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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早晨起床,林九渊在五分钟内匆匆吞下面包白水,剩下的时间全用来梳妆打扮。
他花了十分钟挑选衣物,十分钟仔仔细细地把那套休闲西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十分钟刮脸,十分钟梳头,十分钟刷亮皮鞋,最后五分钟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方位照镜子……
总之,一个小时后,林九渊终于出了家门。
林九渊是一个小人物,大学毕业考上公务员,准时上班准时下班,既不图升官也不想发财,家境小康,使他毫无经济上的压力。
总之,他是一个幸运的小人物。
曾经林九渊非常满意非常心安理得于他的小人物身份,可是现在,他很苦恼。
因为他不是骑白马的英俊勇敢的王子,能够高举长剑叩开城堡大门,能够斩掉喷火巨龙的头,能够把他的公主直接抱上马带回家。
因为他恋爱了。
(恋爱总是会让一个正常人变成傻子。)
林九渊是在车站遇见那女孩儿的。
那天下了点小雨,林九渊在雨中奔进公车站,站在金属站棚下面抖落衣裳表面的雨水,顺便抬起头,抱怨变化无常的天气。
他看到一颗一颗透明的雨沿着金属站棚银白色的边沿滴落。
缓缓地,坠落。
落……
到……
她的……
发际……
“唉呀。”那个跑过来的女孩子小小地惊呼一声,清澈的透明的雨滴顺着她的眉梢眼角淌下,眉眼似乎也被这雨滴润泽,清秀得仿佛带着墨迹。
她发现林九渊的目光,觉得自己大惊小怪,脸微微的红了。
在林九渊眼中,那一抹飞红是整个灰蒙蒙的世界唯一的鲜妍。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听到自己心跳的节奏。
女孩儿每天早上和林九渊在同一个公车站搭车。
她坐十九路,林九渊在心底默背十九路的站名,有一个周末,他上十九路公车搭了通线,一路贪婪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只因是她看过的,也可能,是她每天早晨走过的。
一个星期零三天后,林九渊决心要认识她。
客观地说,那女孩子算不上漂亮,纯清秀而已,林九渊长得也还过得去,白皙干净一脸书生相。
但他想认识她的难度系数,并不比段誉追求王语嫣来得低。
(世间男女,其实都是一样的。)
Part 2
下定决心的那天晚上,林九渊失眠了。
他调好钟、表、手机的闹铃,半夜不停起来看,然后设想出无数场景对镜演习。
他甚至用洪亮的声音朗诵台词,直到隔壁邻居敲着房门大骂。
凌晨五点,他终于睡着了。
很自然地,三个闹铃没有吵醒他。
很自然地,他上班迟到了。
很自然地,他错过了生平第一次搭讪的时机。
林九渊沮丧了整个白天,上班时坐在办公桌前发呆,弄得办公室主任大妈以为他被记迟到扣奖金心存不满,把他叫进去狠批了一顿。
林九渊心神恍惚,哀怨地看着主任。
主任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挥挥手赶快让他出去。
林九渊回到位置上,下巴搁在办公桌上,继续发呆。
下班的路上林九渊一口气买了五个闹钟,回家吃了晚饭,他小心翼翼地把五个新钟外加旧钟、表、手机的闹铃全都调好,看看时间八半点,立刻上床睡觉。
天幸,他很快入睡。
第二天,准确地说是他们相遇后一个星期加五天,林九渊神采奕奕地到了公车站。
人很多,他却一眼就看到她。
女孩儿正倚在广告牌上阅读今天的早报。
林九渊挤进人群向她走去。
怦咚!怦咚!怦咚!
他又听到心跳的声音,奇怪,平时根本没注意的声音此刻却充斥了他整个听觉。
他越来越接近她……
女孩儿不经意的抬起头,目光相触。
林九渊大喜,道:“你——”“好”字尚未出口,一声尖叫硬生生插入只有他和她的世界。
林九渊被人狠狠推倒在地。
推他的中年妇人长得比他还粗壮,一边心疼地俯身抚摸她的鞋,边骂他:“走路没长眼睛啊?踩坏我的路易·威登卖了你个臭民工都赔不起!”
林九渊还没反应过来,旁边有人不干了。
一位老者扶他起来,几个壮实的小伙儿站到他旁边,怒斥道:“民工怎么了?你少瞧不起人!”
唇枪舌剑舌剑唇枪……公车站前的人逐渐都参与进去,中年妇人被骂得抬不起头……林九渊只看着停在站前的十九路,看着女孩儿临去之前秋波一转……
那目光,是鄙夷,是同情,还是……
林九渊又无精打采地来上班,主任看到,叫住他正想骂。
林九渊一把抓住主任的手。
“主任,”他急切地问,“你觉得我怎样?”
主任暴寒,挣脱他狂奔而去。
林九渊怔怔地站在原地,自言自语。
“我真的这么有乡土气质吗?”
下班后林九渊去逛商场。
他掏出工资卡,卡里有他很少动用的工资,老实说他活到二十四岁每个月还能收到家里寄来的生活费,那些已足够他衣食无忧。
在导购小姐的巧舌如簧下,他狠刷了一把,捧回一大堆“名牌”。
经过租碟店,他想了想,去租了一套TVB最新时装剧。
回家后,他边看碟片边在衣物中挑选,模仿剧集中香港帅哥的装扮举止。
第六天,林九渊开始持续一小时的梳妆打扮,然后出门。
效果果然不同凡响,一路走到公车站都有人在看他。
林九渊得意洋洋。
远远看到女孩儿已经到了,林九渊今天自信超标,竟然笔直向她走去。
走近了,发现她正低着头在逗狗。
那大约是只流浪狗,非常的脏,女孩子也不嫌弃,细心地喂它吃一根火腿肠。换平时林九渊也不会介意,但现在不同,今天他穿了新衣裳,今天他风度翩翩优雅高贵。
于是他站得离她和那只狗有点距离,他在距离以外风度翩翩地微笑,说:“小姐,有没有兴趣……啊!”
这话听起来很怪……其实他本来想学TVB剧集里的男主角说“小姐有没有兴趣喝杯咖啡”,虽然他不觉得那种黑黑苦苦的饮料好喝,不过只要她点头,他是不介意翘班陪她“吃苦”的。
可是他没把话说完。
因为那只狗突然咬住了他的裤管。
他崭新的熨烫得平平整整有棱有角的裤子!
可怜的林九渊拼命跟狗抢救他的裤子,令他稍感安慰的是女孩儿一直在旁边哄着那只狗放开他。
但是,狗主人出现了。
林九渊不敢相信这么脏这么凶的狗居然是有主的!
狗主人向他道歉,接手了对狗的言教职责,于是女孩儿登上驶到目的地的十九路车,再次消失在林九渊的视线中。
主任觉得林九渊今天的表情比平常更凄惨,似乎欲哭无泪。
而且他打扮得花枝招展,让她心惊。
主任照了照镜子,确定自己端庄稳重看起来没有一丝魅惑之态,才小步小步挪到林九渊办公桌前。
林九渊抬头痛苦地看着她。
主任心动。
主任心酸。
主任心痛。
对不起,她想,你的心意我了解,但是我不能接受你……
主任颤抖着道:“小林你下班后到C餐厅。”
林九渊拖着脚步到了C餐厅,那里有个女人在等他。
主任安排了她侄女跟他相亲。
主任的侄女长得很像主任,主任用心良苦,希望对林九渊的一片痴心能够有所安慰。
林九渊浑浑噩噩,直到眼角瞥到某个人影后,整个人精神一振。
是她!
女孩儿和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坐在隔壁的位子,少年叫她老师,她微笑着要他们好好学习。
她微笑的样子如此温柔,林九渊嫉妒地瞪着那群少年。
主任侄女在说着什么,林九渊随口应着,眼睛一直盯着她。
她像是有所感应,转头看了一眼。
林九渊心头狂跳。
两人目光交会,林九渊挤出一个微笑正想打招呼,她又漠然转回头去。
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他只是她的路人甲。
林九渊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家。
他醒过神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目光炯炯地望着天花板。
这一夜,林九渊再次失眠。
第七天,他没有去车站。
第八天,他请了病假在家睡懒觉。
第九天……
Part 3
第九天,舒晓认为她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她怎么可能没发现那个呆子对她一见钟情,他的表情就像小狗看到了美味的骨头。
当她在雨中奔跑向银白色的公车站篷,一滴冰凉雨水滴到她发上,她小小地惊呼一声,抬眼就撞到那年轻的男子黢黑的眸。
他看着她,身体一动不动,眼睛里却转过千头万绪。
她听到自己心跳如鼓,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听清了自己的心跳。
她想,原来她的身体,她的人生存在,都只为等待这一场邂逅。
她耐心地等那呆子来追她。
他偷看了她一个星期又三天,第四天,他居然没来!
舒晓咬牙,舒晓怒,难道这呆子打算放弃?
还好,第五天他出现了,虽然很犹豫,总算挤进人群向她靠拢。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舒晓觉得自己脸红了,她差点把头埋进那张用来装模作样的报纸,却听到有人破口大骂。
那个呆子居然踩了别人的脚!
看到他被欺负,她差点就冲上去,不过有人先帮了他……看到他巴巴地望着她,她又怜他,又气他笨,干脆上车走人。
第六天,他打扮齐整地来了。
老实说这呆子打扮起来还蛮帅的,搞得她不敢直视他,摸了根火腿肠装作喂狗。
这次他笔直走过来,她的眼角瞟到他熨得有棱有角的裤脚一步步接近……
然后,那呆子被狗咬了!
该死的狗,该死,不,可恶的呆子!
她勉强压下失望,温言软语地哄着狗,天知道她恨不得一脚踢飞这只臭狗!
狗主人来了,她没有再待下去的理由,只好离开。
而到了下午,她开完班会带几个班干部去吃饭,居然碰到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
那呆子明显心不在焉,不管对面的女人说什么他都点头,看得她火冒三丈,他就不怕被人卖了?
她故意挑了他隔壁的位置坐下,那呆子果然很快就发现她,视线立刻粘在她身上。
她转头看他,故意装成视而不见。
看到他脸色苍白,像一朵失了水分瞬间枯萎的花,她心里不忍,转念又想,谁叫他随便跟野女人吃饭?!
夜里舒晓没有睡好,那双黢黑的眸子一直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叹了口气,大不了明天她先跟他说话好了。
第二天,他们相识以后一个星期第七天,他没有来。
第八天,他没有来。
第九天,舒晓憋了一口气,那呆子敢再不来,她一定让他好看!
正跟自己放狠话,转头望见两个拉拉扯扯由远而近的身影,那个的年轻男子,不是那呆子是谁?
Part 4
林九渊正在睡梦中沮丧失意,门铃响起,他半梦半醒地去开门,唬一跳。
原来主任见林九渊请病假,猜到他因爱不成郁结在心,愈发心痛,于是鼓动侄女上门来照顾。
林九渊见主任侄女如见主任,全身汗毛倒竖,哪敢让她进门。
匆匆梳洗整理,他托称要去上班,总算把主任侄女带领危险地带。
可是,想到要坐公车,他的心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一步一步,林九渊竟生出“近乡情怯”的凄伤之情,远远望见舒巧临风而立的纤细身形,他顿住脚。
青青子襟,悠悠我思,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啪嗒”,林九渊竟落下一滴泪。
舒巧看到了那滴泪水。
那滴泪水滑过他的脸颊就像初遇时那滴划过她发际的雨水般透明。
她心中一痛。
不过两天未见,她原来已如此思念他。
相思始觉海非深。
主任侄女看到林九渊哭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到一个大男人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突然掉下眼泪,所以她愣了。
她不知所措地四下张望,然后看到对面有一个女孩子呆呆地看着林九渊。
她推了推林九渊,问他:“那女孩子在看你,你认识她吗?”
林九渊浑身一震,千般委屈万般酸楚涌上心头,最后汇成一股没头没尾的勇气。
“认识!”他说,“我当然认识她!”
他一个箭步上去,拉住舒巧的手,大声地颤抖地道:“你好,我叫林九渊!”
舒巧接着他的话尾道:“我叫舒巧!”
四目相对,他和她忽然再也说不出话,两只交握的手却一直一直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