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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六年(1927年),距离逊帝溥仪被驱逐出紫禁城已经三年了,负责点查清宫旧物的清室善后委员会还在持续工作。就在这一年的11月3日上午,当点查小组来到位于紫禁城北边景山的寿皇殿,打开位于殿内西侧的硬木雕龙大立柜时,他们发现了一批很不寻常的画页。
在这一批散乱、未经装裱成册的绢本画页里,爱新觉罗·胤禛——或许人们更熟知的是他别的身份:康熙的四阿哥,后来的雍正皇帝——被描绘成汉族文人、施法道人、回鹘武士等,或在幽篁鼓琴,或在观荷消夏,或在临川唤龙,展现了与皇帝庄严形象截然不同的面貌。这其中,有一套竟达半百页之多,并且跟其他古灵精怪的变装肖像画页都不同的是,它不仅精谨工细地把雍正描绘成置身江南水乡的耕夫,而且上面还有雍正亲自手书的行书诗文,以及两方印记“雍亲王宝”“破尘居士”(前者是四阿哥胤禛被封为亲王后的印识,后者则是他在登基前给自己取的法号),可谓是诗书画印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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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画册太特殊了。在此前漫长的帝制中国历史里,还没有哪个皇帝或者皇子把自己画成这般模样。胤禛的这套《耕织图》真的是像照片一样记录他亲自参与耕作吗?如此一反常态,到底这套《胤禛耕织图》有着什么样的隐情呢?
一套“抄袭”之作
首先,可以很轻易地得出结论,这套《胤禛耕织图》所描绘的并非真实——四阿哥从未身着百姓服饰参与到江南水乡的耕作劳动。即便像他父亲康熙帝,为了向天下人宣示自己对农桑活动的高度重视,亲自在中南海丰泽园犁地、种植御稻,那也是具有高度礼仪性的,半分不得马虎。不过,我们更重要的依据是,这套《胤禛耕織图》几乎是“抄袭”了康熙皇帝赞助制作的《御制耕织图》。
无论是构图,还是许多画中的物像刻画,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不过,虽说抄袭,但细看下来,制作《胤禛耕织图》的画师还是动了不少的手脚。当然,一眼就能发现的是,画师直接把胤禛的头像替换到画中的人物上去——有时是策杖而行的乡下父老,有时是衣衫袒露的播种农夫,有时又是拿着蒲扇指挥劳动的乡绅。一旦遇到原作里主角的脸被挡住,画师就毫不犹豫地把整个人的动作都改了,毕竟必须要让主角胤禛能够上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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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主角胤禛,画师还给他配了一个妇人—— 一个鹅蛋脸、皮肤白皙、削肩的美人儿,典型的上流贵族女子。正因如此,有学者认为,这是雍亲王胤禛现实中的福晋,将军费扬古的女儿乌喇那拉氏。不过跟乌喇那拉氏的正式肖像比较,两人从脸型和五官特征上还是存在不少差异的。无论如何,画师还是别具匠心地把这个妇人描绘成一个贤良淑德、彰显“妇功”的理想妻子。她不仅是《耕织图·织图》部分的女主人翁,而且还会串场到胤禛的耕作活动里,给他送饭、挑水、照料孩儿。这是康熙《御制耕织图》里所不具有的。
那么新的问题出现了,胤禛为什么要“抄袭”父亲的《御制耕织图》来给自己画这么一套“写真”呢?既然要“抄袭”,为何又要让画师做改动呢?
父亲的教诲
康熙第二次南巡(1689年)驻跸杭州时,江南人士出其藏书进献,其中就有宋版的楼璹《耕织二图诗》。康熙帝命令将它与《农书》《蚕书》合为一编,“付内廷收贮”。不久,先是命令宫廷画家焦秉贞根据宋版《耕织图》重新绘制成册,使“农人胼手胝足之劳、蚕女茧丝机杼之劳,咸备极其情状”。其后又让鸿胪寺序班朱圭、梅裕凤依焦本镂版印行《御制耕织图》,并亲自作序,以此“用以示子孙臣庶,俾知粒食维艰,授衣匪易”。康熙在《御制耕织图序》里表现自己时时记挂农桑劳作之辛劳,希望通过制作《耕织图》教化子孙臣庶,并描绘了一个安和富寿的理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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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文的前半部分,是一段不折不扣的“政论”,不仅论述了农桑耕织活动之于国家具有根本性的意义,而且还批判世人弃本逐末、鄙薄农桑。他引经据典地对康熙为《御制耕织图》所写的序一一作了回应,侧面表示自己领会并赞同父亲的治国理念。在后半部分,他突然笔锋一转,开始写到自己的经历和感悟。胤禛提到自己昔日在丰泽园随侍时,曾看过皇父(康熙帝)的《御制耕织图》,因此聘请画师合作,为自己画了这么一套《耕织图》。接下来的写作中,他高明地为自己塑造了一个作為儿臣的丰富的内心世界。
胤禛把观画体验作了一番想像,仿佛自己置身于村舍田垄之间,享受着朴素简单、远离尘世凡俗的农家生活。同时富足安稳的生活,即所谓“岁时伏腊,鸡黍杂陈”,让他能够充分享受天伦之乐。在此他化用了白居易《池上篇》“妻孥熙熙,鸡犬闲闲”之句,而为“父母融融,妻子熙熙”,而这种安稳和睦的家庭似乎是永恒的,使人“若不识天之高,地之厚也。”寥寥数句,胤禛把康熙帝一笔带过的“安和富寿之域”做了更加具体化的想象性描述。从想象中抽离出来,胤禛与“膏粱纨绔之徒”划开界线,表示自己心向往之而身弗能,因为身为皇子的他要尽子臣之责,时时学习、发扬皇父的良苦用心,不忘农桑之苦,使得自己能时时自省合乎礼度。
由此看来,《胤禛耕织图》和它的跋,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篇优秀的对皇父谆谆教导的“学习报告”。它不仅对康熙帝所提出的若干议题作出了思路严谨、文辞清秀的合理回应,而且展现了自己对古人著述、文学诗词等的熟稔,侧面地为自己塑造了孝顺谦恭、了解时弊、心知淡泊而又绝非离尘弃世之辈的丰富形象。
天下第一闲人的想像
尽管不少学者认为,康熙晚年的胤禛假装“天下第一闲人”,擅长曲意承迎,以退为进,从而博取康熙帝的好感。不过换个角度,《胤禛耕织图》确实为他营造了一个理想家园的想像空间。画中的江南,并非才子佳人的暧昧情愫,亦非江山卧游的逍遥逸乐,而是一派儒家理想里男耕女织、远离名缰利锁的生活图景。万机之暇随手翻阅,看见自己生活在“父母融融,妻子熙熙”的田园风光里,似乎远离了九子夺嫡的腥风血雨、暗流涌动,这份“余心乐之而身弗能之”的感叹何尝没有几分真心呢?
尽管由于所处之境让他无法成为真正生活在田垄阡陌之间的农夫,图绘虚构却直观地实现了他白日梦般的幻想。不过,这种浪漫的自我想像最终也随着境况之变易成了往昔的回忆。
登基为雍正帝后,他捡拾旧作,不禁叹谓:“ 向之优游恬适,今则易而为惕励忧勤;花朝月夕之吟,皆成祁寒暑雨之思矣。”如同昔日雍亲王的浪漫情怀被封存在雍正帝的记忆里,《胤禛耕织图》与它所表现的自我幻想一同被收藏,销声匿迹,最终被封锁在供奉帝王御容的寿皇殿大立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