮助。有时实在困难了，我就联系王旭。我去参加过很多次他们公司项目的剧本会。会议大致的流程是，项目的带头人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笔钱和剧本，然后带着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导演和我俩。我们几个就坐在那里聊，聊一下午，聊好几个下午。最大的好处就是管饭。
王旭有时也会跟我聊，他老说他现在虽然一直做着影视的行当，但每天都好像在和初衷渐行渐远，尤其是开会的时候。我其实不爱听这些，他只是以为自己很清醒。我对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收拾着碗筷，但主要还想着今天下午的事。这时客厅忽然传来了一个别的女人叫骂的声音，我听见吴晓越跑了过去，正说着安慰她的话。我低头看了眼时间，应该是王旭他们到了。
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陈薇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脸色看着有些苍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吴晓越蹲在她旁边，拿碘伏处理着她腿上的伤口。王旭看到了我，笑着打了个招呼，他已经把口罩和外套脱掉了。
我问王旭，你们俩怎么搞的？王旭回头朝门口看了眼，摇了摇头说，刚才，我们在楼下小超市买了东西正打算上来，突然不知道哪儿窜出来一条疯狗，也不叫，过来直奔陈薇，张口就是一下。王旭接着说，等我回过神想去追的时候，那傻逼狗跑得连影子都没了。陈薇有点不高兴，说，你追狗有屁用，它他妈戴着项圈呢，狗主人当时肯定就在旁边。王旭张了张嘴，对着我苦笑。
吴晓越上完药，把药箱递给了我。她安慰陈薇说，幸好现在是冬天，裤子穿得厚，不然就不只是破点皮了。陈薇点点头，但看起来依然很焦躁，她说，我觉得还是得去打个针，狂犬病，挺吓人的，只要中招就是死路一条。
王旭蹲在陈薇边上，声音柔和地说，我小时候有一阵儿，家附近到处都是流浪狗，每天上学放学都得跟它们碰上，老是打架，伤得比你这狠多了也没打过针。王旭把手搭在陈薇身上，看着她道，只要伤口没见血，就肯定没事，别担心，而且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吗。陈薇说，赶紧滚蛋，别跟这儿显摆了，路上你就一直说，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我对陈薇向来没什么好感，看着她的伤口，突然有点好奇。我问王旭，你当时看清是什么狗了吗？王旭愣了一下，没料到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跟他搭话。我说，我这几天出门可以帮你看看，小区里养狗的人不多，兴许能找出来。王旭沉吟了下，说，确实没看太清，不过挺大的，是只黄狗。
陈薇被吴晓越搀着坐上了沙发，我把电视打开，随便找了个综艺当背景。王旭坐在地毯上，正一件一件地把饮料往外拿。王旭说，不知道你们喝什么，我就都买了些。他把东西随手铺在地上，我看了眼，有啤酒、可乐、苏打水、冰红茶，甚至还有娃哈哈。然后他从身后又扯来了另一个袋子，这个袋子里装的全是零食。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在我家茶几上堆成了山。
吴晓越笑得很开心，她挑了原味薯片和啤酒。我一边收拾着屋子，一边听他们聊。吴晓越说，我们这儿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王旭说，都一样的，咱们也大半年没见了，你俩最近咋样？吴晓越摇了摇头，说，挺好，每天过得都差不多，你和陈薇呢，这两天要不还是带她去打个针吧。我从卧室拿着烟灰缸回来，吴晓越冲我笑了一下。王旭说，会的，明天一早就去医院看看，谭睿，来，你要喝啥，我给你拿。我说，可乐吧，没事，我自己就行。 王旭把饮料递给我，回头关心起坐在沙发上一直黑着脸的陈薇。陈薇说她想喝点热的，王旭愣了愣，望向了我和吴晓越。我刚刚收拾完东西坐下。我说，烧水壶在厨房冰箱旁，我去弄吧，你们先聊。
从柜子里翻了半天才找到的纸杯是我们搬来没多久那会儿买的，旁边还有没拆封的宜家吸管。我把它拿了出来，抹了抹上面的灰。等水开的间歇，我靠着门框朝客厅看去，王旭坐在地毯上，吴晓越和陈薇坐在沙发上，他们三个面朝电视正开心地说着什么。陈薇心情似乎好了一点，她和吴晓越正共享着刚刚打开的那袋薯片。我看见陈薇悄悄地去牵吴晓越的手，吴晓越不动声色地把她甩开。
我端着接好的热水回到客厅，把它递到了陈薇的手上。我提醒她说，注意别被烫着。陈薇挤出了个笑容，向我道了谢。我坐到王旭旁边跟着看起了电视，画面正好给到了评委席，人人都戴着口罩，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是个搞辩论的节目。我忽然想起下午同样令人看不清的吴晓越，我感到有种模糊的东西正在离我远去。
我问王旭，你们现在开会也要戴口罩吗？王旭盯着电视，说，得看你自己，我一般是要戴的，现在习惯了，不戴反而不踏实。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下去。王旭被辩手的发言逗笑了，他笑了一会儿说，你怎么问这个？我说，看节目顺便想到的。王旭说，行，不过大家今年都自身难保，我们也很久没开过会了。
我其实很想问他，上次一起聊那个一堆钻石王老五去非洲冒险找春药的项目尾款到底还结不结。我呷了口可乐，发现没了，又开了一罐，换了个话题。我说，对了，你们俩过年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王旭听完，猛然回过头来，说，操，我本来进门就要跟你说这个的，那傻逼狗害我忘记告诉你。我被他有点夸张的反应吓到，问，什么事啊？王旭笑着说，我们打算后天就走，陈薇今年跟我一起回去。
吴晓越很惊讶，感兴趣了起来，她脸看着红红的，好像有点醉了。吴晓越笑嘻嘻地说，可以啊，王旭，那明年我和谭睿是不是该好好替你们准备准备了？王旭打了个哈哈，说，也没那么急，还不到时候呢。陈薇给了王旭一个白眼，然后和吴晓越一起哧哧笑出了声来。
我看着他们，也跟着笑起来，但我并不开心，我对陈薇一直有个猜想。
笑了一会儿，我问王旭，你们怎么走这么早？王旭说，主要是怕疫情有变化，遇到突发情况回不去就很麻烦。我说，挺有道理，未雨绸缪。我从桌上拿了包蝦条，味道很怪，是芥末海苔味的。吴晓越说，我下个星期也打算回去了，但还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吴晓越盯着手上捧着的啤酒，还带着刚才没彻底敛去的笑。
王旭默默掐指算起了日期，吴晓越说，就是二十八号那天。王旭说，那你这不也挺早的吗。吴晓越看着地毯，眼神发直，她苦笑着说，没办法，最近不太平，家里人就我一个在外地，虽然平时也没见他们对我有多关心，跟不存在似的，但这次却硬要我回去。王旭叼了根烟，说，家嘛，终归是好的，如果能选，我倒挺愿意回去待着，拉得下脸皮至少不愁吃喝。陈薇坐到了地毯上，她说她就不喜欢回去，在家里始终觉得局促，不想有人对她指手画脚。
我越听心里越觉得堵得慌。我问吴晓越，你什么时候决定的，下午怎么没跟我说？吴晓越抬起头凝视着我，她说，你回来不也什么都没跟我说吗。我听完滞了一下，我觉得她一直就在等这一刻。我说，那你不也应该先知会我一声，通个气吗？吴晓越微笑着看着我，说，我还能指望你什么呢。
电视在这时进了一段广告，闪烁的光不停地在她脸上变幻着，我盯着她的眼睛看。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被指望的。
吴晓越把手里剩下的酒都倒进了嘴里，回过头又看起了节目，就像刚才只是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聚会的下半场过得很快，吴晓越本身酒量就不好，她没过多久就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剩下的酒被我和王旭一股脑全解决了。中途陈薇上了个厕所，手机丢在地上，正面朝上，她正浏览一篇关于狂犬病的介绍。王旭趁着这个空当，邀请我和他去阳台抽烟。
我和吴晓越租的这间房在十九楼，能俯瞰整个小区。远处还有不少人家亮着灯。我说真是灯火阑珊啊。王旭纠正我说，这么讲不对。我把这个词在心里又默念了几遍，问，那应该怎么说？王旭抠了抠脑门，想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俩把烟点上，熏了一会儿，王旭开门见山地跟我说他现在手头有点紧张，需要我帮他周转周转。我问他要多少，他用手比了个三，跟我说原本两千就行，但今天陈薇的事他也没想到，所以临时加了点。我也伸出两根手指，告诉他我手里只有这个数，而且只能给你一千，希望理解。他点点头，把烟踩灭了，说，有一千也行了，过完年立刻就还你。我说这个再说，微信还是支付宝？他说支付宝吧。
进屋之前，我们又象征性地抽了两根，吹了吹风，大家的脑子都清醒了不少。节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电视正循环播放着预设的屏保画面，那是一片很普通的沙漠，平凡到存在于每个人的脑海。吴晓越也醒了，正和陈薇说着些什么。王旭并不拖沓，跟我使了个眼色，收拾收拾东西便打算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突然有股失落。好像在这个我熟悉的地方，所有人都将要离开。
我送他俩下楼，吴晓越在家跟我们道了别。往小区外走的时候，王旭和陈薇依偎在一起，他俩似乎还在探讨有关打针的必要性问题，但这次没再拌嘴，我从背后默默地观察着。
路过楼下那间小卖部，我又想起了流浪狗的事。等车的间歇，我问王旭后来他上学路上的问题都怎么处理的，那些狗一直没人来整治吗？王旭回过头看着我，像是在回忆，很快他就露出了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嘴巴几乎都咧到了耳根。他说，之后没过多久，那条街上就开了好几家狗肉火锅店，我家还光顾过几次，打那之后，一切都好了起来。
王旭他们上车后，我往家相反的方向茫然地走了一阵，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了一条陌生的河边。我朝来路看去，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狭窄的道路两旁停满了车，在这深冬的夜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开始想象，这条路上每个黑暗的角落都躲着那么一只黄狗，当你靠得足够近或者大意的时候，它们就会冲上来恶狠狠地把你咬上一口。不会伤得很重，但你需要随时提防着。
吴晓越似乎已经回屋睡了好一会儿了，至少我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都已经全关了。我摸着黑走进了卧室，轻手轻脚地除掉了身上的衣物。
吴晓越忽然开口问我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我说，我想去买包烟，顺便就溜达了下。吴晓越背对着我，说，那可以给我来一支吗？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说，店铺都关了，我什么都没买到。
沉默了一会儿，她朝我转了过来，紧紧抱住了我，我们激烈地吻了起来。
之后我们做了一次，过程有点粗暴。完事之后吴晓越背靠着我，我们都面朝着屋子里的飘窗，对面楼还有一户灯亮着。吴晓越坐了起来，整理起了自己的头发。我挪了挪身子，将自己的头枕在了她的小腹上。
我眯着眼睛就快要睡着。吴晓越问，王旭、陈薇他们都走了吧？我感到她的手在我的背上慢慢地抚摸着，我点了点头说，都走了，早走了。
我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了起来，就像我的眼镜下午在车里时的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我问吴晓越，你好像很在乎陈薇。吴晓越白了我一眼，说，她只是我的朋友，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我拼命地点着头。
我看见对面亮着的那扇窗多出了两个人，他们以剪影的形式拥抱在一起，然后没多久的工夫便回到了屋子里去。
吴晓越问起了我下午在车里的事情，她想知道最后在我的梦里她在做什么。我撑起精神努力地想了想，但什么也回忆不起来。我说，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吴晓越轻轻抚摸着我的背，眯上了眼睛。
吴晓越告诉我说她爱我。我说，我也是。
可能是刚才他们忘记关灯，我再望向对面，那幢楼已经漆黑一片。吴晓越的手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轻微的鼾声。我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有点痒痒的，就好像是有细细的金色绒毛，正从我的毛孔里悄悄钻了出来。
【廖禹沣，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香港籍，现居北京。】
责任编辑 李路平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把这个梦也分享给了吴晓越。下午我们一起去了趟超市，今天晚饭之后王旭和陈薇要来。
当时她坐在我的旁边，看我的时候又像看着车窗外。我说，我顺着路走了很远很远，遇到了很多人，但唯独没有见到你。她就那么听着，我接着说，然后我兜兜转转找了好几圈，最后才发现你一直就待在那个湖边。我戴着口罩说话，眼镜已经被水汽覆盖，车里黑黢黢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我问吴晓越，你猜你当时在做什么。她抱着购物袋，有些心不在焉，问，我在做什么？我笑着说，你至少先猜一次啊。吴晓越说，你说吧，我真的猜不到。
吴晓越只有半张脸露在口罩外，微微皱着眉头，我仔细观察着她。这几天我一直想从她身上找到问题的症结所在，好以此来解释我们之间莫名出现的罅隙。
我想起车上还有个司机。我说，算了，也不是特别有意思。吴晓越嗯了一声，朝我这边坐了些，靠在我的身上。我们下午逛了很久的街。过了会儿，她忽然坐直了起来，说，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说，什么？吴晓越说，这次过年回去，我可能需要在那边找个新工作。她顿了顿，是家里的意思。我问，你呢，你自己是怎么打算的？她说，不知道，我还在考虑。我听完没有说话。她又问，你觉得呢？我说，你指哪件事？她说，就回去工作。我犹豫了下，一时竟编不出个能站住脚的理由。我说，这事不好说，得想想，到家再讲吧。吴晓越盯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坐了回去，我们沉默了好一阵。
回到家后，我就在厨房给吴晓越打下手。平时基本是由我来下厨的，今天比较例外。吴晓越做饭其实很好吃，她虽然是北方人，但炒出来的川菜却十分地道。前年毕业刚住在一起的时候她给我露过几手，我印象很深刻。当时她告诉我，因为小时候家里比较困难，父母也经常外出，她很早的时候就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
有一次，大概还是初中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做了道红烧狮子头。吴晓越说那是她第一次做这道菜，工序并不复杂，味道却出奇的好，一下没舍得吃完。当时她就想，等父母回家一定也要让他们尝尝。结果最后狮子头在冰箱放了一个星期，谁也没有回来。吴晓越说她以前有事没事就爱钻研各种菜的做法，权当兴趣爱好了。我当时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想替她做点什么。打那天后，我基本就没再让她操持过这一类的事。除非她自己主动要求。
但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吴晓越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而我没有。她每天都定时去上班，我就在家里写点东西，等着活儿来。她比较忙，而我看起来很闲。我在学校学到的东西对我的生活没有任何帮助。有时实在困难了，我就联系王旭。我去参加过很多次他们公司项目的剧本会。会议大致的流程是，项目的带头人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笔钱和剧本，然后带着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导演和我俩。我们几个就坐在那里聊，聊一下午，聊好几个下午。最大的好处就是管饭。
王旭有时也会跟我聊，他老说他现在虽然一直做着影视的行当，但每天都好像在和初衷渐行渐远，尤其是开会的时候。我其实不爱听这些，他只是以为自己很清醒。我对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收拾着碗筷，但主要还想着今天下午的事。这时客厅忽然传来了一个别的女人叫骂的声音，我听见吴晓越跑了过去，正说着安慰她的话。我低头看了眼时间，应该是王旭他们到了。
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陈薇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脸色看着有些苍白，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吴晓越蹲在她旁边，拿碘伏处理着她腿上的伤口。王旭看到了我，笑着打了个招呼，他已经把口罩和外套脱掉了。
我问王旭，你们俩怎么搞的？王旭回头朝门口看了眼，摇了摇头说，刚才，我们在楼下小超市买了东西正打算上来，突然不知道哪儿窜出来一条疯狗，也不叫，过来直奔陈薇，张口就是一下。王旭接着说，等我回过神想去追的时候，那傻逼狗跑得连影子都没了。陈薇有点不高兴，说，你追狗有屁用，它他妈戴着项圈呢，狗主人当时肯定就在旁边。王旭张了张嘴，对着我苦笑。
吴晓越上完药，把药箱递给了我。她安慰陈薇说，幸好现在是冬天，裤子穿得厚，不然就不只是破点皮了。陈薇点点头，但看起来依然很焦躁，她说，我觉得还是得去打个针，狂犬病，挺吓人的，只要中招就是死路一条。
王旭蹲在陈薇边上，声音柔和地说，我小时候有一阵儿，家附近到处都是流浪狗，每天上学放学都得跟它们碰上，老是打架，伤得比你这狠多了也没打过针。王旭把手搭在陈薇身上，看着她道，只要伤口没见血，就肯定没事，别担心，而且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吗。陈薇说，赶紧滚蛋，别跟这儿显摆了，路上你就一直说，我已经不想再听了。
我对陈薇向来没什么好感，看着她的伤口，突然有点好奇。我问王旭，你当时看清是什么狗了吗？王旭愣了一下，没料到有人会在这个节骨眼跟他搭话。我说，我这几天出门可以帮你看看，小区里养狗的人不多，兴许能找出来。王旭沉吟了下，说，确实没看太清，不过挺大的，是只黄狗。
陈薇被吴晓越搀着坐上了沙发，我把电视打开，随便找了个综艺当背景。王旭坐在地毯上，正一件一件地把饮料往外拿。王旭说，不知道你们喝什么，我就都买了些。他把东西随手铺在地上，我看了眼，有啤酒、可乐、苏打水、冰红茶，甚至还有娃哈哈。然后他从身后又扯来了另一个袋子，这个袋子里装的全是零食。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在我家茶几上堆成了山。
吴晓越笑得很开心，她挑了原味薯片和啤酒。我一边收拾着屋子，一边听他们聊。吴晓越说，我们这儿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王旭说，都一样的，咱们也大半年没见了，你俩最近咋样？吴晓越摇了摇头，说，挺好，每天过得都差不多，你和陈薇呢，这两天要不还是带她去打个针吧。我从卧室拿着烟灰缸回来，吴晓越冲我笑了一下。王旭说，会的，明天一早就去医院看看，谭睿，来，你要喝啥，我给你拿。我说，可乐吧，没事，我自己就行。 王旭把饮料递给我，回头关心起坐在沙发上一直黑着脸的陈薇。陈薇说她想喝点热的，王旭愣了愣，望向了我和吴晓越。我刚刚收拾完东西坐下。我说，烧水壶在厨房冰箱旁，我去弄吧，你们先聊。
从柜子里翻了半天才找到的纸杯是我们搬来没多久那会儿买的，旁边还有没拆封的宜家吸管。我把它拿了出来，抹了抹上面的灰。等水开的间歇，我靠着门框朝客厅看去，王旭坐在地毯上，吴晓越和陈薇坐在沙发上，他们三个面朝电视正开心地说着什么。陈薇心情似乎好了一点，她和吴晓越正共享着刚刚打开的那袋薯片。我看见陈薇悄悄地去牵吴晓越的手，吴晓越不动声色地把她甩开。
我端着接好的热水回到客厅，把它递到了陈薇的手上。我提醒她说，注意别被烫着。陈薇挤出了个笑容，向我道了谢。我坐到王旭旁边跟着看起了电视，画面正好给到了评委席，人人都戴着口罩，看不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是个搞辩论的节目。我忽然想起下午同样令人看不清的吴晓越，我感到有种模糊的东西正在离我远去。
我问王旭，你们现在开会也要戴口罩吗？王旭盯着电视，说，得看你自己，我一般是要戴的，现在习惯了，不戴反而不踏实。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下去。王旭被辩手的发言逗笑了，他笑了一会儿说，你怎么问这个？我说，看节目顺便想到的。王旭说，行，不过大家今年都自身难保，我们也很久没开过会了。
我其实很想问他，上次一起聊那个一堆钻石王老五去非洲冒险找春药的项目尾款到底还结不结。我呷了口可乐，发现没了，又开了一罐，换了个话题。我说，对了，你们俩过年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王旭听完，猛然回过头来，说，操，我本来进门就要跟你说这个的，那傻逼狗害我忘记告诉你。我被他有点夸张的反应吓到，问，什么事啊？王旭笑着说，我们打算后天就走，陈薇今年跟我一起回去。
吴晓越很惊讶，感兴趣了起来，她脸看着红红的，好像有点醉了。吴晓越笑嘻嘻地说，可以啊，王旭，那明年我和谭睿是不是该好好替你们准备准备了？王旭打了个哈哈，说，也没那么急，还不到时候呢。陈薇给了王旭一个白眼，然后和吴晓越一起哧哧笑出了声来。
我看着他们，也跟着笑起来，但我并不开心，我对陈薇一直有个猜想。
笑了一会儿，我问王旭，你们怎么走这么早？王旭说，主要是怕疫情有变化，遇到突发情况回不去就很麻烦。我说，挺有道理，未雨绸缪。我从桌上拿了包蝦条，味道很怪，是芥末海苔味的。吴晓越说，我下个星期也打算回去了，但还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吴晓越盯着手上捧着的啤酒，还带着刚才没彻底敛去的笑。
王旭默默掐指算起了日期，吴晓越说，就是二十八号那天。王旭说，那你这不也挺早的吗。吴晓越看着地毯，眼神发直，她苦笑着说，没办法，最近不太平，家里人就我一个在外地，虽然平时也没见他们对我有多关心，跟不存在似的，但这次却硬要我回去。王旭叼了根烟，说，家嘛，终归是好的，如果能选，我倒挺愿意回去待着，拉得下脸皮至少不愁吃喝。陈薇坐到了地毯上，她说她就不喜欢回去，在家里始终觉得局促，不想有人对她指手画脚。
我越听心里越觉得堵得慌。我问吴晓越，你什么时候决定的，下午怎么没跟我说？吴晓越抬起头凝视着我，她说，你回来不也什么都没跟我说吗。我听完滞了一下，我觉得她一直就在等这一刻。我说，那你不也应该先知会我一声，通个气吗？吴晓越微笑着看着我，说，我还能指望你什么呢。
电视在这时进了一段广告，闪烁的光不停地在她脸上变幻着，我盯着她的眼睛看。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被指望的。
吴晓越把手里剩下的酒都倒进了嘴里，回过头又看起了节目，就像刚才只是发生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聚会的下半场过得很快，吴晓越本身酒量就不好，她没过多久就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剩下的酒被我和王旭一股脑全解决了。中途陈薇上了个厕所，手机丢在地上，正面朝上，她正浏览一篇关于狂犬病的介绍。王旭趁着这个空当，邀请我和他去阳台抽烟。
我和吴晓越租的这间房在十九楼，能俯瞰整个小区。远处还有不少人家亮着灯。我说真是灯火阑珊啊。王旭纠正我说，这么讲不对。我把这个词在心里又默念了几遍，问，那应该怎么说？王旭抠了抠脑门，想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俩把烟点上，熏了一会儿，王旭开门见山地跟我说他现在手头有点紧张，需要我帮他周转周转。我问他要多少，他用手比了个三，跟我说原本两千就行，但今天陈薇的事他也没想到，所以临时加了点。我也伸出两根手指，告诉他我手里只有这个数，而且只能给你一千，希望理解。他点点头，把烟踩灭了，说，有一千也行了，过完年立刻就还你。我说这个再说，微信还是支付宝？他说支付宝吧。
进屋之前，我们又象征性地抽了两根，吹了吹风，大家的脑子都清醒了不少。节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结束的，电视正循环播放着预设的屏保画面，那是一片很普通的沙漠，平凡到存在于每个人的脑海。吴晓越也醒了，正和陈薇说着些什么。王旭并不拖沓，跟我使了个眼色，收拾收拾东西便打算回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却突然有股失落。好像在这个我熟悉的地方，所有人都将要离开。
我送他俩下楼，吴晓越在家跟我们道了别。往小区外走的时候，王旭和陈薇依偎在一起，他俩似乎还在探讨有关打针的必要性问题，但这次没再拌嘴，我从背后默默地观察着。
路过楼下那间小卖部，我又想起了流浪狗的事。等车的间歇，我问王旭后来他上学路上的问题都怎么处理的，那些狗一直没人来整治吗？王旭回过头看着我，像是在回忆，很快他就露出了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嘴巴几乎都咧到了耳根。他说，之后没过多久，那条街上就开了好几家狗肉火锅店，我家还光顾过几次，打那之后，一切都好了起来。
王旭他们上车后，我往家相反的方向茫然地走了一阵，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站在了一条陌生的河边。我朝来路看去，只有零星的路灯亮着，狭窄的道路两旁停满了车，在这深冬的夜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开始想象，这条路上每个黑暗的角落都躲着那么一只黄狗，当你靠得足够近或者大意的时候，它们就会冲上来恶狠狠地把你咬上一口。不会伤得很重，但你需要随时提防着。
吴晓越似乎已经回屋睡了好一会儿了，至少我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都已经全关了。我摸着黑走进了卧室，轻手轻脚地除掉了身上的衣物。
吴晓越忽然开口问我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我说，我想去买包烟，顺便就溜达了下。吴晓越背对着我，说，那可以给我来一支吗？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说，店铺都关了，我什么都没买到。
沉默了一会儿，她朝我转了过来，紧紧抱住了我，我们激烈地吻了起来。
之后我们做了一次，过程有点粗暴。完事之后吴晓越背靠着我，我们都面朝着屋子里的飘窗，对面楼还有一户灯亮着。吴晓越坐了起来，整理起了自己的头发。我挪了挪身子，将自己的头枕在了她的小腹上。
我眯着眼睛就快要睡着。吴晓越问，王旭、陈薇他们都走了吧？我感到她的手在我的背上慢慢地抚摸着，我点了点头说，都走了，早走了。
我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了起来，就像我的眼镜下午在车里时的那样。
不知过了多久，我问吴晓越，你好像很在乎陈薇。吴晓越白了我一眼，说，她只是我的朋友，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我拼命地点着头。
我看见对面亮着的那扇窗多出了两个人，他们以剪影的形式拥抱在一起，然后没多久的工夫便回到了屋子里去。
吴晓越问起了我下午在车里的事情，她想知道最后在我的梦里她在做什么。我撑起精神努力地想了想，但什么也回忆不起来。我说，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吴晓越轻轻抚摸着我的背，眯上了眼睛。
吴晓越告诉我说她爱我。我说，我也是。
可能是刚才他们忘记关灯，我再望向对面，那幢楼已经漆黑一片。吴晓越的手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轻微的鼾声。我忽然觉得自己身上有点痒痒的，就好像是有细细的金色绒毛，正从我的毛孔里悄悄钻了出来。
【廖禹沣，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香港籍，现居北京。】
责任编辑 李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