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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和他的遗书
2008年9月16日,岳翔无意中得知,儿子天天已经悄悄用他妈妈的钱去交了美术学费。因为自己事先跟天天的美术老师说好缓交这笔学费,不料儿子却悄悄用妈妈的钱去交上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下,所以,岳翔很生气。2008年9月17日下午,因考虑到儿子上课不便接听电话,岳翔发短信让儿子回电话。吃晚饭的时候,儿子的电话打过来了,岳翔正要责备他,没想到一向温顺听话的儿子竟一句话也不说,一下子就挂了电话。儿子的举动让岳翔更加生气,他决定去儿子学校看个究竟。
当晚8点左右,岳翔赶到儿子的学校,把儿子叫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准备好好说一下。但是,天天对父亲还是很抵触,扭着脖子,一言不发。生气的岳翔伸手去抓天天胳膊,责问他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用妈妈的钱事先不商量?为什么做了错事态度还这么恶劣?但是,天天不但没有缓和态度,反而情绪冲动地大喊:“你不交学费还有理了?”随即与岳翔抓扯起来。等父子俩抓扯停止下来的时候,岳翔突然发现自己脖子上血流不止,很快就在地上成为一小滩,他这才看到儿子手里握有一把美工刀。因为惊惧,岳翔已经感觉不到痛,他一摸脖子,才发觉有一条刀口,叫起来:“你割到我的动脉血管了?”天天的表情也是又惊又怕,但是,他并没有帮助父亲,而是拔腿就跑。
天天跑开后,岳翔很快就发现伤情并不致命,但他的意识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击昏了,多年相依为命的儿子为什么对自己拔刀相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焦急地请求学校寻找天天。但是,整个夜晚都没有天天的消息。
2008年9月18日早上,机场路派出所给岳翔打来电话,不祥预感变成了现实:天天从学校的教学楼跳下,结束了自己18岁的生命。
天天的死让岳翔感觉自己的生命也随之结束了,随着儿子遗书的发现,他更被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天的遗书这样写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岳翔一个人。出于它的个人原因,他以他所谓父亲的身份厚颜无耻的不承担我学习美术的学费,母亲为我承担了这一部分学费,且我没有告诉它,之后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以我骗它为借口歇斯底里地狂吠,并且到学校来找我。现在,我以我爷爷、奶奶、妈妈、姥爷、姥姥、大舅、老舅、姑姑等所有我的亲人的名义把它从这里除掉!………”天天在遗书里把父亲当作疯狗,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父亲,连代词都用动物的“它”,似乎字里行间全是对父亲的仇恨和蔑视。
岳翔很难想像这些充满“仇恨”的极端偏激的文字,是出自多年来跟自己相依为命的儿子之手。因为就在上周六,儿子还跟他一起高高兴兴地去看望了奶奶。14日上午,儿子还用强力胶替他粘好了刚刚获得的被摔坏的省“抗震救灾先进个人”奖杯。当时,看着儿子光着膀子在茶几前细心专注的样子,岳翔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幸福。下午,儿子跟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拒绝了父亲送他去汽车站的要求,按照惯例在父亲的脸上亲了一下作为道别仪式,叫一声“爸爸我走了”,然后一个人匆匆离家。
据周围认识天天的人说,天天很优秀,在学习成绩、知识修养、道德品质、待人接物等各方面都较同龄孩子更显成熟老练,走到哪里都能得到长辈的好评。每年,他都会得到省市的各类奖项。2008年5月,天天还把他刚获得的奖状交给父亲保存。
因了儿子的遗书和一些媒体的报道,一时间,报纸、电视、网络上,谴责岳翔的舆论铺天盖地而来。这一连串突然而至的打击,致使岳翔精神完全崩溃,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得不在亲人的帮助下暂时离开居住地,成都。
婚姻先天不足
岳翔今年53岁,原为四川某行政单位工作人员。岳翔和前妻羽燕认识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是大龄青年,岳翔32岁,羽燕33岁。此前岳翔刚有过一段失败的感情经历,希望这个婚姻能填补情感的空虚。羽燕是一个性格很要强的女人,浑身透着一股精明劲,对自己认定的事从不屈服。他们是通过旁人介绍认识的,1988年认识,1989年结婚,还在婚礼前两人就因为婚车、新房等问题闹得不愉快,谁都不让步,新娘生气不愿过门。所以两人的婚姻,多少有些勉强凑合的成分,有些先天不足,结婚后更是硝烟不断。据岳翔讲,羽燕过门前夕,丈母娘对女儿说:“你住的房间妈永远给你留着,以后在那边住得不舒服了,受了委屈了,就回来。”结婚后,妻子和岳翔发生矛盾后,果然一怒就回了娘家,然后就是反反复复地冷战。
因为两个人的脾气都暴躁,争吵起来还时常动手,拳来脚往让家庭矛盾不断升级。1990年,儿子天天降生,夫妻俩都爱得不得了,但是,两个人的战争仍然不断。妻子吵架后留下儿子回了娘家,岳翔却并不善于照顾嗷嗷待哺的婴儿,只好抱着儿子去接妻子回来。生活就在这种争吵中艰难继续,两个人都身心俱疲。
1996年,羽燕通过法院提出离婚,理由是“性格不合”。此前吵架,两个人也经常闹离婚,并多次上法院起诉。这一次,岳翔签字同意离婚,儿子抚养权归羽燕。事实上,羽燕对岳翔也并非全无感情,签字离婚出来,怒气已消,她又跟着岳翔回了家。于是。他们把离婚的事悄悄地隐瞒了下来,两个人还是像以前那样继续着家庭生活。
1998年,羽燕从单位下岗后,在娘家人帮助下做起手机生意并攒下一笔钱,不过很快又血本无归、债台高筑。2001年,岳翔帮羽燕还了部分欠款,并从单位出来和羽燕用借来的钱做一些生意。但是生意没有起色,岳翔对羽燕难免心生怨气。也许是生意的打击,也可能是对婚姻的绝望,2002年,羽燕毅然决绝地离开了岳翔和12岁的儿子,音信全无。
羽燕走后,岳翔开始独自照顾儿子,把儿子送到成都一家寄宿制学校上初中。一年多以后,岳翔在翻户口本的时候突然发现,羽燕和儿子的户口在一年多以前一并从家里的户口簿上迁出去了。岳翔非常愤怒,羽燕迁儿子户口竟然跟他这个做父亲的招呼都不打一下,拥有儿子的监护权,却不履行监护职责,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岳翔决定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在法律上变更儿子的抚养权,两人的纠纷第二次闹上法庭。
终于,失踪一年半的羽燕从法国打来电话。原来她离开家后,就到了法国。此番打来电话,羽燕才告诉岳翔和儿子她已经到了法国,她解释说迁出儿子户口是为了儿子将来出国方便,并表示儿子今后的学费由她来支付,希望岳翔撤诉。听了羽燕的解释,岳翔答应撤诉。羽燕恢复了与儿子的联系。
父子俩
从天天的遗书看来,他似乎对父亲充满了鄙夷和仇视,那么父子俩的关系真的像遗书所表现的那样糟糕吗?
和很多传统男人一样,岳翔更加偏爱男孩。所以,天天的降生刚好满足了他的愿望,再加天然的骨肉亲情,岳翔对儿子的爱自然不在话下,儿子的成长也承载了岳翔自己很多的梦想。从天天五岁开始,岳翔就送他去成都市少年宫学习绘画,中间一直没有间断。天 天爱上了绘画,初中毕业后,就提出今后想要以美术为事业。天天对美术的兴趣和追求与岳翔的培养分不开。岳翔自己就喜欢画画,有一定的绘画基础,同时还为一些美术界的朋友撰写画评。天天学习美术的学校和老师都是岳翔通过各种途径寻找的。其间,寒来暑往,孩子的接送和生活起居全部由岳翔一个人负责。
岳翔对天天的爱,天天并非全然无知。高二时,天天曾经写了一篇作文《爸爸和他的自行车》,在文章里,天天对父亲用自行车长年累月驮着自己出行的记忆,让人感动异常。天天在文章里说:
在我的印象里,爸爸外出总是骑着一辆自行车。
我在一所寄宿制学校上学,只能周六回家。每到周日下午,这样一幕情景都会重演:我匆忙地收拾起行李,准备出发。爸爸停下手中的事情,执意要送我出门。于是,我还像幼时那样坐在爸爸自行车后架上。让他用力蹬车把已经接近成年的我送到公共汽车站。到了目的地,我匆匆跳上一辆即将启动的中巴车,隔着模糊的车窗玻璃向推着自行车的爸爸挥手告别,然后看见爸爸骑上车放心离去。
记忆再返回到我的童年。那时的我身体笨拙、性格懦弱,每年都会因感冒而生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在幼儿园还常因体弱被别的小朋友欺负。爸爸为了让我“野蛮其体魄”,灵魂和身体都强壮起来,进而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把我送到了附近游泳馆培养运动员的专业训练队参加游泳培训。寒来暑往,我被爸爸的自行车驮着去了游泳馆一年,不仅学会了游泳,还练就了健康的体格和充分的自信。
……
整整八年,爸爸都一直坚持着用自行车接送我上课,直到我完全有能力自己骑车出行为止。对于我来说,幼年乘坐着爸爸自行车的学画经历是我独有的一笔人生财富,旁人永远无法感受和想像……
天天在作文里把父子俩相处的情形表达得很清楚,且充满了感激和爱意。
儿子去世后,岳翔保存的全部东西是儿子从涂鸦获奖的每一次美术作品和一大堆奖状,还有儿子换下的一颗颗乳牙……
娘儿俩
从天天懂事起,妈妈就不在身边,对妈妈的思念和渴望是旁人难以想象的。在妈妈刚刚失踪的那段日子,岳翔时常发现儿子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初三时,儿子写了一篇作文叫《妈妈,我想念你》。文章中写道:
跟妈妈分别已经三年了,我很想念她。
两年多以前,我还在上小学。爸爸和妈妈就为我选定了现在就读的这所寄宿制中学校。还没等到我开学,妈妈就匆匆离去,甚至没来得及跟我道个别。一下子,我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被遗弃的孩子。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都难以适应这种没有妈妈的生活。走在大街上,总是恍惚看见妈妈的身影,可又总是消失在转眼之间;没人的时候,我会拿出妈妈的照片仔细回味她的笑脸,眼泪常常模糊了我的视线……每到节假日,看到和听到别的同学有妈妈亲自来接送,回到家有妈妈做好了可口的饭菜,我就觉得这世界对我太不公平,对妈妈充满了感伤与怨恨!
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妈妈久违了的熟悉声音。是在她离开的一年以后。当时,心里不知为什么好一阵激动。终于有了妈妈的消息:妈妈在法国——一个对我来说陌生而又遥远的国度。与妈妈隔着大洲大洋的距离说话,那是怎样一种新鲜的感觉!我们一说就是好几个小时。谈话内容今天虽然已经模糊了,但当时的心情却还记忆犹新。
在文章里,儿子表达了对妈妈突然失踪的焦虑、恐惧和不安,还有最初的怨恨。对妈妈的离开他最初是很不理解的,直到后来,妈妈跟他解释了为什么离开,母子俩才冰释前嫌。在他看来,妈妈是带着苦衷离开的,妈妈在异国他乡打拼,艰难困苦,这些都是为了他,所以,他原谅了妈妈。
和妈妈重新联系上以后,几乎每个周末儿子都会接到妈妈的电话。远隔千山万水,只能借电话倾诉思念,母子俩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每次,儿子都是依依不舍和妈妈道别,挂断电话。
爸爸、儿子、妈妈
爸爸爱儿子,妈妈也爱儿子;儿子爱爸爸,儿子也爱妈妈。但是,爸爸和妈妈却不能相爱。爸爸妈妈的的争吵伴随着儿子的整个童年,妈妈出国后,这种争吵和贬损对方仍在继续。
岳翔曾经在儿子的笔记本里偶然看到一封羽燕给儿子的信。在信里,羽燕对儿子说:“你爸爸岳翔做人很失败!’'妈妈不在身边,儿子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是由外婆带的,所以,跟外婆的感情非常好。但是,外婆一家对岳翔的看法却很负面。大舅也说岳翔“做人很失败”。这样,羽燕及其家人对岳翔的负面看法势必影响儿子的看法。
2008年5月。儿子有了小灵通后,羽燕就经常直接打电话给儿子。岳翔感觉儿子的感情在偏向妈妈一边。出事前夕,羽燕正在为儿子办理葡萄牙护照。但这些,岳翔当时完全不知道。
儿子出事前不久,有一次在家里,岳翔因为一件小事批评了儿子。他突然发现儿子紧握双拳,似在强压满腔愤怒。岳翔觉得儿子的表情非常夸张而陌生。他当即上前象征性地要打儿子,没想到儿子居然跟他对打起来,而且毫不让步。虽然后来岳翔把他压了下来,两人也都没有身体损伤,但他想起儿子的表情还是有些不寒而栗。事后父子俩坐下来谈话。岳翔问儿子:“你是不是因为还有另外一个地方(外婆家)可以去,所以才这样对待爸爸?”儿子诚实地点头,随即抱着爸爸痛哭。岳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却没有想到儿子正处在一种心理危机之中,他没注意到儿子心里蓄积的巨大矛盾冲突。
9月17日晚上,岳翔没收了儿子的手机,批评儿子不经过自己的允许和妈妈联系,擅自用妈妈的钱交学费。这一系列举动导致了儿子对父亲不满情绪的总爆发。联想到家庭的破裂,妈妈对爸爸的负面评价,姥姥、姥爷、大舅、老舅……那么多人都不喜欢爸爸,激愤之中,儿子真的觉得爸爸真的很不好,再加上青春期的叛逆冲动,儿子向爸爸举起了刀片,悲剧最后铸成。
反思
悲剧已经落幕,年轻的生命瞬间消逝,相信这是对他每一个亲人最残酷的惩罚。
天天是带着深重的恨刺伤父亲的,最后也带着深重的恨离开人世,这种恨来自哪里?
首先,它来自家庭的长期不和。父母的争吵打闹和长辈们的互相排斥,让孩子在一个亲情淡漠甚至彼此敌对的环境里成长,给孩子心里种下了怨恨的种子。这种怨恨,后来更多地落到了在孩子身边的单亲父亲身上。
其次,母亲在男孩正在进入青春期的年龄突然离去,长达6年不在孩子身边,这种伤害是无法弥补的。孩子心中留下的不安全感,对亲情的不信任,一辈子都难以抹掉。同时,孩子还会把母亲的离去归罪于父亲,从而增加对父亲的仇恨。
最后,这种怨恨还来自家人不恰当的言行影响。孩子遗书里的一长串亲人,他们对孩子父亲的贬损都直接影响着孩子。因此,孩子觉得是父亲不好,“很失败”,他为大家除“害”……
据成都市民政局2008年统计数据,成都市最近5年离婚人数增幅接近每年30%。同时,依据全国妇联统计,中国离婚家庭中,有67%的家庭有孩子,这即意味着,大量的孩子因为父母婚姻关系破裂而成为离异家庭子女。美国心理学家麦克尔说:“父母离婚给孩子造成的创伤仅次于死亡。”
事实上,离异并没有错,错的是在走向离异的过程中,双方的仇视、怨恨。希望天天的悲剧能够警醒所有离异的父母:当离异不可避免的时候,一定首先想到孩子,采取恰当的方式分手,把对孩子的伤害降到最低,切忌把孩子当成报复对方的武器,无论你对对方有多大的仇恨都不要在孩子面前贬损对方,而是要尽全力保护对方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避免让孩子在爱与恨的撕扯中忍受心灵的煎熬。
2008年9月16日,岳翔无意中得知,儿子天天已经悄悄用他妈妈的钱去交了美术学费。因为自己事先跟天天的美术老师说好缓交这笔学费,不料儿子却悄悄用妈妈的钱去交上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下,所以,岳翔很生气。2008年9月17日下午,因考虑到儿子上课不便接听电话,岳翔发短信让儿子回电话。吃晚饭的时候,儿子的电话打过来了,岳翔正要责备他,没想到一向温顺听话的儿子竟一句话也不说,一下子就挂了电话。儿子的举动让岳翔更加生气,他决定去儿子学校看个究竟。
当晚8点左右,岳翔赶到儿子的学校,把儿子叫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准备好好说一下。但是,天天对父亲还是很抵触,扭着脖子,一言不发。生气的岳翔伸手去抓天天胳膊,责问他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用妈妈的钱事先不商量?为什么做了错事态度还这么恶劣?但是,天天不但没有缓和态度,反而情绪冲动地大喊:“你不交学费还有理了?”随即与岳翔抓扯起来。等父子俩抓扯停止下来的时候,岳翔突然发现自己脖子上血流不止,很快就在地上成为一小滩,他这才看到儿子手里握有一把美工刀。因为惊惧,岳翔已经感觉不到痛,他一摸脖子,才发觉有一条刀口,叫起来:“你割到我的动脉血管了?”天天的表情也是又惊又怕,但是,他并没有帮助父亲,而是拔腿就跑。
天天跑开后,岳翔很快就发现伤情并不致命,但他的意识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击昏了,多年相依为命的儿子为什么对自己拔刀相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焦急地请求学校寻找天天。但是,整个夜晚都没有天天的消息。
2008年9月18日早上,机场路派出所给岳翔打来电话,不祥预感变成了现实:天天从学校的教学楼跳下,结束了自己18岁的生命。
天天的死让岳翔感觉自己的生命也随之结束了,随着儿子遗书的发现,他更被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天天的遗书这样写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岳翔一个人。出于它的个人原因,他以他所谓父亲的身份厚颜无耻的不承担我学习美术的学费,母亲为我承担了这一部分学费,且我没有告诉它,之后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以我骗它为借口歇斯底里地狂吠,并且到学校来找我。现在,我以我爷爷、奶奶、妈妈、姥爷、姥姥、大舅、老舅、姑姑等所有我的亲人的名义把它从这里除掉!………”天天在遗书里把父亲当作疯狗,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父亲,连代词都用动物的“它”,似乎字里行间全是对父亲的仇恨和蔑视。
岳翔很难想像这些充满“仇恨”的极端偏激的文字,是出自多年来跟自己相依为命的儿子之手。因为就在上周六,儿子还跟他一起高高兴兴地去看望了奶奶。14日上午,儿子还用强力胶替他粘好了刚刚获得的被摔坏的省“抗震救灾先进个人”奖杯。当时,看着儿子光着膀子在茶几前细心专注的样子,岳翔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幸福。下午,儿子跟往常一样收拾好东西,拒绝了父亲送他去汽车站的要求,按照惯例在父亲的脸上亲了一下作为道别仪式,叫一声“爸爸我走了”,然后一个人匆匆离家。
据周围认识天天的人说,天天很优秀,在学习成绩、知识修养、道德品质、待人接物等各方面都较同龄孩子更显成熟老练,走到哪里都能得到长辈的好评。每年,他都会得到省市的各类奖项。2008年5月,天天还把他刚获得的奖状交给父亲保存。
因了儿子的遗书和一些媒体的报道,一时间,报纸、电视、网络上,谴责岳翔的舆论铺天盖地而来。这一连串突然而至的打击,致使岳翔精神完全崩溃,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得不在亲人的帮助下暂时离开居住地,成都。
婚姻先天不足
岳翔今年53岁,原为四川某行政单位工作人员。岳翔和前妻羽燕认识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是大龄青年,岳翔32岁,羽燕33岁。此前岳翔刚有过一段失败的感情经历,希望这个婚姻能填补情感的空虚。羽燕是一个性格很要强的女人,浑身透着一股精明劲,对自己认定的事从不屈服。他们是通过旁人介绍认识的,1988年认识,1989年结婚,还在婚礼前两人就因为婚车、新房等问题闹得不愉快,谁都不让步,新娘生气不愿过门。所以两人的婚姻,多少有些勉强凑合的成分,有些先天不足,结婚后更是硝烟不断。据岳翔讲,羽燕过门前夕,丈母娘对女儿说:“你住的房间妈永远给你留着,以后在那边住得不舒服了,受了委屈了,就回来。”结婚后,妻子和岳翔发生矛盾后,果然一怒就回了娘家,然后就是反反复复地冷战。
因为两个人的脾气都暴躁,争吵起来还时常动手,拳来脚往让家庭矛盾不断升级。1990年,儿子天天降生,夫妻俩都爱得不得了,但是,两个人的战争仍然不断。妻子吵架后留下儿子回了娘家,岳翔却并不善于照顾嗷嗷待哺的婴儿,只好抱着儿子去接妻子回来。生活就在这种争吵中艰难继续,两个人都身心俱疲。
1996年,羽燕通过法院提出离婚,理由是“性格不合”。此前吵架,两个人也经常闹离婚,并多次上法院起诉。这一次,岳翔签字同意离婚,儿子抚养权归羽燕。事实上,羽燕对岳翔也并非全无感情,签字离婚出来,怒气已消,她又跟着岳翔回了家。于是。他们把离婚的事悄悄地隐瞒了下来,两个人还是像以前那样继续着家庭生活。
1998年,羽燕从单位下岗后,在娘家人帮助下做起手机生意并攒下一笔钱,不过很快又血本无归、债台高筑。2001年,岳翔帮羽燕还了部分欠款,并从单位出来和羽燕用借来的钱做一些生意。但是生意没有起色,岳翔对羽燕难免心生怨气。也许是生意的打击,也可能是对婚姻的绝望,2002年,羽燕毅然决绝地离开了岳翔和12岁的儿子,音信全无。
羽燕走后,岳翔开始独自照顾儿子,把儿子送到成都一家寄宿制学校上初中。一年多以后,岳翔在翻户口本的时候突然发现,羽燕和儿子的户口在一年多以前一并从家里的户口簿上迁出去了。岳翔非常愤怒,羽燕迁儿子户口竟然跟他这个做父亲的招呼都不打一下,拥有儿子的监护权,却不履行监护职责,连个人影都找不到。岳翔决定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在法律上变更儿子的抚养权,两人的纠纷第二次闹上法庭。
终于,失踪一年半的羽燕从法国打来电话。原来她离开家后,就到了法国。此番打来电话,羽燕才告诉岳翔和儿子她已经到了法国,她解释说迁出儿子户口是为了儿子将来出国方便,并表示儿子今后的学费由她来支付,希望岳翔撤诉。听了羽燕的解释,岳翔答应撤诉。羽燕恢复了与儿子的联系。
父子俩
从天天的遗书看来,他似乎对父亲充满了鄙夷和仇视,那么父子俩的关系真的像遗书所表现的那样糟糕吗?
和很多传统男人一样,岳翔更加偏爱男孩。所以,天天的降生刚好满足了他的愿望,再加天然的骨肉亲情,岳翔对儿子的爱自然不在话下,儿子的成长也承载了岳翔自己很多的梦想。从天天五岁开始,岳翔就送他去成都市少年宫学习绘画,中间一直没有间断。天 天爱上了绘画,初中毕业后,就提出今后想要以美术为事业。天天对美术的兴趣和追求与岳翔的培养分不开。岳翔自己就喜欢画画,有一定的绘画基础,同时还为一些美术界的朋友撰写画评。天天学习美术的学校和老师都是岳翔通过各种途径寻找的。其间,寒来暑往,孩子的接送和生活起居全部由岳翔一个人负责。
岳翔对天天的爱,天天并非全然无知。高二时,天天曾经写了一篇作文《爸爸和他的自行车》,在文章里,天天对父亲用自行车长年累月驮着自己出行的记忆,让人感动异常。天天在文章里说:
在我的印象里,爸爸外出总是骑着一辆自行车。
我在一所寄宿制学校上学,只能周六回家。每到周日下午,这样一幕情景都会重演:我匆忙地收拾起行李,准备出发。爸爸停下手中的事情,执意要送我出门。于是,我还像幼时那样坐在爸爸自行车后架上。让他用力蹬车把已经接近成年的我送到公共汽车站。到了目的地,我匆匆跳上一辆即将启动的中巴车,隔着模糊的车窗玻璃向推着自行车的爸爸挥手告别,然后看见爸爸骑上车放心离去。
记忆再返回到我的童年。那时的我身体笨拙、性格懦弱,每年都会因感冒而生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在幼儿园还常因体弱被别的小朋友欺负。爸爸为了让我“野蛮其体魄”,灵魂和身体都强壮起来,进而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把我送到了附近游泳馆培养运动员的专业训练队参加游泳培训。寒来暑往,我被爸爸的自行车驮着去了游泳馆一年,不仅学会了游泳,还练就了健康的体格和充分的自信。
……
整整八年,爸爸都一直坚持着用自行车接送我上课,直到我完全有能力自己骑车出行为止。对于我来说,幼年乘坐着爸爸自行车的学画经历是我独有的一笔人生财富,旁人永远无法感受和想像……
天天在作文里把父子俩相处的情形表达得很清楚,且充满了感激和爱意。
儿子去世后,岳翔保存的全部东西是儿子从涂鸦获奖的每一次美术作品和一大堆奖状,还有儿子换下的一颗颗乳牙……
娘儿俩
从天天懂事起,妈妈就不在身边,对妈妈的思念和渴望是旁人难以想象的。在妈妈刚刚失踪的那段日子,岳翔时常发现儿子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初三时,儿子写了一篇作文叫《妈妈,我想念你》。文章中写道:
跟妈妈分别已经三年了,我很想念她。
两年多以前,我还在上小学。爸爸和妈妈就为我选定了现在就读的这所寄宿制中学校。还没等到我开学,妈妈就匆匆离去,甚至没来得及跟我道个别。一下子,我觉得自己突然变成了被遗弃的孩子。
后来好长一段时间,我都难以适应这种没有妈妈的生活。走在大街上,总是恍惚看见妈妈的身影,可又总是消失在转眼之间;没人的时候,我会拿出妈妈的照片仔细回味她的笑脸,眼泪常常模糊了我的视线……每到节假日,看到和听到别的同学有妈妈亲自来接送,回到家有妈妈做好了可口的饭菜,我就觉得这世界对我太不公平,对妈妈充满了感伤与怨恨!
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妈妈久违了的熟悉声音。是在她离开的一年以后。当时,心里不知为什么好一阵激动。终于有了妈妈的消息:妈妈在法国——一个对我来说陌生而又遥远的国度。与妈妈隔着大洲大洋的距离说话,那是怎样一种新鲜的感觉!我们一说就是好几个小时。谈话内容今天虽然已经模糊了,但当时的心情却还记忆犹新。
在文章里,儿子表达了对妈妈突然失踪的焦虑、恐惧和不安,还有最初的怨恨。对妈妈的离开他最初是很不理解的,直到后来,妈妈跟他解释了为什么离开,母子俩才冰释前嫌。在他看来,妈妈是带着苦衷离开的,妈妈在异国他乡打拼,艰难困苦,这些都是为了他,所以,他原谅了妈妈。
和妈妈重新联系上以后,几乎每个周末儿子都会接到妈妈的电话。远隔千山万水,只能借电话倾诉思念,母子俩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每次,儿子都是依依不舍和妈妈道别,挂断电话。
爸爸、儿子、妈妈
爸爸爱儿子,妈妈也爱儿子;儿子爱爸爸,儿子也爱妈妈。但是,爸爸和妈妈却不能相爱。爸爸妈妈的的争吵伴随着儿子的整个童年,妈妈出国后,这种争吵和贬损对方仍在继续。
岳翔曾经在儿子的笔记本里偶然看到一封羽燕给儿子的信。在信里,羽燕对儿子说:“你爸爸岳翔做人很失败!’'妈妈不在身边,儿子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是由外婆带的,所以,跟外婆的感情非常好。但是,外婆一家对岳翔的看法却很负面。大舅也说岳翔“做人很失败”。这样,羽燕及其家人对岳翔的负面看法势必影响儿子的看法。
2008年5月。儿子有了小灵通后,羽燕就经常直接打电话给儿子。岳翔感觉儿子的感情在偏向妈妈一边。出事前夕,羽燕正在为儿子办理葡萄牙护照。但这些,岳翔当时完全不知道。
儿子出事前不久,有一次在家里,岳翔因为一件小事批评了儿子。他突然发现儿子紧握双拳,似在强压满腔愤怒。岳翔觉得儿子的表情非常夸张而陌生。他当即上前象征性地要打儿子,没想到儿子居然跟他对打起来,而且毫不让步。虽然后来岳翔把他压了下来,两人也都没有身体损伤,但他想起儿子的表情还是有些不寒而栗。事后父子俩坐下来谈话。岳翔问儿子:“你是不是因为还有另外一个地方(外婆家)可以去,所以才这样对待爸爸?”儿子诚实地点头,随即抱着爸爸痛哭。岳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却没有想到儿子正处在一种心理危机之中,他没注意到儿子心里蓄积的巨大矛盾冲突。
9月17日晚上,岳翔没收了儿子的手机,批评儿子不经过自己的允许和妈妈联系,擅自用妈妈的钱交学费。这一系列举动导致了儿子对父亲不满情绪的总爆发。联想到家庭的破裂,妈妈对爸爸的负面评价,姥姥、姥爷、大舅、老舅……那么多人都不喜欢爸爸,激愤之中,儿子真的觉得爸爸真的很不好,再加上青春期的叛逆冲动,儿子向爸爸举起了刀片,悲剧最后铸成。
反思
悲剧已经落幕,年轻的生命瞬间消逝,相信这是对他每一个亲人最残酷的惩罚。
天天是带着深重的恨刺伤父亲的,最后也带着深重的恨离开人世,这种恨来自哪里?
首先,它来自家庭的长期不和。父母的争吵打闹和长辈们的互相排斥,让孩子在一个亲情淡漠甚至彼此敌对的环境里成长,给孩子心里种下了怨恨的种子。这种怨恨,后来更多地落到了在孩子身边的单亲父亲身上。
其次,母亲在男孩正在进入青春期的年龄突然离去,长达6年不在孩子身边,这种伤害是无法弥补的。孩子心中留下的不安全感,对亲情的不信任,一辈子都难以抹掉。同时,孩子还会把母亲的离去归罪于父亲,从而增加对父亲的仇恨。
最后,这种怨恨还来自家人不恰当的言行影响。孩子遗书里的一长串亲人,他们对孩子父亲的贬损都直接影响着孩子。因此,孩子觉得是父亲不好,“很失败”,他为大家除“害”……
据成都市民政局2008年统计数据,成都市最近5年离婚人数增幅接近每年30%。同时,依据全国妇联统计,中国离婚家庭中,有67%的家庭有孩子,这即意味着,大量的孩子因为父母婚姻关系破裂而成为离异家庭子女。美国心理学家麦克尔说:“父母离婚给孩子造成的创伤仅次于死亡。”
事实上,离异并没有错,错的是在走向离异的过程中,双方的仇视、怨恨。希望天天的悲剧能够警醒所有离异的父母:当离异不可避免的时候,一定首先想到孩子,采取恰当的方式分手,把对孩子的伤害降到最低,切忌把孩子当成报复对方的武器,无论你对对方有多大的仇恨都不要在孩子面前贬损对方,而是要尽全力保护对方在孩子心目中的形象,避免让孩子在爱与恨的撕扯中忍受心灵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