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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之交的杭州,草长莺飞,游人如织。表面的平静之下,一场杭州城从未经历过的肃贪风暴已经展开。
2009年12月22日,原浙江省杭州市副市长(正厅级)许迈永涉嫌受贿金额过亿的腐败大案被正式移送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此前。该案由中纪委督办,其中牵涉了杭州多家房地产企业,一时间浙江官场及地产界为之震动。
另据记者了解。一个许迈永倒下了。他对杭州官场之震动才刚刚开始。或许。在城市开发的过程中,政府“只有想不到要干的事。没有想到而干不成的事”,正成为过去时的神话。
2009年4月初,浙江省银监局监控人员截获了一个重要的资金动向:一个名叫戚继秋的人,倒腾资金的手笔非常大,常有上千万元的资金在银行和股市之间进进出出,情况可疑。
浙江省银监局调查发现,戚继秋的丈夫是时任杭州市副市长的许迈永。这个背景令人兴奋,也令人吃惊。于是,他们很快将这一情况向浙江省纪委报告。
纪检机关与银监部门迅速联手展开调查。调查发现,戚继秋与多家房地产企业打得火热,甚至在一些公司握有干股。近年来,戚继秋在股市上十分活跃,收获颇丰。如,据酒鬼酒公司2005年年报显示,前10名股东及前10名流通股东持股情况表中,戚继秋以持股0.119%,共33.93万余股名列第四大流通股股东。同时,戚继秋担任董事的浙江景源贸易有限公司,亦成为宁波韵升的前十大股东,持有该公司55万股。
戚继秋在银行有多个账户,且数额很大。纪检机关展开调查后,银监部门冻结了这些可疑账户。
浙江景源贸易有限公司系开氏集团下属企业。而戚继秋与萧山开氏集团关系密切。为此,戚继秋以及开氏集团负责人等均被纳入调查范围。
因为妻子被查,许迈永多少意识到了自己将引火烧身的可能性。于是4月上旬,许迈永提出休假,想寻找相关对策,但为时已晚。在休假过程中,他被省纪委调查组成员从家中直接带走。在杭州市环城北路318号的市政府5楼电子会议室参加的打造全球最宜居城市课题会议,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4月15日,中纪委、中组部巡视组进驻杭州后公布了在浙工作期间设立的举报电话,同时在省委、省政府大门西首的省信访局和省监察厅门口也设了举报信箱。
4月27日,浙江省纪委、省委组织部有关负责人证实,原杭州市副市长许迈永涉嫌严重违纪,省委已决定免去其领导职务,现正在按有关程序办理。
5月1日,《杭州日报》在头版非显要位置刊登了杭州市人大常委会的一次会议消息,其中有一句话提及许迈永被免去杭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职务,但未作任何解释。当天,许迈永的名字在杭州市政府门户网站上也被删除。
知情人士说:“目前,单从数额上看,这个案子将成为全国上榜的受贿大案。”据称,仅其中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涉贿金额即高达数千万元,许在杭州拥有25套房产(其中包括一套别墅),与其有染的女人,亦不下两位数。由于钱多、房多、女人多,故而,人称许迈永为“许三多”。
一
据关注浙江上层的朋友介绍,许迈永为人较低调,平日非常注意形象,在本地官场扎根很深,这次“落马”,有道是比较青睐和支持他工作的一名已位居浙江省委领导班子“上级领导”的“丢车保帅”。他也被坊间笑称是反腐败战场的“替罪羊”。
许迈永,1959年2月出生于杭州市萧山县戴村镇戴村,其父母、两位弟弟均为视力障碍者,唯其一人视力正常。其父许尚达已于10年前故去,他的一个弟弟至今仍生活在农村,另一个弟弟辗转南北就读盲校,在萧山区残联从事推拿工作。以致村里人将许迈永日后的飞黄腾达,归结为其集合了全家精华的缘故。
1975年,许迈永由萧山六中毕业后,考入萧山湘湖师范大专班,并于1977年9月分配到萧山县朝晖中学担任教师,1984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干部知识化、年轻化的浪潮中,1984年6月,年仅25岁的许迈永担任城厢镇副镇长。后历任中共萧山县委宣传部副部长、萧山市(县)卫生局党委书记、中共萧山市委办公室主任、萧山市委办公室主任兼政研室主任。1990年,31岁的许迈永顺利出任位列全国百强县前十位的萧山市委常委、组织部长。1993年1月起,历任萧山市委常委、副市长兼杭州钱江外商台资投资区江南管委会党工委委员、副主任等职。
许迈永虽然出身不幸,家庭却非常富裕。其父许尚达是萧山有名的算命先生,人称“许半仙”,方圆几十里内,慕名前去算命的络绎不绝,其中包括不少官场和商场人士。许家借此积累了丰厚的物质财富,在当地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家。据称,10多年前许尚达去世时,给3个儿子留下的家产,有数百万元之巨。当地还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许迈永进入官场后,其父亲曾特意交待他:你太聪明,最好别去当官。如果当官,切记不要拿别人的东西,咱们家里不缺钱。
1997年7月至2002年的5年间,许迈永被派驻香港,任杭州(香港)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曾任中央政府驻香港特别行政区联络办的一位官员告诉记者:“这家公司实质是萧山市政府驻香港办事处,负责招商引资,其实只许一个人在折腾。但是,许迈永的精明和灵活,在香港时就表现出来了。”
许迈永的简历显示,他的最高学历为工商管理硕士,但究其学习经历,则不无水分。
许于1985年8月至1988年6月,在中央党校函授学院党政管理专业大专班学习,此间正是其在萧山市卫生局党委书记任上,1995年3月至1997年12月,在浙江省委党校领导干部经济学专业本科班学习,此间正是其在萧山副市长任上;1997年8月至1999年4月,又在澳大利亚梅铎大学工商管理专业研究生班学习,此间正是其在杭州(香港)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任上;2001年9月至2001年11月,在浙江省委党校省管干部进修班学习,又是其在杭州(香港)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任上,两段学习经历,竟然还有4个月的重合期。
与许迈永一起涉案的其妻戚继秋,在与许相识之前,曾是当地一名会计。据许迈永之弟许立勇回忆,戚继秋性格要强,亦有经商头脑。在许迈永任萧山市委常委期间,戚继秋曾在萧山区文化馆历任副馆长、馆长、书记,在文化馆下经营文化发行站和文化馆娱乐厅,并曾任萧山恒大贸易公司经营部法定代表人。但亦有同事认为,戚继秋能当上馆长,全靠丈夫的关系。戚继秋离开文化馆的时候,馆里超支10万元,都快倒闭了。
许迈永从香港回杭后,曾面对从事房地产生意还是从政的选择,并以此相询于一位故友,最终选择从政,升迁为西湖区委副书记、代区长兼杭州之江国家旅游度假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主任;2003年3月,担任西湖区区长职务,而这些地方,正是近年来杭州地产商垂涎三尺的黄 金地段。
二
杭州经济发达,有“钱塘自古繁华”之称。自2004年起,连续5年蝉联“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2006年,杭州被“国家旅游局”与“世界旅游组织”联合授予当年“中国最佳旅游城市”称号。2007年,又获“国际旅游联合会”颁发的“国际旅游金星奖”,成为获此殊荣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中国城市。
刚调任西湖区代区长、区长、之江国家旅游度假区管委会主任的许迈永很快发挥出其在这方面的“特殊才能”。
1992年,经国务院批准,成立杭州之江国家旅游度假区时,规划面积仅9.88平方公里。10年后,度假区规划又扩大了好几倍。度假区管委会以“撤村建居”名义征迁,依托的是2001年杭州市颁发的两份文件:《杭州市人民政府批转市土管局关于授权我市三个国家级开发区行使若干土地管理权限实施意见的通知》和《中共杭州市委、杭州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快之江度假区和转塘周边地区发展的若干意见》。这两份文件后来成为上访农民较多引用的法规依据。
“最起码不符合操作规范,从法律的角度讲,授权开发区拥有土地管理权限须有地方人大立法程序,不能由政府来作出。”浙江省国土资源部门的一位官员称。奇怪的是,这一具有“中国特色”的地方性条规竞得到杭州各级法院的确认,申请复议和诉讼的失地农民每每因此落败。
对抵制搬迁、拒绝补偿的“钉子户”,许毫不吝惜使用“铁的手腕”。2004年3月,杭州转塘大诸桥村村民叶金娣因抵制强征被殴伤。叶家尚在诉讼阶段的新房最终被强制拆平,随后,杭州一家媒体称,政府强拆叶家对这一带的村民起了“震慑和教育”作用。
两年后,叶金娣等村民始知度假区管委会当初动用警力强拆建路,只为了给度假区内的别墅区搞好配套,没取得任何用地手续。
2006年,国家发改委、国土资源部联合规范固定资产投资,从严控制新开工项目,要求各地对存在问题的新开工项目进行自查并处理。此时,包括叶家被拆工程在内的之江国家旅游度假区管委会等16个不合规的拆迁项目才浮出水面。
在诸多政府城建项目中,许迈永经手的拆迁项目,以其面积大、力度强、速度快而瞩目。因此,许迈永深得上级某领导的赏识。很快介入协助西湖区另一重大项目——西溪湿地综合保护工程。
三
杭州市、区多位知情人士透露,许迈永的东窗事发,主要是缘自其任职西湖区期间经手的“西溪湿地公园”项目。
作为全国首个集“城市湿地、农耕湿地、文化湿地”于一体、位于杭城西部的国家湿地公园,东距西湖5公里。与西湖、西泠并称为杭州“三西”,历史上曾以“芦锥几顷界为田,一曲溪流一曲烟”的风光而著称。2005年,被正式命名为中国首个湿地公园。
2003年8月,总投资达100亿元的西溪湿地综合保护工程正式启动。据当年4月28日《杭州日报》题为“西溪湿地,凝聚民意的家园”的报道,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王国平提出,工程要遵循“生态优先、最小干预、修旧如旧、注重文化、以人为本、可持续发展”的六大原则。其中,“以人为本”被放在了一个十分突出的位置。
作为一名国际湿地专家、国际湿地中国办事处主任陈克林先生评价说,坚持生态优先、以人为本的综合保护原则,是完全正确的。而其中坚持以人为本,不仅体现在尊重当代居民的意愿,也体现在对古代人文生态的恢复。
2006年5月,西溪湿地公园启动二期工程,面积将再增加4.89平方公里。随后,土地仍不够用,遂又西进、西进、再西进。2007年下半年,跨出西湖区延伸到余杭区内余杭镇五常乡的西溪三期工程开工,面积再次增加3.15平方公里。
从建设一开始,在征地、拆迁、规划直到具体建设等各个环节,这个项目就面临诸多质疑。除湿地所处的原蒋村乡农民上访不断外,建设的财务状况不透明及巨大浪费,也遭致不少批评。
“每平方公里1个亿!除了南水北调、三峡工程,国内找不出第二个。”浙江大学规划系教授周复多一直是反对耗巨资搞西溪湿地生态保护的学者,“这么巨大资金投向的来龙去脉,实在难以琢磨。”
诚如2009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大会“最佳中国导演奖”获得者韩蕾女士历时3年制作的纪录片《天堂里的家园》中忧心的一样:当政府宣布实施“西溪湿地保护工程”,但实质是对其进行旅游开发。生活在西溪里的农民,不得不告别列祖列宗、告别亲手建造的家园、告别难以割合的天堂……保持了上千年的传统生活方式和渔耕文化即将终结,几百年流传下来的端午“龙舟胜会”也将随之消失,变成历史的记忆。造旅游景点的机械化施工队开进了西溪,溪流、池塘、泥岸、小桥、农家……都被遍地的瓦砾湮没了,而那些失去了赖以生活的土地和鱼塘的农民,将怎样融入竞争激烈的城市生活?
2004年10月,西溪湿地刚立项不久,核心区要建一个湿地公园,杭州市请英国生态保护专家小组来论证。有关专家说,一项生态工程,从资料研究收集整理到规划设计,起码得经历几年。但英国专家刚坐定,马上就有一支工程队开进来了。有领导说是湿地公园,当年元旦必须竣工。英国人知道内幕后拂袖而去。
四
西溪湿地一期工程开建时,正是许迈永任区长期间上马的。2005年2月,许身兼西溪湿地公园管理委员会第一副主任。2006年4月,许升任杭州市委委员、西湖区委书记及西溪湿地公园管委会主任。2008年4月,许担任杭州市政府党组成员、副市长,负责城市规划方面工作,至其事发恰好1年。
开建之初为赶工期,40个施工队2000人马开进湿地,“大型挖土机日夜轰鸣,简直是要把湿地的每一寸土都翻过来。”周复多偶然经过的这一发现令其惊诧莫名,几十个施工队在各自的标段展开工程施工,一堆土方从东搬到西,从西搬回东。“在这样的氛围下,我如果是开发商和施工队,原本1年的工程让你3个月就完成,为啥不漫天要价?”
知情人士称,为使湿地原居民搬迁工作不影响工时,许迈永鼓励乡镇干部靠前指挥,以年终奖形式给予考核奖励。当年,西溪湿地附近的书记、乡长年终工资卡上,一下突然冒出二十几万来,最差乡镇副职都在七八万。
其实,工程开工才3个月,腐败的端倪已现。口径近1米的进口圆木被直接剖开用做桥梁,进价昂贵的花岗岩和巨石被拿来做桥墩和桥基。赶走了湿地农民后,施工人员用高档建材经烟熏处旧技术造了一个个伪农居,湿地原有大量的水资源被填掉,取而代之的是国际会议中心和众多高档休闲会所。
最令人费解的是,在湿地内“西溪梅墅”景点的百家溇国际会议中心水下一层居然建有1000平方米的西餐厅。周复多原来看到里面摆放有非常 靓丽和高档的厨柜,因为没有人气,已经搬走。现在还有一些唐朝式样的家具,灰尘都积满了。水面以上是韩式和日式的茶室,也很奢侈和豪华。
生态保护专家称,目前的西溪湿地外表光鲜亮丽,实则生态功能低下。在一期建设完成后,二期动迁和规划工作随之展开。而一期工程贪腐渐渐败迹。最早一头栽倒的却是一个不起眼的人物。
2007年10月,因湿地中原有1600余株柿树需要迁移至新址,原杭州城投建设有限公司前期部副经理陈静在收受500万元后,以每棵树迁移成本1万元、总计1668万余元的价格,将工程交给杭州赛石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2008年7月,陈静事发,被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无期徒刑。
2008年,西溪湿地建设过程中积累多年的问题终于露出冰山一角,原杭州市西湖区建设局副局长吴少雯被查。2009年2月9日下午,吴少雯被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以受贿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其个人全部财产。2002年9月28日,吴少雯走马上任时,还不到38周岁。仅仅1年过后,他的人生车辙便拐上了歧途。从2003年冬季开始,在短短4年多的时间里,被认定受贿988.4万元。
“现在杭州发展采取分级负责模式,区里项目主管的权力太大,这是一个普遍的问题,是财政监管的薄弱环节。”当地一位官员说。
西溪湿地案不仅牵出了许迈永,涉案人员范围还在不断扩散。据接近此案的人士介绍,中央和地方纪委的
人最近一直在浙江,杭州已有区级单位官员被牵涉其中。
五
有意思的是,审计署南京办此时恰好在杭州审计浙江省土地出让金。据了解,这是2009年审计署安排的常规审计项目。就在上年,审计署上海办刚审过一遍浙江的土地出让金问题,此番南京办又来,浙江的土地问题已被查了个底朝天。
许迈永在负责城市建设、国土资源管理、房产管理、城管行政执法等方面工作的杭州市副市长任上时,该市的诸多“名片工程”,如杭州城市东扩的钱江新城项目、杭州地铁项目等,都在其管辖之内。
2009年5月27日下午,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门口,围着一大群人,多是钱江新城一侧的铁路杭州东站枢纽工程强拆弄口村民房和占地的维权者。他们申请旁听一起弄口村政府强拆民房的行政诉讼,却因领不到旁听证而被法警阻止在楼下。因钱江新城而被强拆4层楼房的缪业主说,许迈永“落马”,钱江新城却继续强拆民房,只不过此间速度慢了下来。
按照杭州市政府的规划,占地面积约15平方公里的钱江新城,目标是打造成杭州的中央商务区(CBD),始建于2001年,与许迈永无关。2007年开始建设的新城二期项目,以及2009年建设的铁路杭州东站枢纽项目,拆迁量之大,在杭州建城史上前所未有,这些拆迁项目的突飞猛进与许负责此项目就有了关系。
5月27日,刚刚收到浙江省人民政府《行政复议回复》的业主项美丽,正与另一业主徐雪良商议如何启动行政诉讼,将浙江省政府告上法庭。浙江省政府国土部门批准的一项供地项目涉及97694平方米,其中就有项美丽的一套4层新楼房、农用菜地和宅基地,建好不到两年,造价80多万,就因为钱江新城建设突然被强拆,只补偿1700元/平方米,集体土地就变成了“国有土地”。这块地被“划拨”给杭州市市级机关事务管理局,用于处级以上干部的用房建设。本是30年承包的农用地,却突然被政府一纸书面函给“征用”。
5月27日,记者获悉,钱江新城江边房每平方米三四万元,最低也高达2.6万元/平方米,水岸帝景一套200平方米的江景房超过500万。杭州市国土资源局提供的消息证实,钱江新城曾有一宅地以34.9亿元高价拍出,被绿城房地产等公司竞得。
熟悉杭州政治生态的民间研究学者温克坚分析,在“强者为王”的地方政治生态下,主政者拥有缺乏监督的强势权力,一方面可以对冲来自中央的权力“制约”,同时也可能对当地的社会造成伤害。大小官员在经济利益和政绩驱动之下,无不对这种经营城市的模式俯首称臣。
许迈永被提拔、一路升迁的10年,正是杭州“经营城市”突飞猛进的10年。许迈永的倒下,或许预示将民众福祉丢到一边去的经营城市模式已不可继续,且与中央“科学发展观”、“以人为本”执政理念背道而驰。强势地方领导人虽然为地方经济社会的发展赢得了必要的空间,但后遗症相当可怕。
(责编:山林)
2009年12月22日,原浙江省杭州市副市长(正厅级)许迈永涉嫌受贿金额过亿的腐败大案被正式移送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此前。该案由中纪委督办,其中牵涉了杭州多家房地产企业,一时间浙江官场及地产界为之震动。
另据记者了解。一个许迈永倒下了。他对杭州官场之震动才刚刚开始。或许。在城市开发的过程中,政府“只有想不到要干的事。没有想到而干不成的事”,正成为过去时的神话。
2009年4月初,浙江省银监局监控人员截获了一个重要的资金动向:一个名叫戚继秋的人,倒腾资金的手笔非常大,常有上千万元的资金在银行和股市之间进进出出,情况可疑。
浙江省银监局调查发现,戚继秋的丈夫是时任杭州市副市长的许迈永。这个背景令人兴奋,也令人吃惊。于是,他们很快将这一情况向浙江省纪委报告。
纪检机关与银监部门迅速联手展开调查。调查发现,戚继秋与多家房地产企业打得火热,甚至在一些公司握有干股。近年来,戚继秋在股市上十分活跃,收获颇丰。如,据酒鬼酒公司2005年年报显示,前10名股东及前10名流通股东持股情况表中,戚继秋以持股0.119%,共33.93万余股名列第四大流通股股东。同时,戚继秋担任董事的浙江景源贸易有限公司,亦成为宁波韵升的前十大股东,持有该公司55万股。
戚继秋在银行有多个账户,且数额很大。纪检机关展开调查后,银监部门冻结了这些可疑账户。
浙江景源贸易有限公司系开氏集团下属企业。而戚继秋与萧山开氏集团关系密切。为此,戚继秋以及开氏集团负责人等均被纳入调查范围。
因为妻子被查,许迈永多少意识到了自己将引火烧身的可能性。于是4月上旬,许迈永提出休假,想寻找相关对策,但为时已晚。在休假过程中,他被省纪委调查组成员从家中直接带走。在杭州市环城北路318号的市政府5楼电子会议室参加的打造全球最宜居城市课题会议,是他最后一次公开露面。
4月15日,中纪委、中组部巡视组进驻杭州后公布了在浙工作期间设立的举报电话,同时在省委、省政府大门西首的省信访局和省监察厅门口也设了举报信箱。
4月27日,浙江省纪委、省委组织部有关负责人证实,原杭州市副市长许迈永涉嫌严重违纪,省委已决定免去其领导职务,现正在按有关程序办理。
5月1日,《杭州日报》在头版非显要位置刊登了杭州市人大常委会的一次会议消息,其中有一句话提及许迈永被免去杭州市人民政府副市长职务,但未作任何解释。当天,许迈永的名字在杭州市政府门户网站上也被删除。
知情人士说:“目前,单从数额上看,这个案子将成为全国上榜的受贿大案。”据称,仅其中一家房地产公司的涉贿金额即高达数千万元,许在杭州拥有25套房产(其中包括一套别墅),与其有染的女人,亦不下两位数。由于钱多、房多、女人多,故而,人称许迈永为“许三多”。
一
据关注浙江上层的朋友介绍,许迈永为人较低调,平日非常注意形象,在本地官场扎根很深,这次“落马”,有道是比较青睐和支持他工作的一名已位居浙江省委领导班子“上级领导”的“丢车保帅”。他也被坊间笑称是反腐败战场的“替罪羊”。
许迈永,1959年2月出生于杭州市萧山县戴村镇戴村,其父母、两位弟弟均为视力障碍者,唯其一人视力正常。其父许尚达已于10年前故去,他的一个弟弟至今仍生活在农村,另一个弟弟辗转南北就读盲校,在萧山区残联从事推拿工作。以致村里人将许迈永日后的飞黄腾达,归结为其集合了全家精华的缘故。
1975年,许迈永由萧山六中毕业后,考入萧山湘湖师范大专班,并于1977年9月分配到萧山县朝晖中学担任教师,1984年4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干部知识化、年轻化的浪潮中,1984年6月,年仅25岁的许迈永担任城厢镇副镇长。后历任中共萧山县委宣传部副部长、萧山市(县)卫生局党委书记、中共萧山市委办公室主任、萧山市委办公室主任兼政研室主任。1990年,31岁的许迈永顺利出任位列全国百强县前十位的萧山市委常委、组织部长。1993年1月起,历任萧山市委常委、副市长兼杭州钱江外商台资投资区江南管委会党工委委员、副主任等职。
许迈永虽然出身不幸,家庭却非常富裕。其父许尚达是萧山有名的算命先生,人称“许半仙”,方圆几十里内,慕名前去算命的络绎不绝,其中包括不少官场和商场人士。许家借此积累了丰厚的物质财富,在当地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人家。据称,10多年前许尚达去世时,给3个儿子留下的家产,有数百万元之巨。当地还有一个流传甚广的说法,许迈永进入官场后,其父亲曾特意交待他:你太聪明,最好别去当官。如果当官,切记不要拿别人的东西,咱们家里不缺钱。
1997年7月至2002年的5年间,许迈永被派驻香港,任杭州(香港)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曾任中央政府驻香港特别行政区联络办的一位官员告诉记者:“这家公司实质是萧山市政府驻香港办事处,负责招商引资,其实只许一个人在折腾。但是,许迈永的精明和灵活,在香港时就表现出来了。”
许迈永的简历显示,他的最高学历为工商管理硕士,但究其学习经历,则不无水分。
许于1985年8月至1988年6月,在中央党校函授学院党政管理专业大专班学习,此间正是其在萧山市卫生局党委书记任上,1995年3月至1997年12月,在浙江省委党校领导干部经济学专业本科班学习,此间正是其在萧山副市长任上;1997年8月至1999年4月,又在澳大利亚梅铎大学工商管理专业研究生班学习,此间正是其在杭州(香港)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任上;2001年9月至2001年11月,在浙江省委党校省管干部进修班学习,又是其在杭州(香港)实业有限公司总经理任上,两段学习经历,竟然还有4个月的重合期。
与许迈永一起涉案的其妻戚继秋,在与许相识之前,曾是当地一名会计。据许迈永之弟许立勇回忆,戚继秋性格要强,亦有经商头脑。在许迈永任萧山市委常委期间,戚继秋曾在萧山区文化馆历任副馆长、馆长、书记,在文化馆下经营文化发行站和文化馆娱乐厅,并曾任萧山恒大贸易公司经营部法定代表人。但亦有同事认为,戚继秋能当上馆长,全靠丈夫的关系。戚继秋离开文化馆的时候,馆里超支10万元,都快倒闭了。
许迈永从香港回杭后,曾面对从事房地产生意还是从政的选择,并以此相询于一位故友,最终选择从政,升迁为西湖区委副书记、代区长兼杭州之江国家旅游度假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主任;2003年3月,担任西湖区区长职务,而这些地方,正是近年来杭州地产商垂涎三尺的黄 金地段。
二
杭州经济发达,有“钱塘自古繁华”之称。自2004年起,连续5年蝉联“中国最具幸福感城市”。2006年,杭州被“国家旅游局”与“世界旅游组织”联合授予当年“中国最佳旅游城市”称号。2007年,又获“国际旅游联合会”颁发的“国际旅游金星奖”,成为获此殊荣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中国城市。
刚调任西湖区代区长、区长、之江国家旅游度假区管委会主任的许迈永很快发挥出其在这方面的“特殊才能”。
1992年,经国务院批准,成立杭州之江国家旅游度假区时,规划面积仅9.88平方公里。10年后,度假区规划又扩大了好几倍。度假区管委会以“撤村建居”名义征迁,依托的是2001年杭州市颁发的两份文件:《杭州市人民政府批转市土管局关于授权我市三个国家级开发区行使若干土地管理权限实施意见的通知》和《中共杭州市委、杭州市人民政府关于进一步加快之江度假区和转塘周边地区发展的若干意见》。这两份文件后来成为上访农民较多引用的法规依据。
“最起码不符合操作规范,从法律的角度讲,授权开发区拥有土地管理权限须有地方人大立法程序,不能由政府来作出。”浙江省国土资源部门的一位官员称。奇怪的是,这一具有“中国特色”的地方性条规竞得到杭州各级法院的确认,申请复议和诉讼的失地农民每每因此落败。
对抵制搬迁、拒绝补偿的“钉子户”,许毫不吝惜使用“铁的手腕”。2004年3月,杭州转塘大诸桥村村民叶金娣因抵制强征被殴伤。叶家尚在诉讼阶段的新房最终被强制拆平,随后,杭州一家媒体称,政府强拆叶家对这一带的村民起了“震慑和教育”作用。
两年后,叶金娣等村民始知度假区管委会当初动用警力强拆建路,只为了给度假区内的别墅区搞好配套,没取得任何用地手续。
2006年,国家发改委、国土资源部联合规范固定资产投资,从严控制新开工项目,要求各地对存在问题的新开工项目进行自查并处理。此时,包括叶家被拆工程在内的之江国家旅游度假区管委会等16个不合规的拆迁项目才浮出水面。
在诸多政府城建项目中,许迈永经手的拆迁项目,以其面积大、力度强、速度快而瞩目。因此,许迈永深得上级某领导的赏识。很快介入协助西湖区另一重大项目——西溪湿地综合保护工程。
三
杭州市、区多位知情人士透露,许迈永的东窗事发,主要是缘自其任职西湖区期间经手的“西溪湿地公园”项目。
作为全国首个集“城市湿地、农耕湿地、文化湿地”于一体、位于杭城西部的国家湿地公园,东距西湖5公里。与西湖、西泠并称为杭州“三西”,历史上曾以“芦锥几顷界为田,一曲溪流一曲烟”的风光而著称。2005年,被正式命名为中国首个湿地公园。
2003年8月,总投资达100亿元的西溪湿地综合保护工程正式启动。据当年4月28日《杭州日报》题为“西溪湿地,凝聚民意的家园”的报道,省委常委、市委书记王国平提出,工程要遵循“生态优先、最小干预、修旧如旧、注重文化、以人为本、可持续发展”的六大原则。其中,“以人为本”被放在了一个十分突出的位置。
作为一名国际湿地专家、国际湿地中国办事处主任陈克林先生评价说,坚持生态优先、以人为本的综合保护原则,是完全正确的。而其中坚持以人为本,不仅体现在尊重当代居民的意愿,也体现在对古代人文生态的恢复。
2006年5月,西溪湿地公园启动二期工程,面积将再增加4.89平方公里。随后,土地仍不够用,遂又西进、西进、再西进。2007年下半年,跨出西湖区延伸到余杭区内余杭镇五常乡的西溪三期工程开工,面积再次增加3.15平方公里。
从建设一开始,在征地、拆迁、规划直到具体建设等各个环节,这个项目就面临诸多质疑。除湿地所处的原蒋村乡农民上访不断外,建设的财务状况不透明及巨大浪费,也遭致不少批评。
“每平方公里1个亿!除了南水北调、三峡工程,国内找不出第二个。”浙江大学规划系教授周复多一直是反对耗巨资搞西溪湿地生态保护的学者,“这么巨大资金投向的来龙去脉,实在难以琢磨。”
诚如2009中国(广州)国际纪录片大会“最佳中国导演奖”获得者韩蕾女士历时3年制作的纪录片《天堂里的家园》中忧心的一样:当政府宣布实施“西溪湿地保护工程”,但实质是对其进行旅游开发。生活在西溪里的农民,不得不告别列祖列宗、告别亲手建造的家园、告别难以割合的天堂……保持了上千年的传统生活方式和渔耕文化即将终结,几百年流传下来的端午“龙舟胜会”也将随之消失,变成历史的记忆。造旅游景点的机械化施工队开进了西溪,溪流、池塘、泥岸、小桥、农家……都被遍地的瓦砾湮没了,而那些失去了赖以生活的土地和鱼塘的农民,将怎样融入竞争激烈的城市生活?
2004年10月,西溪湿地刚立项不久,核心区要建一个湿地公园,杭州市请英国生态保护专家小组来论证。有关专家说,一项生态工程,从资料研究收集整理到规划设计,起码得经历几年。但英国专家刚坐定,马上就有一支工程队开进来了。有领导说是湿地公园,当年元旦必须竣工。英国人知道内幕后拂袖而去。
四
西溪湿地一期工程开建时,正是许迈永任区长期间上马的。2005年2月,许身兼西溪湿地公园管理委员会第一副主任。2006年4月,许升任杭州市委委员、西湖区委书记及西溪湿地公园管委会主任。2008年4月,许担任杭州市政府党组成员、副市长,负责城市规划方面工作,至其事发恰好1年。
开建之初为赶工期,40个施工队2000人马开进湿地,“大型挖土机日夜轰鸣,简直是要把湿地的每一寸土都翻过来。”周复多偶然经过的这一发现令其惊诧莫名,几十个施工队在各自的标段展开工程施工,一堆土方从东搬到西,从西搬回东。“在这样的氛围下,我如果是开发商和施工队,原本1年的工程让你3个月就完成,为啥不漫天要价?”
知情人士称,为使湿地原居民搬迁工作不影响工时,许迈永鼓励乡镇干部靠前指挥,以年终奖形式给予考核奖励。当年,西溪湿地附近的书记、乡长年终工资卡上,一下突然冒出二十几万来,最差乡镇副职都在七八万。
其实,工程开工才3个月,腐败的端倪已现。口径近1米的进口圆木被直接剖开用做桥梁,进价昂贵的花岗岩和巨石被拿来做桥墩和桥基。赶走了湿地农民后,施工人员用高档建材经烟熏处旧技术造了一个个伪农居,湿地原有大量的水资源被填掉,取而代之的是国际会议中心和众多高档休闲会所。
最令人费解的是,在湿地内“西溪梅墅”景点的百家溇国际会议中心水下一层居然建有1000平方米的西餐厅。周复多原来看到里面摆放有非常 靓丽和高档的厨柜,因为没有人气,已经搬走。现在还有一些唐朝式样的家具,灰尘都积满了。水面以上是韩式和日式的茶室,也很奢侈和豪华。
生态保护专家称,目前的西溪湿地外表光鲜亮丽,实则生态功能低下。在一期建设完成后,二期动迁和规划工作随之展开。而一期工程贪腐渐渐败迹。最早一头栽倒的却是一个不起眼的人物。
2007年10月,因湿地中原有1600余株柿树需要迁移至新址,原杭州城投建设有限公司前期部副经理陈静在收受500万元后,以每棵树迁移成本1万元、总计1668万余元的价格,将工程交给杭州赛石园林绿化工程有限公司。2008年7月,陈静事发,被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处无期徒刑。
2008年,西溪湿地建设过程中积累多年的问题终于露出冰山一角,原杭州市西湖区建设局副局长吴少雯被查。2009年2月9日下午,吴少雯被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以受贿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其个人全部财产。2002年9月28日,吴少雯走马上任时,还不到38周岁。仅仅1年过后,他的人生车辙便拐上了歧途。从2003年冬季开始,在短短4年多的时间里,被认定受贿988.4万元。
“现在杭州发展采取分级负责模式,区里项目主管的权力太大,这是一个普遍的问题,是财政监管的薄弱环节。”当地一位官员说。
西溪湿地案不仅牵出了许迈永,涉案人员范围还在不断扩散。据接近此案的人士介绍,中央和地方纪委的
人最近一直在浙江,杭州已有区级单位官员被牵涉其中。
五
有意思的是,审计署南京办此时恰好在杭州审计浙江省土地出让金。据了解,这是2009年审计署安排的常规审计项目。就在上年,审计署上海办刚审过一遍浙江的土地出让金问题,此番南京办又来,浙江的土地问题已被查了个底朝天。
许迈永在负责城市建设、国土资源管理、房产管理、城管行政执法等方面工作的杭州市副市长任上时,该市的诸多“名片工程”,如杭州城市东扩的钱江新城项目、杭州地铁项目等,都在其管辖之内。
2009年5月27日下午,杭州市江干区人民法院门口,围着一大群人,多是钱江新城一侧的铁路杭州东站枢纽工程强拆弄口村民房和占地的维权者。他们申请旁听一起弄口村政府强拆民房的行政诉讼,却因领不到旁听证而被法警阻止在楼下。因钱江新城而被强拆4层楼房的缪业主说,许迈永“落马”,钱江新城却继续强拆民房,只不过此间速度慢了下来。
按照杭州市政府的规划,占地面积约15平方公里的钱江新城,目标是打造成杭州的中央商务区(CBD),始建于2001年,与许迈永无关。2007年开始建设的新城二期项目,以及2009年建设的铁路杭州东站枢纽项目,拆迁量之大,在杭州建城史上前所未有,这些拆迁项目的突飞猛进与许负责此项目就有了关系。
5月27日,刚刚收到浙江省人民政府《行政复议回复》的业主项美丽,正与另一业主徐雪良商议如何启动行政诉讼,将浙江省政府告上法庭。浙江省政府国土部门批准的一项供地项目涉及97694平方米,其中就有项美丽的一套4层新楼房、农用菜地和宅基地,建好不到两年,造价80多万,就因为钱江新城建设突然被强拆,只补偿1700元/平方米,集体土地就变成了“国有土地”。这块地被“划拨”给杭州市市级机关事务管理局,用于处级以上干部的用房建设。本是30年承包的农用地,却突然被政府一纸书面函给“征用”。
5月27日,记者获悉,钱江新城江边房每平方米三四万元,最低也高达2.6万元/平方米,水岸帝景一套200平方米的江景房超过500万。杭州市国土资源局提供的消息证实,钱江新城曾有一宅地以34.9亿元高价拍出,被绿城房地产等公司竞得。
熟悉杭州政治生态的民间研究学者温克坚分析,在“强者为王”的地方政治生态下,主政者拥有缺乏监督的强势权力,一方面可以对冲来自中央的权力“制约”,同时也可能对当地的社会造成伤害。大小官员在经济利益和政绩驱动之下,无不对这种经营城市的模式俯首称臣。
许迈永被提拔、一路升迁的10年,正是杭州“经营城市”突飞猛进的10年。许迈永的倒下,或许预示将民众福祉丢到一边去的经营城市模式已不可继续,且与中央“科学发展观”、“以人为本”执政理念背道而驰。强势地方领导人虽然为地方经济社会的发展赢得了必要的空间,但后遗症相当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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