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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1949年6月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一二八师四六八团进驻江西靖安,兵不血刃,县城解放。国民党残部500余官兵如同惊弓之鸟,逃进该县绵延百里的九岭山脉。摇身一变,转兵为匪。全县15个乡镇被土匪占领的就达9个之多。匪徒们凭借险峻的群峰为屏障,茂密的山林做掩护,拉民夫修筑工事,抓壮丁扩大势力,企图配合蒋介石反攻倒算,给新生政权和人民生命财产带来了严重的威胁。
匪徒们占山为王,各霸一方,烧杀掠抢,无恶不作。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整个靖安,如同一艘漂荡在狂风骤雨中的船,岌岌可危!为防止土匪的袭击,在九江新组建的中共靖安县工作委员会、县人民政府也被迫暂留永修县城办公。
临危受命
1949年7月3日清晨,天气异常闷热,预示着一场暴雨的来临。刚在九江被任命为靖安县公安局局长的田博文怀揣着县军事管制委员会的介绍信,率领南下干部冯宾、宋瑞生、宋文增、刘长富同安义县政府取得联系后,踏上了前往靖安县的征程。此去的任务是:执行靖安县工委书记孔洁光、县长吴国天的指示,深入匪占区,寻找地下党,建立情报站,侦察盘踞全县各个山头土匪的人员数量、武器装备等有关情况。
1922年12月,田博文生于河北省平山县西岗南村,念过6年小学。抗战爆发,15岁的他参加了八路军,同年火线入党。他曾参加过平型关等著名战役,在部队担任过副团长,后又担任过,黑龙江省海伦县公安局副局长。1949年4月和妻子张雅贤随江西省省长邵式平率领的800名东北南下干部工作团八大队到达江西九江。这一年,他27岁。
在夹杂着隆隆雷声的滂沱大雨里,田博文一行五人抵达靖安,先后和县东门外豆腐店地下党员老张、解放军警卫连接上了头。傍晚他们装扮成收山货的、做挑夫的、打短工的,在县人民政府临时办事处成员的引领下,踏上泥泞的山路,分别进驻九岭山下的西头、东源、官庄、蔚云、躁都等匪患区侦察匪情。
西头乡——国民党县党部所在地。处在“三面耸巨峰,一河断大路”的险境中。潦水拐弯处流出下街、双州两个村,属全县最严重的匪患区。
距西头5华里的亭子坳小商店,因通往官庄、躁都、石境、东源都在这里分路,南来北往的行人常借此店当亭子休息而得名。故有“亭子坳聚客歇脚,小商店谈古论今”之说。山里山外的风云变幻,土匪活动的各种消息都在这里汇聚。党的地下情报站就建在了这个小店,店老板是一位叫钟传勇的模范党员,田博文的化装身份是店里的伙计。
一星期后的夜晚,冯宾、宋瑞生、宋文增、刘长富按事先约定来到西头亭子坳小商店碰头。烈日骄阳,密林荆棘,把他们一个个雕琢成皮肤粗黑、衣衫褴褛、地地道道的山里汉子。以至大伙儿相见都差点认不出对方来了。
那些日子,田博文等五人,冒险深入匪占区的各个村庄,设法找到了当地的地下党员,建立了情报网络,摸清了土匪的行踪,有了阶段性的收获。
夜阑人静,亭子坳商店灯光如豆。田博文首先在碰头会上介绍了西头乡的匪情:
匪首谢明光,国民党江西省第十六绥靖赣西北“剿共”指挥部荣誉团团长,湖南岳州人,长得肥头大耳,心地狡诈险毒,有着极强的占有欲和摧毁欲。他受命在湘、鄂、赣边区接收国民党各部队医院痊愈的200多名伤员。有迫击炮一门,机关枪两挺,“汉阳造”步枪、手枪共100余支。原计划到湘省归队,因湘北战事紧张,湘赣路被截断而上山。南昌解放时,谢明光把队伍从武宁拉到靖安,听从国民党第十行政区专员徐树楠的指挥。1949年5月31日晚,伪县长彭朝钰闻知解放军要打进县城,连夜带着两百多名伪党政人员仓皇而逃。徐树楠委任谢明光为“代理县长”。谢明光的伪县党部就设在西头乡……
屋里的碰头会气氛热烈,收获颇丰。钟老板19岁的闺女秀枝蹲在门外的小溪旁,边洗衣服边替父亲观察外面的动静。皎洁的月光,把溪水映照得波光粼粼。
冯宾、宋瑞生、宋文增、刘长富也将自己侦察的情况做了汇报。
田博文手中的“金星”钢笔沙沙记录和整理着大伙的发言:全县九乡共有四股500余名土匪!透过这个惊人的数字,他仿佛看到了老百姓在匪徒们的魔掌下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的情景……
暂设在永修的靖安县工委书记孔洁光、县长吴国天看完田博文的匪情侦察后,为稳准狠全歼境内匪徒,要他进一步摸清四股匪徒盘踞的准确方位及其修筑工事、火力布局,活动范围等有关情况。注意寻找和发现有利战机,力争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土匪活动越来越猖狂,多次扬言要攻打县城,气焰十分嚣张。1949年7月28日,县警卫连李连长带领两个排的兵力前往来堡乡邓家坳搞武装侦查时,遭到西头谢明光匪徒的围攻,警卫连仓促应战,排长王廉臣为了掩护部队突围,壮烈牺牲。而一向喜欢投机取巧、见风使舵的朱家山匪首刘虎城则率领他的“百人百枪”在躁都马坊杀人越货、鱼肉百姓、大发国难之财……
黑云压城,匪患区的群众更加恐慌。
这天上午,国民党荣誉团团长、代理县长谢明光在西头下街召开庆祝西头“解放”、嘉奖围攻共军的“有功”人员。谢明光和团副暴若武坐在主席台正中,一、二、三营营长坐在两旁。为了场面壮观,显示气派,全乡男女老少都被赶来参加。
天气酷热,群众四散开来,分别躲到屋檐下、树荫处。会场空旷冷清,匪徒们在卖力地端枪维持秩序。
谢明光大脑壳大汗珠,一口气喝完勤务兵递上的一大茶缸水,开始宣读他的“保境安民”施政纲领。接下来,又大谈了一通所谓国际国内形势,“国军还有三个月就要收复中国,美国已出兵了。共产党共产共妻的日子就要结束了!”说着站起来带头鼓掌。
混在人群中的田博文,随着稀稀啦啦的掌声也象征性地拍了几下。突然肩膀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掌,“嘿嘿,我观察你多时,你人不像本地人,声不像本地声,你八成是共产党的眼线!”一个猴精似的匪徒端枪对准田博文。
数次对敌斗争险象环生,数次刀光剑影化险为夷,练就了田博文的沉着和冷静,“我是上门招亲来的,就是倒插门女婿。”说着还风趣地打了个手势。他怕暴露亭子坳地下情报站,故没说自己是商店里的伙计。
谢明光曾交待过手下的匪兵,对共党嫌疑人,宁愿错抓一百,不能放过一个。抓着大官有大赏,逮住小官有小赏。猴精可不愿意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你今天说不清哪户招的亲,插的哪家门,就别想蒙混过关!”不容辩解,要把田博文押进匪营。
“他是我男人!”围观人群中闪现出一个漂亮女子,一下把猴精给镇住了……
神殿暗遒
女子叫钟秀枝,她就是亭子坳商店钟传勇的闺女,人如其名,眉清目秀。身轻如燕。这些天来,田博文以伙计的身份吃、住在他们店,断断续续知道她的一些情况,而天生敏慧的秀枝 也悄无痕迹地从父亲嘴里听到一些他的来历。
不管三七二十一,领赏心切的猴精索性把田博文和秀枝一块儿押进了三营营部。带班的副营长辛月华,听完猴精的报告,吩咐匪兵把田博文和秀枝分开审讯……
田博文、钟秀枝相互把对方的基本情况讲得一致,辛月华便打消了怀疑,下令把他俩放了。这让猴精大失所望。而比他更失望的是好色的三营长项文斌。当消息传到他的耳朵,直把辛月华往死里恨。项文斌是谢明光的湖南老乡,小时生过瘌痢,加之好色,故有“毛稀色魔”的外号。想到秀枝的容颜,他几次想命士兵把她强行带回,后得知秀枝就是亭子坳商店钟老板的女儿,而钟老板常给谢明光送东西,和上司的关系不错,才把心中被惹激的色魔给压了下去。
为了便于侦察敌情,不再引起土匪怀疑,钟传勇说服田博文,让他和女儿就势扮成夫妻。
从此,秀枝像只快乐的小鸟,整天跟在田博文的身边,一口一个“田哥”叫得很甜,和他一块儿完成各项富有冒险和刺激的侦察任务。闲暇时,田博文用他的“金星”钢笔教秀枝识文写字。用毛主席“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的话鼓励她。“你悟性好、进步快,将来在社会主义建设中一定大有可为。”田博文的赞扬,秀枝听了很受用,学习的热情更高了。
一天上午,西头来了个卖洋货的,大草帽下遮盖着一张看不清五官的核桃脸。更令人费解的是,货郎担里只装着几颗糖果,且价钱高得出奇,人们只是看看便摇头走开了。
这引起了田博文的高度警觉,其中必有文章!为了揭开谜底,他和秀枝与核桃脸拉开距离,尾随其后。跟到亭子坳分路口,核桃脸拐入一条通往东源的山路。田博文敏锐地联想到:东源是国民党第十行政专员徐树楠的老巢。核桃脸很有可能是徐的信使。
烈日当午,田博文和秀枝挥汗如雨追踪到了西岭和东源交界、海拔1700米高的险峻峰峦下。山上终日云缠雾绕,难见真容。秀枝说这座山叫云阳山,瀑布飞溅的浓荫处藏着一座叫白云寺的古刹。
拾级而上,站在瀑声如雷的泻玉桥上眺望,山风掀开枝叶的翠帘,露出寺庙一角。寺庙正门刻着一副“洞中云锁三冬暖,山涧风生九夏寒”的工整对联。秀枝介绍说,她和父亲到东源挑火纸曾在此休息过,庙里有一个叫释印正的慈祥老和尚。
“好一处深山藏古寺啊!”田博文惊叹。这时只见核桃脸闪电般回头贼眼看他们一下,便幽灵般消失在殿堂深邃的阴暗里。田博文没有贸然闯入,以犀锐的目光观察着周边环境:紧贴岩壁而建的寺庙没有后门,正中大门是整个殿堂的“不二法门”。这时,秀枝拿出几个粽子和田博文就着山泉,对付了一餐午饭。
足足一个小时,核桃脸没出来。田博文顿感情况不妙,他让秀枝在外面接应,昕口哨为号。如果半个小时后他没有出来,就赶快下山去报告。秀枝的心一下提到喉咙口,叮咛他千万小心!
田博文握着藏在衣兜里的“德国撸子”手枪,独闯庙门。
殿堂一片阴暗,佛像前两支跳动着微光的蜡烛,仿佛快要油尽灯灭的老人。迎接他的是一个年近四十的独臂和尚,秀枝说的那个慈祥老和尚不见了,似乎一切都在预示着一种不祥。田博文开门见山,“请问师傅,有没有见到一个挑货郎担的人进来?”
“阿弥佗佛,出家人只会打坐念经,不做生意,哪会有什么货郎担进来?”独臂和尚摇头晃脑。
整个寺庙除了正门连扇窗户都没有,难道核桃脸会逃遁术穿墙钻地出去了不成?不可能!庙里一定有鬼!独臂和尚和核桃脸很可能是一伙的土匪。
“实话告诉你,我就是靖安县公安局局长田博文。我百万大军已经南下,县城已经解放,整个靖安县就要回到人民的怀抱。劝你放明白点,今天不交出卖货郎就跟我走!”田博文推弹上膛,乌亮的枪口对准独臂和尚。
独臂和尚真名叫陈耀祖,国民党第十行政区专员徐树楠设在白云寺情报中转站的联络员,主要负责对谢明光、梁秀山、余希林等山头匪首的联络和传达徐树楠的指令。他表面静如死水,心底则翻江倒海:面对国民党节节败退,共产党日趋壮大的逼人势态,陈耀祖选择在这里做和尚,原想脚踏两只船,进可继续效忠徐树楠,找个靠山往上爬;退可投奔共产党,揭露徐树楠戴罪立功。
察颜观色,田博文见独臂和尚似有动摇,又加了把火。一声长哨,秀枝应声而入。“绑起来!”田博文声色俱厉,丢给秀枝一根麻绳。
“别、别、别,田局长请你们随我来!”独臂和尚颤颤微微地嘴叼蜡烛,独手推开神龛上的佛像,里面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从梯子上爬下去是一个撑着圆木的坑道,秀枝牵紧田博文的手,两人弯腰走了三四分钟。“卖货郎就是从这里甩掉你们的跟踪,逃往东源的。”独臂和尚推开空穴墓碑,一束明亮的光柱射了进来。
外面是白云寺和尚的圆寂塔林墓地。独臂和尚合上那块活动的墓碑,上面赫然刻着释印正和尚的名字和殁期。秀枝追问,印正师傅是怎么死的,死后的遗体又到哪里去了?独臂和尚说,印正师傅是徐树楠派人暗杀的,尸体抛到了山崖下。
“现在,你是选择走墓穴黄泉路,还是走正门阳光道,这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哕?”田博文一语双关。
主意已定,独臂和尚铁下心来,“请相信我,田局长。我一定老实交待,争取立功赎罪!”
东源乡邱家街,座落在海拔1794米高的九岭山主峰、潦河源头,有着“六月无棉,莫上东源”的清凉,被唐代道家定为72福地之一。抗战期间,安义、永修、德安、靖安等四县政府,国民党141师、盟国远征军突击营,以及赣西北第二中学都迁到过这里。因此东源邱家街曾成为赣西北政治、军事、文化的中心。
解放前夕,国民党第十行政区专员徐树楠在这里落脚藏身,负隅顽抗。其部下有土匪官兵及其家属200余人,电台一部、迫击炮、重机枪四门(挺),长短枪185支,子弹3900余发。徐匪逼迫民工在钟氏祠山顶搭建了望台,在周边制高点修筑工事,在交通要道设置岗哨。
效忠蒋介石的徐树楠,极善玩弄权术,笼络人心,为整合力量,配合老蒋反攻倒算,徐树楠委任四股土匪中势力最大的谢明光为国民党江西省第十六绥靖专区“剿共”荣誉团团长和代理县长双重桂冠,以为自己卖命。他指使谢明光去说服和招安官庄乡保八团团副梁秀山、蔚云联防区区长余希林、朱家山匪首刘虎城。没费多大周折,谢明光就与梁秀山、余希林取得了联络,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对付解放军要握指成拳。然而,刘虎城却仗着自己占山为王的霸气和“百人百枪”的势力,非但不尿他那一壶,还羞辱谢“有本事单独干,没能耐回家吃老米!”谢明光哪里咽得下这口恶气,把荣誉团开进朱家山,围剿刘虎城。但是,让谢明光没料到的是,深山密林能躲易逃,大部队进攻等于拳头打跳蚤。
大树上的哨兵,发现了丛林中谢明光的大队人马。刘虎城见对方来势 凶猛,三十六计走为上,给谢明光留下一座空巢。如同龙归大海鸟人林,谢只能望山兴叹。恼怒难消的他,令士兵把刘的老窝推倒踏平不算,还亲自在那片废墟撒了泡尿,以解心头之恨。这便种下了刘虎城日后对他复仇的祸根。
徐树楠准备召集谢明光、梁秀山、余希林等匪首到东源开“密谋攻打靖安县城”紧急会议,时间定在1949年7月24日。核桃脸装扮成卖货郎就是奉徐之命,通知“谢、梁、余”三个山头的匪首开会,同时到白云寺情报中转站取隋报。不料一出西头,就发现被田博文和秀枝跟踪上了。
情报大意是:解放军在县城只有2个排不到100人的兵力驻守,每晚2更过后,设在拙而公园旁边的营部仅有一名岗哨。原县一中队厕所藏有2箱子弹等等,独臂和尚补充道。
这么说卖货郎的逃遁,不但会给被我争取过来的独臂和尚带来生命危险,田博文的身份也可能暴露。更危险的是徐树楠得到情报,会立即组织“谢、梁、余”三个山头的土匪,以高于我军5倍多的力量向县城疯狂反扑……
毙敌信使
截住卖货郎!田博文别无选择。然而,核桃脸已逃离寺庙快一个半小时了。秀枝说,她知道有一条直通东源的近路,可以赶在快到东源向务边界的南村象嘴截住核桃脸。
出发时,田博文安慰独臂和尚说一定会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并鼓励他:“革命不分先后,只要你继续为我们提供有利情报,为党和人民多做善事,你在这里的修行就功德圆满啦!”刚出白云寺,独臂和尚便追了上来,并说:“卖货郎名叫雷转楚,身藏短枪,二位一定要当心!”
秀枝小鹿似的轻盈身姿,让西坠的太阳乖乖守候在他们到达东源向务地界的南村象嘴头上。这里是小路和大路合并,大路与潦河平行的咽喉部。
看看快要悬山的日头,秀枝说:“雷转楚到达这里至少还要一刻钟左右。”
田博文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勘察捕敌最佳地形,选择象嘴东面既可挡住核桃脸去路,又便于以凭高攻下的石坎为制高点,架网守候。
果然,二十分钟后,目标出现在田博文设定的范围。他和秀枝隐藏在山脊石坎后面,开始向核桃脸喊话:“雷转楚,你已落入我们的包围圈。缴枪投降,解放军优待俘虏!”
等了一段时间,秀枝见没动静,便直起腰往下探望,半个身子暴露在石坎外。田博文说了声“危险!”飞身一把将她按倒。这时,匪徒枪响,带着巨大山谷回声的子弹呼啸而至,田博文顿感左臂上一种灼伤的微烫。紧接着,第二颗子弹又在他们头顶的石坎上嘣出闪亮的火花。
带硫磺味的子弹平行而射,说明敌我双方都处在平行的位置。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身体全部暴露在敌方的视线内。田博文瞬间判断,果断扣动扳机,以人民为敌的核桃脸眉心中弹,死狗般栽倒咽气。
田博文和秀枝如愿从雷转楚身上截获了情报和短枪。细心的秀枝刮下茶子树灰,洒在田博文擦破皮的左臂伤口上止血。在凯旋的途中,夜幕降临,一轮明月升起,百里九岭沐浴在一片月辉下,奇美如画。
扑捉战机
这天中午,田博文在西头亭子坳小商店后面的仓库秘密召集冯宾、宋瑞生、宋文增、刘长富开碰头会,梳理第三阶段的匪情,突然得到匪营长枪击匪营副,而由此引发内部火并的消息。原来是谢明光部下那个三营长“毛稀色魔”为了与三营副辛月华抢一个当地17岁的女孩子打起来了。“毛稀色魔”一枪崩了三营副,而死者的老乡周排长咽不下这口气又要报仇,匪营大乱……
田博文立即意识到:解放靖安的有利时机来到了!碰头会议变成了诸葛亮会,大家一个主意接一个主意。
了解匪情要细之又细,作出决策要慎之又慎。田博文总结大伙儿的发言,反复推敲,计上心头果断决策:利用谢匪内部自相残杀,让白云寺独臂和尚上朱家山带信,谎说其断臂是谢明光砍残的,为保性命躲进破庙做和尚。骗取匪首刘虎城信任后,诱使刘趁火打劫,去报谢明光曾经围剿他的一箭之仇!待“谢、刘”双方狗咬狗、两败俱伤之际,我军乘势取利,出其不意,攻下西头。解决“谢、刘”两股势力较大的顽匪后,再拿保八团和蔚云联防区的土匪,就易如反掌了。
一个完整的歼敌方案形成了!
田博文让传勇、秀枝父女上白云寺,捎去他写给独臂和尚命他诱使刘匪攻打西头的亲笔信(后来,独臂和尚就凭田博文这封信,不仅在清匪反霸中毫发无损,还由于对靖安解放有功,县政府给了他一个适当的工作)。
田博文带冯宾、宋瑞生、宋文增、刘长富下山,一边向县城孔书记、吴县长汇报(孔、吴等四十名南下干部已于1949年7月27日从永修迁到靖安),一边火速到安义县请求部队进山剿匪。
解放靖安
早就惦记着报谢明光“一箭之仇”的朱家山匪首刘虎城,得到独臂和尚关于谢匪内部火并的口信,感到机会来了。他想,端了谢明光老窝,再吞并梁秀山的保八团和余希林的蔚云联防区,那就好比瓮中捉鳖。
1949年8月5日晚11时30分,刘虎城的“百人百枪”接近西头。然而,刘匪却下令队伍停止前进,隐蔽在河滩芭茅丛中。为防有诈,老奸巨滑的他,派人先去探听虚实。
谢匪三营,早已是开了锅的水,沸腾翻滚,乌烟瘴气。“周、汪”一、二两排对峙,周排长打响了第一枪。保命心切的毛稀色魔无心恋战,更无心顾及刚抢到手的美人,在其心腹汪智勇的贴身护卫下,狼狈逃亡。
刘虎城派出的探子回来证实了独臂和尚的口信。刘虎城大喜,立即传令杀人谢明光老巢。
这时,谢明光正从他主持训练壮丁的石境街赶回西头,准备处置“正营长打死副营长”事件。老远就听见他的匪巢响起密集的枪声。以为是解放军攻上了山,心里陡然凉了半截。后来才得知是朱家山匪首刘虎城的队伍杀上门,找他算账来了。
谢明光连忙调集一、二营的兵力紧急援助三营。
双洲山头撑腰石坚固的碉堡,建造在岩缝暗沟上面,能攻能躲又能逃。谢明光在这里用手摇电话指挥一、二营分别进入西、北两山包的掩体战壕。两个营形成交叉火力,使刘虎城腹背受敌。局面立即改变,谢匪由力量悬殊的被动挨打,迅速转为火力密集的主动进攻。
突如其来的凶猛反击,让刘虎城措手不及。炮火擦亮西头上空,血水流淌双洲河面。刘不得不停止猛打猛冲,把队伍就地潜伏在河背岩石后面,转攻为守。
夜色深重。“谢、刘”两方阵地上,只闻枪声响,不见人影动。彼此谁也不敢贸然前进,更不甘退缩认输。相互死死咬住,呈胶着状态。
与此同时,经过一夜急行军,中国人民解放军靖安警卫连、四六八团、奉新警卫连在田博文和县工委干部带领下,拂晓时分到达西头境内。不久,冯宾和刘长富、宋瑞生和宋文增领着四七一团、四六六团也相继到达蔚云岭和官庄等指定位置。
亲临指挥军事剿匪战斗的是南昌军分区司令员、兼一五六师师长邓克明。他根据田博文的匪情报告,在军用 地图上快速标出了四股土匪匪巢及其活动的范围、匪兵人数、修筑工事等准确位置,据此制定出作战方案。
凌晨6时,东方燃起一片火烧云。邓克明一声令下,解放靖安的总攻开始了!我军在西头、蔚云、官庄三个土匪据点的战斗同时打响。
打了一夜疲劳战的“谢、刘”两方,已是元气大伤。我军架设在头坳制高点的几门迫击炮,数弹齐发,在谢匪老巢窜起阵阵火球。“谢、刘”双方一片慌乱,哭爹喊娘,毫无招架之功。
经过数小时的激战,除官庄保八团匪首梁秀山、邓养吾、胡壁如和蔚云联防区区长余希林侥幸脱逃,共俘敌146名,毙敌16名,伤敌1名,缴获机枪3挺,步枪、手枪共191支,子弹4000余发,手榴弹105枚。紧接着,我军乘胜追击,在东源乡邱家街钟氏祠活捉了伪专员徐树楠,其部下100多名武装土匪全部缴械投降。
1949年8月9日,靖安县人民政府成立。正式任命田博文为靖安县公安局第一任局长,妻子张雅贤接管县医院,成为该院负责人。同月29日,按照县工委“挖匪根,捉匪首”的指示,县公安局对逃窜在周坊麻垅村山上“保八团”团副梁秀山展开凌厉的政治攻势,田博文请梁的朋友舒敏森(人民办事处成员、原双溪镇伪镇长)带劝降信和解放军的《约法八章》上山。经过五天的规劝,梁秀山率30余官兵到县城交枪投诚。在党的政策的感召下,保八团团副胡壁如、邓养吾、刘文熙等也携械投诚。至此,仅蔚云联防区区长余希林逃跑,境内土匪全部肃清。
尾声
新中国成立后,钟秀枝被选派县城参加了地方干部培训班。田博文工作繁忙,让妻子张雅贤去看望过她。1949年12月9日,田博文调进贤任该县公安局局长。走之前,秀枝托人给田博文捎去10双绣着“革命到底”的鞋垫和一张纸条,上书“田哥,我不能陪你了,就让这10双鞋垫陪你走一辈子革命路吧。”
1962年7月,田博文任吉安专署公安处长。1965年5月22日下午3时,毛主席在王震的陪同下,重上井冈山。这时,已担任吉安专署副专员的田博文正分管政法和交际(接待保卫)工作,他用周密的方案和辛劳的汗水,圆满地完成了为期7天的毛主席重上井冈山的安保重任。“文革”期间,田博文被造反派打成“刘、邓”路线的黑干将,惨遭批斗。1968年128月31日,年仅46岁的田博文因患严重的胃出血和便血,英年早逝。他的家人含泪回忆:他在临终前是穿着秀枝最后一双“革命到底”的鞋垫走的。那天清晨,天边云彩一片火红……
(责编:乌兰)
1949年6月3日,中国人民解放军一二八师四六八团进驻江西靖安,兵不血刃,县城解放。国民党残部500余官兵如同惊弓之鸟,逃进该县绵延百里的九岭山脉。摇身一变,转兵为匪。全县15个乡镇被土匪占领的就达9个之多。匪徒们凭借险峻的群峰为屏障,茂密的山林做掩护,拉民夫修筑工事,抓壮丁扩大势力,企图配合蒋介石反攻倒算,给新生政权和人民生命财产带来了严重的威胁。
匪徒们占山为王,各霸一方,烧杀掠抢,无恶不作。百姓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整个靖安,如同一艘漂荡在狂风骤雨中的船,岌岌可危!为防止土匪的袭击,在九江新组建的中共靖安县工作委员会、县人民政府也被迫暂留永修县城办公。
临危受命
1949年7月3日清晨,天气异常闷热,预示着一场暴雨的来临。刚在九江被任命为靖安县公安局局长的田博文怀揣着县军事管制委员会的介绍信,率领南下干部冯宾、宋瑞生、宋文增、刘长富同安义县政府取得联系后,踏上了前往靖安县的征程。此去的任务是:执行靖安县工委书记孔洁光、县长吴国天的指示,深入匪占区,寻找地下党,建立情报站,侦察盘踞全县各个山头土匪的人员数量、武器装备等有关情况。
1922年12月,田博文生于河北省平山县西岗南村,念过6年小学。抗战爆发,15岁的他参加了八路军,同年火线入党。他曾参加过平型关等著名战役,在部队担任过副团长,后又担任过,黑龙江省海伦县公安局副局长。1949年4月和妻子张雅贤随江西省省长邵式平率领的800名东北南下干部工作团八大队到达江西九江。这一年,他27岁。
在夹杂着隆隆雷声的滂沱大雨里,田博文一行五人抵达靖安,先后和县东门外豆腐店地下党员老张、解放军警卫连接上了头。傍晚他们装扮成收山货的、做挑夫的、打短工的,在县人民政府临时办事处成员的引领下,踏上泥泞的山路,分别进驻九岭山下的西头、东源、官庄、蔚云、躁都等匪患区侦察匪情。
西头乡——国民党县党部所在地。处在“三面耸巨峰,一河断大路”的险境中。潦水拐弯处流出下街、双州两个村,属全县最严重的匪患区。
距西头5华里的亭子坳小商店,因通往官庄、躁都、石境、东源都在这里分路,南来北往的行人常借此店当亭子休息而得名。故有“亭子坳聚客歇脚,小商店谈古论今”之说。山里山外的风云变幻,土匪活动的各种消息都在这里汇聚。党的地下情报站就建在了这个小店,店老板是一位叫钟传勇的模范党员,田博文的化装身份是店里的伙计。
一星期后的夜晚,冯宾、宋瑞生、宋文增、刘长富按事先约定来到西头亭子坳小商店碰头。烈日骄阳,密林荆棘,把他们一个个雕琢成皮肤粗黑、衣衫褴褛、地地道道的山里汉子。以至大伙儿相见都差点认不出对方来了。
那些日子,田博文等五人,冒险深入匪占区的各个村庄,设法找到了当地的地下党员,建立了情报网络,摸清了土匪的行踪,有了阶段性的收获。
夜阑人静,亭子坳商店灯光如豆。田博文首先在碰头会上介绍了西头乡的匪情:
匪首谢明光,国民党江西省第十六绥靖赣西北“剿共”指挥部荣誉团团长,湖南岳州人,长得肥头大耳,心地狡诈险毒,有着极强的占有欲和摧毁欲。他受命在湘、鄂、赣边区接收国民党各部队医院痊愈的200多名伤员。有迫击炮一门,机关枪两挺,“汉阳造”步枪、手枪共100余支。原计划到湘省归队,因湘北战事紧张,湘赣路被截断而上山。南昌解放时,谢明光把队伍从武宁拉到靖安,听从国民党第十行政区专员徐树楠的指挥。1949年5月31日晚,伪县长彭朝钰闻知解放军要打进县城,连夜带着两百多名伪党政人员仓皇而逃。徐树楠委任谢明光为“代理县长”。谢明光的伪县党部就设在西头乡……
屋里的碰头会气氛热烈,收获颇丰。钟老板19岁的闺女秀枝蹲在门外的小溪旁,边洗衣服边替父亲观察外面的动静。皎洁的月光,把溪水映照得波光粼粼。
冯宾、宋瑞生、宋文增、刘长富也将自己侦察的情况做了汇报。
田博文手中的“金星”钢笔沙沙记录和整理着大伙的发言:全县九乡共有四股500余名土匪!透过这个惊人的数字,他仿佛看到了老百姓在匪徒们的魔掌下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的情景……
暂设在永修的靖安县工委书记孔洁光、县长吴国天看完田博文的匪情侦察后,为稳准狠全歼境内匪徒,要他进一步摸清四股匪徒盘踞的准确方位及其修筑工事、火力布局,活动范围等有关情况。注意寻找和发现有利战机,力争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土匪活动越来越猖狂,多次扬言要攻打县城,气焰十分嚣张。1949年7月28日,县警卫连李连长带领两个排的兵力前往来堡乡邓家坳搞武装侦查时,遭到西头谢明光匪徒的围攻,警卫连仓促应战,排长王廉臣为了掩护部队突围,壮烈牺牲。而一向喜欢投机取巧、见风使舵的朱家山匪首刘虎城则率领他的“百人百枪”在躁都马坊杀人越货、鱼肉百姓、大发国难之财……
黑云压城,匪患区的群众更加恐慌。
这天上午,国民党荣誉团团长、代理县长谢明光在西头下街召开庆祝西头“解放”、嘉奖围攻共军的“有功”人员。谢明光和团副暴若武坐在主席台正中,一、二、三营营长坐在两旁。为了场面壮观,显示气派,全乡男女老少都被赶来参加。
天气酷热,群众四散开来,分别躲到屋檐下、树荫处。会场空旷冷清,匪徒们在卖力地端枪维持秩序。
谢明光大脑壳大汗珠,一口气喝完勤务兵递上的一大茶缸水,开始宣读他的“保境安民”施政纲领。接下来,又大谈了一通所谓国际国内形势,“国军还有三个月就要收复中国,美国已出兵了。共产党共产共妻的日子就要结束了!”说着站起来带头鼓掌。
混在人群中的田博文,随着稀稀啦啦的掌声也象征性地拍了几下。突然肩膀被人重重地击了一掌,“嘿嘿,我观察你多时,你人不像本地人,声不像本地声,你八成是共产党的眼线!”一个猴精似的匪徒端枪对准田博文。
数次对敌斗争险象环生,数次刀光剑影化险为夷,练就了田博文的沉着和冷静,“我是上门招亲来的,就是倒插门女婿。”说着还风趣地打了个手势。他怕暴露亭子坳地下情报站,故没说自己是商店里的伙计。
谢明光曾交待过手下的匪兵,对共党嫌疑人,宁愿错抓一百,不能放过一个。抓着大官有大赏,逮住小官有小赏。猴精可不愿意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你今天说不清哪户招的亲,插的哪家门,就别想蒙混过关!”不容辩解,要把田博文押进匪营。
“他是我男人!”围观人群中闪现出一个漂亮女子,一下把猴精给镇住了……
神殿暗遒
女子叫钟秀枝,她就是亭子坳商店钟传勇的闺女,人如其名,眉清目秀。身轻如燕。这些天来,田博文以伙计的身份吃、住在他们店,断断续续知道她的一些情况,而天生敏慧的秀枝 也悄无痕迹地从父亲嘴里听到一些他的来历。
不管三七二十一,领赏心切的猴精索性把田博文和秀枝一块儿押进了三营营部。带班的副营长辛月华,听完猴精的报告,吩咐匪兵把田博文和秀枝分开审讯……
田博文、钟秀枝相互把对方的基本情况讲得一致,辛月华便打消了怀疑,下令把他俩放了。这让猴精大失所望。而比他更失望的是好色的三营长项文斌。当消息传到他的耳朵,直把辛月华往死里恨。项文斌是谢明光的湖南老乡,小时生过瘌痢,加之好色,故有“毛稀色魔”的外号。想到秀枝的容颜,他几次想命士兵把她强行带回,后得知秀枝就是亭子坳商店钟老板的女儿,而钟老板常给谢明光送东西,和上司的关系不错,才把心中被惹激的色魔给压了下去。
为了便于侦察敌情,不再引起土匪怀疑,钟传勇说服田博文,让他和女儿就势扮成夫妻。
从此,秀枝像只快乐的小鸟,整天跟在田博文的身边,一口一个“田哥”叫得很甜,和他一块儿完成各项富有冒险和刺激的侦察任务。闲暇时,田博文用他的“金星”钢笔教秀枝识文写字。用毛主席“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的话鼓励她。“你悟性好、进步快,将来在社会主义建设中一定大有可为。”田博文的赞扬,秀枝听了很受用,学习的热情更高了。
一天上午,西头来了个卖洋货的,大草帽下遮盖着一张看不清五官的核桃脸。更令人费解的是,货郎担里只装着几颗糖果,且价钱高得出奇,人们只是看看便摇头走开了。
这引起了田博文的高度警觉,其中必有文章!为了揭开谜底,他和秀枝与核桃脸拉开距离,尾随其后。跟到亭子坳分路口,核桃脸拐入一条通往东源的山路。田博文敏锐地联想到:东源是国民党第十行政专员徐树楠的老巢。核桃脸很有可能是徐的信使。
烈日当午,田博文和秀枝挥汗如雨追踪到了西岭和东源交界、海拔1700米高的险峻峰峦下。山上终日云缠雾绕,难见真容。秀枝说这座山叫云阳山,瀑布飞溅的浓荫处藏着一座叫白云寺的古刹。
拾级而上,站在瀑声如雷的泻玉桥上眺望,山风掀开枝叶的翠帘,露出寺庙一角。寺庙正门刻着一副“洞中云锁三冬暖,山涧风生九夏寒”的工整对联。秀枝介绍说,她和父亲到东源挑火纸曾在此休息过,庙里有一个叫释印正的慈祥老和尚。
“好一处深山藏古寺啊!”田博文惊叹。这时只见核桃脸闪电般回头贼眼看他们一下,便幽灵般消失在殿堂深邃的阴暗里。田博文没有贸然闯入,以犀锐的目光观察着周边环境:紧贴岩壁而建的寺庙没有后门,正中大门是整个殿堂的“不二法门”。这时,秀枝拿出几个粽子和田博文就着山泉,对付了一餐午饭。
足足一个小时,核桃脸没出来。田博文顿感情况不妙,他让秀枝在外面接应,昕口哨为号。如果半个小时后他没有出来,就赶快下山去报告。秀枝的心一下提到喉咙口,叮咛他千万小心!
田博文握着藏在衣兜里的“德国撸子”手枪,独闯庙门。
殿堂一片阴暗,佛像前两支跳动着微光的蜡烛,仿佛快要油尽灯灭的老人。迎接他的是一个年近四十的独臂和尚,秀枝说的那个慈祥老和尚不见了,似乎一切都在预示着一种不祥。田博文开门见山,“请问师傅,有没有见到一个挑货郎担的人进来?”
“阿弥佗佛,出家人只会打坐念经,不做生意,哪会有什么货郎担进来?”独臂和尚摇头晃脑。
整个寺庙除了正门连扇窗户都没有,难道核桃脸会逃遁术穿墙钻地出去了不成?不可能!庙里一定有鬼!独臂和尚和核桃脸很可能是一伙的土匪。
“实话告诉你,我就是靖安县公安局局长田博文。我百万大军已经南下,县城已经解放,整个靖安县就要回到人民的怀抱。劝你放明白点,今天不交出卖货郎就跟我走!”田博文推弹上膛,乌亮的枪口对准独臂和尚。
独臂和尚真名叫陈耀祖,国民党第十行政区专员徐树楠设在白云寺情报中转站的联络员,主要负责对谢明光、梁秀山、余希林等山头匪首的联络和传达徐树楠的指令。他表面静如死水,心底则翻江倒海:面对国民党节节败退,共产党日趋壮大的逼人势态,陈耀祖选择在这里做和尚,原想脚踏两只船,进可继续效忠徐树楠,找个靠山往上爬;退可投奔共产党,揭露徐树楠戴罪立功。
察颜观色,田博文见独臂和尚似有动摇,又加了把火。一声长哨,秀枝应声而入。“绑起来!”田博文声色俱厉,丢给秀枝一根麻绳。
“别、别、别,田局长请你们随我来!”独臂和尚颤颤微微地嘴叼蜡烛,独手推开神龛上的佛像,里面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从梯子上爬下去是一个撑着圆木的坑道,秀枝牵紧田博文的手,两人弯腰走了三四分钟。“卖货郎就是从这里甩掉你们的跟踪,逃往东源的。”独臂和尚推开空穴墓碑,一束明亮的光柱射了进来。
外面是白云寺和尚的圆寂塔林墓地。独臂和尚合上那块活动的墓碑,上面赫然刻着释印正和尚的名字和殁期。秀枝追问,印正师傅是怎么死的,死后的遗体又到哪里去了?独臂和尚说,印正师傅是徐树楠派人暗杀的,尸体抛到了山崖下。
“现在,你是选择走墓穴黄泉路,还是走正门阳光道,这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哕?”田博文一语双关。
主意已定,独臂和尚铁下心来,“请相信我,田局长。我一定老实交待,争取立功赎罪!”
东源乡邱家街,座落在海拔1794米高的九岭山主峰、潦河源头,有着“六月无棉,莫上东源”的清凉,被唐代道家定为72福地之一。抗战期间,安义、永修、德安、靖安等四县政府,国民党141师、盟国远征军突击营,以及赣西北第二中学都迁到过这里。因此东源邱家街曾成为赣西北政治、军事、文化的中心。
解放前夕,国民党第十行政区专员徐树楠在这里落脚藏身,负隅顽抗。其部下有土匪官兵及其家属200余人,电台一部、迫击炮、重机枪四门(挺),长短枪185支,子弹3900余发。徐匪逼迫民工在钟氏祠山顶搭建了望台,在周边制高点修筑工事,在交通要道设置岗哨。
效忠蒋介石的徐树楠,极善玩弄权术,笼络人心,为整合力量,配合老蒋反攻倒算,徐树楠委任四股土匪中势力最大的谢明光为国民党江西省第十六绥靖专区“剿共”荣誉团团长和代理县长双重桂冠,以为自己卖命。他指使谢明光去说服和招安官庄乡保八团团副梁秀山、蔚云联防区区长余希林、朱家山匪首刘虎城。没费多大周折,谢明光就与梁秀山、余希林取得了联络,达成了共识,那就是对付解放军要握指成拳。然而,刘虎城却仗着自己占山为王的霸气和“百人百枪”的势力,非但不尿他那一壶,还羞辱谢“有本事单独干,没能耐回家吃老米!”谢明光哪里咽得下这口恶气,把荣誉团开进朱家山,围剿刘虎城。但是,让谢明光没料到的是,深山密林能躲易逃,大部队进攻等于拳头打跳蚤。
大树上的哨兵,发现了丛林中谢明光的大队人马。刘虎城见对方来势 凶猛,三十六计走为上,给谢明光留下一座空巢。如同龙归大海鸟人林,谢只能望山兴叹。恼怒难消的他,令士兵把刘的老窝推倒踏平不算,还亲自在那片废墟撒了泡尿,以解心头之恨。这便种下了刘虎城日后对他复仇的祸根。
徐树楠准备召集谢明光、梁秀山、余希林等匪首到东源开“密谋攻打靖安县城”紧急会议,时间定在1949年7月24日。核桃脸装扮成卖货郎就是奉徐之命,通知“谢、梁、余”三个山头的匪首开会,同时到白云寺情报中转站取隋报。不料一出西头,就发现被田博文和秀枝跟踪上了。
情报大意是:解放军在县城只有2个排不到100人的兵力驻守,每晚2更过后,设在拙而公园旁边的营部仅有一名岗哨。原县一中队厕所藏有2箱子弹等等,独臂和尚补充道。
这么说卖货郎的逃遁,不但会给被我争取过来的独臂和尚带来生命危险,田博文的身份也可能暴露。更危险的是徐树楠得到情报,会立即组织“谢、梁、余”三个山头的土匪,以高于我军5倍多的力量向县城疯狂反扑……
毙敌信使
截住卖货郎!田博文别无选择。然而,核桃脸已逃离寺庙快一个半小时了。秀枝说,她知道有一条直通东源的近路,可以赶在快到东源向务边界的南村象嘴截住核桃脸。
出发时,田博文安慰独臂和尚说一定会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并鼓励他:“革命不分先后,只要你继续为我们提供有利情报,为党和人民多做善事,你在这里的修行就功德圆满啦!”刚出白云寺,独臂和尚便追了上来,并说:“卖货郎名叫雷转楚,身藏短枪,二位一定要当心!”
秀枝小鹿似的轻盈身姿,让西坠的太阳乖乖守候在他们到达东源向务地界的南村象嘴头上。这里是小路和大路合并,大路与潦河平行的咽喉部。
看看快要悬山的日头,秀枝说:“雷转楚到达这里至少还要一刻钟左右。”
田博文利用这短暂的时间,勘察捕敌最佳地形,选择象嘴东面既可挡住核桃脸去路,又便于以凭高攻下的石坎为制高点,架网守候。
果然,二十分钟后,目标出现在田博文设定的范围。他和秀枝隐藏在山脊石坎后面,开始向核桃脸喊话:“雷转楚,你已落入我们的包围圈。缴枪投降,解放军优待俘虏!”
等了一段时间,秀枝见没动静,便直起腰往下探望,半个身子暴露在石坎外。田博文说了声“危险!”飞身一把将她按倒。这时,匪徒枪响,带着巨大山谷回声的子弹呼啸而至,田博文顿感左臂上一种灼伤的微烫。紧接着,第二颗子弹又在他们头顶的石坎上嘣出闪亮的火花。
带硫磺味的子弹平行而射,说明敌我双方都处在平行的位置。这就意味着他们的身体全部暴露在敌方的视线内。田博文瞬间判断,果断扣动扳机,以人民为敌的核桃脸眉心中弹,死狗般栽倒咽气。
田博文和秀枝如愿从雷转楚身上截获了情报和短枪。细心的秀枝刮下茶子树灰,洒在田博文擦破皮的左臂伤口上止血。在凯旋的途中,夜幕降临,一轮明月升起,百里九岭沐浴在一片月辉下,奇美如画。
扑捉战机
这天中午,田博文在西头亭子坳小商店后面的仓库秘密召集冯宾、宋瑞生、宋文增、刘长富开碰头会,梳理第三阶段的匪情,突然得到匪营长枪击匪营副,而由此引发内部火并的消息。原来是谢明光部下那个三营长“毛稀色魔”为了与三营副辛月华抢一个当地17岁的女孩子打起来了。“毛稀色魔”一枪崩了三营副,而死者的老乡周排长咽不下这口气又要报仇,匪营大乱……
田博文立即意识到:解放靖安的有利时机来到了!碰头会议变成了诸葛亮会,大家一个主意接一个主意。
了解匪情要细之又细,作出决策要慎之又慎。田博文总结大伙儿的发言,反复推敲,计上心头果断决策:利用谢匪内部自相残杀,让白云寺独臂和尚上朱家山带信,谎说其断臂是谢明光砍残的,为保性命躲进破庙做和尚。骗取匪首刘虎城信任后,诱使刘趁火打劫,去报谢明光曾经围剿他的一箭之仇!待“谢、刘”双方狗咬狗、两败俱伤之际,我军乘势取利,出其不意,攻下西头。解决“谢、刘”两股势力较大的顽匪后,再拿保八团和蔚云联防区的土匪,就易如反掌了。
一个完整的歼敌方案形成了!
田博文让传勇、秀枝父女上白云寺,捎去他写给独臂和尚命他诱使刘匪攻打西头的亲笔信(后来,独臂和尚就凭田博文这封信,不仅在清匪反霸中毫发无损,还由于对靖安解放有功,县政府给了他一个适当的工作)。
田博文带冯宾、宋瑞生、宋文增、刘长富下山,一边向县城孔书记、吴县长汇报(孔、吴等四十名南下干部已于1949年7月27日从永修迁到靖安),一边火速到安义县请求部队进山剿匪。
解放靖安
早就惦记着报谢明光“一箭之仇”的朱家山匪首刘虎城,得到独臂和尚关于谢匪内部火并的口信,感到机会来了。他想,端了谢明光老窝,再吞并梁秀山的保八团和余希林的蔚云联防区,那就好比瓮中捉鳖。
1949年8月5日晚11时30分,刘虎城的“百人百枪”接近西头。然而,刘匪却下令队伍停止前进,隐蔽在河滩芭茅丛中。为防有诈,老奸巨滑的他,派人先去探听虚实。
谢匪三营,早已是开了锅的水,沸腾翻滚,乌烟瘴气。“周、汪”一、二两排对峙,周排长打响了第一枪。保命心切的毛稀色魔无心恋战,更无心顾及刚抢到手的美人,在其心腹汪智勇的贴身护卫下,狼狈逃亡。
刘虎城派出的探子回来证实了独臂和尚的口信。刘虎城大喜,立即传令杀人谢明光老巢。
这时,谢明光正从他主持训练壮丁的石境街赶回西头,准备处置“正营长打死副营长”事件。老远就听见他的匪巢响起密集的枪声。以为是解放军攻上了山,心里陡然凉了半截。后来才得知是朱家山匪首刘虎城的队伍杀上门,找他算账来了。
谢明光连忙调集一、二营的兵力紧急援助三营。
双洲山头撑腰石坚固的碉堡,建造在岩缝暗沟上面,能攻能躲又能逃。谢明光在这里用手摇电话指挥一、二营分别进入西、北两山包的掩体战壕。两个营形成交叉火力,使刘虎城腹背受敌。局面立即改变,谢匪由力量悬殊的被动挨打,迅速转为火力密集的主动进攻。
突如其来的凶猛反击,让刘虎城措手不及。炮火擦亮西头上空,血水流淌双洲河面。刘不得不停止猛打猛冲,把队伍就地潜伏在河背岩石后面,转攻为守。
夜色深重。“谢、刘”两方阵地上,只闻枪声响,不见人影动。彼此谁也不敢贸然前进,更不甘退缩认输。相互死死咬住,呈胶着状态。
与此同时,经过一夜急行军,中国人民解放军靖安警卫连、四六八团、奉新警卫连在田博文和县工委干部带领下,拂晓时分到达西头境内。不久,冯宾和刘长富、宋瑞生和宋文增领着四七一团、四六六团也相继到达蔚云岭和官庄等指定位置。
亲临指挥军事剿匪战斗的是南昌军分区司令员、兼一五六师师长邓克明。他根据田博文的匪情报告,在军用 地图上快速标出了四股土匪匪巢及其活动的范围、匪兵人数、修筑工事等准确位置,据此制定出作战方案。
凌晨6时,东方燃起一片火烧云。邓克明一声令下,解放靖安的总攻开始了!我军在西头、蔚云、官庄三个土匪据点的战斗同时打响。
打了一夜疲劳战的“谢、刘”两方,已是元气大伤。我军架设在头坳制高点的几门迫击炮,数弹齐发,在谢匪老巢窜起阵阵火球。“谢、刘”双方一片慌乱,哭爹喊娘,毫无招架之功。
经过数小时的激战,除官庄保八团匪首梁秀山、邓养吾、胡壁如和蔚云联防区区长余希林侥幸脱逃,共俘敌146名,毙敌16名,伤敌1名,缴获机枪3挺,步枪、手枪共191支,子弹4000余发,手榴弹105枚。紧接着,我军乘胜追击,在东源乡邱家街钟氏祠活捉了伪专员徐树楠,其部下100多名武装土匪全部缴械投降。
1949年8月9日,靖安县人民政府成立。正式任命田博文为靖安县公安局第一任局长,妻子张雅贤接管县医院,成为该院负责人。同月29日,按照县工委“挖匪根,捉匪首”的指示,县公安局对逃窜在周坊麻垅村山上“保八团”团副梁秀山展开凌厉的政治攻势,田博文请梁的朋友舒敏森(人民办事处成员、原双溪镇伪镇长)带劝降信和解放军的《约法八章》上山。经过五天的规劝,梁秀山率30余官兵到县城交枪投诚。在党的政策的感召下,保八团团副胡壁如、邓养吾、刘文熙等也携械投诚。至此,仅蔚云联防区区长余希林逃跑,境内土匪全部肃清。
尾声
新中国成立后,钟秀枝被选派县城参加了地方干部培训班。田博文工作繁忙,让妻子张雅贤去看望过她。1949年12月9日,田博文调进贤任该县公安局局长。走之前,秀枝托人给田博文捎去10双绣着“革命到底”的鞋垫和一张纸条,上书“田哥,我不能陪你了,就让这10双鞋垫陪你走一辈子革命路吧。”
1962年7月,田博文任吉安专署公安处长。1965年5月22日下午3时,毛主席在王震的陪同下,重上井冈山。这时,已担任吉安专署副专员的田博文正分管政法和交际(接待保卫)工作,他用周密的方案和辛劳的汗水,圆满地完成了为期7天的毛主席重上井冈山的安保重任。“文革”期间,田博文被造反派打成“刘、邓”路线的黑干将,惨遭批斗。1968年128月31日,年仅46岁的田博文因患严重的胃出血和便血,英年早逝。他的家人含泪回忆:他在临终前是穿着秀枝最后一双“革命到底”的鞋垫走的。那天清晨,天边云彩一片火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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