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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白虹是22岁那年嫁给龙强的。
说是龙强,其实一点也不强,生得瘦瘦小小,长得白白净净,鼻梁上架着一付宽边近视眼镜,显得有几分文弱、单薄。
龙强说话细声细语,慢条斯里,还带有几分“娘娘腔”,便有人开玩笑说他是女人错投了胎,就成了这副不阴不阳的模样。
龙强听了,也不气恼,也不着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样子,一副“我就这样了”的态势,谁也奈何他不得。
别看龙强外表孱弱,性格温顺,诗却写得雄壮、火爆,当初在写作班里,他就是凭着这一手,赢得了白虹的芳心。
说起来,也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当时,白虹刚从中医学院毕业,因为酷爱文学,经一位朋友介绍,来到区文化馆举办的写作班学习。
白虹喜欢写诗,就被分配到了诗歌组,诗歌组的组长正是龙强。每晚下课以后,碰巧两人住的地方相近,于是便自然而然地结伴同行。
一来二去,龙强对白虹就有了意思,他抛出的“绣球”是一首连一首滚烫的情诗,向心中的“女神”发起了强势冲击——
你是纤弱的白玫瑰,
我就是强悍的大榕树,
紧紧地抱住你、缠住你,
谁也别想阻拦,
谁也无法争夺,
即便同归于尽,
我也毫无反悔,
因为爱人就死在我的怀抱里,
那是我今生最大的荣幸……
读来虽然令人心惊胆颤,但他的豪情与才气,却不能不使单纯而贪慕虚荣的姑娘呯然心动……
白虹是写作班的“公主”,暗中不乏追求者,有威武彪悍的,有风流俊美的,有家资殷实的,有官运亨通的,但都一一败在龙强这个小宣传干事的手下,文友们戏谑说,真没想到这个穷小子演出了一幕新时代的“卖油郎独占花魁”。
婚后的幸福时光就像草尖上的露水,短暂而吝啬。随着工厂不景气,小干事很快下岗吃闲饭了。他成了地地道道的“家庭妇男”,成天系着白围裙围着锅台转。白虹气不打一处来,没有人民币进账,光会写几句歪诗有啥用?能当饭吃?
更让她有苦难言的是,他那方面也不行了,才40挨边的人,“性”趣不知跑那儿去了,十天半月都不沾自己的边,找这种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白虹心情苦闷,学会了酗酒。正好家附近有一家小酒馆,饭菜可口,价钱公道,她得空就去那儿喝几盅,借酒浇愁。
也是机缘凑巧,她每次去几乎都会碰到一个小老头,他身材中等,黄皮寡瘦,头发已经花白,可精气神十足。小老头酒量特好,一次能喝半(公)斤以上,有一次五六个伙子轮番向他进攻,结果不到半个时辰,那几个小弟有的钻了桌子,有的“哇哇”吐个不停,有的哭天抹泪,有的人事不醒……可他却屁事没有,照样喝酒吃肉,谈笑风生。
有一天,白虹正在低頭喝闷酒,忽然从门外摇摇晃晃地闯进来七八个贼眉鼠眼、敞胸露怀的野小子。领头的那个黑胖子瞪着水泡眼,往白虹这儿一梭,嘴巴立时成了“鸡屁股”,半天缩不回去。
他晃着肩膀凑到白虹面前,满嘴的“哈拉子”毫无顾忌地流了出来,“哟,稀奇稀奇真稀奇,这大美妞独自一人在这儿喝闷酒,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儿?啊?哈哈哈……正好,哥今儿有空,来,让哥来陪陪你!”说着,说着,一把拽住白虹的一只手,拉到眼皮子底下,然后捏着鼻子学起女人腔:“哟,这小手怎么那么那么嫩哪,哥真想把它当饺子给吃了……”
“好!好!”“黑胖子”的喽啰们一起哄笑起来。
“哥,我看你把这个小妮子整个当羊羔吃了吧!”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瘦猴”馋笑着冲“黑胖子”挤了挤眼睛。
“对!对!把她当羊羔给吃了!把她当羊羔给吃了!”喽啰们纷纷大声鼓噪。
“黑胖子”受到鼓舞,越发来了劲,他猛可地抱住白虹,在她的嫩脸蛋上亲了一口。
“妈的,真过瘾!”
“黑哥好福气,这小娘们,跟水葱似的!”喽啰们有的咋舌,有的咽口水。
白虹气急了,在“黑胖子”怀里拼命挣扎,一面高声大叫,“来人啊!救命啊!”
老板和饭店里的顾客眼见此情此景,一个个装作没看见、没听见,大气也不敢出。
就在这时,白虹一扭头瞅见龙强从门外走了进来,正探头探脑地在寻找什么。“龙强,你快上来啊,救救我!”她撕心裂肺地叫道。
龙强愣了一下,迟疑着往前迈了一步,“小子,别动!不然老子废了你!”一把雪亮的匕首在他眼前一晃,他立刻乖乖地站住,一动也不敢动了。
“龙强,你这个‘日脓包’,快,快跟他们拼啊!
龙强依旧一动也不敢动。
这时,“黑胖子”已经把白虹摁倒,动手去解她的衣带。
不知什么时候,“小老头”出现了,他揪住“黑胖子”的脖领,一把将他拎了起来。“黑胖子”的身子悬在半空中,四脚四手地乱舞着,嘴里“哎哟哎哟”地乱叫唤。
“黑胖子”的喽罗中有一个叫“憨金钢”的,牛高马大,一身蛮力;他气不愤头一个冲上来,照准“小老头”的面们就是一拳,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你个……老杂毛……找……找……找死……啊?”
“小老头”把头一偏,一把揪住他的手腕,反转过来猛地往前一送,“憨金刚”立时飞出去四五丈远,“嘭”地掼在水泥地上,嘴里喷出一股血柱。
“弟兄们,给我上啊!”手那匕首的那个家伙一挥手,喽啰们“嗷嗷”怪叫着,不要命地朝“小老头”扑去。
“小老头”微微一笑,疾如风,快似电,频频出招,拳打脚踢;片刻工夫,那帮喽啰一个个东倒西歪,睡了一地,喊爹叫妈之声,不绝于耳。
“黑胖子”眼看势头不对,急忙上来打躬作揖,“这位老哥真是好身手,不知是哪路神仙?”
“小老头”旁边闪出一位“小平头”,走上前来拍了拍“黑胖子”的肩膀,然后抬起他的下巴:“我说你小子长了这一身肥肉真是欠揍,说出来吓死你,还不快给‘狼哥’磕头!” “什么,‘狼哥’,他就是‘狼哥’?哎哟,我的妈呀,欠揍,真是欠揍!”他一面“啪啪”搧了自己几个嘴巴,一面“扑通”跪下,“鸡啄米”似的磕起了响头。
“小老头”指了指白虹,“她是我小妹子,你应该给她磕头才是。”
“黑胖子”立刻转向白虹,磕头如捣蒜:“妹子,妹子,是我瞎了眼,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白虹反倒闹了个大红脸,转过脸去,望着别处。
“小老头”摆摆手,“好了,好了,以后啊得学着点,你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夹着尾巴做人,懂了吗?”
“我懂!我懂!以后再也不敢了!”“黑胖子”弯下腰去,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好了,起来吧。”“小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叠票子,掷在“黑胖子”面前,“去,给弟兄们医医伤;记住,下次再让我碰见,可没这么便宜了!”
“记住了!记住了!”“黑胖子”收起钱,喽啰们你搀我扶,跟在他的屁股后面狼狈逃窜。
“大哥,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我……”白虹望着“小老头”,眼圈一红,几乎落下泪来。
“哎,妹子,妹子,不用谢!不用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是男子汉嘛!用一句现在时髦的话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大哥,哪天我请你吃顿饭,好吗?”白虹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说道。
“小老头”眼光里露出惬意的笑,“妹子,不用了,今天能够帮你,也是我的福气啊!”
“大哥,你无论如何得给我这个面子!”白虹忽然执拗起来,语气显得非常坚定。
“小老头”微微一愣,随即爽快地点头答应道:“好吧,既然妹子如此美意,我就不客气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二
“什么,你真的要请那个老流氓吃饭?”
“什么老流氓老流氓的,多难听啊!是郎大道,郎哥!”
“应该是狼哥吧?”
“是又怎么样?”
“你知道郎大道是什么人吗?”
“我不想知道那么多。”
“他是黑帮老大,坐过牢判过刑的。”
“那是过去,人家现在改邪归正了。”
“狗走千里吃屎,狼走千里吃人。”
“你不要总用老眼光看人,人是会变的。”
“看来你对这个老流氓是感恩戴德喽?”
“做人总得讲点良心。”
“这老流氓懂什么良心!”
“话可不能这么说!”
“那应该怎么说?”
“我问你,那天‘黑胖子’侮辱我的时候,你在干吗呢?”
“……”
“说呀!”
“你问我,我还正想问你呢?”
“問吧。”
“我问你,你去那小酒馆干吗?”
“你别打岔,我问你,‘黑胖子’诬辱我的时候,你在干吗?”
“我,我是想上来救你,可,可他们手里有刀呀!”
“你害怕了,发抖了是吧?可郎哥为什么不怕?啊?”
“他会武功。”
“承认自己日脓了吧?你连郎哥的一个小指头都不如!”
“这人嘛,各有所长嘛!”
“你连自己的老婆都保护不了,你说,你还算个男人吗?”
“是的,我不算男人,就是那老流氓算男人!”
“对!对!对极了!”
“你,你,你不要脸!”
“你要脸?你要脸别让老婆养活呀!”
“……”
三
“郎哥,这儿太寒酸了,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不,这儿挺好。第一,咱们是在这儿认识的,具有纪念意义;第二,这儿的师傅有几道拿手菜,我最爱吃,像酱爆螺蛳啦,辣子鸡啦,松鼠鱼啦,红烧狮子头啦,比那些大宾馆的还有味儿。你大概不知道吧,这家小酒馆的老板姓彭,他家老爷子是毛老人家的御用厨师呢,他学得的是他爹的真传。”
“哎哟,真不简单,听你这么一说,咱们还非得在这儿才有意思。”
“对。就在这儿。”
于是,两人上楼,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等菜的当儿,郎大道喝了一口茶,问道:“你们家先生呢,他怎么不来?”
白虹搪塞道:“噢,他身体有点不舒服,他要我代他谢谢郎哥。”
郎大道笑道:“谢什么谢,咱们能碰到一块儿,这是缘分。哎,他是干什么工作的。”
白虹只好照实说道:“以前是百货站的宣传干事,现在单位效益不好,呆在家里。”
郎大道好不爽快,“那让他到我的公司来吧,我那儿正好缺少一个写写画画的。”
白虹心中暗想:“与龙强的小肚鸡肠相比,郎哥真是豪爽大度多了。”
郎大道见白虹不吱声,加重语气说道:“你放心,不会让他吃亏的,绝对比他在单位上拿得多。”
白虹不好意思地笑了,“郎哥,你误会了,我是不好意思麻烦你。”
这时,已经上了几道菜。郎大道端起酒杯,“妹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如果他愿意,明天就让他来上班。来,谢谢你的美意。”说完,与白虹碰了一下杯,一仰脖一饮而尽。
白虹喝了一小口,轻声叹了口气,“好吧,我回去跟他商量商量。不过,他这人死要面子,也不知道……”
郎大道朗声笑道:“爱面子没错,可谁来管你的饭哪!总不能让婆娘养你一辈子吧?噢,妹子,对不起,对不起,我说漏嘴了。当然,他如果有更好的去处,我就不勉强了。”
白虹主动端起酒杯,“郎大哥,你真是快人快语,男子汉就应该这样。我们家那位啊,就是少了点阳刚之气。来,敬你一杯。”
郎大道脸上乐开了花,“妹子,这话我爱听。人说,女人一般不喝酒,喝酒的女人不一般。自打认识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不一般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