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9月13日晚上，英国皇家鸟类保护协会的杰弗里先生邀请我们夫妇去参加一个电影晚会，电影内容是他们自己拍摄的中国动物。我想外国人当时在中国的野外活动是受到严格限制的。请中国人看外国人拍的中国动物，这不是有点“班门弄斧”吗?当然我也想去看看。
　　这种电影晚会是鸟类保护协会的一项活动。进入会场时，我感到气氛非常亲切、活跃。会员购票入场，除了观看电影以外，还免费享受饮料和点心；通过抓阄，运气好的还可以获得一份有意义的纪念品。
　　电影是无声的，从头到尾由杰弗里担任讲解。这倒是一种更自然、更亲切的，让观众和电影制作者可以互动的方式。杰弗里走上台，先说：“在放映电影以前，先向大家介绍一位尊敬的中国客人。大家没见过他，可能读过他的著作。”他把我的在纽约和伦敦出版的LiVing Treasures高举在空中，示意我站起来和大家见面。在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以后，他介绍了我的著作、工作以及此行欧美考察的目的。
　　当我的心里还是热乎乎的时候，电影开演了。随着电影机的转动，我的心好像从火红的炉腔中掉进了冰窟窿，开始是不安，继而是怨懑，最后是愤怒了。没想到这部电影的主题就够辛辣的：“中国人是怎样看待动物的?”电影向观众展示中国人对待动物的态度，中心是一个“用”字。牛可以耕田，狗可以看家，鱼鹰可以捕鱼，鹿茸可以入药；也描绘了一些精神上的“用”，如提笼架鸟、耍猴、赛龙舟、十二生肖、松鹤图以及以动物为题材的工艺品等等。应该说，批评是含蓄的、客观的，但也使用了一些电影的手法，如用特写的慢镜头，描绘着老虎皮、猴骨、熊掌、鹰爪，以及捆绑动物的绳索，血淋淋的刀，餐馆门前待宰的穿山甲和娃娃鱼……
　　我真坐不住了，就好像在银幕上看到了拖着长辫子的男人和裹着小脚的女人，就好像鲁迅先生在日本留学的时候，看到中国人麻木地围观日本人如何枪杀中国人的时事影片一样。我感受到周围的声音虽小，但反应很强烈，好像是无数愤怒的眼光在质问我：“你们中国真是这样吗?”我感到无地自容，如果有光线的话，大家一定会看到我这惟一的中国人红得发紫的脸。我骂杰弗里，你请我来原来是捉弄我，把我当作这个电影的陪绑，一起放在观众的审判台上。我真想拂袖而走!不，不能走!一走，不正说明了我和电影里的角色是一样的吗?我应该和世界爱鸟者坐在一起，来看批评我们中国的电影。说实在的，电影并未夸张，也无恶意。这部电影如果由中国人拍摄，在中国观众中放映，也许是司空见惯的事，但在外国观众，特别是皇家鸟类保护协会的会员中放映，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气氛了。特别是在观众席中，只有我一个是中国人，刚才还给大家介绍，我是一个热衷于自然保护的中国人!
　　灯亮了，坐在一旁的马霞看到了我那尴尬的神情，安慰我说：“这不是批评，过去也拍过一部电影，名字就叫《美国人是怎样对待动物的?》。”环顾四周，我也感到人们对我并无歧视。
　　一位老太太走过来，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打听中国植树的情况。我回答了她的问题以后，也主动地问她：“您觉得这个电影怎么样?”
　　她说：“很好，几十年前我们这里也是这样，现在不也还有人在打猎吗?”
　　杰弗里似乎也看出了我那不自在的脸色，有点歉疚地过来打招呼。我还是有礼貌地谈了自己的观后感，简单分析了一下中国人为什么这样对待动物。他很感谢我表示理解的态度，紧握着我的手说：“明年到中国去，一定去拜访您。”
　　总之，这个晚上对我来说是一场痛苦的经历。甚至我想，应该让每个中国人都看看这部电影，都经历一下如此的感受，最好和我一样，一个人坐在外国“爱鸟者”观众之中，感受一下周围的气氛和别人的反应。
　　(责编：李 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