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的民主走得太快?

来源 :南风窗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jack332904910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笔直有序的马路,相对整洁的街道,热火朝天的工地,可口可乐、松下电器等外资品牌的大幅广告随处可见……如果你不是亲自来到缅甸最大的城市仰光,你绝对无法想象这个人均GDP只有1200美元的国家会有如此活力。今年6月刚刚离任的中国前驻缅甸大使杨厚兰也有同感。杨厚兰曾于2010年大选期间在缅甸工作过1个月,他回忆说当时的仰光街道上没有太多的车辆,但“如今仰光街头人头攒动,车水马龙,堵车多了,酒店一房难求,处处活力四射”。
  根据IMF今年4月公布的数据,缅甸的人均GDP在189个国家中排名第156位,但缅甸近年来的经济增长率约在8%,2015年更有望达到8.5%。

政治宽松的新时代


  比经济更有活力的是缅甸的政治改革和社会生活中的新气息。“现在缅甸的媒体可以出现批评政府的言论,这在军政府时代是不可想象的。”缅甸记者们首先感受到了言论自由的好处。
  “4年前缅甸人怎么都不会想到,被封禁多年的国外新闻网站CNN、BBC等都可以在缅甸境内自由访问。至于YouTube这样的社交媒体就更不用说。唯一的遗憾是我们国内基础设施太差,网速非常慢。”仰光大学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杜秋秋盛教授说。
  杜秋秋盛任教的仰光大学是缅甸最好的大学。直到1950年代,这所英国殖民者在19世纪建立的大学还是东南亚最负盛名的学府之一,但它很快成了自我封闭的缅甸的牺牲品。1962年政变上台的奈温将军在1988年全国抗议中黯然下台后,次年上台的军政府以更严厉的姿态对待反抗者。此后20多年里,仰光大学处于间歇性的关闭状态。军政府也把大学中的很多科系迁出了校园,而在郊区建立分散的学院,使学生无法整合,校园日益冷清。
  2013年,新政府宣布重开仰光大学。“仰光大学能重新开放要感谢奥巴马,”杜秋秋盛说,“2012年11月,奥巴马成为首位访问缅甸的美国总统,他特别选在仰光大学发表演讲。政府特意将废弃多年的大礼堂粉刷一新。他走后几个月,我们大学就获准重新招收本科生了。”
  这所大学的命运,俨然成为这个国家的象征。
  更大的变化是缅甸新政府对游行示威的容忍度在提升。过去,街头的游行示威在这个现代历史上军人独裁时间最长的国家,是异常敏感的。1988年8月8日,仰光的游行示威演变成大规模流血事件。但如今“仰光之春”的政治变革,触角也伸到了街头游行领域。2011年12月,刚上台半年多的吴登盛政府颁布了《和平集会游行法》,允许示威者手持旗帜和政党标志在政府大楼、学校、医院和大使馆以外的地方进行示威、游行和集会,但要求参与者提前5天提出申请并获批。
  “据我了解,政府对于所有提前申报的游行都是同意的。”仰光大学历史系主任玛格丽特·黄向记者介绍说。不过今年3月,缅甸军警曾在仰光郊外扣了100多名游行者,西方对此批评颇多。玛格丽特解释说:“学生的这场游行并没有按照法律要求提前申报,再加上人数较多,可能因此遇到麻烦。”
  最让记者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记者拜访缅甸最重要的外交智库—缅甸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所(MISIS)期间,这家缅甸外交部所辖研究机构的学者们,居然也可以向外国客人侃侃而谈缅甸军人集团和政府高层内部的矛盾与危机。
  缅甸这场自上而下的变革始自2011年。那年3月,军人出身的吴登盛宣誓成为新总统。当时西方普遍对吴登盛的当选持否定态度。许多西方媒体批评缅甸新政府是“换汤不换药”,但是大家完全没有意识到,缅甸事实上已经走入了一个新时代。

军人集团那些事


  关于缅甸政治改革的动力,多位接受专访的缅甸知识分子都认为,改革的动力来自军人集团的上层。MISIS联合秘书长吴钦貌林说,以吴登盛为代表的政府主要领导人2011年上台后,普遍意识到缅甸不改革就没有出路,几十年来积累的社会矛盾就会总爆发。
  他特别提到,2011年国际上的两件大事,深刻刺激了那一年上台的缅甸新领导人。当年5月,被美国人追杀了10年之久的本·拉丹遭击毙;当年10月,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被反政府武装凌辱并处死。此外,阿拉伯各地政局的变化正是从这一年开始在西亚北非有愈演愈烈之势,缅甸军人政权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命运。对于谁是改革的真正决策者和推动者,缅甸人流传的说法是前军政府的头号人物丹瑞,他虽然“裸退”了,却依然能决定改革走向并亲自制定改革计划,总统吴登盛只不过是计划的操作者。
缅甸的腐败问题没有因政治体制改革而有所好转。

  2010年11月,缅甸军人长期扶持的巩固与发展党毫无悬念赢得了大选,昂山素季领导的最大反对党全国民主联盟(民盟)被排除在选举之外。而即将在今年11月8日举行的大选,民盟是势在必得。展望大选,缅甸的知识分子普遍比较谨慎,他们认为执政的巩发党与昂山素季的民盟获胜的可能性是五五开。不过他们普遍相信,缅甸民主化进程大势不可逆转,起码在短期内不会有大的变化,因为这场自上而下的改革大大缓解了缅甸政府的国内外压力,西方也以极大的诚意欢迎来自缅甸的拥抱,这符合军人集团的整体利益和愿望。
  就在记者访缅期间,恰逢首都内比都出现“重大变故”。8月12日,执政党党主席吴瑞曼突然被解除职务,并被开除出中央执委,军方也介入了这一“事变”。不少人担心此事将重创缅甸的政治改革进程,甚至将其形容为一场“不流血的政变”。但不少缅甸知识分子并不这样认为,吴钦貌林解释说:“瑞曼的下台或许可以让统治集团内部更加团结,也让大选的结果逐渐明朗起来。”
  此前,缅甸政坛盛传,作为前军政府三号人物的吴瑞曼,不甘心在党内竞争中输给吴登盛,他将和昂山素季合作。如果民盟获得议会最多席位,无法出任总统的昂山素季将推举瑞曼当选总统。这种不讲党内政治规矩的做法,最终激怒了退居幕后的军方。从某种程度上说,吴瑞曼的举措过于激进,超出了军人集团的红线。
  8月18日,昂山素季对媒体表示,民盟将与遭解职的吴瑞曼结盟。总统吴登盛则召集新组建的巩发党中央委员会,商讨弹劾吴瑞曼剩下的国会主席一职。

民主化释放了民族主义


  尽管还存在这样那样的问题,但缅甸政改速度之快、程度之深,出乎人们的意料,连美国官方也觉得缅甸的改革超出预期。在为国家改革发展高兴之余,不少缅甸精英人士开始反思:这种过快的政治改革步伐,是不是有利于国家?
  “缅甸目前最大的隐患不是改不改革的问题,而是改革步伐太快,开放程度太大的问题。”仰光大学的杜秋秋盛和玛格丽特·黄两位教授,不约而同地向记者表达了这种忧虑。当然,在眼下缅甸这个多元社会,改革进程是否过快显然是一个见仁见智的话题。
  在玛格丽特·黄看来,民主是一种政治游戏,人人都需要遵守游戏规则是民主政体正常运转并发挥功效的关键。但在她看来,缅甸多数人既没有对民主精神的准确把握,也不熟悉民主的实践操作。杜秋秋盛也向记者表示,在过去几十年军人统治下生活的缅甸人,似乎并不适应一下子出现的言论自由,很多人把言论自由理解为说任何过分的言论也不必承担任何后果,这显然是荒唐的。
  此外,缅甸民众对民主的理念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也有浓厚的民族主义色彩,这突出体现在近来的罗兴亚人问题与果敢问题上。在不少外人眼中,缅甸人在处理国内少数民族问题上的民族主义情绪,是缅甸民主化进程中的污点。
  不仅如此,打开封闭的窗户迎接久违的外部世界,也让一些苍蝇飞了进来。如今在仰光、曼德勒等城市,一些非法的色情服务场所开始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其中较高档的色情场所,主要服务对象是外商。
  此外,贪腐也是缅甸政改所无法回避的话题。在当地经商的中国商人普遍感慨,在缅甸没有花钱办不到的事情。缅甸的腐败问题并没有因政治体制改革而有所好转。2014年,透明国际的清廉排行榜上,缅甸在总共175个国家中排名第157位,相比2013年仅仅提高了1位。
其他文献
3月28日,中国政府发布了名为《推动共建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的愿景与行动》的国家级“一带一路”战略规划,热议一年多的“一带一路”战略进入正式实施阶段。  与这一背景相关联,中国政府决定花巨资打造中巴经济走廊,并积极介入美军撤离后的阿富汗局势调停。种种重大举措显示,中国政府希望在这一区域有更大的政治经济作为。  近十多年来,该地带一直是外来入侵、战乱、恐怖主义、宗教保守和贫困落后的集
中国古代“四大清官”狄仁杰、包拯、况钟、海瑞的美名,在民间故事中历代传承不衰,其中常有“奉旨巡察”的情节。某位“青天”手捧“尚方宝剑”到各地巡察探访,惩办贪腐官吏、为民除害申冤,曾是众多古典小说和戏剧着力塑造的画面,中国普通民众对这种程序的熟悉和认同,堪为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标志性特色之一。  “奉旨巡察”的官员究竟在政治体系中居于什么位置?他们的权力来源和施行方式在历朝历代都一样吗?除了皇帝之外,
一个统计数据说,现在中国“网红”影响力第一名仍然是王思聪,最近崛起的说唱艺人“papi酱”是第二名。实际上,从他们身上,越发体现出中国“网红”圈子的封闭化,乃至“阶层固化”。  “网红”,并不一定是贬义词, 也不一定只局限在演艺界。它代表着中国正在崛起的,一种新的权力、名望和财富的“分配方式”。  谈“网红”之前,先向各位提个问题:在时尚界,为什么女模特的收入要比男模特高得多?世界上最顶级的女模特
自带“干粮”打赢选战的特朗普,把大量的高层政治“局外人”带进白宫,开罪了一众既得利益者,难免受到自由派媒体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揶揄。  11月23日,特朗普选定印度裔女州长妮基·海利出使联合国,提名女慈善家贝齐为教育部长。  当大选之夜唐纳德·特朗普以多出74张选举人票“侥幸大胜”(普选票比希拉里少上百万张)时,希拉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垂泪不已”,第二天中午才勉强发表败选演说。此后,奥巴马
如何在概念上转移民众注意力是一种“管理的智慧”,在税政中,亦如是。比如,减少直接税的征收,加大间接税的征收,可以使纳税人的“税负痛感”处于“植物人状态”。  在过去的4年中,为应对经济环境变化以及民间强烈的减税呼声,“结构性减税”的税改方案被推出,在概念上,它是以“减税”为导向的,但与此相悖的是,4年来,政府税收收入和财政收入却保持了高速的增长,民间对税负减轻的感受不大。  如此一来,结构性减税的
司马迁写《史记》,写到项羽垓下被围,夜里听到四面楚歌,项羽对酒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听了,含泪和诗一首。据《楚汉春秋》记载,虞姬的和诗是:“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和完这首诗,虞姬就挥剑自尽了。  《史记》接着写道,第二天,项羽带了八百壮士突围,冲到乌江边,只剩下二十八骑了。乌江亭长摇着船来接项羽,要他过江去,图
这并不是一个故弄玄虚的题目,而是中国楼市长期被忽视的“高房价逻辑”。  何为锚定效应(Anchoring effect)?它是“行为金融学”常用的一个概念,指的是当人们需要对某个事件做定量估测时,会将某些已知数值作为“起始值”,而这个“起始值”会先“锚”一样制约着“估测值”。  听起来有点玄,用现实例子来说就简单多了。比如,一些欧美奢侈品公司经常会搞个新品推介会,模特儿挎着个其貌不扬的包,在T台上
如果有那么一些人,什么事都推到改革身上,把改革当作万能药或者推延问题解决的幌子并因之乐此不疲,不是自欺欺人即是别有用心。  20世纪90年代中期至21世纪初,加利福尼亚州电力改革所代表的美国电力改革,实际上要算一场得不偿失的情绪化运动。  历史上,美国的电力供应采取的是区域特许垄断经营体制,加利福尼亚州也不例外,太平洋煤气和电力公司以及南加州爱迪生公司几乎控制了加州所有的发电和输配电业务。  从1
无论有什么困难,公共争论的质量都能从设计合理的赌局中获益良多。在学习了解世界方面,下注于结果总比什么都解决不了的争论强。  公共争论的过程令人难过地熟悉。它常常从惊奇开始—比如,转型成为电视真人秀明星的房地产大亨唐纳德·特朗普令人大跌眼镜地成为美国共和党总统提名代表。然后,专家出场:为什么会这样?这意味着什么?接下去会怎样?  一段时间后,作为争论对象的未来到底如何,很快会水落石出。在理想的世界里
研究传统社会的政治史,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中国传统社会的领导者习惯于拥有无限的权力,而从梭伦到华盛顿的西方领袖相对来说较多的会自觉地为自己的权力设限?  这在很大程度上来自复杂理论所强调的“初始条件设置”。也就是说,系统运行的状态是其成员之间互动的结果,而最开始的互动模式对以后的系统形态产生重大的引导作用。在政治系统内部,最高权力一开始是如何分配和行使的,影响了以后的权力拥有者的想象力和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