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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岁高龄的吴成章重回伦敦奥运会,像是穿越时空一般,他觉得自己和当年斗志昂扬的24岁青年并无两样;但一切当然完全不同。跨越了64年,他是为寻找自己青春的记忆,亦是为寻找为荣誉而努力拼搏的证明
伦敦时间2012年8月6日,中国男篮小组赛最后一场比赛,对阵东道主英国队。
看台上,一位老人看得焦急,他手里攥着个小纸片,写写画画——这是几十年来看比赛养成的习惯,他随时把参赛双方的各种技术得分记下来,比赛一结束,立刻就可以给出两队的投篮命中率,有多少篮板,有多少抢断……没人能相信,这是一个88岁老人所具备的能力。
恍忽间,他似乎又回到了1948年伦敦奥运会的哈林盖篮球馆,周遭鼎沸的人声安静下来……那时的奥运会比赛,“观众稀稀落落,看着并不热闹”,他当时只有24岁,打前锋,带着球左冲右突,上篮……赛场解说员大叫:Eddy Wood得分!
Eddy Wood,是吴成章的英文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不过也只有一瞬间。热火朝天的氛围又将他从记忆中带了回来。比赛结束,中国队以32分的差距负于英国队。“本来领先,一下子输了20分,到最后一节溃不成军。”老人看着手里的纸片总结道。
他走出64年后的奥运会篮球馆。这已是一座高科技的新型建筑,赛后即将被拆除,但所有建筑材料都可回收和重新利用。英国旅游局为他安排了一场别具一格的新闻发布会,另一位主角,是1948年同他对阵的英国男子篮球队唯一健在的队员莱昂内尔·普莱斯。
吴成:章对这场比赛的比分记得还很清楚,普莱斯却忘记了,后者笑着说:“我当然不会愿意去记得一场输掉的比赛。”
吴成章却常常回忆起这段“最辉煌”的瞬间,这些片段仿佛是深刻的烙印,占据了这位88岁老人一生中的大部分回忆。他记得当年参加的全部七场比赛的比分,甚至对手的名字,说起这些,他灰蓝色的眼球泛着亮光,干枯的手指不停地比划着,整个人仿佛被重新注入了青春。
在英国驻华大使馆的帮助下,吴成章在64年以后,重返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站在泰晤士河边,感慨着伦敦城的变化,在普莱斯的陪伴下,这一切像是穿越时空一般。吴成章觉得自己仍然年轻,和当年斗志昂扬的小伙子并无两样。
从“阿弟”到“国手”
1948年,中国正处于内战时期。整个世界也刚刚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重回正轨,距离上一次召开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已过去了整整12年。从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一次重整旗鼓的奥运会,也是一次被寄予无限希望的奥运会。
对于吴成章来说,也是如此。
吴成章最初接触篮球,是在上海青年会中学上学时。那里的体育馆设施好,很多成年人下班后都来打篮球,十几岁的吴成章常常放了学不回家,守在学校篮球馆,看大人们打球,传球,步伐,投篮技巧,虽然不能上场打,但他看得如醉如痴。
直到有一天,大人们打球时少了一名队员,看到旁边的吴成章,便喊:“阿弟啊,帮我们打球吧。”
吴成章没犹豫就上场了。
他自此与篮球结了缘。
1941年中学毕业,找工作时,上海华联药厂的老板听说了这位打篮球好的“阿弟”,便招了他进厂。这位老板也是位篮球迷,还在厂里组织了篮球队,队员另有一份薪水。吴成章就这样靠打篮球找到了一份双薪的工作,一边当药厂推销员,一边打篮球。
那时,上海群众体育全靠民间,篮球比赛由几家工厂联合赞助举办。在上海规模最大的晨友杯篮球赛中,吴成章所在的华联篮球队获得了三连冠,只有十几岁,他已经接触了不少外国球队,并且开始“跟美国人学技术”。
1945年,日本投降后,上海成立了篮球协会,每年的篮球比赛变得规范起来。吴成章每年都要代表华联篮球队,参加甲一组(成年组)比赛。也是在这期间,吴成章见到了代表中国参加1936年柏林奥运会的篮球手,他们被称为“国手”。
“只有参加过奥运会的篮球运动员才能叫国手,足球运动员叫国足。”吴成章说,那时没有世界锦标赛,没有亚洲比赛,奥运会是当时中国能够参加的唯一的世界性比赛,吴成章觉得,一个运动员的最高荣誉便是成为“国手”。
仰慕这些前辈之余,他也暗暗思忖:我什么时候能当上“国手”?
1948年5月,机会来了。第七届全运会在上海召开,目的之一就是为三个月之后的奥运会选拔足球、篮球、田径和游泳运动员。上海临时组成了上海市篮球队参赛,吴成章作为前锋上场。他暗下决心,绝不放弃这次机会。
但结果还是有些惊人。上海队获得篮球冠军,五名主力全部入选国家队,另外从其他代表队里选择了五名队员,包括两个菲律宾华侨、一个新加坡华侨、一个陆军军人、一个海军军人,就这样组成了这一届奥运会的男篮代表队。作为上海队的主力,吴成章也在其中。
然而,奔赴伦敦的征程却并不顺利。
这个临时的国家队只集训了不到一个月,就不得不开始为参加奥运会的路费和食宿筹款。他们没有别的渠道,只会打篮球,于是就用打比赛“走穴”来赚钱。
从上海打到香港,再从香港打到新加坡,有“国手”的旗号,比赛自然吸引了不少观众,篮球队从门票里面分成,作为参加奥运会的经费。为了筹款,吴成章还接受美国汽车公司的邀请,当过“车模”。
事实上,并不是只有篮球队的境况是如此。足球队、田径队和总团代表,都要自行筹款,行程也全部是根据自己的情况自行安排。由于没有资金,总团干事还找足球队借钱来补贴路费。
筹了一定资金后,伦敦奥运会开幕已经在即。篮球队为了节约经费,先从新加坡飞到缅甸,再飞到印度,之后经埃及穿过地中海到达罗马,然后从罗马飞到荷兰,最终从荷兰飞到英国。这次航行整整花了6天时间,抵达英国走下飞机时,大家都哭了。我们以为创造了历史
紧赶慢赶,篮球队终于赶在奥运会开幕前,抵达了伦敦。吴成章也终于从上海圈有名的“吴阿弟”,变成了国际赛场上的“Eddy Wood”。
这是一次值得铭记的参赛经历,有愤恨,也有怀念。
中国篮球队教练员运动员一共13人进驻奥运村,并没受到其他国家运动队受到的欢迎。每个国家队入驻时都要升旗,有专门的乐队伴奏,有人来观摩。但中国对升国旗时,在场的,只有中国篮球队这13个人。 没住两天,他们无法承受奥运村的食宿费用,只好搬出来,在当地的职业中学里凑合住下。
从双人标准间,搬进了隔断房,没了电视、广播,更没机会跟其他国家的选手交流,年轻的吴成章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好在其他队员们都很乐观,“我们仍坚持每天升国旗,没有乐队,就用留声机放国歌。”
跟现在的奥运盛会相比,那时一切都简单得多。
直到开幕式,吴成章才见到中国代表团的其他人。那一届奥运会,中国代表团33个人,包括一支足球队,一支篮球队,几名田径选手和一个游泳选手,没经过讨论,身高一米九零的新加坡华侨篮球手就成了旗手。英王简短地宣布奥运会开幕,放了鸽子,点了火炬,开幕式便结束了。
不过,比赛还是同样紧张。
中国男篮和韩国、智利、比利时、菲律宾以及伊拉克分在一个小组,按照规则,小组前两名进入复赛,最后一场打伊拉克之前,中国队和其他4支队伍战绩相同,都是三胜两负,并且是连环套局面,必须看相互间胜负的小分才能决定谁出线。
当时队员们和教练以为,只要最后一场比赛大胜伊拉克,比分差距超过78分便可出线。那一场,中国以125:25大胜伊拉克,创造了赢球的最大分差,也是当年奥运会篮球比赛的最高得分。吴成章在那场比赛中得到了32分,这也是他自己职业生涯中的最好成绩。
比赛之后,队员和教练们抱成一团,想起这一路的艰辛,以及捉襟见肘的种种窘迫,大家喜极而泣,“我们以为创造了历史”。
整个篮球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瞩目。赛后,BBC采访了中国男篮队员,吴成章把当时的照片保留至今。胜利的那一晚,当地一位华侨宴请了所有篮球队员——这次回到伦敦,吴成章希望能再见到这位华侨,但他已经去世了。
可直到第二天,教练去抽签时才知道,由于伊拉克小组赛全负,所有对伊拉克的比赛成绩均不予参考,中国队最终并没能小组出线。
但在之后的排位赛中,中国队保持全胜,最后一场对战东道主英国队,中国队以52:25大胜。这个消息很快也传回了国内,并登上了国内报纸的头版头条。
“1948年,《中央日报》评选最受欢迎的十大运动员,我当选第一名。”吴成章孩子一般炫耀。
这支中国篮球队解散了
1948年,和英国的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中国男篮带着些许遗憾准备回国。不过,一起“走穴”来的队友们,有几名队员直接离开了球队,去了美国。
回到上海,飞机刚落地,队长就宣布,这支中国篮球队解散了。那一别之后,吴成章和多数队友,再也没了联系。
李震中、包松圆、吴成章,这三个昔日从上海华联篮球队走出来的队友,又回到了这里,年过三十后,李震中再没上场打过球。
年轻的吴成章靠着名气,被回力鞋厂老板请去当厂篮球队教练,1949年春天,解放前最后一届上海篮球联赛上,回力队拿了冠军。
不过,他没有机会卫冕。公私合营后,老板们都不再管球队的事儿了,吴成章被分配到厂里做鞋底。不日,他靠着在篮球圈儿的名气,被部队招去做篮球教练,回力厂篮球队也就此解散。
从1952年之后的三十多年,中国一直远离奥运赛场,吴成章没能再实现一次“为国争光”梦,但也始终没放弃过篮球。
他先后担任过华东军区、南京部队和解放军代表队的篮球教练,培养过包括姚明的父亲姚志远、自己的儿子吴忻水等国内篮球名将。“我儿子是建国以后最有贡献的五十人之一,最佳运动员,我在1948年可是十杰之首呢,可他的奖牌比我的要大一圈。”88岁的老人说起这些事,孩子似的认真地抱怨。要是赶在当下,身高只有一米七十多的他,是无法AN_国家队的。
1984年退休之后,吴成章和几个老朋友组成了一支业余老年篮球队,名字叫“古花”,古稀和花甲之意,只有60岁以上的人才有资格入队。
古花篮球队先后去过很多国家表演,每年还参加全球华人篮球赛。但对于吴成章来说,“为国争光”的壮举,只停留在1948年的那个夏天。
有一件事却让老人颇感欣慰。1991年,台湾老年篮球队来上海参加吴成章组织的友谊赛,那次,吴成章见到了一名当年同去参加过奥运会的“国手”。几十年毫无联系的“战友”,一下子成为彼此生命中辉煌时刻的见证者,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此后两年,这两支队伍不断互相邀请,虽然不再拥有掌声和鲜花,比赛没有太多观众,更没有媒体报道,但吴成章自己心里不断鼓舞,“我们是曾经为国争光的运动员”。
如今,十个“国手”,仅两位健在,96岁的李震中卧床养病,2008年,吴成章也退出了篮球场。但自从他得知伦敦将承办2012年奥运会时,便开始在心里琢磨——我有可能重返伦敦奥运会吗?
这一次更像凯旋
吴成章先尝试给中国奥委会写信,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希望能参加这一次的伦敦奥运会,“这是我人生最后一个愿望”。
将近一年过去了,没收到回复,老人家觉得,自己年龄太大了,人家有顾虑。
今年6月,家人看着老人依然无法放下这个心愿,就致信英国驻华大使,介绍了吴成章的情况和诉求。不到一个月,英国驻沪总领事馆工作人员联系到吴成章,看到老人家“腿脚利落,思路清晰”,很快安排了行程。
8月3日启程,一天后,吴成章再一次抵达伦敦。
和64年前的心情一样,吴老一路兴奋、激动,1948年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从奥运村搬出来的中国篮球队员,沮丧了没多久,就和住在附近的学生们交上了朋友,听说这是一批来参加奥运会的篮球手,孩子们兴奋不已,央求球员们带他们看比赛。
算是礼尚往来,英国学生们成了队员们的导游,吴成章在白金皇宫看了卫兵换岗仪式,参观了杜莎夫人蜡像馆,游览了各式各样的公园。
“你看这十字路、房屋一点都没变,水泥墙还是这个样子,游轮还是那么多……”当年,拿着每天两英镑零用钱,吴成章去了很多地方,还看到了自己偶像的比赛。
“那届奥运会上我最崇拜的就是荷兰的科恩夫人,她丈夫是医生,有两个孩子。记得她夺得了100米和200米跑的冠军,每次夺冠的时候她女儿都会上来献花。”老人家兴奋地说,“当然还有美国男篮,他们当时就是所向无敌的。”
这些珍藏在老人心里六十多年的回忆,像是宝石一样,再一次闪现出温暖的光。
“64年,完全不同了”,老人看着新的奥运会不断感慨,规模差距太大了,项目增加了这么多,自己参加奥运会时,参赛国不多,现在全世界204个国家和地区加入进来,“开幕式比起那时候隆重太多了”。
在伦敦,陌生人听说老人是64年前参加奥运会的选手,兴奋地跟他合照;中国驻英大使馆邀请他与中国奥运乒乓球队和羽毛球队见面,奥运冠军们向这位体坛前辈致敬;中英男篮比赛前,主持人特意向全场观众介绍了吴成章,赛后,姚明专程看望老先生,男篮队员送上所有队员亲笔签名的篮球。
“这很难想象,想不到的,想不到的。”全程8天,吴成章觉得所受礼遇远远超出64年前作为运动员参赛的时候。
对于吴成章来说,比起64年前下机即宣布解散的回国,这一次更像凯旋。
北京时间8月11日,吴成章从伦敦回到上海的那个夜晚,几乎彻夜未眠。他把新中国男篮送给他的篮球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就放在64年前他在伦敦和教练、队友们的合影的旁边。
伦敦时间2012年8月6日,中国男篮小组赛最后一场比赛,对阵东道主英国队。
看台上,一位老人看得焦急,他手里攥着个小纸片,写写画画——这是几十年来看比赛养成的习惯,他随时把参赛双方的各种技术得分记下来,比赛一结束,立刻就可以给出两队的投篮命中率,有多少篮板,有多少抢断……没人能相信,这是一个88岁老人所具备的能力。
恍忽间,他似乎又回到了1948年伦敦奥运会的哈林盖篮球馆,周遭鼎沸的人声安静下来……那时的奥运会比赛,“观众稀稀落落,看着并不热闹”,他当时只有24岁,打前锋,带着球左冲右突,上篮……赛场解说员大叫:Eddy Wood得分!
Eddy Wood,是吴成章的英文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了。
不过也只有一瞬间。热火朝天的氛围又将他从记忆中带了回来。比赛结束,中国队以32分的差距负于英国队。“本来领先,一下子输了20分,到最后一节溃不成军。”老人看着手里的纸片总结道。
他走出64年后的奥运会篮球馆。这已是一座高科技的新型建筑,赛后即将被拆除,但所有建筑材料都可回收和重新利用。英国旅游局为他安排了一场别具一格的新闻发布会,另一位主角,是1948年同他对阵的英国男子篮球队唯一健在的队员莱昂内尔·普莱斯。
吴成:章对这场比赛的比分记得还很清楚,普莱斯却忘记了,后者笑着说:“我当然不会愿意去记得一场输掉的比赛。”
吴成章却常常回忆起这段“最辉煌”的瞬间,这些片段仿佛是深刻的烙印,占据了这位88岁老人一生中的大部分回忆。他记得当年参加的全部七场比赛的比分,甚至对手的名字,说起这些,他灰蓝色的眼球泛着亮光,干枯的手指不停地比划着,整个人仿佛被重新注入了青春。
在英国驻华大使馆的帮助下,吴成章在64年以后,重返2012年伦敦奥运会。他站在泰晤士河边,感慨着伦敦城的变化,在普莱斯的陪伴下,这一切像是穿越时空一般。吴成章觉得自己仍然年轻,和当年斗志昂扬的小伙子并无两样。
从“阿弟”到“国手”
1948年,中国正处于内战时期。整个世界也刚刚从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重回正轨,距离上一次召开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已过去了整整12年。从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一次重整旗鼓的奥运会,也是一次被寄予无限希望的奥运会。
对于吴成章来说,也是如此。
吴成章最初接触篮球,是在上海青年会中学上学时。那里的体育馆设施好,很多成年人下班后都来打篮球,十几岁的吴成章常常放了学不回家,守在学校篮球馆,看大人们打球,传球,步伐,投篮技巧,虽然不能上场打,但他看得如醉如痴。
直到有一天,大人们打球时少了一名队员,看到旁边的吴成章,便喊:“阿弟啊,帮我们打球吧。”
吴成章没犹豫就上场了。
他自此与篮球结了缘。
1941年中学毕业,找工作时,上海华联药厂的老板听说了这位打篮球好的“阿弟”,便招了他进厂。这位老板也是位篮球迷,还在厂里组织了篮球队,队员另有一份薪水。吴成章就这样靠打篮球找到了一份双薪的工作,一边当药厂推销员,一边打篮球。
那时,上海群众体育全靠民间,篮球比赛由几家工厂联合赞助举办。在上海规模最大的晨友杯篮球赛中,吴成章所在的华联篮球队获得了三连冠,只有十几岁,他已经接触了不少外国球队,并且开始“跟美国人学技术”。
1945年,日本投降后,上海成立了篮球协会,每年的篮球比赛变得规范起来。吴成章每年都要代表华联篮球队,参加甲一组(成年组)比赛。也是在这期间,吴成章见到了代表中国参加1936年柏林奥运会的篮球手,他们被称为“国手”。
“只有参加过奥运会的篮球运动员才能叫国手,足球运动员叫国足。”吴成章说,那时没有世界锦标赛,没有亚洲比赛,奥运会是当时中国能够参加的唯一的世界性比赛,吴成章觉得,一个运动员的最高荣誉便是成为“国手”。
仰慕这些前辈之余,他也暗暗思忖:我什么时候能当上“国手”?
1948年5月,机会来了。第七届全运会在上海召开,目的之一就是为三个月之后的奥运会选拔足球、篮球、田径和游泳运动员。上海临时组成了上海市篮球队参赛,吴成章作为前锋上场。他暗下决心,绝不放弃这次机会。
但结果还是有些惊人。上海队获得篮球冠军,五名主力全部入选国家队,另外从其他代表队里选择了五名队员,包括两个菲律宾华侨、一个新加坡华侨、一个陆军军人、一个海军军人,就这样组成了这一届奥运会的男篮代表队。作为上海队的主力,吴成章也在其中。
然而,奔赴伦敦的征程却并不顺利。
这个临时的国家队只集训了不到一个月,就不得不开始为参加奥运会的路费和食宿筹款。他们没有别的渠道,只会打篮球,于是就用打比赛“走穴”来赚钱。
从上海打到香港,再从香港打到新加坡,有“国手”的旗号,比赛自然吸引了不少观众,篮球队从门票里面分成,作为参加奥运会的经费。为了筹款,吴成章还接受美国汽车公司的邀请,当过“车模”。
事实上,并不是只有篮球队的境况是如此。足球队、田径队和总团代表,都要自行筹款,行程也全部是根据自己的情况自行安排。由于没有资金,总团干事还找足球队借钱来补贴路费。
筹了一定资金后,伦敦奥运会开幕已经在即。篮球队为了节约经费,先从新加坡飞到缅甸,再飞到印度,之后经埃及穿过地中海到达罗马,然后从罗马飞到荷兰,最终从荷兰飞到英国。这次航行整整花了6天时间,抵达英国走下飞机时,大家都哭了。我们以为创造了历史
紧赶慢赶,篮球队终于赶在奥运会开幕前,抵达了伦敦。吴成章也终于从上海圈有名的“吴阿弟”,变成了国际赛场上的“Eddy Wood”。
这是一次值得铭记的参赛经历,有愤恨,也有怀念。
中国篮球队教练员运动员一共13人进驻奥运村,并没受到其他国家运动队受到的欢迎。每个国家队入驻时都要升旗,有专门的乐队伴奏,有人来观摩。但中国对升国旗时,在场的,只有中国篮球队这13个人。 没住两天,他们无法承受奥运村的食宿费用,只好搬出来,在当地的职业中学里凑合住下。
从双人标准间,搬进了隔断房,没了电视、广播,更没机会跟其他国家的选手交流,年轻的吴成章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好在其他队员们都很乐观,“我们仍坚持每天升国旗,没有乐队,就用留声机放国歌。”
跟现在的奥运盛会相比,那时一切都简单得多。
直到开幕式,吴成章才见到中国代表团的其他人。那一届奥运会,中国代表团33个人,包括一支足球队,一支篮球队,几名田径选手和一个游泳选手,没经过讨论,身高一米九零的新加坡华侨篮球手就成了旗手。英王简短地宣布奥运会开幕,放了鸽子,点了火炬,开幕式便结束了。
不过,比赛还是同样紧张。
中国男篮和韩国、智利、比利时、菲律宾以及伊拉克分在一个小组,按照规则,小组前两名进入复赛,最后一场打伊拉克之前,中国队和其他4支队伍战绩相同,都是三胜两负,并且是连环套局面,必须看相互间胜负的小分才能决定谁出线。
当时队员们和教练以为,只要最后一场比赛大胜伊拉克,比分差距超过78分便可出线。那一场,中国以125:25大胜伊拉克,创造了赢球的最大分差,也是当年奥运会篮球比赛的最高得分。吴成章在那场比赛中得到了32分,这也是他自己职业生涯中的最好成绩。
比赛之后,队员和教练们抱成一团,想起这一路的艰辛,以及捉襟见肘的种种窘迫,大家喜极而泣,“我们以为创造了历史”。
整个篮球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瞩目。赛后,BBC采访了中国男篮队员,吴成章把当时的照片保留至今。胜利的那一晚,当地一位华侨宴请了所有篮球队员——这次回到伦敦,吴成章希望能再见到这位华侨,但他已经去世了。
可直到第二天,教练去抽签时才知道,由于伊拉克小组赛全负,所有对伊拉克的比赛成绩均不予参考,中国队最终并没能小组出线。
但在之后的排位赛中,中国队保持全胜,最后一场对战东道主英国队,中国队以52:25大胜。这个消息很快也传回了国内,并登上了国内报纸的头版头条。
“1948年,《中央日报》评选最受欢迎的十大运动员,我当选第一名。”吴成章孩子一般炫耀。
这支中国篮球队解散了
1948年,和英国的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中国男篮带着些许遗憾准备回国。不过,一起“走穴”来的队友们,有几名队员直接离开了球队,去了美国。
回到上海,飞机刚落地,队长就宣布,这支中国篮球队解散了。那一别之后,吴成章和多数队友,再也没了联系。
李震中、包松圆、吴成章,这三个昔日从上海华联篮球队走出来的队友,又回到了这里,年过三十后,李震中再没上场打过球。
年轻的吴成章靠着名气,被回力鞋厂老板请去当厂篮球队教练,1949年春天,解放前最后一届上海篮球联赛上,回力队拿了冠军。
不过,他没有机会卫冕。公私合营后,老板们都不再管球队的事儿了,吴成章被分配到厂里做鞋底。不日,他靠着在篮球圈儿的名气,被部队招去做篮球教练,回力厂篮球队也就此解散。
从1952年之后的三十多年,中国一直远离奥运赛场,吴成章没能再实现一次“为国争光”梦,但也始终没放弃过篮球。
他先后担任过华东军区、南京部队和解放军代表队的篮球教练,培养过包括姚明的父亲姚志远、自己的儿子吴忻水等国内篮球名将。“我儿子是建国以后最有贡献的五十人之一,最佳运动员,我在1948年可是十杰之首呢,可他的奖牌比我的要大一圈。”88岁的老人说起这些事,孩子似的认真地抱怨。要是赶在当下,身高只有一米七十多的他,是无法AN_国家队的。
1984年退休之后,吴成章和几个老朋友组成了一支业余老年篮球队,名字叫“古花”,古稀和花甲之意,只有60岁以上的人才有资格入队。
古花篮球队先后去过很多国家表演,每年还参加全球华人篮球赛。但对于吴成章来说,“为国争光”的壮举,只停留在1948年的那个夏天。
有一件事却让老人颇感欣慰。1991年,台湾老年篮球队来上海参加吴成章组织的友谊赛,那次,吴成章见到了一名当年同去参加过奥运会的“国手”。几十年毫无联系的“战友”,一下子成为彼此生命中辉煌时刻的见证者,有着说不完的话题。
此后两年,这两支队伍不断互相邀请,虽然不再拥有掌声和鲜花,比赛没有太多观众,更没有媒体报道,但吴成章自己心里不断鼓舞,“我们是曾经为国争光的运动员”。
如今,十个“国手”,仅两位健在,96岁的李震中卧床养病,2008年,吴成章也退出了篮球场。但自从他得知伦敦将承办2012年奥运会时,便开始在心里琢磨——我有可能重返伦敦奥运会吗?
这一次更像凯旋
吴成章先尝试给中国奥委会写信,介绍了自己的情况,希望能参加这一次的伦敦奥运会,“这是我人生最后一个愿望”。
将近一年过去了,没收到回复,老人家觉得,自己年龄太大了,人家有顾虑。
今年6月,家人看着老人依然无法放下这个心愿,就致信英国驻华大使,介绍了吴成章的情况和诉求。不到一个月,英国驻沪总领事馆工作人员联系到吴成章,看到老人家“腿脚利落,思路清晰”,很快安排了行程。
8月3日启程,一天后,吴成章再一次抵达伦敦。
和64年前的心情一样,吴老一路兴奋、激动,1948年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从奥运村搬出来的中国篮球队员,沮丧了没多久,就和住在附近的学生们交上了朋友,听说这是一批来参加奥运会的篮球手,孩子们兴奋不已,央求球员们带他们看比赛。
算是礼尚往来,英国学生们成了队员们的导游,吴成章在白金皇宫看了卫兵换岗仪式,参观了杜莎夫人蜡像馆,游览了各式各样的公园。
“你看这十字路、房屋一点都没变,水泥墙还是这个样子,游轮还是那么多……”当年,拿着每天两英镑零用钱,吴成章去了很多地方,还看到了自己偶像的比赛。
“那届奥运会上我最崇拜的就是荷兰的科恩夫人,她丈夫是医生,有两个孩子。记得她夺得了100米和200米跑的冠军,每次夺冠的时候她女儿都会上来献花。”老人家兴奋地说,“当然还有美国男篮,他们当时就是所向无敌的。”
这些珍藏在老人心里六十多年的回忆,像是宝石一样,再一次闪现出温暖的光。
“64年,完全不同了”,老人看着新的奥运会不断感慨,规模差距太大了,项目增加了这么多,自己参加奥运会时,参赛国不多,现在全世界204个国家和地区加入进来,“开幕式比起那时候隆重太多了”。
在伦敦,陌生人听说老人是64年前参加奥运会的选手,兴奋地跟他合照;中国驻英大使馆邀请他与中国奥运乒乓球队和羽毛球队见面,奥运冠军们向这位体坛前辈致敬;中英男篮比赛前,主持人特意向全场观众介绍了吴成章,赛后,姚明专程看望老先生,男篮队员送上所有队员亲笔签名的篮球。
“这很难想象,想不到的,想不到的。”全程8天,吴成章觉得所受礼遇远远超出64年前作为运动员参赛的时候。
对于吴成章来说,比起64年前下机即宣布解散的回国,这一次更像凯旋。
北京时间8月11日,吴成章从伦敦回到上海的那个夜晚,几乎彻夜未眠。他把新中国男篮送给他的篮球摆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就放在64年前他在伦敦和教练、队友们的合影的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