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名师自述·
我是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语文教师,2009年出版了《把自己和书关起来》(花城出版社),2013年获得“中国好教育·好教师”奖,2014年获得《教师月刊》年度教师,2016年出版《一间辽阔的教室》(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并入选《中国教育报》2016年度“教师喜爱的100本书”。
我希望在伟大的作品与学生之间建立桥梁。在此过程中,学生和我都融入“伟大”,实现成长。
我意识到生命的脆弱孤独,希望在教学中感受明亮,传递明亮,也借此照亮自己的生命;希望与学生一起直面谁都无法回避的人生之重,学会与之和解、共生。
我所认同的教育,当从课堂延伸至课外,从语文延伸至生活。
这是我所向往的理想境界,我将一直“在路上”。
·名师阅读史·
遇见诗人
偶然间看到一个关于民谣诗人、歌手周云蓬的访谈。周云蓬9岁时因眼疾而失明,从此陷落于黑暗。少年时代,他读着非常有限的几本盲文书:《诗经》《唐宋诗选》《古文观止》,熟读成诵,融入血液,使他成年后的创作接上了古老的传统。就读于长春大学特教学院时,他教同学1小时吉他,换他们为他读2小时的书,从而有机会涉猎更多的经典。
周云蓬说,阅读是最好的自我矫正、自我健康的方式,阅读能改变一个人的思维,进而改变他的世界。“这世界提供给他的不算丰富,他靠着吮吸这一点点美、一点点趣味,拼命长出自己的精神世界。”主持人这样评价周云蓬的阅读。
可能就是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对于经常抱怨没有读书时间和环境的我们,这句话是最好的提醒。我找来他的诗集《春天责备》,开始对一本书、一个心灵的阅读。
谈自己的阅读,却从“遇见”一位诗人说起,是因为这个“遇见”的片段中,几乎包含了我所看重的一切阅读要素。
阅读应当是随性自然的。如同流水潺潺,开阔处一日千里,狭窄处随石曲折,遇到一丛美丽的水草,则低回萦绕,依依不舍。人与书的相遇,如同人与人的邂逅,有其不可言说的奇妙。未来充满种种可能,对于爱书人来说,未来的美好,至少有一大部分来自对阅读的期待——你不知道在下一秒会遇见一首什么样的诗、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所以要好好活着。
旷野上的树
随性自然,并非如转蓬般漂泊无着。我喜欢用另一个比喻来形容一种理想的阅读:树的生长。一些重要的母题如同主干,不断延伸出的新的子题、相关的作家作品,则如枝叶围着主干不断生长。在阅读中,生命的根基深入土壤,枝叶则朝着自由的天空舒展。其间,会有不同的风吹过,不同的鳥停栖,那些偶然的“遇见”,成为阅读中不期而至的喜悦。
回顾自己这些年的阅读,有一些词可作为关键词,构成自己生命的根基:美丽的诗性、汪洋恣肆的想象力、坚忍正直的品格、健全的理性。我向文字里寻找现实中鲜有的活泼生命力,那是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坚韧与野性,是旷野上的自由,以此对抗刻板、功利、奴性与异化。
经典无疑是这些根基中最重要的部分。对于为什么读经典,作家卡尔维诺有堪称经典的回答。他给“经典”下了十四条定义,强调了经典的不可或缺,使后来者很难再叠加什么。结尾处,他幽默地说,对于那些总是要寻找某种用途的人来说,“唯一可以列举出来讨他们欢心的理由是,读经典总比不读好”。此处我想接着他来强调经典的重读。“经典”经得起反复重读,似乎永远不会耗尽;而重读也绝不是简单的重复——年少时读过的许多作品,重读时又会有许多新的发现,因为你作为一个对话者,已有了许多变化。一个善感知、有教养的主体,更能发现经典的价值;当然,也有可能,你发现一部曾令你激动不已的作品如今已失去了吸引力。这或许意味着我们的进步:我们在反对一部经典的过程中确立了自己,但也可能暗示着我们的后退——变得漠然而乏味,不再是一个合格的对话者。
至于如何读经典,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唯一的方法就是拿起原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进心里去。作为语文教师,要竭力避免使自己成为这样一种人:劝学生读书,能侃侃而谈,下笔千言,自己却静不下心来读一本书。与学生一起认真阅读原著,真诚交流,是最好的语文教育。真正热爱读书的教师,将带领学生一起走进一个广阔无垠的阅读世界;而学生的少年视角、不同观点,又会给教师许多新的启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教学相长的愉快,尽在其中。教师职业,也使我的阅读自觉地多出学生视角:十多岁的少年会对这部作品有兴趣吗?他们会如何评论这部作品?什么样的作品会在他们的生命中烙下深刻印记?这个视角对于阅读与教学的融合,无疑是有益的。
枕边书与床头灯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过一本英美随笔选,取书中一篇随笔名“枕边书与床头灯”作为书名。这是一个足以让一切爱书人心动的好名字。劳累的一天结束,就着床头温暖的灯光,翻阅心爱的书,那种幸福,虽千金不易矣。而每位嗜书者,也都会有自己钟爱的“枕边书”。
如果一定要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找出我的“枕边书”,那无疑是诗歌。我推荐一种读诗法给学生:早晨读一首小诗,临睡前再读一首,可能只需要几分钟,就可以用诗歌连缀起自己的生活,甚至让生活变成一首诗。最近,陪伴我的诗,是日本女诗人金子美铃的《向着明亮那方》。灰暗人生里,金子美铃这些充满想象力、像雪花一样晶莹美丽的童谣,时而俏皮,时而忧伤,让我回到童年,获得生命原初的力量。
床头的诗集在变,当代女诗人杜涯、波兰女诗人辛波丝卡、古老的《诗经》……不分古今,无论东西,抽取一本随手翻开,遇见哪一首都可。遇上一首特别喜欢的,可沉吟回味许久。河北教育出版社有一套20世纪世界诗歌译丛,全册共5辑,等着我慢慢遇见。综合性的选本中,我比较偏爱的有《自由诗篇:从弥尔顿到米沃什》(花城出版社)、《水怎样开始演奏:〈世界文学〉50年诗歌精选》(译林出版社)、《现代诗100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三联的这套选本很有特点,诗人选,诗人评,选目和评论都比理论家们更能切中诗的本质。 诗集在变,但床头灯那荧荧微光却不曾变。诗中的爱与美,也正如这荧荧微光,烛照黑夜。《巨流河》中,齐邦媛回忆吴宓曾指点她“佛曰爱如一炬之火,万火引之,其火如故”。一火燃起,引燃万炬,其火之光明,未损丝毫。诗于我来说亦然。我将对诗歌的热爱带到教学中,与学生一起读诗,一起写诗。诗歌之美,并未在分享中消减,反倒引燃了青春。
西红柿与玫瑰
说来惭愧,作为教师,我的阅读一直偏于文学,教育类的书籍却很少涉猎。这一两年,才略略多了些关注。
我和志趣相投的一些同事成立了一个读书社,有好书就互相推荐,也会定期讨论交流。我们一起讨论过王小妮的《上课记》、黄武雄的《童年与解放》《学校在窗外》、约翰·泰勒·盖托的《上学真的有用吗?》等。读书社的老师来自不同学科,年龄阅历、知识背景等都有较大差异,在教学实践中、在自己孩子的教育问题上,却有着共同的困惑。讨论交流时,不同的视角、观点产生碰撞,在互相启发下,大家都觉得很有收获。最近我们逐篇研读杨自伍编译的《教育:让人成为人——西方大思想家论人文与科学》,希望让康德、怀特海、罗素等先哲的理想之光照进时常让人绝望的现实。在这样的研讨中,希望能学得智慧,获得信念,一起踏踏实实做点事,积跬致远。
这两年对我影响最大的教育家,是叶圣陶和苏霍姆林斯基。他们有着共同的优点:文风平易,绝不玩弄概念,故作高深;从实践中来,回实践中去,回到常识,回到人之为人的常态、教育的原点。
我曾和一位化学老师一起读苏霍姆林斯基的《给教师的建议》。有一个细节引起我们共同的兴趣:讲述“光合作用”时,苏霍姆林斯基试图寻找一个因果联系的交接点,来唤醒学生的学习热情。最后,他找到了一个最主要的交接点:无机物如何变成有机物。他用诗一样的语言描述道:“在植物机体这个复杂得难以捉摸的‘实验室’里,在阳光照射下,把矿物肥料这种无生命的东西,变成了西红柿甘美的肉汁,变成了玫瑰芬芳的花朵,这一切都是怎样进行的?”我从这个细节中读到的是生命的美丽与神秘,为其中的诗性甚至神性深深迷醉;而同事读到的是科学之真、探索之趣。在西红柿的甘美与玫瑰的芬芳中,人文与科学走到了一起。孩子不同领域的天赋与热情被唤醒,我甚至能想象他们亮晶晶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这个细节对我的启发不限于此。在这一刻的“唤醒”之后,如何让西红柿与玫瑰持续地润泽一生?如何让火焰持久地燃烧,提供一生所需的光与热?这正是教育的根本目的,它要求我们将阅读、思考与教学实践结合起来:课堂,是永远的源头活水;而读与思,则使这活水甘美而芬芳。
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
近年来,还有一类书引起我特别的关注:作家谈文学。较之于学者的评论,我更偏好作家的读书随笔或创作谈。后者鲜见艰深的概念术语,表述生动形象,深入浅出;且因有写作实践,谈问题具体而切中肯綮。近年来我搜集了数十种这类书,其中人们较熟悉的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读书随笔,此外,劳伦斯、毛姆、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卡尔维诺、库切、多丽丝·莱辛、阿摩司·奥兹、玛格丽特·阿特伍德、阿尔维托·曼古埃尔、余华、残雪、王安忆、阎连科、张大春等中外作家均有这类著作问世,限于篇幅,不能一一列举。
这类阅读,加深了我对文学作品的理解;所见略同的惊喜,让人欣然忘食,阅读成了“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借用余华书名)。更重要的是,它们促使我拿起笔来,写下自己的阅读笔记。对我来说,这是特别有效的阅读方式:阅读时的许多疑问,常常“未晓不妨权放过”;一旦进入写作,就不能如此“不求甚解”。写作的过程,其实是梳理推敲思维的过程:杂乱的思绪渐渐理清,对问题的认识也渐渐深入。语言的推敲,則使表达清晰严密或准确生动,从而达到对作品更精准的把握。读与写的结合,可大大提高阅读的有效性,进而提高阅读者的文本解读能力与语言表达能力,对语文教师来说,这两者是与学生有效对话、提高课堂效率的基础。
另一种真实
对于热爱阅读的人们来说,虚构介入现实,甚至成为真实,更多以如下方式获得实现:书中的人物与我们朝夕相处,成为我们不可或缺的朋友甚至亲人。我有一位钟爱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有一个深深吸引我的“善人”(“圣人”)系列,包括《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阿廖沙、《罪与罚》中的索尼娅、《白痴》中的梅诗金公爵等。生活中遇到困惑时,我不一定向师长请教,却常常想:阿廖沙们会怎么办?于是就会为自己的自私、纠结、懦弱感到羞愧。这种羞愧不一定能帮我拥有阿廖沙们的善良与宽厚,但会提醒我找到应该去的方向,并为之用心、努力。
常有人说陀氏的作品艰涩难读,我与学生共读的经验却告诉我,这类文字对今天的青年依然深具吸引力。一位学生曾告诉我一个有趣的经历:一晚,他阅读《卡拉马佐夫兄弟》,读着读着,激情不能自抑,跑到客厅读给母亲听。母亲工作一天后非常疲倦,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有点沮丧,但转念一想,这样的情景,以后也会成为温馨的回忆:在他的读书声中,母亲安心地睡着了。母亲不一定喜欢陀氏风格,也不一定理解他此时的心境,但少年时有好书的陪伴,有亲人的守护,已经足够。这位学生温厚的品性里,或许就有《卡拉马佐夫兄弟》中阿廖沙的滋养?有时候,书中虚构人物的影响,远胜于琐碎虚浮的现实。
作为一个读者,我原本单薄贫瘠的生命,因阅读而有了丰盈厚重的可能;作为一名教师,我有机会与一群处在最纯真美好年华的少年共享阅读的愉快,并目睹阅读如何融入他们的成长,滋养他们的青春,进而成为他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为此,我感激并热爱自己的命运。
·拓展阅读·
1.《乡村生活图景》 〔以〕阿摩司·奥兹
八个隽永的短篇,组成一幅“乡村生活图景”。如此以若干短篇小说集中描绘一地、一群人,让人联想起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安德森的《小城畸人》、奈保尔的《米格尔街》。书中的故事均独立成篇,又暗自呼应。如同大树伸展出的纷披的枝叶,单独摘取也青葱美丽,却终究少了彼此烘托映衬、互为背景才构成的氛围和情调;放在一起来读,则如置身于森森树影中,那凉意一直渗浸到心深处。
八个故事依次为《继承人》《亲属》《挖掘》《迷失》《等待》《陌路》《歌》《彼时一个遥远的地方》。这些名字中或许埋藏着解读作品的密码:人们迷失于陌路。于是他们挖掘生命之根,然而,血缘并不能让他们找到归宿。他们等待一首救赎的歌,向往一个遥远的地方……
2.《迷失:美国当代戏剧名作选》 胡开奇
体裁为戏剧,其选材、风格与社会背景,与《乡村生活图景》迥然相异,表现的却是人类普遍的困境:“迷失”。上海人民出版社的这套“外国戏剧新选”系列丛书,此前已出版了《渴求:英国当代直面戏剧名作选》《一种地狱:瑞典戏剧家努连剧作选》《戏剧的毒药:西班牙及拉丁美洲现代戏剧选》,表现人类普遍的“迷失”,其密度与力度都让人惊叹。
3.《二手时间》 〔白〕S.A.阿列克谢耶维奇
作者以访谈的方式,记录了苏联解体后普通人的真实生活。在《参与者笔记》中,作者写道:“在1917年革命之前,亚历山大格林就曾写道:‘不知怎么,未来并没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百年过去了,未来又一次没有到位。出现了一个二手时代。”依然是“迷失”的主题。似乎牢不可破的某种信仰,却在瞬间崩塌。路在哪里?自由似乎交到了我们手上,但为何我们依然深陷虚无与绝望?《卡拉马佐夫兄弟》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宗教大法官》一章提出的问题,在“二手时间”里,依然尖锐地刺痛我们。
4.《给孩子读诗》 果麦编
一本为孩子编选的诗集,也适合成年读者。就像古老的歌谣,就像美好的童话,我们可以一直读,读一生,冷暖深浅,况味自知。我仔细看诗集的目录,试图找到编排的规律,答案是——没有规律。编者大概是刻意为之,以达成一种随性的阅读:请把今天的阅读交给偶然,听从手指的指引与命运的安排。但编者以自己的眼光,保证了此次邂逅的品质:翻到哪里,都是一首出色的诗,一幅出色的画。一以贯之的是诗意、美感与童心,以此支撑起童年,支撑起人生。在“给孩子读诗”后,书尾留了四页,“给孩子写首诗”。不如换成“孩子,请写下一首你自己的诗”,让诗召唤诗——一首自己的诗。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教师,高级教师)
我是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语文教师,2009年出版了《把自己和书关起来》(花城出版社),2013年获得“中国好教育·好教师”奖,2014年获得《教师月刊》年度教师,2016年出版《一间辽阔的教室》(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并入选《中国教育报》2016年度“教师喜爱的100本书”。
我希望在伟大的作品与学生之间建立桥梁。在此过程中,学生和我都融入“伟大”,实现成长。
我意识到生命的脆弱孤独,希望在教学中感受明亮,传递明亮,也借此照亮自己的生命;希望与学生一起直面谁都无法回避的人生之重,学会与之和解、共生。
我所认同的教育,当从课堂延伸至课外,从语文延伸至生活。
这是我所向往的理想境界,我将一直“在路上”。
·名师阅读史·
遇见诗人
偶然间看到一个关于民谣诗人、歌手周云蓬的访谈。周云蓬9岁时因眼疾而失明,从此陷落于黑暗。少年时代,他读着非常有限的几本盲文书:《诗经》《唐宋诗选》《古文观止》,熟读成诵,融入血液,使他成年后的创作接上了古老的传统。就读于长春大学特教学院时,他教同学1小时吉他,换他们为他读2小时的书,从而有机会涉猎更多的经典。
周云蓬说,阅读是最好的自我矫正、自我健康的方式,阅读能改变一个人的思维,进而改变他的世界。“这世界提供给他的不算丰富,他靠着吮吸这一点点美、一点点趣味,拼命长出自己的精神世界。”主持人这样评价周云蓬的阅读。
可能就是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我——对于经常抱怨没有读书时间和环境的我们,这句话是最好的提醒。我找来他的诗集《春天责备》,开始对一本书、一个心灵的阅读。
谈自己的阅读,却从“遇见”一位诗人说起,是因为这个“遇见”的片段中,几乎包含了我所看重的一切阅读要素。
阅读应当是随性自然的。如同流水潺潺,开阔处一日千里,狭窄处随石曲折,遇到一丛美丽的水草,则低回萦绕,依依不舍。人与书的相遇,如同人与人的邂逅,有其不可言说的奇妙。未来充满种种可能,对于爱书人来说,未来的美好,至少有一大部分来自对阅读的期待——你不知道在下一秒会遇见一首什么样的诗、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所以要好好活着。
旷野上的树
随性自然,并非如转蓬般漂泊无着。我喜欢用另一个比喻来形容一种理想的阅读:树的生长。一些重要的母题如同主干,不断延伸出的新的子题、相关的作家作品,则如枝叶围着主干不断生长。在阅读中,生命的根基深入土壤,枝叶则朝着自由的天空舒展。其间,会有不同的风吹过,不同的鳥停栖,那些偶然的“遇见”,成为阅读中不期而至的喜悦。
回顾自己这些年的阅读,有一些词可作为关键词,构成自己生命的根基:美丽的诗性、汪洋恣肆的想象力、坚忍正直的品格、健全的理性。我向文字里寻找现实中鲜有的活泼生命力,那是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坚韧与野性,是旷野上的自由,以此对抗刻板、功利、奴性与异化。
经典无疑是这些根基中最重要的部分。对于为什么读经典,作家卡尔维诺有堪称经典的回答。他给“经典”下了十四条定义,强调了经典的不可或缺,使后来者很难再叠加什么。结尾处,他幽默地说,对于那些总是要寻找某种用途的人来说,“唯一可以列举出来讨他们欢心的理由是,读经典总比不读好”。此处我想接着他来强调经典的重读。“经典”经得起反复重读,似乎永远不会耗尽;而重读也绝不是简单的重复——年少时读过的许多作品,重读时又会有许多新的发现,因为你作为一个对话者,已有了许多变化。一个善感知、有教养的主体,更能发现经典的价值;当然,也有可能,你发现一部曾令你激动不已的作品如今已失去了吸引力。这或许意味着我们的进步:我们在反对一部经典的过程中确立了自己,但也可能暗示着我们的后退——变得漠然而乏味,不再是一个合格的对话者。
至于如何读经典,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唯一的方法就是拿起原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进心里去。作为语文教师,要竭力避免使自己成为这样一种人:劝学生读书,能侃侃而谈,下笔千言,自己却静不下心来读一本书。与学生一起认真阅读原著,真诚交流,是最好的语文教育。真正热爱读书的教师,将带领学生一起走进一个广阔无垠的阅读世界;而学生的少年视角、不同观点,又会给教师许多新的启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教学相长的愉快,尽在其中。教师职业,也使我的阅读自觉地多出学生视角:十多岁的少年会对这部作品有兴趣吗?他们会如何评论这部作品?什么样的作品会在他们的生命中烙下深刻印记?这个视角对于阅读与教学的融合,无疑是有益的。
枕边书与床头灯
上海译文出版社出过一本英美随笔选,取书中一篇随笔名“枕边书与床头灯”作为书名。这是一个足以让一切爱书人心动的好名字。劳累的一天结束,就着床头温暖的灯光,翻阅心爱的书,那种幸福,虽千金不易矣。而每位嗜书者,也都会有自己钟爱的“枕边书”。
如果一定要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找出我的“枕边书”,那无疑是诗歌。我推荐一种读诗法给学生:早晨读一首小诗,临睡前再读一首,可能只需要几分钟,就可以用诗歌连缀起自己的生活,甚至让生活变成一首诗。最近,陪伴我的诗,是日本女诗人金子美铃的《向着明亮那方》。灰暗人生里,金子美铃这些充满想象力、像雪花一样晶莹美丽的童谣,时而俏皮,时而忧伤,让我回到童年,获得生命原初的力量。
床头的诗集在变,当代女诗人杜涯、波兰女诗人辛波丝卡、古老的《诗经》……不分古今,无论东西,抽取一本随手翻开,遇见哪一首都可。遇上一首特别喜欢的,可沉吟回味许久。河北教育出版社有一套20世纪世界诗歌译丛,全册共5辑,等着我慢慢遇见。综合性的选本中,我比较偏爱的有《自由诗篇:从弥尔顿到米沃什》(花城出版社)、《水怎样开始演奏:〈世界文学〉50年诗歌精选》(译林出版社)、《现代诗100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三联的这套选本很有特点,诗人选,诗人评,选目和评论都比理论家们更能切中诗的本质。 诗集在变,但床头灯那荧荧微光却不曾变。诗中的爱与美,也正如这荧荧微光,烛照黑夜。《巨流河》中,齐邦媛回忆吴宓曾指点她“佛曰爱如一炬之火,万火引之,其火如故”。一火燃起,引燃万炬,其火之光明,未损丝毫。诗于我来说亦然。我将对诗歌的热爱带到教学中,与学生一起读诗,一起写诗。诗歌之美,并未在分享中消减,反倒引燃了青春。
西红柿与玫瑰
说来惭愧,作为教师,我的阅读一直偏于文学,教育类的书籍却很少涉猎。这一两年,才略略多了些关注。
我和志趣相投的一些同事成立了一个读书社,有好书就互相推荐,也会定期讨论交流。我们一起讨论过王小妮的《上课记》、黄武雄的《童年与解放》《学校在窗外》、约翰·泰勒·盖托的《上学真的有用吗?》等。读书社的老师来自不同学科,年龄阅历、知识背景等都有较大差异,在教学实践中、在自己孩子的教育问题上,却有着共同的困惑。讨论交流时,不同的视角、观点产生碰撞,在互相启发下,大家都觉得很有收获。最近我们逐篇研读杨自伍编译的《教育:让人成为人——西方大思想家论人文与科学》,希望让康德、怀特海、罗素等先哲的理想之光照进时常让人绝望的现实。在这样的研讨中,希望能学得智慧,获得信念,一起踏踏实实做点事,积跬致远。
这两年对我影响最大的教育家,是叶圣陶和苏霍姆林斯基。他们有着共同的优点:文风平易,绝不玩弄概念,故作高深;从实践中来,回实践中去,回到常识,回到人之为人的常态、教育的原点。
我曾和一位化学老师一起读苏霍姆林斯基的《给教师的建议》。有一个细节引起我们共同的兴趣:讲述“光合作用”时,苏霍姆林斯基试图寻找一个因果联系的交接点,来唤醒学生的学习热情。最后,他找到了一个最主要的交接点:无机物如何变成有机物。他用诗一样的语言描述道:“在植物机体这个复杂得难以捉摸的‘实验室’里,在阳光照射下,把矿物肥料这种无生命的东西,变成了西红柿甘美的肉汁,变成了玫瑰芬芳的花朵,这一切都是怎样进行的?”我从这个细节中读到的是生命的美丽与神秘,为其中的诗性甚至神性深深迷醉;而同事读到的是科学之真、探索之趣。在西红柿的甘美与玫瑰的芬芳中,人文与科学走到了一起。孩子不同领域的天赋与热情被唤醒,我甚至能想象他们亮晶晶的眼睛里燃烧的火焰。
这个细节对我的启发不限于此。在这一刻的“唤醒”之后,如何让西红柿与玫瑰持续地润泽一生?如何让火焰持久地燃烧,提供一生所需的光与热?这正是教育的根本目的,它要求我们将阅读、思考与教学实践结合起来:课堂,是永远的源头活水;而读与思,则使这活水甘美而芬芳。
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
近年来,还有一类书引起我特别的关注:作家谈文学。较之于学者的评论,我更偏好作家的读书随笔或创作谈。后者鲜见艰深的概念术语,表述生动形象,深入浅出;且因有写作实践,谈问题具体而切中肯綮。近年来我搜集了数十种这类书,其中人们较熟悉的是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读书随笔,此外,劳伦斯、毛姆、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卡尔维诺、库切、多丽丝·莱辛、阿摩司·奥兹、玛格丽特·阿特伍德、阿尔维托·曼古埃尔、余华、残雪、王安忆、阎连科、张大春等中外作家均有这类著作问世,限于篇幅,不能一一列举。
这类阅读,加深了我对文学作品的理解;所见略同的惊喜,让人欣然忘食,阅读成了“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借用余华书名)。更重要的是,它们促使我拿起笔来,写下自己的阅读笔记。对我来说,这是特别有效的阅读方式:阅读时的许多疑问,常常“未晓不妨权放过”;一旦进入写作,就不能如此“不求甚解”。写作的过程,其实是梳理推敲思维的过程:杂乱的思绪渐渐理清,对问题的认识也渐渐深入。语言的推敲,則使表达清晰严密或准确生动,从而达到对作品更精准的把握。读与写的结合,可大大提高阅读的有效性,进而提高阅读者的文本解读能力与语言表达能力,对语文教师来说,这两者是与学生有效对话、提高课堂效率的基础。
另一种真实
对于热爱阅读的人们来说,虚构介入现实,甚至成为真实,更多以如下方式获得实现:书中的人物与我们朝夕相处,成为我们不可或缺的朋友甚至亲人。我有一位钟爱的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有一个深深吸引我的“善人”(“圣人”)系列,包括《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阿廖沙、《罪与罚》中的索尼娅、《白痴》中的梅诗金公爵等。生活中遇到困惑时,我不一定向师长请教,却常常想:阿廖沙们会怎么办?于是就会为自己的自私、纠结、懦弱感到羞愧。这种羞愧不一定能帮我拥有阿廖沙们的善良与宽厚,但会提醒我找到应该去的方向,并为之用心、努力。
常有人说陀氏的作品艰涩难读,我与学生共读的经验却告诉我,这类文字对今天的青年依然深具吸引力。一位学生曾告诉我一个有趣的经历:一晚,他阅读《卡拉马佐夫兄弟》,读着读着,激情不能自抑,跑到客厅读给母亲听。母亲工作一天后非常疲倦,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有点沮丧,但转念一想,这样的情景,以后也会成为温馨的回忆:在他的读书声中,母亲安心地睡着了。母亲不一定喜欢陀氏风格,也不一定理解他此时的心境,但少年时有好书的陪伴,有亲人的守护,已经足够。这位学生温厚的品性里,或许就有《卡拉马佐夫兄弟》中阿廖沙的滋养?有时候,书中虚构人物的影响,远胜于琐碎虚浮的现实。
作为一个读者,我原本单薄贫瘠的生命,因阅读而有了丰盈厚重的可能;作为一名教师,我有机会与一群处在最纯真美好年华的少年共享阅读的愉快,并目睹阅读如何融入他们的成长,滋养他们的青春,进而成为他们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为此,我感激并热爱自己的命运。
·拓展阅读·
1.《乡村生活图景》 〔以〕阿摩司·奥兹
八个隽永的短篇,组成一幅“乡村生活图景”。如此以若干短篇小说集中描绘一地、一群人,让人联想起乔伊斯的《都柏林人》、安德森的《小城畸人》、奈保尔的《米格尔街》。书中的故事均独立成篇,又暗自呼应。如同大树伸展出的纷披的枝叶,单独摘取也青葱美丽,却终究少了彼此烘托映衬、互为背景才构成的氛围和情调;放在一起来读,则如置身于森森树影中,那凉意一直渗浸到心深处。
八个故事依次为《继承人》《亲属》《挖掘》《迷失》《等待》《陌路》《歌》《彼时一个遥远的地方》。这些名字中或许埋藏着解读作品的密码:人们迷失于陌路。于是他们挖掘生命之根,然而,血缘并不能让他们找到归宿。他们等待一首救赎的歌,向往一个遥远的地方……
2.《迷失:美国当代戏剧名作选》 胡开奇
体裁为戏剧,其选材、风格与社会背景,与《乡村生活图景》迥然相异,表现的却是人类普遍的困境:“迷失”。上海人民出版社的这套“外国戏剧新选”系列丛书,此前已出版了《渴求:英国当代直面戏剧名作选》《一种地狱:瑞典戏剧家努连剧作选》《戏剧的毒药:西班牙及拉丁美洲现代戏剧选》,表现人类普遍的“迷失”,其密度与力度都让人惊叹。
3.《二手时间》 〔白〕S.A.阿列克谢耶维奇
作者以访谈的方式,记录了苏联解体后普通人的真实生活。在《参与者笔记》中,作者写道:“在1917年革命之前,亚历山大格林就曾写道:‘不知怎么,未来并没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百年过去了,未来又一次没有到位。出现了一个二手时代。”依然是“迷失”的主题。似乎牢不可破的某种信仰,却在瞬间崩塌。路在哪里?自由似乎交到了我们手上,但为何我们依然深陷虚无与绝望?《卡拉马佐夫兄弟》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宗教大法官》一章提出的问题,在“二手时间”里,依然尖锐地刺痛我们。
4.《给孩子读诗》 果麦编
一本为孩子编选的诗集,也适合成年读者。就像古老的歌谣,就像美好的童话,我们可以一直读,读一生,冷暖深浅,况味自知。我仔细看诗集的目录,试图找到编排的规律,答案是——没有规律。编者大概是刻意为之,以达成一种随性的阅读:请把今天的阅读交给偶然,听从手指的指引与命运的安排。但编者以自己的眼光,保证了此次邂逅的品质:翻到哪里,都是一首出色的诗,一幅出色的画。一以贯之的是诗意、美感与童心,以此支撑起童年,支撑起人生。在“给孩子读诗”后,书尾留了四页,“给孩子写首诗”。不如换成“孩子,请写下一首你自己的诗”,让诗召唤诗——一首自己的诗。
(作者系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教师,高级教师)