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这是唐代诗人杜牧留下的千古名句。今年清明,我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小芬——我们家曾经请过的一个保姆。
　　小芬几年前吃老鼠药自杀了。时年24岁。事情发生后,《南国早报》还发过一篇小豆腐块,题目好像是“xx出租屋一女青年服毒自杀”。
　　小芬的死很长时间都让我无法释怀。因为她那么年轻,因为她那么善良,因为她那么努力那么认真地想融入这个社会,更因为她死前曾来过家里,找过我们。
　　那天可能距她自杀不到一周吧,已经很久没见的小芬突然到家里来看奶奶。因老人年纪大了,家里一直请着保姆,这个来自农村的17岁女孩悟性很好,什么事一学就会,忠诚、勤劳、干活麻利,待老人好,懂规矩明事理,还做得一手好菜,深得老人喜爱。几十年间家里保姆换了十多个,小芬是最好的。但都知道年轻女孩出来做保姆做不长久的,我们也不能耽误她。后来她出去找了工作。她在某饭店做服务员时,因奋力追回顾客跑单得到表扬,后作为优秀员工被派到外省连锁店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卖过手机什么的。如果不是文化低,这个女孩会有一番作为的。
　　记得那天她来,买了奶奶最爱吃的螃蟹。我看到她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瘦成这个样子?” 小芬个头有1.62米,本来就不胖,此时更是形销骨立、面色苍白。她苦笑着说:“心情不好呗!”我问怎么回事,她说失业了。说完还加上一句:“阿姨,我都24岁了,男朋友吹了,又失业,你说我做人是不是很失败?”我说这算什么,现在这么多下岗工人,机关机构改革也分流了很多人,他们也都不容易,你这么聪明又肯吃苦,工作总会有的。之后就问她想做什么,并答应一定找人问问,还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第二天我出差匆匆走了,几天后在北京接到她自杀的消息。
　　震惊痛心之余,我感到深深的懊悔和内疚。我多次想象小芬当时的处境:与男朋友分手,工作丢了,身上没有钱,生计困难,碍于面子不愿再当保姆、服务员,其他工作一时半会又找不到……总之她是在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情况下回家来找我们的。回想她的每句话每个表情、那句“做人是不是很失败”,才意识到,她是多么需要帮助,我们该多安慰开导她;她是多么绝望,可能身上都没有什么钱了(买螃蟹可能用尽了她最后一点钱),我们该给她一点资助帮她渡过难关;她是那么需要亲情,把我们当成家人,可我没说几句话就走了……每念及此,我都懊悔不已。
　　记得接到电话时,北京的天灰蒙蒙的,整个城市犹如我的心情,笼罩在一片阴霾中。我呆站在房间,掌上还拿着发热的手机,满脑子都是“才几天啊,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小芬进入社会5年多时间,有了些社会阅历,有了些情感体验,即便碰到些挫折和磨难,以她的聪明能干,以她的吃苦耐劳,前途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到底有多么严重的事,让她如此心灰意冷,看破红尘?不知道她是如何度过人生最后三四天的黯淡时光,有没有人拍拍她的肩膀说“嘿,我们找个地方开心一下”?有没有人发短信给她传送快乐的信息?有没有好朋友陪她逛菜市,听她的诉说,了解她的烦恼,然后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工作没了,男朋友吹了,我们重头再来”?有没有家人对她说:“孩子,我们想你了”?没有,看来都没有。
　　每个人一生总会遇到一些难过的坎,学会面对痛苦和失败、学会坚强固然重要,但在最脆弱的时候,一句轻柔的话、一个笑脸、一个温暖的眼神、一个轻轻的拥抱,往往都会使她留恋,使她动摇。失恋的人多了,对方好或不好,值不值得去要死要活地爱,当然是个人的私事;志同道合、两情相悦固然好,爱的人负心了,权当多一些经验积累,下次就知道该爱什么人不该爱什么人,该怎样去爱一个人。问题在于:万不能把爱变成人生的全部依附。
　　现在的年轻人都在学习百米冲刺,都在学习生存,学习卓越,社会是不是该更多地教会他们:摔得血肉模糊时,怎么包扎,怎么清洗伤口;痛得无法忍受时,怎样治疗内心淌血的苦楚,擦干眼泪笑对人生;陷入绝境时,怎样坦然面对,寻找走出迷途的路口,卸掉包袱重新起步。
　　一个人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呢?
　　人生苦短。每个人都该善待人生,善待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