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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回想起多年前的雨夜,仿佛是被头顶紫色尖礼帽、曳着拖地长袍的老巫师播下的一粒魔法。世界被充沛的雨声填满,“嗒嗒”敲打窗沿的水滴不时迸到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向外张望,万籁俱寂的夜晚,雨水像是来自天空的呼吸,急一会儿缓一会儿。
李晓忍不住去想,若是对面楼的人往这边瞧,兴许只有他们这一户掌着灯。暖黄色的灯光散进黑暗中,被冰凉的雨水拍打得湮灭了形体。大人们的哭天抢地在耳廓里横冲直撞,间或夹杂几个比李晓年长的孩子的抽泣,一切渐渐清晰起来。
躺在床上的老头——准确地说李晓该称他姥爷。方才他还在瑟瑟发抖,裸露在被褥外面瘦削的小腿,密布红红黄黄的大脓疱。此时他忽然安静下来,浑浊的眼球直视天花板,似乎没了聚光点。被他扯皱的床褥慢慢变缓,轻轻落回床面。一个老太太俯在老头身边,她用手紧紧捂住胸口,耳朵对准老头的嘴唇,他说一句她点一下头。
李晓暗自奇怪,为何自己活了这些年,不记得有这样一大家人的存在。反倒是自己的父母,毕恭毕敬地垂手立在老头床边,表情悲怆。还有那些舅妈、舅舅,那些不知姓甚名谁的表亲、姨,在饭桌上还又敬酒又递烟的,现在为何都皱起眉头合上眼了?
“李晓,唉,晓……”李晓正纳罕是谁唤他这样亲热,抬起头,却见老太太正朝自己招手,把手放下来,抹了一把眼泪:“来来,你姥爷要见你。”
李晓未反应过来,就被无数双大手簇拥着推向老头的大床。
夜雨正酣,一道枝杈丛生的闪电当空劈下来,把这座泡在雨中的城市照得透亮。
李晓困倦至极,在母亲怀里迷迷糊糊地睡去。食指搭在她的掌心上,又温又冷的触感。朦朦胧胧的,李晓还以为把手泡在了雨水里。
雨水真正“滴滴嗒嗒”地敲了一夜。水洼里积满了薄水,一圈圈涟漪扩散开去。有鸟叫,阳光稀疏,风开始变冷,里面似乎还夹了雨。
李晓一家与大舅家三口围在偏房的餐桌旁,昨夜的剩菜,还有早晨新煲好的小米粥。李晓瞧见母亲眼里深深的血丝,父亲把中指放在鼻下,嗅。那是他吸完烟的习惯动作。
梳羊角辫的小表姐不时把视线搁在李晓脸上,李晓不甘示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大舅一家似是有些不耐,胖胖的舅妈喝起粥来“呼噜呼噜”的,手下却不老实,在大舅的手背上狠狠拧了一把。
李晓瞥见了,他相信母亲也一并注意到了,她细长的眉毛挑得老高。
“咳咳,那个……李晓,”大舅清清嗓子,瞧着李晓。眼光晃来晃去,跟母亲对视一下,又立马触电一般缩回去。
“舅舅……舅舅就是想问你啊,就是昨个晚上,你……你姥爷对你说啥了?”
李晓刚要张口,即被母亲抢了先,“小孩子家不懂的。哥,昨晚爹说啥咱都听见了不是,他说啥能瞒着你啊你说是不?”
大舅不言语,把视线垂下去,凭舅妈再怎样使眼色愣是不开口。父亲把手搁在碗边,吹凉了边缘的粥,把自己的和李晓的对换过来,拍拍他的头,“快喝吧,都给你吹凉了。”
还是烫。李晓往嘴里吸了几口忽然发现自己没了味觉,把臂抱在胸前,看上去蔫蔫的。正房中的哭声恰在这时适宜地响起来。舅妈皱紧眉头,嘴里头低低说了句什么,趿拉着拖鞋走出门去。余下的大人鱼贯而出,李晓和小表姐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正房中烟雾缭绕,点了香。大人们围在床前,眼圈红红的。李晓猜想八成是被浓重的烟味熏的。
舅妈第一个哀号起来。扑到老头床前,用手敲打胸口,“哎呀爸,你就这么走了,你不管,扔下这一大家子小的可怎么办啊?”
大人们哭得乌烟瘴气。李晓学着比自己年长的表亲,把头深深埋下去,直身静默,不时抽动一下。床上的老头怎么忽然变得安静了。他满是脓疱的小腿缩回了被褥。昨夜因为痛苦扭曲成一团的脸,此刻舒展得格外平和。
冰冷的阳光洒进屋子,酝酿了一夜的水汽,将光芒分割得七零八落。李晓眯起眼睛,所有人的动作都缓下来。舅妈不知何时止住了哭泣,她挪着步子飞快地走到母亲跟前,用手捂住嘴,凑在母亲耳边。
“遗产?”母亲细长的眉毛倏忽又挑起来,“你们想钱想疯了吧。老爷子的那点钱你们不天天掰扯着手指头算计么?他留给我们多少你们心里头不跟明镜似的吗?”
堂内猛然安静下来。舅妈趁着安静的空档喊起来:“是,本来我们很清楚,可昨晚老头子把你宝贝儿子拉过去说了句啥我们就不得而知了。现今老头子没了,趁早把家分了得了。你哥也是这意思。咱都是聪明人,我就不多说了。”
李晓伸长脖子,想瞧个究竟,右臂忽然被人挽住。回过身,是老太太沟壑连连的脸颊,离自己那样近。她干枯的双臂张开着,似要把自己拥在怀里。
“晓晓,我们走,不去看。唉,一帮孽子啊。”她拖着李晓的手走进隔壁房间,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带常年泡在药罐子里的草药味。
老太太捧住他的手,开始毫无防备地掉眼泪。李晓慌了,抬手去给老人擦。
老人忽然又笑了,拍拍他的面颊,“哎,都是你爹妈的错。你长这么大第一次来这儿,就见你姥爷的最后一面。你姥爷给你说的话,我听见了,其实他们都听见了,但咱们不用给他们说,说了他们也不信。”
她让李晓坐在自己腿上,“我记得你姥爷对你说……”
老人把嘴凑在他耳旁,轻轻说出来,李晓重重地点下头。
落在水洼中的阳光,反射进老人的白发里。隔壁的争吵声仍未停止。李晓只看见一片耀眼的银色,垂在老人腮边的泪珠闪着微弱的光芒。
李晓在自己的小床上腾出一片空给姥姥。老人晚上要听收音机,当地极有名的谈话节目。拿腔拿调的男主持人总会接到感情不顺的小姑娘的求助电话,然后把音调拖得更长,去教训她们怎样对待感情。
他搂着老人的脖子,在主持人的呵责声和小姑娘们“呼哧呼哧”的抽泣声中沉沉睡去。半夜醒来发现被子都积在自己身上,而姥姥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
清晨老人唤他起床,他困得睁不开眼,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几乎就要睡过去。像个木偶一样,任凭姥姥给他套好上衣,穿妥鞋。
自从姥姥搬来后,他的一切都有人照顾。这使父母安了心,常常在外地忙碌,个把月不回一趟家。
李晓牵着老人粗糙的手,把从家到小学二年级一班的羊肠小道走得烂熟。梅雨季节来临,姥姥的手里添了把墨绿色的大伞。他常常透过顺着伞沿稀稀疏疏往下掉的雨滴往外张望,故意把水踩得老高,溅到姥姥肉色的丝袜上,袜子便染了不规则的深色。老人呵斥他,叫他不要踩。他安静下来,而一会儿便忘了忠告,湿答答地踩起来。
老人牵他的手,总是把整只手握在掌心里。多汗,潮湿,他被捂得又湿又热。
李晓不甘心总被一柄大伞庇护,时时把头探出去,淋得头发上都是水。“晓晓,中午饭要吃什么?”姥姥将他拉回来,从绿色的手袋里掏出白手绢,贴在他脑袋上,顿了一会儿,又顺着头发把水全抹下去。
“你啊,吃好饭要睡午觉,别跟着隔壁的小孩在外面疯跑。还有啊,起床要喝水,上学前至少要把给你凉好的一杯喝完……”
李晓张开十个指头算了算,大约姥姥从搬来那天起,重复最多的便是这几句话。伞顶不牢实,透过缝隙钻下来的水滴,沉沉地坠在李晓的睫毛上,紧紧贴着他的鼻翼、嘴角,一路下滑,渗进青苔满满的石板路中。
雨在午时止住,冰凉的气息溢满天空。李晓吃饭时,总在手边放一杯水,嚼几下喝一口。把蒸锅水沤烂的包子皮啃下来,忍不住皱起眉对抽油烟机轰然作响的厨房喊:“姥姥,姥姥,这菜怎么又做咸了?”
老人就着围裙擦手,夹起菜放进嘴里,“还成啊,你这孩子,口也太淡了,你姥爷一辈子都没嫌过我做的菜不好吃。”
姥爷,又是姥爷。姥姥的口中、心里念念不忘的一直是那个走时满脸安详的苍老面孔。她在李晓的房间里摆上姥爷的遗照,老头漆黑的眼睛似是一团火,总能点燃姥姥往昔的记忆。她在老头面前陈列好上等的香和果盘,没事总爱对着他嘀咕一些李晓听不懂的话。
李晓忍不住去想,若是对面楼的人往这边瞧,兴许只有他们这一户掌着灯。暖黄色的灯光散进黑暗中,被冰凉的雨水拍打得湮灭了形体。大人们的哭天抢地在耳廓里横冲直撞,间或夹杂几个比李晓年长的孩子的抽泣,一切渐渐清晰起来。
躺在床上的老头——准确地说李晓该称他姥爷。方才他还在瑟瑟发抖,裸露在被褥外面瘦削的小腿,密布红红黄黄的大脓疱。此时他忽然安静下来,浑浊的眼球直视天花板,似乎没了聚光点。被他扯皱的床褥慢慢变缓,轻轻落回床面。一个老太太俯在老头身边,她用手紧紧捂住胸口,耳朵对准老头的嘴唇,他说一句她点一下头。
李晓暗自奇怪,为何自己活了这些年,不记得有这样一大家人的存在。反倒是自己的父母,毕恭毕敬地垂手立在老头床边,表情悲怆。还有那些舅妈、舅舅,那些不知姓甚名谁的表亲、姨,在饭桌上还又敬酒又递烟的,现在为何都皱起眉头合上眼了?
“李晓,唉,晓……”李晓正纳罕是谁唤他这样亲热,抬起头,却见老太太正朝自己招手,把手放下来,抹了一把眼泪:“来来,你姥爷要见你。”
李晓未反应过来,就被无数双大手簇拥着推向老头的大床。
夜雨正酣,一道枝杈丛生的闪电当空劈下来,把这座泡在雨中的城市照得透亮。
李晓困倦至极,在母亲怀里迷迷糊糊地睡去。食指搭在她的掌心上,又温又冷的触感。朦朦胧胧的,李晓还以为把手泡在了雨水里。
雨水真正“滴滴嗒嗒”地敲了一夜。水洼里积满了薄水,一圈圈涟漪扩散开去。有鸟叫,阳光稀疏,风开始变冷,里面似乎还夹了雨。
李晓一家与大舅家三口围在偏房的餐桌旁,昨夜的剩菜,还有早晨新煲好的小米粥。李晓瞧见母亲眼里深深的血丝,父亲把中指放在鼻下,嗅。那是他吸完烟的习惯动作。
梳羊角辫的小表姐不时把视线搁在李晓脸上,李晓不甘示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大舅一家似是有些不耐,胖胖的舅妈喝起粥来“呼噜呼噜”的,手下却不老实,在大舅的手背上狠狠拧了一把。
李晓瞥见了,他相信母亲也一并注意到了,她细长的眉毛挑得老高。
“咳咳,那个……李晓,”大舅清清嗓子,瞧着李晓。眼光晃来晃去,跟母亲对视一下,又立马触电一般缩回去。
“舅舅……舅舅就是想问你啊,就是昨个晚上,你……你姥爷对你说啥了?”
李晓刚要张口,即被母亲抢了先,“小孩子家不懂的。哥,昨晚爹说啥咱都听见了不是,他说啥能瞒着你啊你说是不?”
大舅不言语,把视线垂下去,凭舅妈再怎样使眼色愣是不开口。父亲把手搁在碗边,吹凉了边缘的粥,把自己的和李晓的对换过来,拍拍他的头,“快喝吧,都给你吹凉了。”
还是烫。李晓往嘴里吸了几口忽然发现自己没了味觉,把臂抱在胸前,看上去蔫蔫的。正房中的哭声恰在这时适宜地响起来。舅妈皱紧眉头,嘴里头低低说了句什么,趿拉着拖鞋走出门去。余下的大人鱼贯而出,李晓和小表姐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正房中烟雾缭绕,点了香。大人们围在床前,眼圈红红的。李晓猜想八成是被浓重的烟味熏的。
舅妈第一个哀号起来。扑到老头床前,用手敲打胸口,“哎呀爸,你就这么走了,你不管,扔下这一大家子小的可怎么办啊?”
大人们哭得乌烟瘴气。李晓学着比自己年长的表亲,把头深深埋下去,直身静默,不时抽动一下。床上的老头怎么忽然变得安静了。他满是脓疱的小腿缩回了被褥。昨夜因为痛苦扭曲成一团的脸,此刻舒展得格外平和。
冰冷的阳光洒进屋子,酝酿了一夜的水汽,将光芒分割得七零八落。李晓眯起眼睛,所有人的动作都缓下来。舅妈不知何时止住了哭泣,她挪着步子飞快地走到母亲跟前,用手捂住嘴,凑在母亲耳边。
“遗产?”母亲细长的眉毛倏忽又挑起来,“你们想钱想疯了吧。老爷子的那点钱你们不天天掰扯着手指头算计么?他留给我们多少你们心里头不跟明镜似的吗?”
堂内猛然安静下来。舅妈趁着安静的空档喊起来:“是,本来我们很清楚,可昨晚老头子把你宝贝儿子拉过去说了句啥我们就不得而知了。现今老头子没了,趁早把家分了得了。你哥也是这意思。咱都是聪明人,我就不多说了。”
李晓伸长脖子,想瞧个究竟,右臂忽然被人挽住。回过身,是老太太沟壑连连的脸颊,离自己那样近。她干枯的双臂张开着,似要把自己拥在怀里。
“晓晓,我们走,不去看。唉,一帮孽子啊。”她拖着李晓的手走进隔壁房间,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夹带常年泡在药罐子里的草药味。
老太太捧住他的手,开始毫无防备地掉眼泪。李晓慌了,抬手去给老人擦。
老人忽然又笑了,拍拍他的面颊,“哎,都是你爹妈的错。你长这么大第一次来这儿,就见你姥爷的最后一面。你姥爷给你说的话,我听见了,其实他们都听见了,但咱们不用给他们说,说了他们也不信。”
她让李晓坐在自己腿上,“我记得你姥爷对你说……”
老人把嘴凑在他耳旁,轻轻说出来,李晓重重地点下头。
落在水洼中的阳光,反射进老人的白发里。隔壁的争吵声仍未停止。李晓只看见一片耀眼的银色,垂在老人腮边的泪珠闪着微弱的光芒。
李晓在自己的小床上腾出一片空给姥姥。老人晚上要听收音机,当地极有名的谈话节目。拿腔拿调的男主持人总会接到感情不顺的小姑娘的求助电话,然后把音调拖得更长,去教训她们怎样对待感情。
他搂着老人的脖子,在主持人的呵责声和小姑娘们“呼哧呼哧”的抽泣声中沉沉睡去。半夜醒来发现被子都积在自己身上,而姥姥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
清晨老人唤他起床,他困得睁不开眼,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几乎就要睡过去。像个木偶一样,任凭姥姥给他套好上衣,穿妥鞋。
自从姥姥搬来后,他的一切都有人照顾。这使父母安了心,常常在外地忙碌,个把月不回一趟家。
李晓牵着老人粗糙的手,把从家到小学二年级一班的羊肠小道走得烂熟。梅雨季节来临,姥姥的手里添了把墨绿色的大伞。他常常透过顺着伞沿稀稀疏疏往下掉的雨滴往外张望,故意把水踩得老高,溅到姥姥肉色的丝袜上,袜子便染了不规则的深色。老人呵斥他,叫他不要踩。他安静下来,而一会儿便忘了忠告,湿答答地踩起来。
老人牵他的手,总是把整只手握在掌心里。多汗,潮湿,他被捂得又湿又热。
李晓不甘心总被一柄大伞庇护,时时把头探出去,淋得头发上都是水。“晓晓,中午饭要吃什么?”姥姥将他拉回来,从绿色的手袋里掏出白手绢,贴在他脑袋上,顿了一会儿,又顺着头发把水全抹下去。
“你啊,吃好饭要睡午觉,别跟着隔壁的小孩在外面疯跑。还有啊,起床要喝水,上学前至少要把给你凉好的一杯喝完……”
李晓张开十个指头算了算,大约姥姥从搬来那天起,重复最多的便是这几句话。伞顶不牢实,透过缝隙钻下来的水滴,沉沉地坠在李晓的睫毛上,紧紧贴着他的鼻翼、嘴角,一路下滑,渗进青苔满满的石板路中。
雨在午时止住,冰凉的气息溢满天空。李晓吃饭时,总在手边放一杯水,嚼几下喝一口。把蒸锅水沤烂的包子皮啃下来,忍不住皱起眉对抽油烟机轰然作响的厨房喊:“姥姥,姥姥,这菜怎么又做咸了?”
老人就着围裙擦手,夹起菜放进嘴里,“还成啊,你这孩子,口也太淡了,你姥爷一辈子都没嫌过我做的菜不好吃。”
姥爷,又是姥爷。姥姥的口中、心里念念不忘的一直是那个走时满脸安详的苍老面孔。她在李晓的房间里摆上姥爷的遗照,老头漆黑的眼睛似是一团火,总能点燃姥姥往昔的记忆。她在老头面前陈列好上等的香和果盘,没事总爱对着他嘀咕一些李晓听不懂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