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色(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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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父母亲过年
  城里已经空空荡荡,
  父亲母亲在阳台上听稀疏的爆竹,
  一声比一声孤零。
  好清静哟——母亲自言自语,
  耳背的母亲说出清静让我惊讶,
  如雷轰顶。膝下四世同堂,
  热闹只是片刻,清静了。
  父亲也一言不发,
  只盯着对面的嘉陵江,向远。
  一只麻雀在眼前飞来飞去,
  最后飞走了。
  我知道我也要离开,
  年后的清静应该比现在更冷。
  此时无声,听得见落叶的微响,
  一盆金钱橘挂满了金黄,
  父亲喃喃地说,不甜。
  树化石秘籍
  准噶尔戈壁的侏罗纪,
  记事在石头上。
  那株亿万年前的乔木,
  硅化了,经络刻写的年轮,不能涂改和演变,
  有鹰眼的指认,
  我手里石頭的基因,
  一目了然。
  石头的斑驳里,
  我查看它的家谱。
  一棵树把自己的身体放倒,
  与时光交媾,每个纪元都朝气蓬勃。
  上了年纪的沙漠,
  守护了一滴水,一次浇筑,
  那些树皮与骨骼包了浆,
  弹跳到了地表,
  油浸、光滑的肌肤,坚硬如铁。
  硅化了的木,
  听得见呼吸的澎湃;
  树化了的石,
  看的见生命的色彩。
  它们是奇台地道的原住民,
  有自己的姓氏和名字,
  我带回的那块石头叫茱莉娅,
  夜夜歌声婉转。
  马背上的哈萨克少年
  躺在草坡上,
  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
  大到看不见牛羊、飞鸟,
  只有漫无边际的蓝,与我匹配。
  天上没有云,
  干干净净的蓝,
  我忘乎了所以。
  几匹快马疾驰而来,
  围着我撒欢。
  草皮在吱吱地伴奏,
  我闻到阳光烘烤的草的香,
  酥软了每个骨节。
  铁青色的马,铁青色的脸,
  马上的哈萨克少年,
  出自于天空的蓝。
  马背上的年龄,
  是我的幼年。
  剽悍、威武的坐骑,
  比旋转的木马还驯服。
  他们要带我去兜风,
  风卷起衣衫,遮住了脸。
  一束逆光打来,我从马的胯下溜走,
  没说声再见。
  江布拉克的错觉
  小麦,小麦,
  波涛如此汹涌。
  姑娘的镜头留下我背影,
  在江布拉克。
  我不是那个守望者,
  这里没有田,
  那望不到边的是海。
  海结晶为馕,
  行走千里戈壁的馕,
  因为这海的浩瀚,
  怀揣了天下。
  我在天山北麓的奇台,
  撞见了赫拉克利特。
  古希腊老头倒一杯水,
  从坡底流向顶端,
  他说“向上的路和向下的路,
  都是同一条路。”
  我的车在这条路上空档,
  向上滑行、加速,
  一朵云被我一把掳下,
  在天堂与人间,做我的压寨。
  天山山脉横卧天边,
  一条洁白的浴巾招摇,
  我在山下走了三天三夜,
  也没有披挂在身。
  走不完的大漠,
  恍惚还在原地。
  刚出浴的她,似睡非睡,
  依然媚态。
  天鸽袭港
  此时此刻,我在。
  天鸽集结在东南偏南,
  北纬21.5度,东经114.6度,
  时速65公里,在港西登陆。
  港人老蔡说来看我,
  等到一条微信————
  出街危险,树枝杂物横飞如子弹。
  我似乎已经中弹,捂住伤口,
  庄严地告诉他,千万别,
  还不到生离死别。
  他还是在枪林弹雨之前,
  赶来,也算生死之交。
  我的房间看不见风起云涌,
  只听见天鸽的嘶鸣。
  我们在手机上看落荒的逃窜,
  沉默不语。
  怡东酒店正在温馨提示:
  天鸽的眼壁爆发对流,
  台风眼清空,将有超强台风。
  请大家不要外出,
  留店尽兴享用餐饮设施。
  在罗平做花的王
  一头扎进花海,在罗平,
  遍地黄金甲随意披挂,
  有了王的气概。
  那些花的姑娘恭迎的架势,
  足以让英雄束手就擒。
  蓝天与白云失宠,
  眼里,只有窈窕与招展,
  早晨宛若邻家的少女,
  中午就风姿绰约,多情妖娆,
  黄昏还在身后,一摇摆,
  成了贵夫人。
  难怪说女大十八变,
  我在八百亩浩荡里的陷入,
  应接不暇,只钟情于一朵。
  不考虑是否能够突围,
  不考虑是不是入赘,   做一次王,一次
  奢侈的前呼后拥,
  就够了,可以山呼海啸。
  养蜂人
  蜂箱里囤积的乐谱,
  一张张打开,都是风暴。
  油菜花地里的交響,从蜂的翅膀上,
  升腾起来,与阳光互为照耀。
  一个人巡走的舞台,
  一个人的千军万马,
  只要花开,就必须灿烂。
  比游牧更孤独的棚架,
  在花海里时隐时现,
  一张简易床,一口锅,两只耳朵,
  听蜂的私房话,血脉债张,
  身边的那条多依河涨潮,
  温润了所有的梦。
  已经很久没有与人交流了,
  习惯了蜂的甜言蜜语,
  那些激越与舒缓。
  一阵风过,花瓣的雨洒落,
  在他的身上,我的身上,
  从来没有谢幕。
  写首诗给花海里的山
  月的罗平一幅画,
  无比奢侈的金色的油彩肆意泼洒,
  没有留白。天地之间铺开画布,
  随意裁剪一块,都是极品。
  行走在画里的人如同蚂蚁,
  只有那些形似漓江山水的山,
  从花海里长出来的山,
  突兀地生长,毫无关联地生长,
  与满目的金黄互为抬举。
  星星点点的墨绿,如同美人的痣,
  镶嵌在画布上,与画风匹配。
  所以我得留一首诗给这里的山,
  即使只是陪衬。
  听经图
  从寺庙里出来,
  弥勒佛在这里打坐,
  攀西一砚生灵。鸟可以飞,
  草可以长,山可以拔节,
  不能一眼望穿。
  然后轻描淡写,
  一笔行走千年的社稷,
  黑字有了白,
  画上的行云流水,
  翻卷江山起伏的涛声。
  这是一尊满腹的经纶,
  阿弥陀佛了。
  一砚方圆,
  过眼都是云烟,
  即使没有那串佛珠数落,
  照样普度众生。
  丹江道茶
  告别武当,
  鄂西的山还在骨节里威武,
  汉水蒸发的温润,
  源自真武大帝修炼的内丹,
  针尖那么一点,
  得了道。
  道场气象浩荡,
  阴阳分割的八卦直抵太极。
  上风上水的丹江,
  满山遍野的茶,
  黑、白,绿、红,
  茶杯里的沉浮,
  看见今生与来世。
  我习惯了的竹叶青,
  应该用丹江水煮。
  不离不弃的峨眉雀舌,
  和我上了一趟武当,
  不再叽叽喳喳。
  一壶道茶在丹江酽了,
  一饮而尽。
  宽窄巷
  宽巷子不宽,
  满蒙的马蹄销声匿迹,
  没有一种遥想可以回到从前。
  游人如织,人满不为患,
  那些闲情逸致,接踵而至。
  闲的奢侈在老墙根下,
  一朵无名小花,孤独而任性。
  我坐在小木凳上,闭上眼,
  听凭挖耳师傅的摆弄,
  满世界的嘈杂就这样被掏出来,
  耳根清净了。
  宽巷子天天密不透风,
  眼花缭乱的任何一个动静,
  都是风景。
  窄巷子不窄,
  装得下天南地北的方言,
  行色匆匆的脚步,慢下来。
  我的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的兄弟,
  我的蓝眼睛、灰褐色眼睛的姊妹,
  擦肩而过就能合上节拍。
  下午茶可以泡软阳光,
  啤酒可以,点燃黑夜,
  伸手摘一颗天上的星星,
  这里就是浩瀚的星河。
  我在涅瓦河畔坐守过的白夜,
  复制在这个巷子里多年了,
  有一个叫诗歌的美女,
  风韵犹存。
  海寿岛上
  西江淡水喂养的岛,
  海一样高寿。我从水上走来,
  这样唯一可能触摸到她的年轮。
  摆渡的甲板上,没有鳃的呼吸有水的荡漾,
  珠江与南海都一饮而尽。
  我在岛上就是一尾鱼,
  游曳在绿荫之中。另一群鱼在岛上,
  妄议有一种蓝叫海之蓝,
  听懂这些鱼的谜语,一剑封喉,
  再年轻的海,也不敢继续蓝了。
  岛上的水文刻度就是海的生辰,
  海在隔壁。岛上种一棵树种几行诗给海,
  不虚此行。我最后一行结尾在路边,
  那个满头灰白的老太太,
  脸上沟壑交错,一看就在深水区。
  树上的菠萝蜜
  菠萝蜜的蜜,一种看不见的香,
  挤进风的身体,风过,嘴上生津。
  不敢节外生枝的菠萝蜜,在树的主干上,
  长成庞然大物。
  岛上有同名同姓的我,
  和另一个梁平在树下合影,
  两颗巨大的菠萝蜜,
  在我们头顶像商家的标记,
  模样有喜感,我可能就是这里的
  原住民。   惠山泥人屋
  惠山古镇的泥人屋,
  比左邻右舍的门帘与招牌都低调。
  麻雀在台阶上蹓达,
  被我和我本家的晓明兄弟打扰,飞了。
  店家在给泥人描红,一个江南少女,
  含情脉脉,呼之欲出。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清冷里,
  想象当年老佛爷五十大寿上的八仙,
  带给惠山东北坡山脚下,
  那些黑泥的荣耀。
  年代久远,已经回不到过去,
  那些胖乎乎的家伙一点没有减肥,
  观音、弥陀食了人间烟火,
  和我一样可以妙趣横生。
  满屋子手捏的戏文,京剧、昆剧,
  以及地方戏的一个折子,
  我听得见满堂喝彩。
  我知道这仅仅是我和我兄弟的澎湃,
  有一条秘密通道直达。
  店家还埋头在那里,
  他手里的老渔翁正在收线收杆,
  我是被他钓起的那条鱼。
  借一双眼睛给阿炳
  阿炳的眼睛瞎了,
  太湖水沖洗不掉太多的阴霾。
  一身道骨被仙风轻描淡写,
  二胡流落街头,行弓的滞意与顿挫,
  把江南的风声、雨声绕指成断肠。
  我每一次在他的塑像前,
  为自己的一双大眼深深自责,
  我想把我的眼睛借给阿炳,
  让他看见满世界绽放的鲜花,
  满世界对他的仰望。
  惠山脚下,二泉映照的月亮,
  银辉书写江山,气贯天涯。
  阿炳什么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小泽征尔翻飞的指挥棒,
  看不见大师一低头的泪涌,
  看不见那个日本式跪拜的定格。
  这所有看不见的震撼,
  在阿炳两根弦的中国琴上,
  汪洋向远、向无边的辽阔,荡漾。
  做梦的卢生
  那个卢生,
  就不该碰上吕洞宾。
  爱情潦倒就潦倒,
  偏要一枕黄粱,
  洞房花烛,金榜题名,
  得意而忘形。
  那个磁枕就是神仙的套,
  浮生一世,
  半碗小米下锅,
  还原的真相,
  比淘米剩下的水更混浊。
  粥还没熬熟,
  梦醒了,落下笑柄。
  床榻上的卢生,
  假寐在那里,
  我真想上前拉他起来,
  给两巴掌,打脸上。
  然后,灭了那些非份,
  喝自己的小米粥,
  过自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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