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长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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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军,本名丁陆军。出版有长篇小说《秀才第》、小说集《樱花深处》等。作品曾获甘肃黄河文学奖、《中国作家》金秋笔会奖、首届中国西部散文奖、中国当代散文奖及中国当代小说奖等。在《诗刊》《飞天》《山花》《西部》《作家与读者》《都市文学》《光明日报》《文学报》《甘肃日报》等50多家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200多万字。现在某政府部门工作。
  阳光悄无声息,从破裂的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爬在绛红色的丝绸被面上。我蜷缩在被子里干枯如柴的身体如一条冬眠的蛇,慢慢舒展开来。整个冬天我如一条绳索似地蜷缩在渗人的土炕上。
  我缓慢地感觉到透过棉被而来的久违的温暖,大脑逐渐恢复了思维。现在,已经没人能体会到我的饥寒和痛苦,身体里的蛆虫把我快蛀空了。亲骨肉弃我而去,还有谁来为我收尸呢?想到这里,两行冰凉的黏稠分泌物,像枯树经过压榨流出的浑浊汁液,从我眼角缓缓流出,又像蜗牛似的蠕动到耳朵边,停滞不前了。我想伸出左手或右手擦拭一下,可两只手都没能动弹。我这才想起三个月前我的手脚就不能动了,但我清楚这是我的眼泪,我应该只有坚硬、冷酷和无情,哪有泪水这种代表软弱或脆弱的情感之物呢?难道真的有“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这次我确信是由伤感引来的悲伤凄凉的泪水。
  听觉于多年前就弃我而去,但视觉还健在,我能明白无误地确认黑白轮回的时光。现在是黄昏,能从窗棂里照进阳光的只有黄昏时分,根据光线的温度,我能判断出这是快到阴历五月初五的太阳,温暖中带有一丝阴冷。
  这栋“四檩四噙口”全松木的青砖瓦房,是我当保长第三年盖的,它的主位是坐东朝西,大门门庭宽敞的过道正对着主房。想当年我威风凛凛地坐在太师椅里,听着众多“张大人吉祥”的问候,真他妈和皇帝一样爽,只差后宫美女如云了。主房左面是通往后花园的暗道,陌生人只看到厨房和主房之间的一个侧门,不知道进入这个侧门通过一个三米宽的暗房,就能从另一个门出去,后面是占地五亩左右的私人花园。春天的时候百花齐放,秋天的时候瓜果飘香。大门前右边是六畜圈栏,猪肥羊壮……
  只短短三年时间,我家的日子就一步登天。从一间破草棚变成了占地十多亩的大宅院,家里雇了五个佣人!一个是厨师,一个是保管,另外三个负责家里家外的卫生和收放地租、迎来送往。我外出时还有两个壮年民团团丁跟着,真是八面威风啦!
  那时,我才三十出头,刚刚娶到第二房姨太太。我那丑陋的原配被我在一个雨天一脚踢出了大门,留下一个呱呱待哺的三月大婴儿。留就留下吧,这毕竟是我的骨血,况且我还能养活得起。
  有我这健壮如牛的身体,二姨太不到六年的工夫,吧唧吧唧生出了三男一女。加上大婆娘的一男二女,七个孩子跟在我屁股后面叫大,真他妈烦。家里整天乱哄哄的,充斥着孩子们的各种哭闹声。那时年轻不知道心疼孩子,觉得有点多余,恨不得让他们一个个滚蛋,给我一个清静。可如今却落得妻离子散、孤身一人躺在乡间的土炕上,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不是乡间邻里好心人给口饭吃,怕早就饿死或被老鼠吃掉了!想到这里,我突然渴望看到亲人为我而忙碌的身影和悲伤的眼泪,看到儿孙满堂热闹嬉戏的场面。
  保长是多大的官?大着哩,我和总统各管两头,总统管天上的,我管地上的。一保有一千多户人供我役使,有人送吃送喝,还有人送女人,难道权不大吗?权力是个好东西,可好东西不能用过了头。我死到临头,真想劝劝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不能干伤天害理、猪狗不如的事,不然,下场就和我一样。这真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刚病倒的时候,还有人搀扶着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妻儿一大帮围着我转,寒暖有人问,温饱有人管。我在心里说,这就是我想要的,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年轻时曾为他们创造过富裕的生活,当我年老体弱时,他们应该照顾我,为我养老送终。
  眼下,生活并不如人意,三个儿子连一个也没读成书,没一个让我省心、让我安心地离开人世。说到这里,我还是想念大婆娘的儿子大卯,尽管我们两口子一直没把他当儿子,可他用生命给我换来了一大笔钱。不幸的是他已经先我而去。
  我知道他在靖边煤矿背煤,出事后约半年之久,矿上才来人说大卯下井时出事了。说大卯下井时,井下突然涌出了大水,一下子淹没了整个通道,没多久矿井轰隆一声塌陷了,冲天火光加着黑水从地下崩了出来,人死不能复活,希望你能节哀顺变……
  我一直听着,没说话,我在想大卯的长相,他是我的儿子,十三岁衣不遮体地从家中出走,至今我还没见过他的面呢,没想到……想到这里,我心里突地一下难过了,但没流泪。来人看着我不说话,便在旧八仙桌上放下了一个鼓鼓的牛皮纸信封,说大卯是因公死亡,这是命价,三千块一分不少,还说这是目前世界上最高的命价。来人边说边把信封推到我跟前。我这才开口说,我的大卯离家多少年了,我都没见过呀!不知不觉我的眼眶湿润了……来人见我有点情绪,便从吉普车上抬下一个箱子,放到廊檐下,说,矿上调查组在清理现场时只找到了大卯一只紧握铁锹的手。说完一溜烟不见了。
  看来人走了,我忙拿起信封,高兴地数了数钱,真的是三千块。不知何时,老婆站在我面前,大惊失色地问,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啦?她惊得面色苍白,两腿打颤。我顺口说是大卯的命钱。她这才眉开眼笑起来,说这下可发财了!我把大卯的事给她说了,她叹息了一声说,这孩子命苦!之后就走了。
  她让孩子把那只一尺见方的黑箱子打开。我没好气地呵斥了一通,说这是你哥哥的遗骨,有什么好看的!我让他们把箱子埋在后花园的一棵梨树下。黄昏的时候,我在村口的柳树下给他点了一支香,烧了一大堆纸钱,让他永远安息,不要来打扰我安宁的日子。
  当时,我应该去靖边煤矿看看他,把他可怜的阴魂招回来,起个坟头,算是全身入土为安了!可我终究还是没去,因为他从十三岁离家在外流浪,就不认我这个父亲了。我对他不好,四岁时就因为感冒咳嗽,被他二妈——就是我的二老婆打成了聋子。孩子耳朵痛得在地上打滚,血流了一地。他爬到上房里,用滚烫的双手抱住我穿着棉裤的腿凄凉地叫着:“大,我的头痛死了,给我看一下吧,大……”声音因为喉咙严重发炎,已经变得十分模糊。我理都没理一下,甚至抬脚将他踢到院子里的雪堆上去,轻得像一团报纸。那哭声现在想来真是揪人心啦,可我怎么就没理呢!唉,我真不是人呢!这女人真是心狠,孩子病了还不让咳嗽。这是我的错啦,我可是孩子的亲生父亲!   我生平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钱,那可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钱,值钱着呢!当时响当当的万元户算尽家底,能腾出手的钱也就这么点啦!一个靠干苦力活着的聋子临走时还给我留下了这么多钱,孝顺,真是孝顺!当时我们全家还高兴了一阵子,只为了这些钱。我的大卯只留下了三千块钱和一只手,走了!如果我能动手,真想把自己千刀万剐,剥了皮下油锅!
  老大是靠了我。各位,我说的老大就是我二老婆的老大,叫二卯。我用他哥哥的命钱把他送到了部队,本想让他在那里磨砺磨砺,以后到社会上有个出息。可是他从小娇生惯养,还染了一身的坏毛病。吃喝嫖赌,打架斗殴,样样占全,几次差点被部队退了回来。还好,凭他哥的那些命钱总算混够四年退伍了。之后,我在县上给他找了一份工作,成了家。他的婆娘还是我当保长时给订的娃娃亲,后来结婚生子了。多好的事啊!可听说大儿子犯混,借着酒劲当着婆娘的面把外面的野女人领到家里睡。这一睡把两口子睡成路旁的生人了。那女人提了裤子收了钱,拍屁股走人去找别的男人了。接二连三的吵闹之后,婆娘领着刚满五岁的儿子离婚远走他乡,二卯自个儿带着不到十岁的女儿在县城里过。
  男人的生活里缺了女人就会杂乱无章。他整天酗酒嫖妓,声名狼藉,因为影响到单位的声誉,被开除了。女儿在这样的家庭里怎能健康成长?她上高中就谈男朋友,毕业上职专时已有身孕了!造孽啊,这都是我的错。
  我当保长的时候是民国,国家允许纳妾,但我只有两个老婆,事实上只有一个,前任被我休了,只留下了孩子。虽说我和别的女人有染,但我也是给过好处的,比如不收保护费什么的。我和我看上的女人睡觉,有民团跟着站岗,谁敢说个不字?我已经习惯了当别人面和女人睡觉。我儿子学我,他没那本事,也没那社会环境,他当然会出事毁了自己。现在想来,我真他妈是畜生啦!甚至连畜生都不如。
  这身上的新被子还是狗剩婆娘菜花给我换的,之前的被子让老鼠糟蹋得千疮百孔,臭不可闻。那是深夜,我已经不能动了,任凭老鼠在我的身上肆虐,甚至啃噬我的鼻子。我没听到房门的响动,而是在黑暗里看到了菜花苍老的面颊。她含着泪给我喂了些吃的,替我换了炕柜上的新被子。她的身上还散发着我当保长强奸她时的气味,真让我陶醉!
  那是晌午的时候,男人都上地干活去了。我找准时机,在厨房里找到她,甜言蜜语和许诺没能打动她时,我生气了,我说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上的女人没有不从我的!我把她按倒在炕上……正在兴头上,他男人狗剩突然回家来取农具,听到厨房里的动静,一进门就看见我和他老婆,他二话没说,提了案板上的菜刀直取我的下面,差点把我的东西给割掉了。多亏我身手敏捷,三两下提裤逃出他家,才算平安无事。
  回到家里,我立马让民团把狗剩绑了,吊在村头的大树上,给了个“通匪嫌疑”的罪名,打得死去活来。我知道,这个罪名恶毒着呢,打死也是没人管的。我在民团的保护下指着狗剩骂道:“笑话,我保长是什么人,你一介草民敢和我叫板?给我往死里打!”
  傍晚的时候,他婆娘找到我家里跪在我面前说,只要放了狗剩,什么都行。于是我想慢慢来一次,可那东西受了惊吓,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急得我冒冷汗,也没成功,只好作罢。我放了狗剩,留下一条命。是他女人救了他,不然他早就没命了。
  我的保长干了不到四年,新社会成立了,狗剩倒神气活现起来,他背剪着手,斜着脑袋在我家里各个角落东瞧西瞅,像在他家里似的。他看见什么都想拿,甚至在看着我老婆时,嬉皮笑脸地动手动脚。不过,新社会里他还是不敢乱来。可土改分地那阵,我差点被他砍了头。我虽是保长,但在任时间短,没有多少田地,顶多一个富农成分。他托人写的举报信一封接一封,调查组来了一拨又一拨,只因我解放后及时入党而且还是农民,家里的东西都捐给了公家,这才保住了我的这条狗命!可他还是不放过我,明一下暗一下地给我使绊。我家看门的那只藏獒就是狗剩用一块猪肉毒死的,我心里明白如镜,只是没说出来罢了!
  我当保长那几年是捞了些东西,可新中国成立后都让村民们拿走了。只剩下了这宽阔的宅院、老婆和孩子。孩子一大帮日子真是紧巴,但也挺过来了。不过五九年的时候,大老婆留下的小女儿饿死了,她叫二梦,我推测可能不是饿死的,是她后妈捂死的,因为在送的时候,我看了她一眼,二梦的整个脸都是铁青色的。那时,她已经九岁左右,家里的活她都干,多好的孩子啊!就这么走了。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说说大梦了,她还活着,前几天,我还亲眼看见她爬在我枕头边叫大呢。唉,这个苦命的孩子,就因为看了一眼她后妈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被她后妈用锥子生生戳瞎了眼睛。我真切地记得,她捂着流血的眼睛,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声声叫大,说我痛,痛死我了,给我瞧瞧吧,大!不是我戳的,是我娘戳的……那时,我怎么就不知道痛心啦,怎么就相信老婆的话呢?我连身都没转,甚至还骂了一句恶狠狠的话,滚到一边去,痛死了更好,少个吃饭的!到了第三天,眼睛开始化脓,痛得大梦撕心裂肺地哭。邻居们听见了,抹着眼泪进门来抱上大梦去看医生,才保住了她那条命。
  大梦出嫁的时候才十五岁,被二十里外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跛脚男人背走了!她出嫁的那天,好像是寒露时节,我早上起来时,看到地上有一层厚厚的霜。她穿着一身破单衣,两条胳膊和膝盖都露在外面。我真切地记得,那是早上,男人来娶她,要她走,用劲拉扯着她。她倚在大门边不肯走,双手死死地抓住大门框不放。她把头靠在那里用剩下的那只眼睛望着我,只是流眼泪,不说话。我站在主房台阶上看着她,她的身躯是那么柔弱,怎么能担起生活的重担!她把我看得心里乱乱的,毕竟是我的孩子啊!我心一横,转身走进了主房。我听见她流泪的声音,死死抓住大门时指甲划动木头的声音。孩子悄无声息地走后,我看到两行血印深深地烙在门板上。那天,我的心上也留下了两行血印。
  大梦出嫁后,头几年里还时不时来看我们,带些省吃俭用的东西。来的时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她男人对她不好,动不动棍棒加拳脚,怕她有外心,不让她看村里的任何一个男人。唉,一个瘦弱的瞎子,能有什么外心啦,真是想不明白,到现在我还没想明白,这男人是个什么东西!你们给评评理,这人长眼睛不看人,看什么?后来有了孩子,听说两口子好些了,她也很少来,但我从来没去过她家,不知她过得怎么样。她男人在第一个孩子九岁的时候死了,自娶亲到死去,我没再见到过他。听说我病倒了,大梦让孩子背着她,柱着拐棍,用那只已经老花的眼睛来看我和她后妈,她显得比我还老。每次来,都是孩子背来的。看到她摸摸索索的样子,我感到无地自容,心里一片凄凉,真想快点死了!   大梦来一次,死去的二梦就会在我炕前转来转去,我一闭上眼睛,她就上炕来,揭起被子坐到我跟前说,大,我饿,我冷,我出不来气……
  她和死后我看到的一模一样,多少年了,没见老。我说,二梦,是大不好,让你还在受罪!
  我让家里人赶紧到村头给二梦送点吃穿,用棍子画上个圈,就说是给二梦的,别人不能抢,不然二梦拿不到。之后,她不来了,安稳了一段日子。
  我病倒在炕上第二年的时候,三卯在外面打工晃荡了十年,还是光棍一条,都快四十的人了,没人给提亲说媳妇。这要是放在我当保长的那时,他不知娶了多少房太太!世事难料,变得真是快。媒人听说我以前的德行,就不乐意介绍了。再加我老婆为人心狠手辣(这是外人用的词,现在我觉得也还是准确的),哪个女人敢进这家门!这样一拖再拖,光棍一条。光棍一条倒好,没什么事。可这混账,那球没事干,竟然和一帮打工的集体强奸了一个做饭的老奶奶!真他妈没出息,大街上那么多年轻女人,怎么就弄个老奶奶呢?这不,咣当进去了,听说要判十年八年的。
  其实,三卯是几个儿子中最诚实的一个,当然不包括大卯。之前,他没怎么读书,一直在家里务农。三十岁时还没娶上媳妇,三根手指头在铡草时又让铡刀铡掉了,只剩下无名指和小指。后来,我说,你到外面闯一下吧,见见世面,男人老蹲在家里,肯定没出息。他就走了,在外十年只回过三次家,来的时候多少还给我们老两口带些衣服什么的。他挣的钱我不要,也不能要,让他留着娶媳妇。每一次来已是腊月二十,过完年就走了,没来得及托人介绍媳妇,之后就杳无音信了。在我病倒的第一年里,他来过一次,伺候了我一个月。我说对不起他,我的义务没尽到,意思是让他原谅。我说,要是你外面有相好的,就带来让我和你妈瞧瞧,我死了,心里也就踏实了!他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没过几天他就悄无声息地走了,连招呼也没给我打一声。
  没过一个月,村长给我带来了一张纸条,让我签字。说心里话,自打新中国成立后,我就没怎么签过字。现在让我签字,心里有点激动。我老眼昏花,看了半天怎么也看不清楚上面的字,但上面红红的公安局的印章我还是看清楚了,我知道有这章子肯定没好事,心里咯噔一下,全身僵住了。之前,我的两条胳膊还能动,现在也不能动了,全身都瘫了,嘴巴也张不开了,两只眼睛连转动都困难。村长等了半天,看我举着纸条一动不动,知道受了刺激,动不得了。他直接大声说,三卯犯事了,进去了,这是通知书,要家属签字确认!我听见了,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这个行道我比村长他们还懂。三卯这辈子就这么结束了,我还指望他养老送终呢!
  说心里话,三卯这孩子脑筋不好使,有点呆。生下来一直很乖,像个女孩子,不怎么哭闹。前额长着一大块黑痣,不像我。是不是我酒醉之后的产物,我也不能确定。我曾就三卯的长相问题严肃而郑重其事地与老婆进行了交涉,她却嬉皮笑脸地历数我与其他女人的种种丑行,借此敷衍我。三卯是我心中的一个疙瘩,我没有让他多读书,只上了一年学,认识了自己的名字和日常用语,之后一直在家里务农。他倒没有怨言,心甘情愿地跟在牛屁股后面,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全家都靠他在那里张罗了。你知道,我年轻时当保长吊儿郎当,偷鸡摸狗,好吃懒做。新中国成立初,我家的土地按人口都分给了村里的无地或少地的农民,保甲制度改成了什么互助组、初级社。上面说我以前当过保长,有些业务熟悉,组里又人手不够,让我暂时到组里帮忙,“戴罪立功”,以观后效,算是对我的宽大处理,否则,早就叫那帮男人砍成肉酱了。
  我知道,这是上面给我的机会,我得拼命表现。我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分给组里人。有些人真他妈不要脸,当然是狗剩之流,他们背地里传言说要睡我老婆。我把这话讲给她听,她一脸坏笑,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宰了她的话。她说,你睡了人家老婆,人家睡你的不就公平么,现在是新社会,人人平等,连咱家的地都让人分了,还有什么人家不能用的?你把比我值钱的东西都充公上交了,还稀罕我这个黄脸婆?你听这娼妇说的什么屁话!这两档子事能混在一起比吗?我当即给了她一记耳光,气急败坏地说,看哪个狗胆包天的想睡你,我就割了谁的球,我现在还是组里的负责人之一么。
  话虽这么说,可隔三差五地还有人在暗地里算计我。我这条腿走起路来有点瘸,就是刚解放那阵半夜出门被人在大门洞里用绳子绊倒摔的。我当时妈呀叫了一声,痛得晕过去了。醒来时我躺在炕上,老婆孩子围在我身边,吃惊地问东问西,我一言不发地哼哼着。我睁开眼睛,感觉天昏地暗。嘴巴有点发烫,像被大火烤着,我伸手摸了摸,满手是黑血,两颗门牙不见了!凉风呼呼地往嘴里灌。
  那是冬天农闲时节,外面老早就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我让二卯端了灯盏去外面看一下,是什么东西把我绊倒的,他们几个都去了,回来时说外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摊黑血和两颗门牙。我不耐烦地听完了他们的描述,气得肺都要炸了。他们几个还不知细情地胡乱猜测着,我气急败坏地喝止了他们东西南北的瞎想,我说,这是我的仇家设的套,你们不懂,都出去,我要静一下。哗啦一下,他们散去了。
  我知道是有人害我,倒地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有好几个人在大门外面看着我,有人还笑出了声。我在炕上下不来,躺了三天也没人来看我。我心里倍觉委屈,不管怎么说,我可是新社会的人,我受人迫害怎么没人管呢,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当我拄着拐棍下炕走路后,我把这事给上面认真地反映了,上面说一定要组织专人对我的事进行调查处理。
  后来,听得有人说把我打死都没人管,理由是我当保长时不知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整死了好几个人!他们说得对,我是干了些猪狗不如的事,但逼死人的事不是我干的,如果说是我干的,那也是忠心为党国的征兵纳税大事啦!这与我一个办差事的有什么干系?可现在,他们把这些旧账都算到我头上了,我成了冤大头。我越想越害怕,真怕有一天让人杀了怎么办?我的年轻老婆和那群孩子怎么办?
  半年后,我省吃俭用拿了些东西给组织,组织上没说要也没说不要,我便放下了。我把我的担心和想法详细地汇报了,最后,我说民国时期我糊涂,被人推举当了保长,干了些有损人民的事。新社会了,我猛然醒悟,我还年轻还能为新社会工作,万望组织上帮助我改过自新,加强教育培训,让我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组织上听到这里,抬起头对我说,好好改造吧,你的事我知道了!我听了如坠五里雾中,不知道组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十分想说的那句“组织上要为我做主”的话始终没说出口,也不好再问,便灰溜溜地回家了。   一晃三年过去了,倒是没发生什么伤及我和家人身体的大事,但被人指桑骂槐、口水相向的事时有发生。我也没等着个组织处理结果。害我的人是谁,我心里慢慢清楚了,我想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等着瞧吧!此后,我在组里的态度越来越好了,夹着尾巴做人,见谁都点头哈腰。为了有朝一日升官报仇,我发誓学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农业合作社的时候,我那一群娃娃又挣不来多少工分,我只好亲自下地干活了,可总使不上劲。队里男男女女都取笑我,训斥我,说我可能干那活成,干庄稼活不行。各位,那个时候说这话真让人大丢脸面。我一言不发,咬紧牙关认真改造。那段日子不堪回首,活得没一点人样。
  人民公社时期,我因识文断字,会写几行通知之类的东西,被大队里聘成代理文书,催粮要款、出具证明、征兵入伍啥的,有点特权。一有权,旧社会养成的那些坏毛病又死灰复燃,开始有了灰色收入,比如紧销商品什么的,别人弄不到,我能弄到。你想要这些,总得给我好处吧,这样日子也好过些。特别对我这个游手好闲的人来说,也能给家里带来利益,并受到老婆孩子的尊敬,家庭和社会地位日益提高。
  机会终于来了。对女人我已不怎么感兴趣,其实是不敢啦,那时作风和贪污问题可是要杀头的,就算组织不管你,社员会把你打死的。但坚持原则不给我的仇人办事,还是能说得过去的。菜花和我亲,可狗剩是我的敌人,他儿子长到十八岁要入伍,找了我三次我都没给写操行鉴定证明,也就是政治思想审查不合格。那时,政治思想高于一切,不管你多能,有多大本事,只要说你思想觉悟不高、没有共产主义理想什么的,你就是狗屎一堆。我想,这事即使他老婆再和我上炕,我都不办,我这条腿和说话漏风的牙齿就是他欠我的,血债要用血来还!
  我一直在等待他老婆来求我这个美好的时刻。可当新兵排队上车的时候,我却看见了他儿子穿着军装、耀武扬威地第二个上了车。我差点晕了过去,印章和纸都在我手里,他是怎么得到介绍信的?各位,孔子有句话,说女人和小人难养也,实践证明此言甚是。我这事就坏在老婆身上,菜花这次没找我,而是找我老婆了。我老婆从我那里拿走盖了红章的空白介绍信给了菜花,狗剩找人写好后送公社里去了!那上面写什么我都不知道!
  回到家里,我气急败坏地把老婆脱光了衣服吊在房梁上,打得白森森的身子上渗出了血丝,她才说出了实情。唉,我家里人出卖我还有什么办法呢?老婆的话却让人可笑,她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睡一回菜花么!那样,我就离死不远了!你听,这就是她的理由,荒唐而可笑。我听了气得吐了血,我说,为了她,你值得这样做么?她那么个丑婆娘还值得我睡?也不撒一泡尿照照。年轻时,我没把持住让她勾引上当了,现在的我可是要改邪归正、堂堂正正做人!老婆听了,哼哼冷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我清楚地知道,此时,太阳已经下山了,绛红的被子上投下了墙壁黑暗的阴影。我昏昏然游荡在过去的时光里,突然感觉到浑身的冷和痛,脸部被一块灰色皮毛压着,一阵冰凉一阵温热。我用力睁开眼,看到一只巨型老鼠啃食我的脸皮和鼻子。我想用手捏死它,可怎么也使不上劲。我能清晰地听到脸皮被撕扯的声音,就像谁在用力撕扯着一张快腐烂的狗皮。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尖锐的牙齿向我的眼睛啃来,我慢慢聚集了一点力气,用毕生的力量吹出了一股气流,才算把它从我脸上吹了下来。吹完气,我的大脑一片晕眩,眼前一黑,坠入了巨大的黑洞中,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如一片雪花飘飞在五彩缤纷的寒冷世界里……
  疼痛得失去了知觉,来自胸腔的阴冷包裹着我,好像裸身行走在冰天雪地里。我飘着飘着……飘进了一家剧院的窗口,剧院宽敞明亮、灯火辉煌,里面的人我大部分认识,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他们的名字,再仔细辨别时,他们的容貌又马上变成另外一些人的,好像他们都戴着面具,故意不让我认出来似的。我飘到他们的身旁,他们却装作什么也没发现,无视我的存在。我衣衫褴褛,自惭形秽。我想说对不起,我很冷,可我的嘴却张不开。我撞在他们身上,像空气一样,什么感觉也没有。我似乎很轻,像一支羽毛,又像一缕风随我的意念在似曾相识的人群里撞来撞去。我在这里飘来飘去,见到了很多年前的熟人,想从他们当中找到我的老婆和孩子,我慢慢地飘着寻找着——
  这是一个宽敞的剧院,坐席位置摆放着圆桌,桌上是各种饮料、水果和美味佳肴,还有名酒,直看得我饥肠辘辘,满嘴涎水。我伸手去抓,手却怎么也伸不出去,像是被绑在身上似的,动弹不得。
  这里像是举行一个什么聚会,舞台上有庞大的乐队在演奏,但我却听不到声音。场面看起来热闹非凡,我却听不到欢笑……他们的形象在我眼前晃动着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们穿着入时的衣服,围在桌边打牌、喝酒,有的还在唱歌,但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一个桌子一个桌子仔细寻找,还是没能找到他们。在这里,我游荡了很长一段时间,连饥饿都忘掉了,我想从这里尽快出去找到他们。最后,我在这个剧院的入口看到好多人在向里挤,门卫手里拿着电警棍,向不听吆喝的人挥舞着,中了棍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了。
  外面黑魆魆的,只有接近门口的人我才能看清他们的面容,他们衣衫褴褛、容貌丑陋,有的连头都没有,只有一个带血的躯体在晃动;有的没有双腿或没有双手;有的赤身裸体……我继续往门外走,门卫挡住了我的去路,说我不能出去,还没到时间。其中一个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半天,问我:“你的鼻子呢?”
  “在啊,在嘴上面!难道你看不见吗?”我指着我的鼻子说。
  他没理会我的回答,忙别的事去了。我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鼻子,想伸手摸一下,可怎么也摸不着。我只好走到一面镜子前去看了看,我的鼻子果真不见了,那里只有带血的两个洞。我惊慌失措地大声喊道:“我的鼻子呢?我的鼻子呢……”竟然没人理我,先前那个门卫走过来,举起警棍指着我,让我滚到里面去,现在还不能来这里。
  我问为什么,他说这外面是死了没人管的野鬼,屋里是生前有名望的人休闲娱乐的地方,我不够资格,我还没死,让我赶紧离开,否则有人会来赶我走。正说着,我听见有人叫了一声“大”。这声音非常熟悉,叫得我心里酸酸的,禁不住流下了两行老泪。我寻声往外看,只看到一只黑手握着一把铁锨在叫,他从人群里挤到门口,又叫了几声:“大,我还压在煤窑里,出不来,只出来了一只手。这么多年了,我的身体四分五裂没人管,整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煤窑里压着,快喘不过气来了。大,我一直在找你们,今天终于见到你了!你回去让人把我从煤窑里领回家吧,我不认识路又没力气出不来。大,大,我过得好苦呀,你快帮帮我……”   我没听完大卯的哭诉就被寻声而来的两个门卫架走了。他们把我重重地从窗口扔了出来,摔到了地上,吓出我一身冷汗。我睁开眼睛,发现我还活着,鼻子上凉风在吹,压得我有点烧痛。我知道,鼻子让老鼠吃掉了。
  屋子里漆黑一团,我饥寒交迫,牙齿在打颤,两行冰凉的泪水还挂在眼角。我躺在炕上起不来三年多了,四卯连个面都没闪一下,五六年没音信。这驴×的小杂种,就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个他大,我就要死了,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两年前,队长,哦,现在改叫村长,给四卯打电话告知了我病情的严重性,他愣说忙,来不了,只寄来了两千元,说用其中五百元雇人买药给我治病!我听了村长的转述差点没气死。这年月,村里能下地干活的都进城打工挣大钱了,谁稀罕你那五百元!况且村里就没几个腿脚麻利的人来照顾我。像我这样屎尿都在炕上的人谁来侍候?连你们都躲得远远的,怕脏,别人给多少钱都不会来。这小杂种,就不知道我的命比他的几块臭钱重要?说心里话,我只是想见见这杂种最后一面,可连这都成了奢望!不管怎么说其他几个都来看过我,多多少少在家里侍候了我几天,就是这个四卯我最想见却还没见到。现在,怕是见不上了!
  要说这几个孩子,我最疼的还是四卯。他在家里排行最小,生得可爱,招人喜欢,好吃好喝没少给他,顺着性子让他长,却结出了这么个大不孝的果子让我吃,真是自食其果。
  生四卯的时候,家里日子已经好过了。他八岁上小学,是个听话的孩子,就是在课堂上听不进去课。小学一年级上了三年还没升上来,后来我才知道,他性格内向,不怎么说话。老师上的课他听不进去,同学说的话他都一一记在心里。第四年的时候,和他一起上村学的孩子都升到了镇上的小学里去上四年级了,我这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我把四卯叫到跟前,严肃地问他为什么一年级上了四年才到二年级?
  他给我的回答倒很简单,他说:“同学们说我是后娘养的,我想不明白,上课想,下课想,就是想不明白,我不敢问老师。”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问我妈了!我说,妈,我是后娘养的吗?她说不是,是她亲生的,妈这么疼你还会是别人生的吗?”
  “这不就对了吗?有什么想不通的?”
  “可是同学们说我是狐狸精生的,是老狐狸生的小狐狸,都不和我玩,还骂我打我,我没心思听课!”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害怕你打我!”
  “我打过你吗?”
  “没有。”
  “那你害怕什么?”
  “我怕老师。”
  “老师打你啦?”
  “打了,还骂我,说我是木头脑袋,一点没有你先人精明!”
  “老师打得对,骂得也对,一年级蹲三年还不是木头脑袋吗?以后别听同学胡说八道,上课听老师讲课,把这村学给我尽快上出来毕业了,行不行?”
  他点了点头,含着泪走了。
  之后,四卯开始拉帮结派,隔三差五和同学打架,学习成绩依旧不及格,二年级读了两年,三年级读了三年。这样,村学三年级毕业时,四卯已经十六岁了。因为打架,我也经常打他,但没什么效果。他有什么心里话不给家里人说,经常和他的那帮兄弟们抽烟喝酒。我没给他钱,可他偷鸡摸狗总能得到些够他花销的东西。
  邻村的人一找我告四卯偷盗的状,我就吊起来打他一顿,他那条右腿和我的一样走路不利索,就是我打的。他是条汉子,打死也不求饶,也不叫不喊。一次,他竟然把村子里一家人的半大猪背到集市上卖了,真是气死我了!各位,这可是犯法的事,要是让派出所知道了,非但打他个半死不活,还要进班房,那可就惨了!我这老脸往哪里搁呢?我当即立断,从他身上把钱搜出来,让老三去追那个买猪的人。幸好,那人赶着猪,一路走得慢,倒搭了十元钱才把猪追回来还给人家了。
  这件事真让我动心要好好治治这个败家子,人生气了还真有使不完的劲,我一个人竟然把四卯吊在了后院的杏树上,打得像一根面条似的软软的。老婆和其他几个孩子把老四抬到炕上,睡了整整两天两夜才醒过来。老婆哭成了个泪人,说我把老四打死了!我这才有点后悔,忙去看了看,确实有点问题。我让老三到村上请医生来,这才保住了他那条狗命,但一条腿永远瘸了。
  他躺在炕上养伤三个月后,能下炕了。一天,他拄着一根柳树枝,找到我说:“大,我对不起你,从今天起,你就当没我这个儿子!”说完,一瘸一拐走了。当时,我有点生气,什么话也没说,看着他走出大门的背影,突然心里酸酸的,我这是何苦来着!心想,滚吧,滚得远远的,越远越好,不要让人找我的麻烦,你怎么闹腾那是你的事。
  可能是三年,可能是五载,老四才回一趟家,我记不清了。他回家只见他妈,不见我。对他我也失去了信心,就当没这个儿子。有时,他也给家里寄钱来,当然写三卯的名字,不写我的。
  后来,我听说因为偷盗光缆,四卯劳动改造了几年,出来还发家致富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前些年开着小车来过家里,碰巧,我到集市上去了,没见到。等我回家,他已经领着老婆孩子走了,好像在故意躲着我似的。说心里话,那时我也有点生他的气,不想见他。
  我听村民们说,四卯有出息,混得人五人六的,这次来可能要带两个老人去城里享福了!我听了这些话,心里冰凉透了,浑身打颤,老脸一阵阵发热,心想,我能养出这么孝敬我的儿子来,当下死了也瞑目!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不是人们说的报应。我年轻时不正经,可老三老四出生时,我诚实守信,老实本分,可是个好人啦!我也经常给他们讲孝敬父母的事,可他们怎么就不听呢?父母双亲早逝,我没怎么尽孝,等自己到了这把年纪这步田地,才知道教下一代孝顺老人是人之为人的头等大事!唉,不说这些不肖子孙啦!死到临头了,可我在心里放不下的还是四个儿子。三个女儿我想都不想,只是在她们站到我跟前叫我一声“大”的时候,我知道是女子来了。她们有她们的日子,跟我有点远了!可就是这远了点的总来看我,陪我帮我。   大梦我前面说了,二梦死了,现在说三梦吧。
  三梦在村学里上了一年的学,认识几个字,还会写自己的名字。她长得像她妈一样要身材有身材,要容貌有容貌,唯一不足的就是屁股像我的,大了一点,走起路来两块肉一颠一颠的有点累赘。她的瓜子脸水灵光鲜,只是在乡里,晒的太阳多,脸蛋上有两团红晕,鼻梁上有一小撮雀斑。那时家里孩子多,也没什么像样的衣服,可她穿什么都感觉合身,大有大的模样,小有小的身材,哪个男人看了都动心。她为人机灵讨人喜欢,十里八乡好事者都乐意给她介绍对象,隔三差五总有人来上门提亲。
  三梦心里满意的都是些同龄小伙子,这我知道,但这些娃娃中看不中用,承担不了家里的重要责任,也不会爱怜女人。找男人还得找个成熟的,像我一样最好是离过婚的,那样,他知道怎样疼女人。大家可能会认为这不是一个父亲,至少不是亲生父亲说的话。其实,我说的是实话,信不信由你。
  十六岁那一年,我硬让三梦跟着一个四十岁的秃顶男人远走内蒙古包头了。她走的时候,一声也没哭,只是恶狠狠地说:“大,你不是我大!我再也不来了,就当我没这个家!”这句话在之后的半年多时间里,一直徘徊在我的脑际,让我难受了一年。三梦没哭,她妈哭得死去活来,说嫁到那么远的地方今生今世怕是再难见面了!
  三梦的事,村里人说把我真是看透了,说我不是人,是个见钱眼开的财迷。为了几个臭钱把女子卖了!为此,老婆也嚷着不和我过了。那一年家里真是乱成了一锅粥。
  三梦的男人老家在本地,他是内蒙古包头市郊区一个农场的工人,收入不错,每月几十元呢!他为人老实本分,只是老婆意外死了,家里没人洗锅抹灶才千里迢迢托老家人给他再找一房。他有个十几岁的女儿,比三梦小两岁,初中毕业,等待分配工作。之所以选他并不是天底下年轻男人死光了,而是人家光阴好。女人嫁汉,不就为了吃穿吗?听说家里住的是独门独院小二楼,我也是为我的三梦着想啦。
  那几年真是穷怕了!人家来的时候,一次给了我一千元。我当时觉得我成了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比保长还荣耀,比国王还趾高气扬,那一千元比现在的一百万元还值当!
  别人都骂我,可我没觉得有什么做得不对,相反,我此后常引以为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回不回娘家我倒是不考虑,但我相信她的日子会好的,不就男人结过婚年龄大一点么!
  三梦出嫁的头三年里偶尔有书信来,轻描淡写地说她生活很好,有时还往娘家寄包裹。到了第四年,每月有一封信来,说有点想家,说她生了个胖小子,想一起回娘家。老婆知道这事后,说她想到包头三梦那里去一趟,看看女儿和外孙子。我听了,候了半天才说,你怎么去,一个人能行吗?肯定不行,得二卯陪着。二卯那时正好退役复员待在家里,还没找到工作。老婆听了说那就让老大陪着么,他在陕西当过武警,出门安全着呢。老婆也一直把大卯不当自己的孩子,只认她亲生的,所以管二卯叫老大。
  时间可能是晚上七八点或更早一些,尽管是农历端午前后了,但白天依旧短暂,夜晚来得迅速而寒冷。
  我又一次跌进饥寒交迫的深渊,但我的神志却无比清楚,我的回忆鲜活而生动——我竭力让我回想三梦,她的生活就是我伟大而英明的预见性结果。
  三梦生活得确实很好,当老婆和二卯大包小包地挪进门时,我从他们的笑容里早就知道了!此后老婆对我好了。三梦在我病倒时回家来照顾了我一年,后来他家老头子得了重病,这才回去了。
  我的大限可能就在这几天,我突然感觉到身体里蠕动的蛆虫,它们已经把我的皮肉吃空了,开始向胸腔和脑部进发,我的眼前不时晃动着巨大的黑影,痛觉已弃我而去……
  “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桌子上的电话又响了一次。这是三梦为我装的,以前我还能接听一下,现在接不上了。
  “哗”的一下,一面白光罩住了我,菜花和村长来了,还有好几个人,他们说着话。
  “今晚保长可能不行了!通知一下他几个娃吧!”
  这是村长。
  “电话都打了,说是车挤,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这个声音我没听出来。
  “他老婆呢?怎么走了快半年还不见来?好坏也一起睡了几十年,没恩爱总有一份情义在么,牲口养久了还对你有感情呢!”
  村长这话说得在理,我刚当保长那会婆娘不是这样,对我海誓山盟的,说是海枯石烂也不分离,还引了一句文绉绉的话来骗我,什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话让我感动了大半生,可在我病倒在床上两年半的时候,她就不耐烦地抛弃了我,让我先死她以后再说!
  “说是给老四带孩子去了!我也不知道。”
  这是菜花的声音,苍老里带着几丝温厚和亲切。年轻时我看上她,现在我还觉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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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女人的美貌一点不可靠。
  “这孩子生了一大堆,临死时连收尸的人都没有,真是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教育子女的!”
  村长这是在说我的坏话。我活着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在我临见阎王爷的时候还不让我高兴!
  我心头一狠,脑袋一响,腿一蹬,轻飘飘地飞到了屋顶上。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西
  方一片血红,我要沿着这最后一丝血红,去
  找老婆回来,我要找她算账。
  黑暗里,菜花俯在我身上啼哭。队长和我的远房侄子推开被子给我穿衣服。当他们把我腐烂的躯体翻过来的时候,一片恶臭中寄居着无数蛆虫,宛如夏天粪便里蠕动的苍蝇的幼虫。我第一次看到我死去的肉体竟是如此丑陋不堪!
  责任编辑 子 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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