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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人们把离开自己的国家看得这样轻松?
我是在地铁站偶然碰见他的,他是个中等个儿,肚子稍微有点挺,只看上一眼,就能马上知道,他是地中海地区的人。他的脸被海风以及海藻之类的东西弄得黧黑。他停了下来:“你看到那些人了吗?”
我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跟谁说话呢?”他指了指从地铁下来的旅客:“这些人全都跟着我,要我给他们找工作。看到前面穿绿夹克衫的人了吗?他从罗马开始就跟着我!对不起,朋友,我叫都兹肯·萨奇尔。我刚从土耳其回到加拿大。要是我不说的话,我会爆炸的。”
他握了握我的手。这个人有爱说笑话的人的表情。我不知道他的话是不是真的。我一边走,一边听他说。
“3个星期之前,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幸福了。我要到我的家乡土耳其去旅行了。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我要从命运之神那儿偷得3个星期。我要吃伊斯坦布尔最棒的鱼。在布尔萨,吃桃子;在尼代,吃苹果;在梅尔辛,吃橘子;在阿达纳,吃烤肉!出出进进的,我高兴极了。你看到我这小小的肚子了吧?这个小魔鬼自己一直在跳着肚皮舞!它无视交通警的存在,在大街上大跳特跳。就好像整个国家都在演奏着肚皮舞曲,合着我的肚子的节拍。迈步走,美丽的土耳其,把你的手给我,我亲爱的家乡!我准备一头扎到伊斯坦布尔,就像恋人与他的甜心一起跳到床上一样,我夜夜都梦想着它。
“登机前1小时,我的老板说:‘如果可能的话,你在土耳其给我们物色一个好工程师,聘他!我们这儿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工程师。’‘没问题!’我回答道。哦,要是我没说那句话,要是我能管住我的舌头就好了。我知道自己要陷入怎样的麻烦中吗?
“在伊斯坦布尔下飞机的当天,我在两张报纸上登了广告,声称有一个工程师的空缺,到加拿大工作,付给高薪。大约晚上的时候,我回到旅馆。我刚进门,值班的就对我说:‘有7个人想见你,我把他们都带到会客室了。’7个人?上帝啊,我的亲朋好友这么快就得到我到达的消息了!我高兴地直奔客厅。里边没有一张我熟悉的脸。值班人员说:‘这就是等候你的先生们!’一个中等年纪、像父亲模样的人走过来,‘我获悉你需要一个在加拿大工作的工程师。’他说。‘你是在哪儿听说的?’我问道。‘从我在报社工作的小舅子那里知道的。事实上,你的广告明天才见报,但我想我还是今天来见你的好。’
“我指指他旁边的6个人问:‘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不,先生,我不认识他们。’随后其他6人突然一起说了起来。他们在广告之前就得知这一消息了,来到这里见我。一个说:‘我是从报社的门卫那儿知道的,这个狗东西向我要了100里拉。’另一个说:‘你听说过这样的一个机会吗?那么这个卑鄙的流氓把这同一个广告卖给了我们6个人!在当今世界确实有许多贪婪的家伙!’又一个说:‘别唾骂那个可怜的家伙了!我是从排字工那儿买到这则广告的。你的门卫还算气量大。那个该死的排字工要了我200里拉。’‘先生们,留下你们的姓名地址,我明天跟你们联系。’我说。
“头一天电话铃响个不停,一直持续到半夜。在广告登出来之前,有将近30人应试。我把他们全约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广告出来了。要是不出来就好了!所有的伊斯坦布尔人都成了工程师!那天早晨我醒得较早。在房间里用完了早餐,事实上也就是7点,旅馆经理来了。‘求你了,先生。’他说,‘从5点钟开始旅馆里就挤满了找工作的工程师们。尽快去见见这些人,这样我们好回到我们正常的工作上来。事实上,因为你,旅馆里所有的房间都租出去了,但我们的雇员接待不了所有这些客人。要是你能出去安排一下就好了!他们甚至在前面排着队等你哪!’
“我朝窗外看去,一个长队!旅馆的客厅看上去像是一个卫生所的候诊室。人们带着悲哀的、疲惫的脸色……那天我接待了不少于60个人。应试者看上去都是一些很能干的工程师。每一位都有一个好工作。当我跟他们说公司提议的这个工作是如何的难做,那儿的气候条件又是如何的恶劣,没想到这只是助长了应试者的欲望。尽管我再三说这一工作的令人疲累的特性,但他们依然不想离我而去。
“那天晚上,我重重地倒在床上……我的舌头肿得像一只茄子。
“那些头天打电话来没有约成的人给旅馆搞了个突然袭击。我醒来时旅馆一片混乱。大清早,甚至在公鸡还来不及打鸣时,有将近200人等在了大街上。卖热饮的小贩和卖零售品的商人在大街上摆起了摊,正在跟新顾客们做着红火的生意。
“旅馆经理冲到了我的房间,‘求你了兄弟,来看看这个!’他说,‘有的已经大包小包的来了,有的在飞机上预定了位置。他们并不全是工程师!有的是木工,有的是铁工,有的是厨师!’‘好,’厨师说话了,‘这么多的人,他们也许需要有人给他们做吃的呢。’理发师从角落里出来了,不管一个顾客半边脸上还挂着肥皂泡,他跑过来说:‘嗨,要是厨师出去了,我为什么不应该去!’‘我求求你,先生!出去跟那些人说点什么!很快,整个城镇的人都会搬到这儿来。他们会把我的旅馆压塌的。’
“我不知所措地出去了。‘那些不是工程师的人,别等了!’我说。人群一起回答道:‘我们不算吗,先生?不管你什么时候去看有工程师的工地,总会有木工和铁工!’尽管我告诉他们,只有一个工程师的空缺,但没人听我说,他们站在原地,就像被钉子钉在地上那样……
“……中午时我又累又饿,弄得精疲力竭。我想去上厕所,但根本出不了这个门!走廊里挤满了人。有的在说,有的在玩扑克,有的闭着眼睛在打瞌睡。假如他们都是工程师,土耳其的建筑工地一定都关闭了。我刚把头探出去,他们全都攻过来了,人人都在说。
“推推搡搡的——就像一个游泳的人寻找陆地——我开始朝厕所走去,一下一下地划动着。当我和人浪搏斗时,人们试图跟我说他们的故事。他们已经在水利部干了5年,在公路部门干了3年,4年在德国,3年在法国。他们不想错过在加拿大工作的机会。我马上就要尿裤子了。
“在我近旁有人抓住了我的手,‘兄弟,跟我来!我来解决你的难题!’他说。‘哦,上帝保佑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大慈大悲的人!’他用手把我推进门里,又从外边锁住了门。我听见有人说:‘先生!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几个小时了!我是个工程师,想应试加拿大的这个工作,但我打电话找不到你。我估计你总会来厕所的。等在外面的那个人是我的叔叔!先生,如果你现在不答应我面谈的话,我的叔叔就不会开门!……’
“我们在厕所里面谈。第二天旅馆经理把我驱逐了。那天夜里我跳进了停在门口的一辆出租车。‘快,去机场!’我告诉司机……他转向我,‘这么说你现在要逃跑?你不感到羞愧吗?在把所有的希望给了人之后,你像一个小偷似的在夜里逃跑了!你给你的国家和人民没有留下一点爱心!’他说。
“我坐在我的位子上,像一片树叶那样发着抖。当我来到机场时,我看到这里已经被警察包围了。我以为是一定来了某个外国总统。当我愚蠢地朝周围看时,闪光灯开始到处闪亮。我被记者们围住了。他们连珠炮似的追问我:‘你是在为加拿大聘150个工程师,是吗?’‘你准备在土耳其和加拿大之间签署一个劳工协议吗?’‘加拿大人最喜欢土耳其的什么东西?’同时警察正在试图把想靠近我的人拉回去。‘你最喜欢什么食物?’‘在加拿大生活怎么样?’‘你想念你的祖国吗?’
“我坐了第一趟班机去了罗马。有一个穿绿夹克的人在那儿碰到了我。他自我介绍说:‘我是穆辛尔·山曼特列主任。’他正在找工作,问我能不能帮助他。那是我最后记得的事。我晕过去了!……当我睁开眼睛一看,我已经在蒙特利尔了。”
(《环球时报》2002年6月10日 朱石林荐)
我是在地铁站偶然碰见他的,他是个中等个儿,肚子稍微有点挺,只看上一眼,就能马上知道,他是地中海地区的人。他的脸被海风以及海藻之类的东西弄得黧黑。他停了下来:“你看到那些人了吗?”
我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跟谁说话呢?”他指了指从地铁下来的旅客:“这些人全都跟着我,要我给他们找工作。看到前面穿绿夹克衫的人了吗?他从罗马开始就跟着我!对不起,朋友,我叫都兹肯·萨奇尔。我刚从土耳其回到加拿大。要是我不说的话,我会爆炸的。”
他握了握我的手。这个人有爱说笑话的人的表情。我不知道他的话是不是真的。我一边走,一边听他说。
“3个星期之前,这个世界上没人比我更幸福了。我要到我的家乡土耳其去旅行了。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我要从命运之神那儿偷得3个星期。我要吃伊斯坦布尔最棒的鱼。在布尔萨,吃桃子;在尼代,吃苹果;在梅尔辛,吃橘子;在阿达纳,吃烤肉!出出进进的,我高兴极了。你看到我这小小的肚子了吧?这个小魔鬼自己一直在跳着肚皮舞!它无视交通警的存在,在大街上大跳特跳。就好像整个国家都在演奏着肚皮舞曲,合着我的肚子的节拍。迈步走,美丽的土耳其,把你的手给我,我亲爱的家乡!我准备一头扎到伊斯坦布尔,就像恋人与他的甜心一起跳到床上一样,我夜夜都梦想着它。
“登机前1小时,我的老板说:‘如果可能的话,你在土耳其给我们物色一个好工程师,聘他!我们这儿总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工程师。’‘没问题!’我回答道。哦,要是我没说那句话,要是我能管住我的舌头就好了。我知道自己要陷入怎样的麻烦中吗?
“在伊斯坦布尔下飞机的当天,我在两张报纸上登了广告,声称有一个工程师的空缺,到加拿大工作,付给高薪。大约晚上的时候,我回到旅馆。我刚进门,值班的就对我说:‘有7个人想见你,我把他们都带到会客室了。’7个人?上帝啊,我的亲朋好友这么快就得到我到达的消息了!我高兴地直奔客厅。里边没有一张我熟悉的脸。值班人员说:‘这就是等候你的先生们!’一个中等年纪、像父亲模样的人走过来,‘我获悉你需要一个在加拿大工作的工程师。’他说。‘你是在哪儿听说的?’我问道。‘从我在报社工作的小舅子那里知道的。事实上,你的广告明天才见报,但我想我还是今天来见你的好。’
“我指指他旁边的6个人问:‘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不,先生,我不认识他们。’随后其他6人突然一起说了起来。他们在广告之前就得知这一消息了,来到这里见我。一个说:‘我是从报社的门卫那儿知道的,这个狗东西向我要了100里拉。’另一个说:‘你听说过这样的一个机会吗?那么这个卑鄙的流氓把这同一个广告卖给了我们6个人!在当今世界确实有许多贪婪的家伙!’又一个说:‘别唾骂那个可怜的家伙了!我是从排字工那儿买到这则广告的。你的门卫还算气量大。那个该死的排字工要了我200里拉。’‘先生们,留下你们的姓名地址,我明天跟你们联系。’我说。
“头一天电话铃响个不停,一直持续到半夜。在广告登出来之前,有将近30人应试。我把他们全约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广告出来了。要是不出来就好了!所有的伊斯坦布尔人都成了工程师!那天早晨我醒得较早。在房间里用完了早餐,事实上也就是7点,旅馆经理来了。‘求你了,先生。’他说,‘从5点钟开始旅馆里就挤满了找工作的工程师们。尽快去见见这些人,这样我们好回到我们正常的工作上来。事实上,因为你,旅馆里所有的房间都租出去了,但我们的雇员接待不了所有这些客人。要是你能出去安排一下就好了!他们甚至在前面排着队等你哪!’
“我朝窗外看去,一个长队!旅馆的客厅看上去像是一个卫生所的候诊室。人们带着悲哀的、疲惫的脸色……那天我接待了不少于60个人。应试者看上去都是一些很能干的工程师。每一位都有一个好工作。当我跟他们说公司提议的这个工作是如何的难做,那儿的气候条件又是如何的恶劣,没想到这只是助长了应试者的欲望。尽管我再三说这一工作的令人疲累的特性,但他们依然不想离我而去。
“那天晚上,我重重地倒在床上……我的舌头肿得像一只茄子。
“那些头天打电话来没有约成的人给旅馆搞了个突然袭击。我醒来时旅馆一片混乱。大清早,甚至在公鸡还来不及打鸣时,有将近200人等在了大街上。卖热饮的小贩和卖零售品的商人在大街上摆起了摊,正在跟新顾客们做着红火的生意。
“旅馆经理冲到了我的房间,‘求你了兄弟,来看看这个!’他说,‘有的已经大包小包的来了,有的在飞机上预定了位置。他们并不全是工程师!有的是木工,有的是铁工,有的是厨师!’‘好,’厨师说话了,‘这么多的人,他们也许需要有人给他们做吃的呢。’理发师从角落里出来了,不管一个顾客半边脸上还挂着肥皂泡,他跑过来说:‘嗨,要是厨师出去了,我为什么不应该去!’‘我求求你,先生!出去跟那些人说点什么!很快,整个城镇的人都会搬到这儿来。他们会把我的旅馆压塌的。’
“我不知所措地出去了。‘那些不是工程师的人,别等了!’我说。人群一起回答道:‘我们不算吗,先生?不管你什么时候去看有工程师的工地,总会有木工和铁工!’尽管我告诉他们,只有一个工程师的空缺,但没人听我说,他们站在原地,就像被钉子钉在地上那样……
“……中午时我又累又饿,弄得精疲力竭。我想去上厕所,但根本出不了这个门!走廊里挤满了人。有的在说,有的在玩扑克,有的闭着眼睛在打瞌睡。假如他们都是工程师,土耳其的建筑工地一定都关闭了。我刚把头探出去,他们全都攻过来了,人人都在说。
“推推搡搡的——就像一个游泳的人寻找陆地——我开始朝厕所走去,一下一下地划动着。当我和人浪搏斗时,人们试图跟我说他们的故事。他们已经在水利部干了5年,在公路部门干了3年,4年在德国,3年在法国。他们不想错过在加拿大工作的机会。我马上就要尿裤子了。
“在我近旁有人抓住了我的手,‘兄弟,跟我来!我来解决你的难题!’他说。‘哦,上帝保佑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大慈大悲的人!’他用手把我推进门里,又从外边锁住了门。我听见有人说:‘先生!我在这里等了你好几个小时了!我是个工程师,想应试加拿大的这个工作,但我打电话找不到你。我估计你总会来厕所的。等在外面的那个人是我的叔叔!先生,如果你现在不答应我面谈的话,我的叔叔就不会开门!……’
“我们在厕所里面谈。第二天旅馆经理把我驱逐了。那天夜里我跳进了停在门口的一辆出租车。‘快,去机场!’我告诉司机……他转向我,‘这么说你现在要逃跑?你不感到羞愧吗?在把所有的希望给了人之后,你像一个小偷似的在夜里逃跑了!你给你的国家和人民没有留下一点爱心!’他说。
“我坐在我的位子上,像一片树叶那样发着抖。当我来到机场时,我看到这里已经被警察包围了。我以为是一定来了某个外国总统。当我愚蠢地朝周围看时,闪光灯开始到处闪亮。我被记者们围住了。他们连珠炮似的追问我:‘你是在为加拿大聘150个工程师,是吗?’‘你准备在土耳其和加拿大之间签署一个劳工协议吗?’‘加拿大人最喜欢土耳其的什么东西?’同时警察正在试图把想靠近我的人拉回去。‘你最喜欢什么食物?’‘在加拿大生活怎么样?’‘你想念你的祖国吗?’
“我坐了第一趟班机去了罗马。有一个穿绿夹克的人在那儿碰到了我。他自我介绍说:‘我是穆辛尔·山曼特列主任。’他正在找工作,问我能不能帮助他。那是我最后记得的事。我晕过去了!……当我睁开眼睛一看,我已经在蒙特利尔了。”
(《环球时报》2002年6月10日 朱石林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