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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苏绵刚把自己的行李全部归置摆放整齐，她用衣袖胡乱的擦着额间的汗，走到阳台上，一把拉开了厚重密实的窗帘，阳光透过落地窗不遗余力的照进来，一片明亮耀眼。
她来到香港已经第七年了。从教育学院毕业之后在中环附近一家教育咨询公司做咨询师。因为办事稳妥且受到那些家长的普遍好评，被老板当成了活菩萨一般“供奉”着。
昨天她刚拿到了香港的永久居住证，之前在尖沙咀买的八十平套房也在这两天交了付。简单装修归置一番后，她便拎着本就不多的行李住进了这个，在未来还称得上是家的家。
苏绵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自己。依旧扎着一只马尾，依旧架着一副快要比脸还大的框架眼镜，依旧像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但她到底是二十七岁了，苏绵扯着嘴角笑了笑，在看到自己眼角淡淡的皱纹和鬓间一根半白的头发时，她一把拉上了窗帘，阳光被瞬间阻隔在外，房间里剩下的只有白炽灯照下来，竟然也能多出几分温暖。
只剩下最后一个纸板箱子里的东西没整理，苏绵打开它的时候，心突然间像是被人用线狠狠地拉扯了几下。没多少东西，一只断了骨架的风筝，一份用透明胶带拼合的英语卷，一部两截儿的诺基亚5300，一张写满名字的演练纸，最底下还压着一张过了期的机票。
“还留着呢。”温淼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屋子，他穿着阿迪达斯的蓝色运动服，胸前的那个大大三叶草的标致耀眼的可以。他把双手环在胸前，一副有没有搞错的样子，跩得不行，“这些黑历史就忘了吧。”
苏绵看了温淼一眼，缓慢地站起身看着他，温淼的样子和性格似乎从高中认识开始就没怎么变过，不，还是有变化的，比如他左边额角上的疤。
那是她的杰作。
“苏绵，你该学着向前看了。”他难得放低了姿态，像是在恳求她，语气无尽真诚。
苏绵一直握紧着的右手冷不防的抖了一下，手心里一直捏着的东西不自知的落下，滚到了角落。
是一枚男士银戒，像大多数情侣戒指一样，内侧篆刻着一行“W&S”。
2.
温淼跟着他妈妈转学过来的那天，整个城市刚好接受着夏末最后一波强台风的洗礼，刚好在办公室讨论温淼该去哪个班级的时候，刚好身为班长的苏绵随口对班主任说了句，我们班上学期转走了一个同学。
于是温淼就这样进了苏绵带头的“凡事争第一”的高二理科一班。
温淼这人很是“表里不一”。他是香港人，但却讲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有着一张乖学生的脸，做的却是刺儿头才会干的事；看起来随和好相处，可实际上性格乖张、一讲到妈妈就翻脸不认人，跩得不行。
这样一个刺儿头在班里自然不会被忽略，尤其是把班级荣誉和每周考评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班长，苏绵。
她心里多少是有些后悔的，要不是那天她的一句多嘴，年级主任也不会把温淼加在他们班。
因为温淼的问题，他们班在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就失去了“考评第一班”。而后来的第二、第三、第四个星期，不管是从纪律还是从卫生还是从成绩，他们班再没碰过那面曾经一直挂在教室后边的荣誉锦旗。
班主任老郑这下是有些急火攻心了。他叫来温淼在办公室里苦口婆心的劝导了一小时，而温淼也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会努力融入班级。可只是一个走回教室的时间，温淼就和班里的另外一个刺儿头万路打了起来。
两个人自然都负了彩。相比较万路，最先动手的温淼伤势倒是重了些。
苏绵带着温淼去医务室处理几个刮擦的伤口，万路本来也想跟着过去，却被苏绵厉声喝住：“去什么去！给我回座位呆着！一天不闹事你心里就给我不舒坦！”
医务室的老师凑巧不在，苏绵把消毒棉球和红药水摆在温淼面前，说：“自己擦擦。”
温淼没多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自顾自的拿起两朵棉球倒了些酒精就往伤口上抹。
苏绵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声不吭的温淼，问他：“就不能用红药水？用酒精多痛啊。”
嗤。
温淼抬头看了她一眼：“万路是不是喜欢你。”把刚才得事情娓娓道来，语气里有些无奈，“我刚同他说了你几句，他就直接开口问候我妈……啧，也是活该被打。”
苏绵直接按着温淼的手让酒精从棉球里渗出流进他的伤口里，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的告诉他：“我真是多管闲事，让你被酒精痛死去吧！”
温淼刚才就是一直在忍，现在被苏绵这样一弄更是疼得无以复加，他挣扎着想从苏绵的手里脱开，断断续续的骂：“你没病吧！哪有人像你这样报复心这么重的！”
苏绵冷笑着，手下的力度并未减轻半分：“是，我就是有病。”
有病才多嘴说班里刚转走一位同学，有病才急着带他来医务室处理伤口，有病才那么介意他说的话。
打架这件事，老郑自然是知道了。问清缘由后，罚了万路和温淼值日一个月。
回忆总是美好，直到今天，苏绵仍然想不通温淼同万路说那些话的意思。
她瘫坐在沙发的一角，斜眼睨着一旁自若无人的温淼，忍不住问：“那时候你得多恨我啊，让万路都气得问候你妈了。”
温淼一派闲情逸致，也不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那你呢，当初万路多喜欢你啊，我只是那么小小的抱怨了一句，他就急着想替你出头了。你怎么就不答应他，说不定到现在都能成一段佳话了。”
“是啊，我怎么就不答应他……”苏绵看着坐她一边的温淼，眼神里似乎是就这样能透出光亮来，“你今天怎么来了？”
温淼给了她一个白眼，一副你猜你猜你猜猜猜的幼稚表情。苏绵盯了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这是来要礼物的吧。
3.
“准备带我去哪儿过生日？”坐在副驾驶的温淼朝着后视镜扒拉着自己那两根刘海，自以为帅气的冲镜子做出各种表情，“别再像从前了，过生日居然带我去放风筝，你们女生的脑子里果然是有坑的。” 那时候她和温淼的关系已经不再像最初一样紧绷着了。她学会了隐忍，他学会了退让。
苏绵不再苛求温淼做的同她一样好，温淼收起锋芒不再故意让班级扣分、让老郑丢脸。
为此，苏绵一听说温淼的生日时，就同他说：“放学了我带你去过生日啊。”
学校离吴山广场不远，走过去只有五分钟的路程。温淼想也没想到苏绵居然会带他来放风筝，所以当苏绵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一只喜羊羊风筝的时候，他已经愣着说不出话来了。
温淼对放风筝这种亲子活动一点都不感兴趣，再加上整个广场有不少人，他一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儿要对着一只风筝拍手叫好，这样的事他实在是做不出来。
不过苏绵真的不是太在意他，一个人满广场的跑，想把风筝放起来。其实夏末真的已经不适合放风筝了，天闷、要不就是狂风要不就一点风也没有，风筝怎么样都不会起来的。
但温淼没告诉苏绵，就随着她去，这种常识凡人都知道，不过他觉得苏绵向来不是凡人。温淼私心的以为能让这个全能班长吃点苦头也是好的，而且看着苏绵努力地想让风筝飞起来，满脸的倔强不服输，竟然让他心里涌起了一股子满满的充实感。
风筝最后被一阵乱风挂到了绿化带旁的梧桐树上。温淼刚想走过去劝苏绵算了，却看到苏绵已经挽起袖子和裤腿，一副准备爬树的样子了。
到后来还是他替她上树捡风筝。不知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人叫来了城管，远远地就能听见城管虚张声势的喊叫声：“喂！爬树的！你给我下来！下来！”
温淼着急地从两米高的树枝上跳下来，捡起丢在一旁的书包，拉上不知所措的苏绵就跑。
要说苏绵是个乖孩子呢，都这样的情况了，她居然还想着怎么跟城管解释。
“解释什么！你难道要让我们学校，我们班都出名么！赶快逃！”温淼回过头扫了眼呼哧呼哧得不行的苏绵，看着她泛红的脸和紧皱着的眉头，他终于有了过生日的感觉。
他拉着苏绵穿过车潮，迎着落日，一直跑到离广场足足有一公里的巷子才敢停下来。
苏绵撑着膝盖大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淼也跑脱力了，靠着墙就滑溜到地上坐下休息，他手上还拿着那只夺命的风筝，把它正过来反过来看，就差看出精了：“这到底有什么！用得着上树捡么，那么喜欢再买个不过二十块钱！”
风筝一边的骨架已经完全折了，温淼这时候才看到折掉的竹竿里面用透明胶带牢牢贴着一长条半裹着的白纸，同整个松散的风筝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一把把它扯下，摊开一看，总算能明白为什么苏绵要上树去捡了。
温淼，生日快乐。
是苏绵特有的楷体字，行云流水，一笔一划就差刻到他心里去。如果，这只风筝能放上天，那这条白纸就能散开来，像个小尾巴一样。
4.
今天正好是周一，离晚高峰还有三四个小时，去西贡的路居然也比平时堵上好几分。
苏绵在被又一个红灯拦下之后，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温淼说：“我问你，当时看到那张纸条，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温淼似乎有些苦恼，“问这个干嘛……大概就是恍然大悟，然后觉得这个姑娘也是天真的可以。”
他说的很无所谓，像是在谈起别人的事，一点也没有郑重其事的样子。苏绵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几分，温淼很聪明，却独独对这样的事看不透。
她很世故，却独独对这样的人放不下。
高三上半学期学习的氛围几乎是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万路被市里的一所体育职业学院特招了，用不着高考也用不着和其他人拼的你死我活，虽然还没拿到通知书，但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没了学业的压力他开始每天给苏绵送上爱心营养便当。这一举动倒是让还没为高考开始紧张的温淼紧张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只是单单看到苏绵和万路面对面就着急的不行，在心里无数遍替苏绵拒绝了万路的示好，而事实上苏绵也没有接受万路所谓的爱心便当。可温淼还想不明白自己又为什么一见到苏绵总想着同她唱反调，她说他成绩不行，他就会意气用事地同她打赌下一次月考成绩他肯定能考的比她好。
这样的豪言壮志让温淼奋起直追，但只是一个月的时间怎么能让年级吊车尾的学渣温淼瞬间进阶成学霸呢。
这个赌约注定是苏绵获胜的。她甚至是没有花费一丝力气，就把温淼远远的甩在身后，连反超的余地都不留他。
那次是苏绵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
放学的时候，整个教室只剩下她和温淼两个值日生。温淼的排名虽然越到了年级25，但他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这么不高兴？”苏绵把凳子从桌子上翻下来，她看温淼脸色黑得都快跟碳似的了，“那个赌有那么重要么。”
“怎么不重要了？”温淼拿起唯一一张满分的英语卷，“苏绵，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把我当回事儿啊。是，我吧，成绩是不行，你看我那么努力也只有英语能拿到一百。”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你的确不用拿我当回事，我算什么东西啊……”
随着温淼话落的，还有被他撕成碎片的那份英语卷子。
“温淼，你发什么疯？”苏绵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碎片，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你从300名进到25名难道不是胜利吗，如果你觉得这个赌对你来说很重要，那你赢了，你赢了好不好。”
这个赌约带来的蝴蝶效应是老郑居然把温淼换到了苏绵旁边，还苦口婆心的让他多向苏绵学习，争取下一次能进年级前十。
温淼把座位挪到苏绵旁边的时候，苏绵跟他说：“温淼，我们重新赌一次，这次看谁进步的名次多。你只要能进前十，就算你赢了。好不好？”
“好。我和你赌。”
5.
“我们之间总是有那么多赌约。”温淼掰弄着空调出风口的开关，“你看后来你还赌到香港来了。”
有好长时间的沉默，长到苏绵不知道又开过了几个红绿灯口。 “苏绵，你不该来香港的。”
高考前填模拟志愿的时候，学校有一个名额是输送人才去香港教育学院，五年制，本科研究生连读。
苏绵自然是报名了。
那时候的香港，对她来说似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只是因为有一个人同她说过，未来会回到香港去。
苏绵这样的拼命三娘，狠起来是不要命的那种。一路PK掉了一大批竞争对手，最后干掉了面试官，成功的拿到了教育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高考过后的头一天，班里在新白鹿组织了同学聚会，几乎是全员到齐，大家庆祝的庆祝，抱头痛哭的痛哭，感慨的感慨，后悔的后悔。
整个包厢热闹哄吵的不行，温淼作为班里唯一一个进步最大堪称跨越银河的人，自然被所有羡慕不得的人灌了不少酒。
他趁着空隙借口说去洗手间，总算逃了出来能喘口气。却没想到能碰上万路。万路在下半学期就没来学校了，作为特招生，他提前进了大学的预设班学习。
“温淼。”他叫住了他，“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苏绵。”
温淼并未回过头去。他从一开始便知道万路几乎是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了苏绵。
“你喜欢她吗？”万路问他。
“你知道吗，你能和苏绵做同桌，都是她找的老郑。”万路在他身后继续说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迷，“苏绵她，很喜欢你。”
所有的情愫和一直令温淼想不通的一切都在万路的这句话下像是捅破了窗户纸一般，明朗清晰起来。
他总算能开始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为了苏绵紧张，会为了苏绵高兴，会为了苏绵迷惑。
他跑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正巧碰上苏绵从里面出来。他直愣愣的看着她，有一肚子的想对她说，却在那一刻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只是身体似乎比他的大脑要更加诚实。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拥住了苏绵，然后他听到自己在苏绵的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班长。”
苏绵和温淼在一起了，而且还一起飞去了香港。一下子把他俩的爱情传得神乎其神，最后连老郑也知道了，打电话来说，原来当初苏绵对温淼这样上心果然是有目的的。
苏绵给自己买了部红色的诺基亚5300，没过两天温淼也给自己买了灰色的诺基亚5300，还很高兴的说，这是情侣机。
她嘲笑他：“秀恩爱也这么幼稚。”但心里却盛满了满满的甜蜜。
温淼的大学离教育学院有点距离，而且貌似课业繁忙的厉害，一整个学期，他们俩竟然没能见上几面，沟通交流全靠着这两部诺基亚在维系着。
苏绵忍受不了明明在同一座城市却疏远的像是在异地恋。她跑到了温淼的宿舍找他，却被舍友告知温淼去参加面试去了。
原来温淼瞒着她报了去加拿大留学的名额。
6.
苏绵在温淼的宿舍楼底下等了他五个小时，从晨昏一直等到向晚。却没想到她看见的却是温淼同另外一个女生有说有笑的一起走过来，临分别时，两人依依不舍的挥手告别。
她有很久没有见到温淼了。似乎是出落得越发挺拔帅气，脸上的笑容灿烂的像是在宣告所有人他肆意的青春。
这样的温淼很难不让人喜欢。
“温淼。”她叫了他。
温淼在迎上她目光的那一刻，激动地朝她飞奔而来，一把把她抱起很偶像剧的带着她旋转了几圈：“你怎么来了？不会是想我了吧？”
苏绵从他怀里出来，低着头说：“我再不来，我男朋友去加拿大了我都不知道。”
她说的阴阳怪气，苏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心里像是堵着棉花似的难受得不行，他申请留学不告诉她，去面试不告诉她，她等了他五个小时却等来他和另外的女生笑嘻嘻的挥手告别。
温淼的脸色有些尴尬：“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抬起头质问他，“你和我讲我未必会拦着你。”
“我——”
“是因为那个女生对吗？你们要一起去加拿大对吗？”苏绵盯着温淼，“温淼，你有种。”
温淼想解释，却被苏绵打断，这样咄咄逼人的苏绵，让他感到陌生。
“温淼，你觉得我们有意思吗？一两个月见不到一面，交流全靠着这部诺基亚，”苏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真以为我们是地下组织不能见光？还是你早就想好了另外的出路，不告诉我只是想让我自己像个笨蛋一样被你玩得团团转，最后还傻兮兮的拍手叫好！”
她把手机掷了出去，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就像他们俩的爱情一样，从最高点瞬间滑落，四分五裂。
手机砸到温淼的左边额角上，磕出了一条口子。苏绵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狠下心告诉他：“既然忙着留学，就别来找我了，反正电话也坏了……我们就这样吧……结束了。”
已经被第N个红灯拦住的苏绵懊恼的拍了下方向盘。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可我从来没后悔。”
街上是来来往往的人群，苏绵往窗外望的时候发现竟然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一抹脸才知道，原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泪流满面了。
“啧。”温淼拍着她的肩膀，似乎是在对她的脆弱不满，“有什么可哭的，当天晚上我们不是就又和好了。”
苏绵没有看他，只是偷偷瞄了他一眼。温淼依旧嬉笑着，像很多年以前的一样，这么些年他从未变过。
后来，温淼连夜追到她学校宿舍楼下，大声喊她的名字。动静大的甚至招来了学校的安保，情势激烈得就差拿电棍把他击晕拖到派出所处理了。
苏绵想她还是不够狠心。温淼这么几下，就让她下了宿舍给了他三十分钟听他讲他所谓的原因。
而事实上，听完温淼的原因之后，苏绵真的对他再也恨不起来了。他去加拿大除了求学之外，还为了能去陪他爸爸两年，那个从小就离开他和妈妈，现在病重孤身一人在海外的爸爸。
温淼去了加拿大。在上飞机前，他给苏绵的左手中指上套上了一个银戒，他告诉她：“如果你心里不安定，就看看这戒指，它就是我，我被你套住了。” 戒指是一对的，她一个，温淼一个。两个人的中指上都被彼此牢牢拴住，再不分开。
两个人真正的开始了异地恋，准确的说是，异国恋。香港和加拿大，隔了一整个太平洋，有着十三个小时时差。
温淼打来越洋电话的时候总是在晚上十一点钟，宿舍所有人都睡了，只有苏绵一个人点着一盏小台灯，在演练纸上一遍遍写着温淼的名字，等着他的电话。
可苏绵却觉得这是他们俩最幸福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在往后，这样的日子是她一生不可再得的奢求。
7.
车子开出了最繁忙的路段之后，总算通畅了许多。
“前面再过个桥，转个弯，就到家了。”温淼在一旁说着，他没转过头看她，眼睛依旧盯着挡风玻璃。
苏绵几乎是在下一秒就又红了眼睛，刚刚才止住的泪这下算是彻底分崩离析了。温淼让她不要再想从前了，可是那样刻骨铭心的他和那段兵荒马乱的岁月怎么可能说忘就忘，说不想就不想。
她总是在想，要是她也能和金鱼一样只有着七秒的记忆，也许她的人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她不用体会悲伤，反正七秒之后还是会忘；她亦无需快乐，反正七秒之后又是新的一段旅程；她唯一需要的，只不过是让温淼在每一秒钟都能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这样她永远也不会忘了他，这样他就能永远存在在她的生活里了。
“班长，你现在怎么这么会哭啊。”温淼说。
苏绵哭得愈发厉害，车子在小路上开得摇摇晃晃。她把车速降了下来，过了前面的水泥桥，又沿着河岸拐了个弯。
“班长，我是真的喜欢你。”
“苏绵，我很爱你。”
大三结束的那个暑假，苏绵买了第二天去加拿大的机票，她没有告诉温淼，想着能给他一个惊喜，因为明天是他的生日。
那天晚上，温淼打来电话，告诉她，他要回来了。温淼也买了飞香港的机票，也是明天一早的飞机。
“那我们俩到底谁飞呢？”苏绵压抑着心里的喜悦问他。
“当然是我了，大班长。我比你喜欢我要更喜欢你，所以当然得我飞回来找你。”
温淼特别喜欢玩这样的文字游戏，中国文化在他的这些情话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决定谁找谁是一件很轻松简单的事情，因为只要结果是他们俩能在一起，中途怎么样都无所谓。
温淼上飞机前，给苏绵发了条短讯：“很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可最后温淼还是没有飞来香港，那条短讯成了他给她最后的情话。
苏绵在门口把车子停好，温淼的妈妈就从家里走出来：“小绵，你来了啊。”
“嗯，路上有点堵。”苏绵抬手看了看时间，三点半，“现在去那里，来得及吗？”
“来得及。”
温淼的妈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刚准备坐进去，苏绵却大喊：“等一下！”
她弯腰从车窗外往副驾驶望去，那个位置上，早就空无一人了。
8.
“一加拿大温哥华飞往中国香港的波音777航班起飞失败坠毁”
苏绵赶到温哥华当地医院的时候，温淼已经被一块白色的布整个罩住了。她从未觉得白色是死亡的颜色，却在那一刻像是发了疯似的想把那块刺眼的白布掀开，掀开了，也许温淼就坐起来，向以往每次一样微笑着把她拥入怀里，告诉她，一切不过只是一个恶作剧。
可是没有。她只是把白布掀开一个角，在看到左额角的那道浅色疤痕的时候，苏绵彻底的崩溃了。
那道疤，是她的杰作。
她跌坐在地上，双眼再无法聚神，嘴里不断的呢喃着。
风筝，断线了。
把车子开到西贡边上的公墓只花了半个钟头。苏绵在山脚下问当地的居民买了一束菊花。温淼在山顶上，每次爬上去都要花费很大的气力。她捧着花沿着公墓一层一层上去，每走一步，回忆就像汹涌的潮水在下一秒就得将她淹没，将她击溃。
墓碑上的少年笑容一如从前，苏绵看着他想起了当年他刚转学过来的那一天。也是像今天这样的多云的天气，他站在讲台上，做着自我介绍：“我是来自中国香港的，温淼。”
少年逆光而立，坐在后排的苏绵无法看清他当时的神情，却在他开口的一刹那，喜欢上了他纯净得如同天籁的声音。
她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岁月里，她想象过同他的一百种可能性，热恋、吵架、撒娇、痛哭、分手、复合、离开、重逢、祝福……那么多种选择，而命运偏偏喜欢造化弄人。
她虽然奢望自己能拥有鱼的记忆，却还是无法下狠心真正去忘记。温淼带给她的快乐太多，她不舍得遗忘，不舍得把它封存在脑海的某个角落，不舍得让它蒙上时光的尘埃。
世上的爱情千千万万，每个人总想找到属于自己的Mr.right，可又有多少人因为时间同真爱分离，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不确定，苏绵想她也许是幸运的，当所有人的爱情随着时间变淡的时候，只有她和温淼的爱情，永不腐朽。
当她的风筝被挂在树上时，当温淼拉着她在城市里奔跑时，当他们打赌时，当她拼尽全力争取香港名额时，当温淼用诺基亚打出一段段情话短讯时，当她一条条耐心回复时，当他们分隔两国时，当后来她每晚梦见他时，苏绵想让温淼知道，她是真的很爱他。
比他以为的她爱他还要爱他。
9.
“温淼，生日快乐。”
责编：薄酒
苏绵刚把自己的行李全部归置摆放整齐，她用衣袖胡乱的擦着额间的汗，走到阳台上，一把拉开了厚重密实的窗帘，阳光透过落地窗不遗余力的照进来，一片明亮耀眼。
她来到香港已经第七年了。从教育学院毕业之后在中环附近一家教育咨询公司做咨询师。因为办事稳妥且受到那些家长的普遍好评，被老板当成了活菩萨一般“供奉”着。
昨天她刚拿到了香港的永久居住证，之前在尖沙咀买的八十平套房也在这两天交了付。简单装修归置一番后，她便拎着本就不多的行李住进了这个，在未来还称得上是家的家。
苏绵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自己。依旧扎着一只马尾，依旧架着一副快要比脸还大的框架眼镜，依旧像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但她到底是二十七岁了，苏绵扯着嘴角笑了笑，在看到自己眼角淡淡的皱纹和鬓间一根半白的头发时，她一把拉上了窗帘，阳光被瞬间阻隔在外，房间里剩下的只有白炽灯照下来，竟然也能多出几分温暖。
只剩下最后一个纸板箱子里的东西没整理，苏绵打开它的时候，心突然间像是被人用线狠狠地拉扯了几下。没多少东西，一只断了骨架的风筝，一份用透明胶带拼合的英语卷，一部两截儿的诺基亚5300，一张写满名字的演练纸，最底下还压着一张过了期的机票。
“还留着呢。”温淼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屋子，他穿着阿迪达斯的蓝色运动服，胸前的那个大大三叶草的标致耀眼的可以。他把双手环在胸前，一副有没有搞错的样子，跩得不行，“这些黑历史就忘了吧。”
苏绵看了温淼一眼，缓慢地站起身看着他，温淼的样子和性格似乎从高中认识开始就没怎么变过，不，还是有变化的，比如他左边额角上的疤。
那是她的杰作。
“苏绵，你该学着向前看了。”他难得放低了姿态，像是在恳求她，语气无尽真诚。
苏绵一直握紧着的右手冷不防的抖了一下，手心里一直捏着的东西不自知的落下，滚到了角落。
是一枚男士银戒，像大多数情侣戒指一样，内侧篆刻着一行“W&S”。
2.
温淼跟着他妈妈转学过来的那天，整个城市刚好接受着夏末最后一波强台风的洗礼，刚好在办公室讨论温淼该去哪个班级的时候，刚好身为班长的苏绵随口对班主任说了句，我们班上学期转走了一个同学。
于是温淼就这样进了苏绵带头的“凡事争第一”的高二理科一班。
温淼这人很是“表里不一”。他是香港人，但却讲得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有着一张乖学生的脸，做的却是刺儿头才会干的事；看起来随和好相处，可实际上性格乖张、一讲到妈妈就翻脸不认人，跩得不行。
这样一个刺儿头在班里自然不会被忽略，尤其是把班级荣誉和每周考评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班长，苏绵。
她心里多少是有些后悔的，要不是那天她的一句多嘴，年级主任也不会把温淼加在他们班。
因为温淼的问题，他们班在开学的第一个星期就失去了“考评第一班”。而后来的第二、第三、第四个星期，不管是从纪律还是从卫生还是从成绩，他们班再没碰过那面曾经一直挂在教室后边的荣誉锦旗。
班主任老郑这下是有些急火攻心了。他叫来温淼在办公室里苦口婆心的劝导了一小时，而温淼也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会努力融入班级。可只是一个走回教室的时间，温淼就和班里的另外一个刺儿头万路打了起来。
两个人自然都负了彩。相比较万路，最先动手的温淼伤势倒是重了些。
苏绵带着温淼去医务室处理几个刮擦的伤口，万路本来也想跟着过去，却被苏绵厉声喝住：“去什么去！给我回座位呆着！一天不闹事你心里就给我不舒坦！”
医务室的老师凑巧不在，苏绵把消毒棉球和红药水摆在温淼面前，说：“自己擦擦。”
温淼没多说话，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自顾自的拿起两朵棉球倒了些酒精就往伤口上抹。
苏绵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声不吭的温淼，问他：“就不能用红药水？用酒精多痛啊。”
嗤。
温淼抬头看了她一眼：“万路是不是喜欢你。”把刚才得事情娓娓道来，语气里有些无奈，“我刚同他说了你几句，他就直接开口问候我妈……啧，也是活该被打。”
苏绵直接按着温淼的手让酒精从棉球里渗出流进他的伤口里，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的告诉他：“我真是多管闲事，让你被酒精痛死去吧！”
温淼刚才就是一直在忍，现在被苏绵这样一弄更是疼得无以复加，他挣扎着想从苏绵的手里脱开，断断续续的骂：“你没病吧！哪有人像你这样报复心这么重的！”
苏绵冷笑着，手下的力度并未减轻半分：“是，我就是有病。”
有病才多嘴说班里刚转走一位同学，有病才急着带他来医务室处理伤口，有病才那么介意他说的话。
打架这件事，老郑自然是知道了。问清缘由后，罚了万路和温淼值日一个月。
回忆总是美好，直到今天，苏绵仍然想不通温淼同万路说那些话的意思。
她瘫坐在沙发的一角，斜眼睨着一旁自若无人的温淼，忍不住问：“那时候你得多恨我啊，让万路都气得问候你妈了。”
温淼一派闲情逸致，也不急着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那你呢，当初万路多喜欢你啊，我只是那么小小的抱怨了一句，他就急着想替你出头了。你怎么就不答应他，说不定到现在都能成一段佳话了。”
“是啊，我怎么就不答应他……”苏绵看着坐她一边的温淼，眼神里似乎是就这样能透出光亮来，“你今天怎么来了？”
温淼给了她一个白眼，一副你猜你猜你猜猜猜的幼稚表情。苏绵盯了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今天是他的生日。
这是来要礼物的吧。
3.
“准备带我去哪儿过生日？”坐在副驾驶的温淼朝着后视镜扒拉着自己那两根刘海，自以为帅气的冲镜子做出各种表情，“别再像从前了，过生日居然带我去放风筝，你们女生的脑子里果然是有坑的。” 那时候她和温淼的关系已经不再像最初一样紧绷着了。她学会了隐忍，他学会了退让。
苏绵不再苛求温淼做的同她一样好，温淼收起锋芒不再故意让班级扣分、让老郑丢脸。
为此，苏绵一听说温淼的生日时，就同他说：“放学了我带你去过生日啊。”
学校离吴山广场不远，走过去只有五分钟的路程。温淼想也没想到苏绵居然会带他来放风筝，所以当苏绵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一只喜羊羊风筝的时候，他已经愣着说不出话来了。
温淼对放风筝这种亲子活动一点都不感兴趣，再加上整个广场有不少人，他一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儿要对着一只风筝拍手叫好，这样的事他实在是做不出来。
不过苏绵真的不是太在意他，一个人满广场的跑，想把风筝放起来。其实夏末真的已经不适合放风筝了，天闷、要不就是狂风要不就一点风也没有，风筝怎么样都不会起来的。
但温淼没告诉苏绵，就随着她去，这种常识凡人都知道，不过他觉得苏绵向来不是凡人。温淼私心的以为能让这个全能班长吃点苦头也是好的，而且看着苏绵努力地想让风筝飞起来，满脸的倔强不服输，竟然让他心里涌起了一股子满满的充实感。
风筝最后被一阵乱风挂到了绿化带旁的梧桐树上。温淼刚想走过去劝苏绵算了，却看到苏绵已经挽起袖子和裤腿，一副准备爬树的样子了。
到后来还是他替她上树捡风筝。不知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人叫来了城管，远远地就能听见城管虚张声势的喊叫声：“喂！爬树的！你给我下来！下来！”
温淼着急地从两米高的树枝上跳下来，捡起丢在一旁的书包，拉上不知所措的苏绵就跑。
要说苏绵是个乖孩子呢，都这样的情况了，她居然还想着怎么跟城管解释。
“解释什么！你难道要让我们学校，我们班都出名么！赶快逃！”温淼回过头扫了眼呼哧呼哧得不行的苏绵，看着她泛红的脸和紧皱着的眉头，他终于有了过生日的感觉。
他拉着苏绵穿过车潮，迎着落日，一直跑到离广场足足有一公里的巷子才敢停下来。
苏绵撑着膝盖大喘着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淼也跑脱力了，靠着墙就滑溜到地上坐下休息，他手上还拿着那只夺命的风筝，把它正过来反过来看，就差看出精了：“这到底有什么！用得着上树捡么，那么喜欢再买个不过二十块钱！”
风筝一边的骨架已经完全折了，温淼这时候才看到折掉的竹竿里面用透明胶带牢牢贴着一长条半裹着的白纸，同整个松散的风筝形成鲜明的对比。他一把把它扯下，摊开一看，总算能明白为什么苏绵要上树去捡了。
温淼，生日快乐。
是苏绵特有的楷体字，行云流水，一笔一划就差刻到他心里去。如果，这只风筝能放上天，那这条白纸就能散开来，像个小尾巴一样。
4.
今天正好是周一，离晚高峰还有三四个小时，去西贡的路居然也比平时堵上好几分。
苏绵在被又一个红灯拦下之后，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温淼说：“我问你，当时看到那张纸条，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温淼似乎有些苦恼，“问这个干嘛……大概就是恍然大悟，然后觉得这个姑娘也是天真的可以。”
他说的很无所谓，像是在谈起别人的事，一点也没有郑重其事的样子。苏绵握着方向盘的手又紧了几分，温淼很聪明，却独独对这样的事看不透。
她很世故，却独独对这样的人放不下。
高三上半学期学习的氛围几乎是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万路被市里的一所体育职业学院特招了，用不着高考也用不着和其他人拼的你死我活，虽然还没拿到通知书，但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没了学业的压力他开始每天给苏绵送上爱心营养便当。这一举动倒是让还没为高考开始紧张的温淼紧张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只是单单看到苏绵和万路面对面就着急的不行，在心里无数遍替苏绵拒绝了万路的示好，而事实上苏绵也没有接受万路所谓的爱心便当。可温淼还想不明白自己又为什么一见到苏绵总想着同她唱反调，她说他成绩不行，他就会意气用事地同她打赌下一次月考成绩他肯定能考的比她好。
这样的豪言壮志让温淼奋起直追，但只是一个月的时间怎么能让年级吊车尾的学渣温淼瞬间进阶成学霸呢。
这个赌约注定是苏绵获胜的。她甚至是没有花费一丝力气，就把温淼远远的甩在身后，连反超的余地都不留他。
那次是苏绵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
放学的时候，整个教室只剩下她和温淼两个值日生。温淼的排名虽然越到了年级25，但他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这么不高兴？”苏绵把凳子从桌子上翻下来，她看温淼脸色黑得都快跟碳似的了，“那个赌有那么重要么。”
“怎么不重要了？”温淼拿起唯一一张满分的英语卷，“苏绵，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把我当回事儿啊。是，我吧，成绩是不行，你看我那么努力也只有英语能拿到一百。”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你的确不用拿我当回事，我算什么东西啊……”
随着温淼话落的，还有被他撕成碎片的那份英语卷子。
“温淼，你发什么疯？”苏绵捡起散落在地上的碎片，语气里多了几分恳求，“你从300名进到25名难道不是胜利吗，如果你觉得这个赌对你来说很重要，那你赢了，你赢了好不好。”
这个赌约带来的蝴蝶效应是老郑居然把温淼换到了苏绵旁边，还苦口婆心的让他多向苏绵学习，争取下一次能进年级前十。
温淼把座位挪到苏绵旁边的时候，苏绵跟他说：“温淼，我们重新赌一次，这次看谁进步的名次多。你只要能进前十，就算你赢了。好不好？”
“好。我和你赌。”
5.
“我们之间总是有那么多赌约。”温淼掰弄着空调出风口的开关，“你看后来你还赌到香港来了。”
有好长时间的沉默，长到苏绵不知道又开过了几个红绿灯口。 “苏绵，你不该来香港的。”
高考前填模拟志愿的时候，学校有一个名额是输送人才去香港教育学院，五年制，本科研究生连读。
苏绵自然是报名了。
那时候的香港，对她来说似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只是因为有一个人同她说过，未来会回到香港去。
苏绵这样的拼命三娘，狠起来是不要命的那种。一路PK掉了一大批竞争对手，最后干掉了面试官，成功的拿到了教育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高考过后的头一天，班里在新白鹿组织了同学聚会，几乎是全员到齐，大家庆祝的庆祝，抱头痛哭的痛哭，感慨的感慨，后悔的后悔。
整个包厢热闹哄吵的不行，温淼作为班里唯一一个进步最大堪称跨越银河的人，自然被所有羡慕不得的人灌了不少酒。
他趁着空隙借口说去洗手间，总算逃了出来能喘口气。却没想到能碰上万路。万路在下半学期就没来学校了，作为特招生，他提前进了大学的预设班学习。
“温淼。”他叫住了他，“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苏绵。”
温淼并未回过头去。他从一开始便知道万路几乎是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了苏绵。
“你喜欢她吗？”万路问他。
“你知道吗，你能和苏绵做同桌，都是她找的老郑。”万路在他身后继续说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迷，“苏绵她，很喜欢你。”
所有的情愫和一直令温淼想不通的一切都在万路的这句话下像是捅破了窗户纸一般，明朗清晰起来。
他总算能开始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为了苏绵紧张，会为了苏绵高兴，会为了苏绵迷惑。
他跑到包厢门口的时候，正巧碰上苏绵从里面出来。他直愣愣的看着她，有一肚子的想对她说，却在那一刻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只是身体似乎比他的大脑要更加诚实。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拥住了苏绵，然后他听到自己在苏绵的耳边轻声说：“我喜欢你，班长。”
苏绵和温淼在一起了，而且还一起飞去了香港。一下子把他俩的爱情传得神乎其神，最后连老郑也知道了，打电话来说，原来当初苏绵对温淼这样上心果然是有目的的。
苏绵给自己买了部红色的诺基亚5300，没过两天温淼也给自己买了灰色的诺基亚5300，还很高兴的说，这是情侣机。
她嘲笑他：“秀恩爱也这么幼稚。”但心里却盛满了满满的甜蜜。
温淼的大学离教育学院有点距离，而且貌似课业繁忙的厉害，一整个学期，他们俩竟然没能见上几面，沟通交流全靠着这两部诺基亚在维系着。
苏绵忍受不了明明在同一座城市却疏远的像是在异地恋。她跑到了温淼的宿舍找他，却被舍友告知温淼去参加面试去了。
原来温淼瞒着她报了去加拿大留学的名额。
6.
苏绵在温淼的宿舍楼底下等了他五个小时，从晨昏一直等到向晚。却没想到她看见的却是温淼同另外一个女生有说有笑的一起走过来，临分别时，两人依依不舍的挥手告别。
她有很久没有见到温淼了。似乎是出落得越发挺拔帅气，脸上的笑容灿烂的像是在宣告所有人他肆意的青春。
这样的温淼很难不让人喜欢。
“温淼。”她叫了他。
温淼在迎上她目光的那一刻，激动地朝她飞奔而来，一把把她抱起很偶像剧的带着她旋转了几圈：“你怎么来了？不会是想我了吧？”
苏绵从他怀里出来，低着头说：“我再不来，我男朋友去加拿大了我都不知道。”
她说的阴阳怪气，苏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心里像是堵着棉花似的难受得不行，他申请留学不告诉她，去面试不告诉她，她等了他五个小时却等来他和另外的女生笑嘻嘻的挥手告别。
温淼的脸色有些尴尬：“你都知道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抬起头质问他，“你和我讲我未必会拦着你。”
“我——”
“是因为那个女生对吗？你们要一起去加拿大对吗？”苏绵盯着温淼，“温淼，你有种。”
温淼想解释，却被苏绵打断，这样咄咄逼人的苏绵，让他感到陌生。
“温淼，你觉得我们有意思吗？一两个月见不到一面，交流全靠着这部诺基亚，”苏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真以为我们是地下组织不能见光？还是你早就想好了另外的出路，不告诉我只是想让我自己像个笨蛋一样被你玩得团团转，最后还傻兮兮的拍手叫好！”
她把手机掷了出去，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就像他们俩的爱情一样，从最高点瞬间滑落，四分五裂。
手机砸到温淼的左边额角上，磕出了一条口子。苏绵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狠下心告诉他：“既然忙着留学，就别来找我了，反正电话也坏了……我们就这样吧……结束了。”
已经被第N个红灯拦住的苏绵懊恼的拍了下方向盘。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可我从来没后悔。”
街上是来来往往的人群，苏绵往窗外望的时候发现竟然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一抹脸才知道，原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泪流满面了。
“啧。”温淼拍着她的肩膀，似乎是在对她的脆弱不满，“有什么可哭的，当天晚上我们不是就又和好了。”
苏绵没有看他，只是偷偷瞄了他一眼。温淼依旧嬉笑着，像很多年以前的一样，这么些年他从未变过。
后来，温淼连夜追到她学校宿舍楼下，大声喊她的名字。动静大的甚至招来了学校的安保，情势激烈得就差拿电棍把他击晕拖到派出所处理了。
苏绵想她还是不够狠心。温淼这么几下，就让她下了宿舍给了他三十分钟听他讲他所谓的原因。
而事实上，听完温淼的原因之后，苏绵真的对他再也恨不起来了。他去加拿大除了求学之外，还为了能去陪他爸爸两年，那个从小就离开他和妈妈，现在病重孤身一人在海外的爸爸。
温淼去了加拿大。在上飞机前，他给苏绵的左手中指上套上了一个银戒，他告诉她：“如果你心里不安定，就看看这戒指，它就是我，我被你套住了。” 戒指是一对的，她一个，温淼一个。两个人的中指上都被彼此牢牢拴住，再不分开。
两个人真正的开始了异地恋，准确的说是，异国恋。香港和加拿大，隔了一整个太平洋，有着十三个小时时差。
温淼打来越洋电话的时候总是在晚上十一点钟，宿舍所有人都睡了，只有苏绵一个人点着一盏小台灯，在演练纸上一遍遍写着温淼的名字，等着他的电话。
可苏绵却觉得这是他们俩最幸福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在往后，这样的日子是她一生不可再得的奢求。
7.
车子开出了最繁忙的路段之后，总算通畅了许多。
“前面再过个桥，转个弯，就到家了。”温淼在一旁说着，他没转过头看她，眼睛依旧盯着挡风玻璃。
苏绵几乎是在下一秒就又红了眼睛，刚刚才止住的泪这下算是彻底分崩离析了。温淼让她不要再想从前了，可是那样刻骨铭心的他和那段兵荒马乱的岁月怎么可能说忘就忘，说不想就不想。
她总是在想，要是她也能和金鱼一样只有着七秒的记忆，也许她的人生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她不用体会悲伤，反正七秒之后还是会忘；她亦无需快乐，反正七秒之后又是新的一段旅程；她唯一需要的，只不过是让温淼在每一秒钟都能出现在她的生命里，这样她永远也不会忘了他，这样他就能永远存在在她的生活里了。
“班长，你现在怎么这么会哭啊。”温淼说。
苏绵哭得愈发厉害，车子在小路上开得摇摇晃晃。她把车速降了下来，过了前面的水泥桥，又沿着河岸拐了个弯。
“班长，我是真的喜欢你。”
“苏绵，我很爱你。”
大三结束的那个暑假，苏绵买了第二天去加拿大的机票，她没有告诉温淼，想着能给他一个惊喜，因为明天是他的生日。
那天晚上，温淼打来电话，告诉她，他要回来了。温淼也买了飞香港的机票，也是明天一早的飞机。
“那我们俩到底谁飞呢？”苏绵压抑着心里的喜悦问他。
“当然是我了，大班长。我比你喜欢我要更喜欢你，所以当然得我飞回来找你。”
温淼特别喜欢玩这样的文字游戏，中国文化在他的这些情话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决定谁找谁是一件很轻松简单的事情，因为只要结果是他们俩能在一起，中途怎么样都无所谓。
温淼上飞机前，给苏绵发了条短讯：“很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可最后温淼还是没有飞来香港，那条短讯成了他给她最后的情话。
苏绵在门口把车子停好，温淼的妈妈就从家里走出来：“小绵，你来了啊。”
“嗯，路上有点堵。”苏绵抬手看了看时间，三点半，“现在去那里，来得及吗？”
“来得及。”
温淼的妈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刚准备坐进去，苏绵却大喊：“等一下！”
她弯腰从车窗外往副驾驶望去，那个位置上，早就空无一人了。
8.
“一加拿大温哥华飞往中国香港的波音777航班起飞失败坠毁”
苏绵赶到温哥华当地医院的时候，温淼已经被一块白色的布整个罩住了。她从未觉得白色是死亡的颜色，却在那一刻像是发了疯似的想把那块刺眼的白布掀开，掀开了，也许温淼就坐起来，向以往每次一样微笑着把她拥入怀里，告诉她，一切不过只是一个恶作剧。
可是没有。她只是把白布掀开一个角，在看到左额角的那道浅色疤痕的时候，苏绵彻底的崩溃了。
那道疤，是她的杰作。
她跌坐在地上，双眼再无法聚神，嘴里不断的呢喃着。
风筝，断线了。
把车子开到西贡边上的公墓只花了半个钟头。苏绵在山脚下问当地的居民买了一束菊花。温淼在山顶上，每次爬上去都要花费很大的气力。她捧着花沿着公墓一层一层上去，每走一步，回忆就像汹涌的潮水在下一秒就得将她淹没，将她击溃。
墓碑上的少年笑容一如从前，苏绵看着他想起了当年他刚转学过来的那一天。也是像今天这样的多云的天气，他站在讲台上，做着自我介绍：“我是来自中国香港的，温淼。”
少年逆光而立，坐在后排的苏绵无法看清他当时的神情，却在他开口的一刹那，喜欢上了他纯净得如同天籁的声音。
她和他在一起的那些岁月里，她想象过同他的一百种可能性，热恋、吵架、撒娇、痛哭、分手、复合、离开、重逢、祝福……那么多种选择，而命运偏偏喜欢造化弄人。
她虽然奢望自己能拥有鱼的记忆，却还是无法下狠心真正去忘记。温淼带给她的快乐太多，她不舍得遗忘，不舍得把它封存在脑海的某个角落，不舍得让它蒙上时光的尘埃。
世上的爱情千千万万，每个人总想找到属于自己的Mr.right，可又有多少人因为时间同真爱分离，这个世界有那么多不确定，苏绵想她也许是幸运的，当所有人的爱情随着时间变淡的时候，只有她和温淼的爱情，永不腐朽。
当她的风筝被挂在树上时，当温淼拉着她在城市里奔跑时，当他们打赌时，当她拼尽全力争取香港名额时，当温淼用诺基亚打出一段段情话短讯时，当她一条条耐心回复时，当他们分隔两国时，当后来她每晚梦见他时，苏绵想让温淼知道，她是真的很爱他。
比他以为的她爱他还要爱他。
9.
“温淼，生日快乐。”
责编：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